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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海翔 当前章节:152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当我们的皮卡快接近山顶时,我已经被冻得全身生疼,脑袋发麻,可是此时此刻,在这种地方我也无计可施,只能咬牙忍耐。我把头上的帽子紧紧拉低,扎紧袖口,将衣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再把外面衣服的下摆塞进牛仔裤里,用皮带牢牢捆好。然后平躺在了皮卡肮脏的地板上,尽量抵御疾驰皮卡后车斗里兜头而来的凛冽寒风。

躺直在车斗里,我的四肢开始麻木,慢慢地失去知觉,头脑也逐渐迟钝起来,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祈盼着能早点离开这里,到温暖的山下去。

在我们的车翻越洛基山顶时,可以看到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有星斗闪烁。可是这时,这些在黑暗夜色中闪烁的星斗却显得是那样的孤寒,冷漠。

终于我们的皮卡开始减速,最后下了高速公路驶入路旁的一个加油站。我艰难地坐起来,问那个印第安人是不是到了。他摇摇头说我们现在是在山腰,只是停车加油,到丹佛还有会儿。听他说完,我把脖子慢慢地转到另一边举目一望,果然前方的山脚下,一片令人眩目的浩瀚灯海向四面铺展开来。我挣扎地翻下车斗,走进加油站的小卖部买了一大杯热巧克力一口气喝下去,然后就清晰地感受着这杯热乎乎的巧克力进入我的体内,将我全身早已冻结的血液和意识慢慢地融化开来。

加完油,那个印第安人问我到了丹佛想在什么地方下车。我告诉他我还要搭车,如果方便的话,最好还是找个卡车休息站放我下车好了。

重新上路,没多久我们就到了丹佛市区。那个印第安男人开下高速公路,在市区里开了一段,最后停在了路旁一家灯火通明的卡车休息站的停车场里。现在是晚上十点半,七个小时前我还在七百多公里之外,美国西南部的纳瓦合印第安人保留地,而现在却已经顺利抵达了美国中部重镇丹佛。收拾好东西下了车,心怀感激的我跑到驾驶室的窗口边上,拿出笔记本问那个印第安男人能不能给我签个名。那个还急着赶路的印第安男人觉得毫无必要的摆摆手,就连忙发动汽车离去了。

看着这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印第安人的皮卡消失在了丹佛街头漆黑的夜色中,我心中不禁有些怅惘。就和莫哈维沙漠里的戴维一样,这两个在路上给了我最需要帮助的印第安人,我最终却连他们的一张照片都没能留下来。

已经快冻僵的我蹒跚地走进卡车休息站的二十四小时餐厅,点了些热腾腾的食物,我吃完东西,又坐着休息了半天才终于缓了过来。然后才开始考虑起今晚的安排。

现在这个时间继续搭车赶路已经太晚了,而且我今天翻落基山脉被折腾的够呛,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下。这是个位于城市里的卡车休息站,附近都是密集的建筑和街道,我站在餐厅的门口观察了会儿附近店铺门口停车场上的车辆,大都是旧车,好车子很少,如此看来这一块区域算不得是什么好区,治安情况不容乐观。外边街道上除了路灯照得到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我这个时候要是背个大包跑外面去遛达,那不管黑道白道都肯定是不会放过我的。现在这个卡车休息站倒是灯火通明,可是因为安全和保险法规等各种方面因素,工作人员显然不会允许我在他们的地盘上露宿。

但是我又实在需要好好睡一觉,向坐在餐馆里的其他客人打听了一下,被告知马路对面就有家旅馆。这时的我也别无选择,只好结了帐,出了餐馆,过马路到那家旅馆去了。

在旅馆舒适的席梦思上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我才起来洗漱吃饭,然后又背着包过了马路回到昨晚的那个卡车休息站。

这个卡车休息站倒不是很大,我在它后面的停车场上开始一辆又一辆地向停在那的卡车司机们打听起来,看看有谁愿意带我去东边。

可是我在这个卡车休息站里忙乎了整整一上午也一无所获。一些司机告诉我他们的公司不允许路上搭客。一些司机告诉我,他们是在这个休息站等货,哪都不去。还有些司机干脆告诉我他们去的是西边,北边,南边,反正就是不去东边。总之每个司机都有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把我拒绝。其中最恶劣的是两个从俄克拉荷马来的卡车司机;我先问到其中一个灰头发的老司机时,他听都不听我说完,就恶狠狠地冲我嚷道:“滚开!别来烦我!” 而后另一个正在加油,粗脖子红脸膛的中年司机听我说完,用付很不屑的表情看着我说:“你说说看我凭什么要搭你?你看着就像个恐怖分子。”我听了当然很是恼火,但想起大胖子瑞尔在拉斯维加斯和我分手时告诫我的话,于是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开了。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和这些无聊的人发生争执对于我没什么好处不说,这些重型卡车上都有无线电台,卡车司机们都习惯频繁地通过这些电台来互相联络,交流信息,如果有谁在我背后搞鬼,说我些坏话的话,那我就别再想在这附近能搭上车了。

白忙了一上午都没搭上车,这是我迄今为止为了搭车花费时间最长的一次。身陷在这个陌生的大都市中,在这个繁忙的卡车休息站我就如在汪洋中漂流到孤岛的鲁宾逊,焦急孤苦地等待着某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偶然路过的商船来将他发现。

一个黑人卡车司机告诉我,我搭车的时间地点都不对。今天是星期天,大多数司机都是在等明天所有公司都上班后才能出发接货送货,而且这个卡车休息站位于丹佛西边,来这个加油站休息的司机多是往西走,如果是想搭车去东面方向,那应该到丹佛东边的卡车休息站才对。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很有道理,可是现在知道已经晚了,只能算接受个教训了。

过了中午,运气似乎开始好了些。一个在加油的司机看到举个路牌,背着大包,站在加油站小卖部屋檐底下的我,向我招手让我过去。他问我去什么地方,看样子打算搭我。可惜的是一问,他去的又是西边,帮不上我什么忙。另外一个司机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主动对我说,他带了狗在身边不方便,不然他一定会搭我,不过等他回到车上他会用卡车上的无线电台帮我找一找,看有没有人能搭我。还有一个又高又胖,在卡车休息站修整的司机,当他第二次从我身边路过时对我说,他还在等货单,如果货单下来我还没有等到车的话,他会来载我。

虽然依旧没有等到我要等的车,可是遇到的一连串善意将我本来有些疲惫紧绷的精神舒缓了下来,心中又增添了几分信心。

时间就这么虚耗着,整整一天眼看着就这样又要白白浪费了。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一辆货柜卡车驶进了休息站,停在了加油泵前。车门打开,卡车上爬下来一个瘦小的亚裔面孔的年轻司机,他匆匆地向着休息站小卖部走来。我看这个司机心里倒有些意外:我在路上遇到的所有跑长途,开重型卡车的司机里,绝大多数是都白人,偶尔会有些黑人,但亚裔却还从未遇到过。不过这时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冲着迎面而来的这个亚裔卡车司机就走上去打了声招呼。

我的突然出现把这个亚裔司机弄得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我赶忙简单地说明了我的状况,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是否可以搭我一程。他听了显得有些无奈地说:“我可以搭你,但你去的是东边,要走70号州际公路,而我是去东北方的威斯康辛(Wisconsin),走78号公路,我们不是同一条路。”

我已经受够了在这个倒霉的休息站的无穷等待, 不想在这个既无处可去,又无人可识的陌生都市里继续浪费我的时间。路上一次次经验让我深感到任何都市对于象我这样的背包客都是冷漠无助的,我现只想赶快逃出这个鬼地方到随便其它什么地方去都行。于是我对这个亚裔司机坦白地说:“我现在只想赶快离开丹佛,你出了城,到了乡下把我放下就成了。”

这个亚裔司机听我这么一说点点头:“这个没问题,那你拿着你的包上车吧,加完油我们就走。”

谢天谢地终于我又上路了,看着我们的卡车在高速公路上逐渐驶离这个都市,越走越远,我心里也象终于落下了一块石头。

搭我的这位亚裔司机原来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柬埔寨难民的后代,姓“何(Hok)”,今年二十五岁,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内陆城市“斯托克顿(Stockton)”。何是个性格随和友善的人。当我告诉他,我这一路上还没见到一个亚裔的长途卡车司机时,他告诉我他从十八岁起就在开长途卡车了,现在就是为斯托克顿的一家货运公司工作。我听了就问他;他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了,干嘛不自己买辆卡车象大胖子瑞尔那样当自营业司机,那样不是又自在,挣的钱又多吗?何笑着摇摇头:“我早试过了。但是这行都被白人给垄断了,我根本拿不到货单,最后只好又把自己的卡车卖了给人打工。”

我在路上遇到的众多卡车司机里,异类的何独占了几个第一;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亚裔卡车司机,遇到的第一个瘦卡车司机,和我遇到的仅有的没离过婚的卡车司机。

何告诉我他十六岁初中一毕业就和在一起读书的柬埔寨裔女朋友结了婚。刚开始的时候他开着卡车,带着刚结婚的妻子到处走。“我和我太太把美国都逛了个遍,”何边开车边对我说着,“到了一处好玩的地方,我们就把卡车停在休息站,然后去租辆小车到处转。”

后来他们有了两男一女三个孩子,何的妻子自然不能再跟着他到处游逛,只好待在家里看孩子。何打算工作到四十五岁就退休,所以现在在努力挣钱,没日没夜奔波在路上,每月最多休息4天。不过他一个月能拿到手七千美元左右,这在美国的一般蓝领阶层里也算是不错了。

我问他,象他这样长期在外长时间忙碌,自己身体吃不消不说,与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岂不是也很少了吗?他告诉我;虽然平时很少休息,但他每年会休三个月假,休假时就带着全家人回柬埔寨,“在柬埔寨你花不了多少钱就可以过得像个国王一样舒服。”。

“三个月的假?休这么长的假你老板怎么会同意?!”我有些吃惊地问到。

“美国缺卡车司机缺得厉害,我老板想招个司机都困难的很,何况象我这样的老司机。我要想休假了只要临时给他打声招呼,我老板什么话都不会说。”何显得得意洋洋地说到,“当然我也得拼命工作。虽然自由,但公司不替我和我的家人付健康保险什么的,全得我自己掏腰包。而且我还有三个孩子,得存点钱给他们。”

何的梦想就是等熬到四十五岁退休了,就带着老婆回柬埔寨去养老,在那里舒舒服服地度过后半辈子。

也许是年龄背景相差不是特别大的缘故,言谈间我们之间自然而然地变得随便亲近起来。途中何接了一个电话,他用柬埔寨语在电话里说了半天,然后放下手机他狡黠地对我一笑:“是我一哥们儿,现在正在拉斯维加斯和女人快活,他打电话告诉我他在那边的事儿,还顺便给我传了几张照片。”他说完就让我看他的手机屏幕,原来是几个穿着性感,长相极其妖艳的年青白人女子的照片。“怎么样?我朋友刚拍的,很不错吧,这种最好的极品妞,你准备一千块钱就可以和她们快活一次。”

我听他这么一说就笑道:“这么贵?我可没那个钱。你已经去试过了吗?说说你的经历怎么样?”

何马上显得有些尴尬地连声否认到:“不不不,我可从来没去过,我有老婆的人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这要让我老婆知道了还不杀了我。”

可是过了会儿,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到:“其实我是去过一次,不过都是朋友拉我去的,而且就只去过那种地方一次。”

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我们已经远远地把丹佛抛在了脑后。我不想偏离原定的路线太远。拿出地图看了看,我们很快就要路过地图上,丹佛东北方一处叫“布拉西(Brush)”的镇子,从那里有一条普通道路笔直向东,我可以沿着那条路先往东走,然后再想办法往南回到70号州际公路上去。于是我请何就在布拉西这个地方将我放下来。

自从车子出来丹佛,一路上都是平原,高速公路两旁是辽阔无尽的农田。这样一直到布拉西,何把卡车开下高速公路。

一下公路,边上正好就有一个加油站,边上零落地围着两三家餐厅。在加油站的停车场我们迎头看到一家中国自助餐厅的招牌,何马上说他想在这吃完晚餐再继续赶路,问我怎么打算。反正我也有些饿了,再说好久也没吃过中国菜了,于是我就告诉他;那么我也在这里吃完饭再走。

进了有些昏暗的中餐馆,里面倒是不小,二三十张桌子的样子。大厅中央的取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几十种饭菜糕点。中国人,特别是许多从福建来的中国移民现在把这样的自助餐厅开遍了美国的大小乡村城市。这些自助餐厅菜色雷同,也不讲究装潢格调,但是它们向顾客提供极其价廉物美的食物,许多这样的中国自助餐馆平日里吃一顿午餐只需要五六块钱,而同样的价格到麦当劳肯德基甚至买不到一份像样点儿的套餐,所以这样的中国自助餐厅在全美各地甚受美国人的欢迎。

虽然我一向不是很喜欢吃自助餐,并且对这些经过改良的,甜乎乎,油腻腻的适合美国人口味的中餐兴趣不大。但是在如此偏僻的美国大陆深处能吃到古老肉,宫爆鸡,米饭蛋汤这些东西,姑且不管味道如何,光是这些熟悉的名字就足以慰济我那已经寂寞了很久的中国胃了。

我和何选了靠墙的一张小桌子坐好,因为彼此都要赶路所以吃的很快。吃完饭,我掏出钱放在餐厅服务员放在我们桌子上的账单簿里,可是坐我对面的何从钱包里掏出钱合着账单一起递给服务员,却把我的钱又丢回给我,“留着吧,我知道你现在需要钱。”。

一起又走回停车场,看着何爬上高高的驾驶楼,招手目送着他将车起动,开出加油站,驶上高速公路北去之后,我才背起了包,重新走上了马路。

虽然已是下午六点,但现在是初夏,又是夏令时,所以天色其实还很早。我想这里已经是乡村了,搭车应该比较容易,今天又在丹佛的卡车休息站浪费了大半天,于是决定继续再搭车走一程。

可是等我拐上公路,想着要在路边找处地方搭车时,却看到迎面立着块醒目的黄色大告示牌,上面写着:“CORRECTIONAL FACILITY DO NOT STOP FOR HITCHHIKERS(监狱,不得搭载搭车客)”,看来我是中大奖了。美国凡是有监狱设施的区域,为了防止犯人越狱,一般都禁止过路司机在路上搭载乘客,当然过路司机们看到这块牌子也自然会提高警惕,不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这下我是毫无选择只有徒步离开这一带了。

不过我刚刚饱餐完一顿美食,周围又是天朗气清,不冷不热。公路上没什么人,两旁都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在这种地方做徒步旅行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事,于是我决定在搭车走完很长一段路程,终于离开了西部之后,在美国中部这片大平原上开始我的第一次步行。

沿着34号公路,我哼着鲍勃迪伦(Bob Dylan)的歌,轻快地穿过周日黄昏,鸦雀无声,冷清寂静的布拉西镇,一直往东而去。

出了布拉西镇,两旁渐渐开始荒凉起来,田地和树木越来越少,最后四周完全变成了一望无际,长满杂草的荒地。空无一物的原野中,只有一条与34号公路并行相伴的铁路在旁。时间已晚,但天空依然明亮,通红的落日点燃了西边紧贴地平线的最后一抹云彩。在寂静的暮色中我独自一人,心情轻松地在美国中部大草原上走了很远一段路程,一直到晚上八点半。

当天空将要完全黑下来时,我下了公路,跨过与公路平行的铁路线,在路基的另一侧的草地上找好地方宿营。铁路的路基将公路上过往行人的视线完全遮挡,借着暗淡的暮色,我麻利地把帐篷设在了一块平坦的地面上,然后钻了进去。半躺在帐篷里,我打开手电筒开始仔细地检查地图,计划着明天的旅程。可是没等多久,躺在帐篷里的我开始觉得有什么不对,过了会儿才反映过来是身下传来的干马粪气味。我连忙打着手电又出了帐篷掀开帐篷底仔细一看,这下明白了,刚才在昏暗的天光中我把地上的一堆干马粪当成了土壤,把帐篷不偏不倚刚好搭在了上面。帐篷已经搭好,天又黑了,没办法再去找别的地方,我也懒得再多折腾,就将搭好的帐篷在平地上往后面拖了一段,直到离开那堆马粪为止。

入睡前,除了草丛里隐约传来的几声虫鸣,四下寂静无声。拉开帐篷的拉链,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满天星斗镶嵌在墨黑的天空中,安详地闪烁着。“今晚将会睡一个平安的好觉。”当我又重新把拉链拉好,钻进睡袋时这么对自己说到。

但是没想到半夜的时候,荒野里突然狂风大作,强风把我的小帐篷吹得象叶扁舟似的摇摆不止,不一会儿天空中就电闪雷鸣,暴雨狂注。在这样的天气里当然没法睡着了,被惊醒的我对自己的帐篷和选择的宿营地都还有自信,倒不是很担心外面肆无忌惮的风雨会影响到躲在帐篷里的自己,只是暗自纳闷睡觉前还好好的,这大平原上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和山里似的。

后来还是等在大平原上又旅行了几天之后才发现,这里的天气都是如此,其实还是挺有规律的。早上大多是晴空万里,过了中午就开始刮大风,黄昏时会停歇一会儿,但到了晚上必然会有暴风雨来临,每天如此。

第二天早上六点钟我就被身旁铁路上货运列车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给吵醒了。钻出帐篷,外面早已风停雨住,真是如文字所言天蓝如洗,朝阳灿烂。

收拾好东西,吃完早饭,七点钟时继续上路,依然是沿着34号公路徒步向东。34号公路显然不是条主要干道,路上过往车辆非常稀少,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也没遇到任何人家。偶尔路旁会有一簇树林,树林间掩映着几栋农舍,可是走近一看,里面空无一人,门窗全都用木板给钉死,院落里杂乱的野草和落叶显示这些农舍都已经被遗弃很久了。

最后还是在前方道路的左侧看到了 一个规模庞大的畜牛养殖场。这个养殖场高高的蒸馏塔在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上异常醒目。等走近一看,我却吓了一跳,原来这个养殖场的围栏里密密麻麻养满了牛,这幕景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从西部一路过来也见过不少牧场,不过那些牧场的牛都是自由自在地被放牧在广大的野外,而不是我眼前这种集中营似的养殖场里。这些牛被关在狭小的围栏中,几乎就没有什么活动空间。偌大的养殖场里也看不到什么工人,全都是机械化,喂养畜牛的干草都是一人多高的圆柱形草捆,非动用叉车不能搬动,不是我所熟悉的那种一人即可搬运的长方形草捆。总之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所熟悉的那些牧场截然不同,完全就是一个大工厂。

我不是很喜欢眼前的这种景象。牛是比较好动的动物,而且也爱干净。而现在这些牛除了必须和其它一大堆同类挤在狭窄的围栏里就无处可去不说,还不得不躺卧在自己的排泄物上,显然这不是那些可怜的生物所愿意的。

我匆匆走过这个令我感到有些不舒服的养殖场,把它丢在了脑后。

又走了一程后,我开始边走路边搭起车来。如果看到后方有车过来就在路旁站好伸手做搭车的手势,如果没搭到则继续走路。就这样在路边又走了一段,一辆七人座的福特商务车就停了下来。

车上只有司机一个人,是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白人,他叫“里奇(Rick)”,是一家公司的调查员,从丹佛来出差。

里奇看上去挺绅士,但开起车来却极快,一路超车,并且刚开始时话不是太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让我隐隐觉得他不是很开心。

路上里奇问起我的旅程。我告诉了他我一路上的遭遇和下面的计划,里奇显得对这些经历很感兴趣,并且也回忆起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中学生时的搭车旅行经历。他问我:“你在路上搭车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吗?”我听了摇头否定。

“我遇到过,”里奇听我这么一说就接口到,“我还是十多岁时,也象你这样背个包到处玩。有次在路上有个家伙搭了我,刚开始他对我非常好,我们在车上还聊得很开心,我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个好人,可是后来我发现他竟然是想劫持我,开到我并不想去的地方。我让他停车他不干,我就抢他的方向盘,在公路上这样做很危险,他只好停车,我才趁机逃了出来。”

“我还好,遇到的人都给了我很多帮助,我非常感谢他们。”听了里奇当年的遭遇,我带着庆幸的语气说到。

“你确实是很幸运。三十多年前,在这个国家,搭车还是件很容易的事,不过现在再也不行了。这个国家已经完全变了。”里奇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道路,象是在对我,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到。

“你说得没错,”我听了也有些感慨,“从911之后的这些年里我亲眼看到了美国的改变。这依然是个不错的国家,只是它现在的样子和做的许多事情我已经越来越不明白了。”

“是的,不要说你,我也一样。”聊到这里,里奇的语气开始有些愤愤不平,“这本来是一个伟大的国家,许多有智慧的人们用了两百多年才把它建立起来,可是一个傻瓜只用几年就把它给毁了。”

我当然明白他指得是美国的现任总统,看得出来他及其厌恶小布什,就和我遇到的许多其他美国人一样。但我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在这个问题上发表太多评论和意见不是十分明智,所以更多的时候我选择了安静地倾听。

言谈间,里奇得知我打算回到70号州际公路时,就告诉我,他中午要在堪萨斯州和内布拉斯加州交界的一个小城“圣弗朗西斯(St. Francis)”停留会儿,然后下午会接着南下去 堪萨斯境内的小镇“古兰德(Goodland)” ,70号公路就穿过古兰德,他可以一直把我带到那里去。

听里奇这么一说,我不得不再次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从34号公路到70号州际公路之间人烟稀少,非常荒凉。这一段比较难搭车不说,而且还要绕一个大圈子才连得上,我本来就根本没指望过能很快回到70号公路上。冥冥中里奇简直就像是特意为了我而专门出现的。

我问起里奇是在为什么公司工作,怎么会到这么荒凉的乡下来出差。他于是又聊起了自己的工作。里奇现在为一家石油公司工作。因为那家公司准备在这一带勘探石油天然气,这样做之前必须先征得土地所有者的同意。对于财大气粗的石油公司来说这当然不是问题,付钱就好了。可问题是很多时候想付钱都找不到人。这一带开垦的比较早,土地所有者变换复杂,而且许多土地的所有者早就背井离乡,搬到别处去了。所以石油公司必须得先确定它们将要展开勘探作业土地的主人,找到他们,然后才能开始谈判。里奇的工作就是找出这些土地的真正主人。

里奇替现在的这家石油公司工作还没几年。“这个工作不难,而且石油公司付我的工资也挺好。不过这只是个临时性工作,等调查结束我就失业了。”

“那就再找个工作好了。”我说到。

“我已经五十二岁了,哪有那么容易。”

里奇以前干过许多不同的工作;建筑工人,电脑程序员,推销员等等。他早就结婚了,可是一提起他的家庭,里奇就有些闷闷不乐,他叹口气告诉我他有两个女儿,刚和妻子搬到科罗拉多来,“但是我的妻子对于我总是有许多埋怨,到底是什么我也弄不明白,我已经尽了我能做得一切让她能够满意。她说她想搬到老家科罗拉多来住,我就随她把家从西部搬到了科罗拉多。她说她想住有独立院落的房子,我就拼命工作贷款买了现在的家,可是依然不能使她满足。有时候觉得太累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退休,”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也许永远都没法退休。”

路上我们经过一个荒败的小镇,里奇在这停留了会儿,他说要带我去看一些东西。我们的车绕到小镇主街后面一处废弃的修车厂。在修车厂长满杂草的荒芜院子里,横七竖八挤满了废弃的四五十年代款型的老式汽车。里奇对我说:“每次路过这个镇子我都会停一下,来看看这些老伙计。它们都是精美的艺术品,不是现在路上跑的那些塑料玩具可以相比的。”

这些掩藏在杂草丛中的老汽车每辆最少都有四十年以上历史了,因为年代久远再加上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室外,风吹日晒,雨雪侵蚀,使得它们身上的油漆早已脱落殆尽而满身斑驳,露出了底层钢板的原色。而且这些汽车大多车窗不全,轮胎瘪陷,内部座椅装饰也早已腐蚀脱落,塞满了各种垃圾杂物。但是即便如此,这些老家伙们的外形却仍然完整无缺,车身上毫无锈迹坑洞,依旧优雅地展示着当年那种古典的弧度。车身上的镀鉻部件和前后保险杆毫无锈蚀的痕迹,在明亮阳光照射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完全不似现在那些造型时髦,功能齐备的汽车,稍微不加保养,不用多少年,薄薄的车身就可能锈迹斑斑,彻底蚀穿。

随着里奇在这些早被人们抛弃遗忘的老式汽车中慢慢穿行检视,它们就如那些没落的贵族,虽然潦倒,但寒酸的外表下依然掩饰不住往昔的华贵。用手指敲敲这些老车子们的车身,钢板发出浑厚的铮铮响声,毫无一般废弃汽车的颓闷,仿佛只要给它加满油就立即能够从多年的沉睡中苏醒过来,重新上路,飞奔驰骋。

我们重新回到车上,当我们穿过小镇的街道时,瑞克指着马路两旁的老旧建筑说:

“这些房子都没人住了,你看,多么漂亮古典的欧式建筑。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到这买一栋这样的房子,好好修复一下,然后住在里面养老。

但是这个镇子已经完了,它就要死了。很多人都搬到大城市里去了,没什么人再住在这里。

这本来是一个崇尚传统和历史的国家,但现在已经完全变了。就像你看到的那些老式汽车,还有这些老房子,现在的人们只追求更方便,更舒适,更容易的生活。他们已经不在乎那些本来应该更有价值,更重要的东西了。当人们觉得你不再对他们有用时,就会毫不犹豫地被抛弃。”

很快出了小镇,又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路边依旧时不时会出现一处处无人居住的小农庄。里奇指着这些农庄对我说:“我祖父母就曾经住在这样的小农庄里。但是你路上一定看到过那种大规模的养殖场,象我祖父母那样的小农户根本没办法和那些大公司开的养殖场竞争,所以象他们那样的农户最后都维持不下去了,要么给养殖场干活,要么只有背井离乡。

我们的祖先本来是为了追求自由,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才来到这块大陆的。可是到最后却还是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言谈中我们的汽车已经离开了科罗拉多,途经内布拉斯加进入了堪萨斯州。

在黛安娜的牧场时,我告诉过贝琪打算途中去堪萨斯。贝琪是土生土长的堪萨斯人,可当她听了我的计划却很不解的问我为什么要去堪萨斯?我告诉她因为那里有中部大草原,是美国的中心地带,所以就想去看看。贝琪听了摇着头对我说:“你最好还是去别的地方,堪萨斯那里除了平地什么都没有。”

果然如贝琪所说,刚才在科罗拉多时,路边偶尔还可以看到一些农舍小镇,树林小河。可自从进入堪萨斯后,汽车在路上开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四周只是无边无际的平坦草原,连个稍微起伏的小坡都难见到。

堪萨斯位于美国的正中。一百五十多年前,从东北部来的自由主义者和从南方来的蓄奴主义者在这片刚被开发的土地上,为了各自的理念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残酷争斗,以至于让这块刚被并入美国的土地得了个“血腥堪萨斯(Bleeding Kansas)”的恶名。堪萨斯一直是这个国家最保守的区域之一,直至今日,从反对堕胎,同性恋,到支持伊拉克战争,这里都是美国保守主义的重要据点。1999年的时候,堪萨斯州的教育委员会甚至将进化论观点从公立学校的教育内容中撤除。

刚好中午时我们到了圣佛朗西斯,这是位于堪萨斯西北角的一个冷清小城。瑞克要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去市政厅的资料室查询一下附近土地所有者的资料。他说我们先去城里的一家餐厅吃个中午饭,然后我可以到城里的图书馆去打发时间,等他忙完了我们再去古兰德。

跟着瑞克我们在圣弗朗西斯乏善可陈的街道上找到了一家餐馆,然后推门进去。

因为正好是午餐时间,餐厅里坐满了人,可是当我走进餐馆时,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堂唰的一下突然安静了下来。里面坐的都是白人,在美国中部这倒没什么出奇的,只是所有的人,从正在进餐的客人到餐馆的店员都象一瞬间得到命令似的,停止吃饭,停止聊天,停止工作,全部人都毫不掩饰地用木然地眼神紧紧盯着我看。

本来我还努力着想对这些直勾勾盯着我的毫无表情的面孔们笑一下,打声招呼,但是在美国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老实说一下子还真搞得我有些手足无措,笑了半天也实在笑不出什么来,只好入乡随俗,也扳着付和这里所有人一样的面孔,在众人交织的目光中僵硬地跟着瑞克走到一张空桌子边坐下,拿起菜单闷头看起来,心中却暗自嘀咕道:“我靠!你们这些家伙!也许是我不好,跑来打搅了你们平静的生活。可是你们的妈妈难道没教过你们这样盯着人没完没了地看是非常不礼貌的吗?!”

以前有老外告诉我,很多年前他到中国旅游时,到什么地方都被人围观,让他很尴尬。我想;这下好了,以后再有人来这么跟我说,我也有的说了。

仓促地吃完饭出了餐厅我才松了口气,向瑞奇提起我刚才在餐厅里的感受,他却耸耸肩,显得毫不在意地说:“这种地方都这样。我还是白人,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吃饭时也一样。”

和瑞奇分了手,我去圣弗朗西斯的市立图书馆上网查了下信箱,再给朋友们回了些信,时间很快就下午三四点了。我走去市政厅找瑞克,刚好他也办完事出来,我俩上了车继续赶路。

下午五点钟我们到了古兰德,瑞克显得很随意地向我提出,现在已经太晚了,接着搭车也不方便,反正他早在这里的旅馆里已经订好了房间,里面有两张床,我可以在他房里住一晚,明早再走。瑞克这么一说我心里很高兴,也很感动。就和许多人一样,对于这个世界和自己的人生瑞克同样有着各种各样的不满,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却没有让自己被这些东西所蒙蔽,依然能坦然真诚地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善意和慷慨,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六点,我和瑞克就起来了。瑞克又要忙着到附近的农村去做调查,而我也要到旅馆边上的70号州际公路搭车。分手时瑞克告诉我,他晚上还得回这家旅馆再待一夜,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搭到车,可以再回来找他。

告别完瑞克,我先去了旅馆边上的一家“沃尔玛(Wal-Mart)”。这一路上,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沿着主要的公路干线,隔不上太远的距离就必然能看到矗立在大小城镇郊外的沃尔玛商场。在大的都市里,还有象“凯马(Kmart)”,“瑟尔斯(Sears)”这样的同类大卖场与沃尔玛竞争,但出了大城市,沃尔玛在美国的普通城乡几乎占有垄断性的地位。象沃尔玛这样能够为顾客提供便宜,多样化商品选择的大卖场在偏僻的乡间自然受到当地人的欢迎,但它也直接导致了美国乡镇众多小商铺的毁灭性灾难。那些使用传统经营方式的小店铺不管是从货物品种还是价格都远不能和沃尔玛这样的巨头竞争,所以对于它们最后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关门。在路上我所路过的许多小城镇里,凡是在有沃尔玛这样大卖场的地方,这些小城镇的主街多呈现出一股衰败的颓势。

我到沃尔玛是为了去里面的图像处理中心把数码相机存储卡上的照片烧到光盘上,然后再寄给朋友,替我保管,这样就不用担心因为任何意外而丢失路上拍的照片,而且存储卡也有了空间继续拍照。

当我在沃尔玛图像处理中心等候光碟时,刚好是早班开始的时间。透过货架的缝隙,我看到卖场最里面的墙边,来上早班的十多个沃尔玛的员工围在一个象是经理的白人女子旁边,那个女子简单地宣布了一些当日注意事项后,就领着所有员工开始整齐划一地喊起口号,内容当然都是些谨守职责,服务客户之类的老套话。对于从东方来的我来说,这一套再熟悉不过了,可是这里却是美国中部遥远偏僻的乡下,目睹到这套纯东方式的管理套路,这幅光景实在是不得不让我觉得有些奇妙。

在沃尔玛办完事,十点钟的时候,我背着包走到了上70号公路东向的斜坡前。把背包靠在路旁的一根立柱上,左手举起写着“东面(East)”的路牌,面朝车辆迎面开来的方向,伸出右手做出了搭车的手势。

昨晚显然又下过大雨,公路两旁的地面上积着大片的雨水。我站在路边还没多久,却看到前面走来一个斜背着个大马桶包,头发有些散乱的白人中年男子。这个白人男子居然一路向我走来,最后走到我面前停下,看了看我,然后向我打了声招呼。在走过半个美国后,我终于在路上遇到了除我以外的第一个搭车客。

这个白人搭车客自我介绍到他叫“詹姆斯(James)”,是从加州首府沙加腼都回在密苏里州堪萨斯城家的路上。詹姆斯从加州花了34天才到这里,他向我抱怨了一下现在路上真不好搭车,昨天他在丹佛花了十个小时才等到车。我听了也是应声附和,告诉了他我在丹佛遇到的相同遭遇。

詹姆斯告诉我他有二十五年搭车的经验,堪萨斯城就在70号州际公路上,所以他必须走这条线,“可是你为什么要走70号?堪萨斯是最难搭车的地方,你要去东岸的话,到南边去走10号州际公路要容易得多。”

我听詹姆斯这么一问就告诉他,10号线从加州开始一直到德克萨斯有一大段是贴着墨西哥边境走。911后美国又是反恐,又是取缔非法移民,搞得到处鸡飞狗跳的。我要是白人倒也罢了,但象我这个样子要是跑到南方边境线附近的公路上搭车,一路上大概会没完没了被警察骚扰。詹姆斯听了也觉得我说的确实是有道理。

詹姆斯根据他的经验告诉我,这一带本来就人烟少,而且当地居民也比较冷漠,不爱搭理陌生人。“运气好的话,会有好心人搭你一程,不过这边的过路司机大多是短程,搭不了你太远,卡车司机们倒是都跑长途,可是在这种地方搭车就别指望卡车司机们会为你停下来。”

我明白詹姆斯的意思;上高速公路的坡道窄不说,路边还没什么停车带,所以卡车司机们显然不会自找麻烦。

我们又在路边聊了一会儿,詹姆斯说这种地方本来就难搭车,现在站两个人就更没人愿意停下来了,他去高速公路上试试自己的运气,说完他就沿着斜坡一个人远远地走到高速公路上搭车去了。但他这样做是违反交通法的,可我看詹姆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正当我以为詹姆斯已经在高速公路上搭到车走了时,却见到詹姆斯垂头丧气地又从坡道上走了下来。他路过我身边时咬牙切齿地说;70号州际公路简直就是搭车客的噩梦,他决定换到附近另一条和70号州际公路平行的36号普通公路上再去试试他的运气,说完又一个人慢悠悠地向北走去了。

现在又剩下我一个人,听了詹姆斯的话我更是努力地向迎面而来的每一辆车做起搭车的手势。过往的车辆依旧很少,而且汽车里的人也都是一副对我熟视无睹的样子。这样等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到中午也没有搭上车,而这个时候又开始刮起了大风。

虽然晚上下过雨,但堪萨斯大平原白天的风却很燥热强劲,吹得人脸上皮肤发干。天上的日头虽然不像西部那么明亮,但仍然是毒辣辣的,在这样的风吹日晒中站了几个小时下来,全身上下非常难过,头昏脑胀就像要生病似的。可是我不敢放松哪怕一刻,生怕一不小心漏过了每一个可能让自己搭上车的机会。

熬过了中午仍旧是一无所获,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这样未知的等待总是漫长焦虑的,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懈怠,从上午开始我就一直站在路边甚至没有坐下来歇息过片刻。在我身旁的路灯杆上留着一些涂鸦,其中最醒目的一个就是,“这真是个烂地方。”看上去大概是某个曾经被陷于此的搭车客无奈中的泄愤。

从我的经验来看,搭车这件事以落基山脉为界,东边和西边大不相同。在西部时,我在路边等待的时间是以分钟计算,很少有超过半个小时的。可是一过了落基山脉到了中部,搭车就明显变得困难了许多,经常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没有结果的漫长等待。而耐性总是和等待的时间与眼前驶过车辆的数目成反比,当我觉察出自己的心情又开始变得有些焦燥时,马上开始努力地调整着心态,让自己冷却下来,一边回忆着前面路途中遭遇到的那些美好经历和人们,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急,熬下去,如果到眼前的这些人不愿意停下来搭我的话,那是因为他们并不是我在等待的那个人。”

在中部大平原的热风骄阳中连续等待了四个小时之后,奇迹又出现了。

一辆体型庞大的紫色“费雷特莱纳(Freightliner)”卡车缓慢地发着重型卡车刹车时特有的喘气声贴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我一下子没有回过神来,愣在了路边,等抬头看到坐在高高驾驶楼里的一张戴着眼睛的白人中年男子的脸在正在向我微笑,他的手正在向我召唤时,这才缓过神来,连忙抄起地上的包打开车门爬上了卡车驾驶楼。

卡车驾驶室里很凌乱,地板椅子上散落着快餐店的纸袋和空饮料罐。这个白人男子自我介绍到他叫“盖瑞(Gary)”,是从丹佛拉一车货去堪萨斯城,刚在古兰德的加油站休息完正准备重新上路。盖瑞与我遇到过的其他所有卡车司机都截然不同,他穿着件长袖格子衬衫,尖下颌,有些瘦,身上透着一股温文儒雅的气质。盖瑞始终面带微笑地听我简洁地叙述完自己的情况和这一路的行程和计划,自始至终他只是安静地倾听着,很少发表意见,询问问题。格瑞说话声音很轻,语速也很缓慢。言谈间他告诉我这是他自己的卡车,他也是一个自营业卡车司机。

我听了坦率地对盖瑞说:“还真看不出来,你和我一路上见到过的卡车司机们完全不同。”

“我做这行才两年,”盖瑞用淡淡地口吻说着,“这之前我做了十五年的中学教师。”

虽然在美国,职业转换在一般人的生涯中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象盖瑞这样,转换的两个工作之间毫无任何关联性,相差如此之大的我却见得不多。

“既然你当了那么多年的老师,为什么又会想着来做完全不相干的卡车司机?”我有些好奇地问到。

“我因为身体上的原因没法再继续教书了才转行做这个的,”盖瑞的语气依然很平淡柔和,“其实我还是更喜欢当老师,而不是做一个卡车司机。”

从盖瑞淡淡的语气中我多少总能听出一丝忧郁。在这个世界上我遇到过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每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总会有各自不同的麻烦和问题,而很多时候每个人都会有足够的理由对于这些麻烦和问题采取截然不同的态度,外人很难简单地以对错来判别划分。对于这些我早已习以为常,并且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不去猎奇心旺盛地问东问西,所以我决定换个轻松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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