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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海翔 当前章节:15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终于,在等了很久之后,一个过路的建筑工人停下来搭上了我。这个建筑工人送我至前方55号州际公路最近的一处有加油站的交叉口,我跑去加油站的小卖部买了一大瓶水,然后两个园丁又搭了我一程,到了不远的另一处交叉口。

这回在高速公路上没有等待多久,一辆飞驰而来的崭新红色皮卡急停下来。司机是个穿戴整洁得体的白人中年男子,他的名字也叫盖瑞。这个盖瑞问了我的情况后,告诉我他的驾驶室里有一只凶猛的斗牛犬,所以他没法让我坐在驾驶室里,只能让我到皮卡后面的车斗里去坐着,这对我来说早就是驾轻就熟的事了,当然是毫无问题。

盖瑞开着皮卡一路南行,搭着我在55号州际公路上几乎走了半个密苏里,一直来到密苏里州与肯德基州和田纳西州交界的“新马德里(New Madrid)”才放下了我。

盖瑞在高速公路旁停下车,等我跳下车,他却并不急着离去,而是在驾驶室里招手让我过去。等我走到驾驶座的窗口边,他递给我一根香蕉,又塞给我一张细细叠好的纸条:“去给自己买点吃的吧。”盖瑞说完就开车驶上了另一条岔道。我打开那张纸条一看,原来是张二十美元的纸币。

这时天色已经不早,我走到高速公路旁的一家农户讨了点水喝,然后重新回到高速公路旁继续搭车。

在路旁等了会儿,五点半的时候,高速公路旁的入口坡道上驶来一辆白色小车,这辆车速度倒不快,远远可以看到司机似乎正在收拾助手席上的杂物。“有戏!”我一看就心中暗喜到。果然,这辆白色小车不徐不急地刚好就在我身前停了下来。

这是辆有些陈旧的单门小车,车里很是凌乱,汽车的后座椅上堆满了各种杂物。司机是个留着浓密小胡子,头发蓬乱的白人,衣着随便,不修边幅,但他的面孔憨厚朴实,说起话来也很友好和善。这个白人告诉我他叫“道格(Doug)”,是本地人,现在是去高速公路上的下一个休息站,所以他只能送我到那里。不过这正合我意,因为高速公路上的休息站也算是比较容易搭到车的地方。

在路上我告诉道格我来自中国,他听了于是特别高兴,告诉我他在网络上认识了一个中国女子,道格说到这里还特意强调了一下,他和那个中国女子只是一般笔友。道格说他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够到中国去旅游。

道格也对我的旅程非常感兴趣,详细地询问着我一路的经历。我向他说起今天在圣路易斯南边几乎被偷了个精光,当然这时我已经远远地脱离了上午的那种窘境,所以提起这件事来心情也是比较轻松,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遭遇一样。但道格听了却紧锁起眉头,仿佛是他自己遭到了偷窃一般。

到了休息站,道格在停车场停好车,向我告别,祝福我下面的旅途一路平安。向道格表示完谢意,我走到休息站的另一头,准备在休息站停车场的出口处,上高速公路的交流道边上开始搭车。

站在路口还没多久,却看到道格抱着一卷黄色的东西向我走来。原来他从车上翻出了一个旧睡袋要送给我。我现在背包帐篷防水垫全都掉了,光拿个睡袋也毫无用处不说,夹个鼓鼓囊囊的睡袋到处跑也实在是累赘,所以一开始就想婉拒道格的好意。可是道格却坚持要我收下,他说这是他自己的睡袋,我在路上还能用得上,而且这也是他唯一能找出来送给我的东西了。听到这,我就没有再推辞,从他手里接过了这个睡袋。道格看到我接受了他的礼物,显得非常开心,再次向我道了别,才转身重新走回到休息站另一边的停车场上去。

我注视着道格离去的背影,看到他在翻动着休息站边上的一个个垃圾桶,这才注意到他原来是来这处休息站的垃圾桶里捡被过路客们丢弃的空易拉罐,显然作为一个穷人,这才是他来休息站的唯一目的。

我现在身处密苏里州和田纳西州的边界,时间已近下午六点,天空中乌云聚集,看着又要下雨的样子。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一般都不允许人留宿,再说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城镇,考虑了一下,我决定还是继续赶路,争取能搭个长途车走远一些,最好到有城市的地方,以便重新置办丢掉的用品。

想搭长途车,那自然应该打那些长途货运卡车的主意。这个休息站不是专门的卡车休息站,只有我身边的停车场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重型卡车。这时我也顾不了许多了,只有主动走上去一辆一辆直接问司机了。当我刚准备开始这么做时,一辆重型卡车就轰隆隆地驶入了停车场。等卡车停稳,从驾驶室里下来一个长头发的中年卡车司机急急忙忙地向厕所走去。看打扮他倒是一付标准卡车司机的样子,不过脸相却并不粗鲁,还显得有些沉稳,直觉告诉我,最好先找这个司机试试看。

在卡车旁等了会儿,那个司机从厕所回来,我上前友好地向他打了声招呼。我的突然出现让这位司机略微感到有些意外,当他听完我的说明之后,显得有些为难,说他车上带了两只狗,不太方便,似乎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但我没有轻易放弃,而是进一步向他说明了我的遭遇和困境,诚恳地希望他能发善心帮我一程。这个司机最后有些勉为其难地点头同意了,但又说只能送我到十五公里外的一处卡车休息站。我听了连忙大声感谢他,没有显出一丝不乐意的样子。

上了这个司机的卡车,果然里面养着两条狗,个头都不是很大,其中一条看上去是年事已高的老狗,一直窝在座位后面几乎不太动弹。

这个司机叫“威廉(William)”,话很少,脸也显得很沉,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听我讲述着我的旅程。车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一会儿,威廉突然又告诉我他可以一直送我到阿肯色州的“西孟菲斯(W. Memphis)”去。这个消息真是令我惊喜,那可不是刚开始说好的十五公里,而是将近两百公里的行程了。

上路没多久,车外狂风大作,下起了罕见的瓢泼暴雨,密集的雨点批打着卡车的窗户,高速公路上的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看到这些我满心庆幸地告诉威廉,实在是太感谢他愿意搭我,否则的话,在那个几乎就没什么遮掩的简易休息站遇到这样猛烈的狂风暴雨,连把伞都没有的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一直都很沉静的威廉这时才慢慢向我回忆起当他还是个高中生时的一次搭车旅行的经历;三十年前,在他十七岁时,威廉从阿肯色州的“小石城(Little Rock)”一直独自旅行到了加利福尼亚。在路上,一个卡车司机搭上了他,把他从阿肯色送到了亚利桑那。他们一起旅行了好几天,那位卡车司机不光搭了他,一路上还替他付了旅馆和吃饭的所有费用。讲述起这段遥远过去的经历,我可以看到威廉本来有些沉闷的双眼开始闪烁起点点憧憬的光芒。

在风雨中一路兼程,晚上八点钟我们终于到了西孟菲斯。威廉将车开到了一家规模庞大的卡车休息站,他告诉我这里是这一带最大的卡车休息站,我应该不难找到南下新奥尔良的卡车。威廉在车上详细地告诉了我这个卡车休息站的方位和适宜搭车的地点。他在休息站占地广大的停车场上找到个空位将卡车停好,然后才对我说:“你大概想洗个澡吧。”我点点头,于是他转身到卡车后面的休息室衣橱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牛仔裤,T恤衫,内裤和袜子交给我说:“我领你去休息站的淋浴房,这些都是我的衣服,你拿去换了吧。”

跟着威廉进了休息站的服务区,他到柜台替我付了洗澡票。在西孟菲斯这家卡车休息站设备齐全的淋浴室里,我将这几天存积下来的污垢,疲劳,还有厄运都痛痛快快地洗刷了个干净。换上威廉给我的干净衣服,走出淋浴房时,却看到威廉还在外面等着我。他让我跟着他来到了休息站的食品柜台,让我挑了一条火腿生菜夹馅面包,替我付了钱,然后才说他这就真的要走了。

我计划在休息站的司机休息室里打发一晚,明早再搭车去新奥尔良。听到威廉说他要走,我一直送他到了门外。分手时,威廉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要递给我。我摇头说到:“威廉,谢谢你,我现在已经没问题了,我的钱包还在,你已经给了太多的帮助,我不能再收你的钱了。”他笑了笑没有再坚持。我俩简单地互相道完别,我站在走在门廊下,看着他走入停车场,直到最后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回到休息站内,我去柜台买了几张明信片,然后在司机休息室里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开始写今天的日记,和准备寄给朋友们的明信片。对于我来说,这真是漫长的一天。

当我正在桌子边忙着写明信片时,一个留着披肩金色长发的白人年青男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大声地说到:“嗨!你是翔吗?”

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找我有事吗?”

“我刚才正在卡车上休息,听到无线电里有个卡车司机在呼叫,询问有谁要去新奥尔良,有一个中国人需要搭车去那里。我正好明早就去新奥尔良,就答应了下来。他让我到休息室来找你,这地方里里里外外就你一个亚洲人,所以我一下就认出你来了。”

听到这里,我知道,那一定是威廉。

这个年青的卡车司机叫“大卫(David)”,从德克萨斯来。他和我约好第二天早上在停车场碰头的时间和地方就又回卡车休息去了。

卡车休息站的司机休息室有桌椅供过路司机们小憩,但是不允许放倒身子在里面睡大觉,另外位于交通枢纽处的西孟菲斯的这家卡车休息站也繁忙异常,整个晚上休息室里过往司机们出出进进,人声鼎沸,也没法好好打个盹,所以我在里面干坐了一晚,一直等到天明,才按照约定来到停车场说好的地方找到了大卫的卡车。

在初升的朝阳中,我们的卡车驶出了阿肯色州这个位于三州交汇点的卡车休息站,跨过早晨冉冉阳光照耀下泛着条条金色波纹的密西西比河,进了田纳西州,然后向南马上就到了密西西比州的边界。在美国南方这个明媚夏日的清晨,我已经坐在55号州际公路的这辆大卡车上,向着六百五十公里之外的新奥尔良直奔而去。

大卫生于加利福尼亚,不过他更以自己身为一个德克萨斯人为傲。当我在路上向他提起在中部搭便车之难时,他就开始一路不断自豪地向我灌输德克萨斯人是如何的豪爽大方,若我是在德克萨斯旅行则完全不用担心搭不到车。其实在上路前我早从一些搭车客写得游记里得知德克萨斯是美国为数不多的,对搭车客极其友善的地方之一,路上也曾考虑过在丹佛,而不是圣路易斯就转向南边,经由德克萨斯去新奥尔良。不过那样的话我就必须路过俄克拉荷马州。可是在丹佛那个倒霉停车场遭遇的那两个无聊的俄克拉荷马司机让我倒尽了胃口,于是当时我选择了绕过俄克拉荷马,继续东进。不过心中一直多少还是有点遗憾自己错过了德克萨斯。

进入了密西西比州,我也就算进入美国真正的南方,而且是“深南州”。这里的地貌显著地和中部的密苏里不同,公路两旁是绵延不绝,没有缝隙的亚热带丛林。“丛林”这两个字贴切地表现了高温湿润的亚热带森林与美国西部和中部那些森林之间的区别;在别的地方,每片树林基本上都长着同样种类的树木,树与树之间多少也相隔有序,整齐划一,还有林间这个概念。但在密西西比,所有的树林都高高低低,五花八门地由各种不同种类的树木组成,而树木间也密密麻麻长满了灌木青藤,从外面望去宛如一堵严实厚重的绿墙,丝缝皆无,密不透风。根据我的经验,在这样的树林里想找了合适的宿营地大概不容易。

大卫非常健谈,甚至是太爱说话了,从他小时候的经历,到他从军参加海湾战争,再到他现在是如何同时在数个小妞之间周旋自如,反正一路上也不管我在不在听,他都在独自说个没完。

而我这时却沉默地坐在助手席上,根本就没有留心大卫在说些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回想起昨天的遭遇来。

很多时候,当遭遇到重大变故时,只有在当一切都沉寂下来时我们才能有余暇真正看清全貌。昨天在圣路易斯背包被偷,对于身在旅途的我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挫折,但现在静下来想想,以我这种方式做如此长的旅行,其实毫无意外,或早或迟,这样的事终究是会发生的。而且我终究还是幸运的,这样一个本来也许可能变得很危险的遭遇却是以一种对我危害最小的方式发生,偷我背包的人甚至没让我有机会看到他一眼。在圣路易斯那种地方,抢劫者从车里掏出把枪,在车流稀少,人迹罕见的郊外给发现自己的受害者来上一枪的可能性并不是不可能。

并且我没有失去自己的日记本,照相机,和钱包这些对于我的这场旅行最基本最重要的东西。而且正是因为背包失窃,我才得以遇到盖瑞,道格,威廉这些人,得到他们的帮助,奇迹般地让我一天就能从密苏里抵达一千多公里外的新奥尔良,我本来根本就没指望自己会这么顺利。想到这些,对于偷我背包的那个盗贼我心中已经毫无怨恨,反而真心地感谢他替我减轻了旅途的负担,加快了我的旅程,使我遇到了那些善良的人们,增加了许多可贵的经历和回忆,让我的这场旅行更加完美。

昨晚一夜没睡,其实一连几天都没好好休息了。坐在高高的驾驶台柔然舒适的宽大座椅上,一边无意识地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旁一成不变的葱茏亚热带雨林,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在大卫滔滔不绝的唠叨中,我终于熟睡了过去,直到卡车从北到南纵贯了整个密西西比州,进入路易斯安那州,最后上了从北边入新奥尔良市区必由的“蓬恰群湖堤桥(Lake Pontchartrain Causeway)”。我们的卡车沿着这条全长三十八公里,号称世界最长的双向桥梁,穿过环绕新奥尔良的重重沼泽和宽广的蓬恰群湖面,在一阵淅淅沥沥的细雨中进入了新奥尔良市区。

大卫在新奥尔良市区西南边,他的目的地附近的密西西比河边放下了我。向大卫道完别,我一边问着路,一边向市中心附近我事先查好的青年旅社走去。

美国众多城市最大的特色就是它们都没有什么特色。走遍美国,我见识过的绝大多数城市都是一个样子;宽敞整洁但光秃秃的马路。一片片构造雷同,泾渭分明的商业区和住宅区。商业区的高楼都是实用单调的立方体,而住宅区的一处处房屋院落也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毫无变化,同样乏味。还有遍布全美,从外表到内装都毫无差别的沃尔玛,瑟尔斯这样的大卖场和麦当劳星巴克这样到处可见的连锁饮食店。走在美国的这些城市里,总让人无时无刻不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么从这点来说,新奥尔良则完全不象是一个美国城市。

沿着狭窄的街道,刚下过雨的道路还湿漉漉地反射着天空的光芒。街道上散落着垃圾,这在美国其它城市是不敢想像的。路两旁都是密集老旧的两层南欧式木楼,二层楼冲着街道的一侧都悬着摆着各式盆栽花草的阳台。我到的这天刚好是星期六,街道两旁的居民们都在自家的门前摆开一个小摊子,把家里用不上的物件家私拿出来兜售,这种“周末旧货摊(garage sale)”倒是典型的美国传统。这个社区的居民大都是白人,似乎不少人的工作都和艺术有关,所以一路沿街道走去,两旁的小摊子上多是些油画雕塑之类精巧别致的艺术品,而不象其它地方大多是些用过的日常用品。我一边饶有兴致地浏览着路边摊子上这些风格不俗的艺术品,一边小心躲避着身旁狭窄道路上擦身而过的来往车辆。踏上新奥尔良的第一条街道,我已经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城市的特殊气质和艺术情调。

一直走到小街的尽头,拐上了一条主街。说是主街比起美国其它城市实在也是不算太宽,但这条街道的两旁间隔有序地长满了枝干粗大,树冠茂盛的榕树,这些榕树看上去都年纪不小,树身上粗壮的枝干已经长长地垂到了旁边人家院子的草坪上。主街的中央铺着一条城市轨道列车的铁轨,不过这条铁轨显然早已荒废了许久,枕木间长满了杂草,钢轨也是锈迹斑斑。上了开往市中心的公共汽车,被司机告之不用买票,自从去年九月卡特里娜飓风之后,整个新奥尔良的公共交通系统都对乘客免费。这对我来说倒真是个好消息。

中午时找到了位于市中心附近的青年旅馆,交了二十美元在一个有四张床的房间里先预订了一个床位。然后我向旅馆主人,一个白人老头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大卖场。我现在身无长物,但整个旅程却还只走了一半,必须得重新置办一些旅途用品以便继续下面的旅途。我被告之向南再走几个街区,在密西西比河边上就有一家沃尔玛。

我顺着旅馆主人的指点,出了旅馆,越过主街,往南向着密西西比河畔走去。虽然都是老建筑,主街这边还多少显得整洁气派,可是过了主街,还没走上两个街区,两旁的建筑就明显地破败起来,马路两旁的人行道上也堆满了垃圾。这一带的居民主要是黑人,活泼的黑人小孩子们骑着自行车在肮脏的街道上追逐嬉戏,人行道旁的破落院子里,一户正在开派对的黑人家庭大声开着音响,快活地在空地上支起炉灶烤肉,而对咫尺之外人行道上堆积如山,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完全是一付熟视无睹,早已习惯的样子。

在大路上,我看到了一条躺在路边的死鱼。这是一条河鱼,全身干瘪,落满了灰尘,显然它躺在了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虽然如此,但这条鱼依然形状完整,全身上下没有缺少任何一个部件。这条死鱼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它本应该自由自在地和同类们成群结伙地游荡在密西西比河中,而不是孤单寂寞地躺在新奥尔良这条肮脏破旧的街道上。不过很快我也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去年卡特里娜飓风的时候,蓬恰群湖决堤,整个新奥尔良百分之八十的街道都被淹没,这条鱼一定是那时候随着洪水游进新奥尔良市区的。后来市区的水被抽回蓬恰群湖和密西西比河,但是这条鱼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但真正令我惊奇的是;这条鱼显然从那时开始就和路旁绵延的垃圾堆一起待在这里,一直就没挪过窝。

“我这真的是在美国吗?”眼前的这些景象让我实在忍不住在心里向自己问,这一切和在电视上见识过的那些无可救药,没有希望的第三世界国家的贫民区没有任何区别。

走到河畔的那家沃尔玛,这是座占地广大的仓库式建筑,可是走进去才发现,偌大的商场里空空如也,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柜台放着货物,而且都是食品之类,根本就没有我想买的宿营用品。这时我才回忆起来,去年卡特里娜飓风时,电视新闻里直播过一家大卖场被众多当地居民抢劫的光景,那家大卖场不就正是我眼前这家沃尔玛吗?看来它依然没有从大半年前的劫难中恢复过来。

没辙了,我只好买了一些食物,然后提着几个装满面包水果的塑料袋又走回到青年旅馆。近傍晚的时候,我冲了个澡,换上件干净的T恤衫,然后出门坐上公共汽车去了新奥尔良的精华和灵魂之所在的“法国区(French Quarter)”。

法国区位于新奥尔良市中心东边,背靠密西西比河,是一片塞满各种光怪离奇酒吧,餐厅,旅馆,夜总会还有脱衣舞厅的拥挤街区。新奥尔良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城市之一,早在十六世纪初,最早的法国殖民者就在路易斯安那最南端,墨西哥湾岸边,被密西西比河弯曲环绕的这片沼泽地上建立了这座城市。新奥尔良先被法国统治了四十年,然后被西班牙人抢了过去继续统治了四十多年,后来又被法国人抢回来,最后被拿破仑与路易斯安娜一起卖给了美国人。新奥尔良在历史上的这种曲折经历让它有别于美国其它地域,使它深受各种不同文化的影响。再加上新奥尔良特殊的地理位置;四周是大片的湖面沼泽环绕,被孤立于外部世界之外,所以新奥尔良自身独特的文化风俗一直能得以完整地保存发展下来。在我眼中看来,从城市格局,到街道景象,再到这个城市居民们的着装和散漫行为,甚至他们所说的英语都和我熟悉的美国是如此不同。

法国区是当年西班牙人统治新奥尔良时法国移民的主要聚居区,所以整个街区的建筑都散发着浓厚的法国气息,就连街道也多以法语命名。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我独自溜达在法国区最著名的“波旁街(Bourbon Street )”上。马路两旁都是两三层楼高的法式小楼,各种酒吧餐厅夜总会都布置得花花绿绿的,店员们站在门口殷勤地招揽着过路游客。

在拥挤的街道上,灯红酒绿间我在法国区转了一大圈,然后又回到波旁街,打算找处地方休息一下。波旁街两旁密集的夜总会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快节奏重金属音乐,一家又一家的酒吧里挤满了从世界各地来找乐的游客。不过孤身一人又饥肠辘辘的我此时对于这些没有什么兴趣,只想找处轻松自在的地方能好好吃一顿。在街道各种嘈杂的声响中,一阵隐约传来的低音号如诉如泣的乐声牵住了我的注意,觅着低音号的声音,我来到路旁一家露天的爵士乐餐厅。

在杂乱拥挤的院子里,我独自坐在一张小铁桌旁,慢慢喝着一杯冰啤酒。院子一头的小舞台上,一个叫“蒸汽船(Steam Boat)”的三人爵士乐队正在整个波旁街鼎沸杂乱的各种噪声中不为所动得专注地演奏着他们的乐曲。

我一直无法理解当年第一个中国译者是出于何种目的将“Jazz”翻译成“爵士乐”这个透着一股子贵族气的名字,事实却完全相反;爵士乐和优雅的贵族们毫无任何关联,而是一百年前由那些绝望无助的黑奴们在新奥尔良这块地方创造出来的。当年那些创造爵士乐的黑奴们没有文化,甚至连乐谱都不认识。在黑暗的蓄奴年代,在整个美国南方,新奥尔良是对黑人们最宽容的地方。这里有自由人身份最多的黑人居民,法律也允许黑奴们在休息的时候可以到公共场合聚会,当时这在美国南方是独此一处,绝无仅有。这些远离家园,流离失所的黑奴们把他们记忆中故乡的音乐和西方的乐器相结合,然后产生了爵士乐。

爵士乐对于我来说很难以喜欢或者不喜欢来界定。以前偶尔也会听一听爵士乐,但是它总是给我一种太冷的感觉,听久了会令人心中升起一股颓废,因此虽然也算喜欢爵士乐的风格,但我向来对爵士乐有所节制,不让自己去沉浸其中。

可是这一次,我却有了一些不同的感受。

坐在新奥尔良法国区这个拥挤混乱,谈不上什么格调品味的街头餐厅,听着舞台上那三个衣着随便乐手的演奏。身旁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相邻的小店灯红酒绿,杂乱无章。铺着石砖的地面有些潮湿肮脏,四周环绕着密集陈旧,充满南欧情调的低矮楼房。在这一片无序的混乱中,一支低音号与一把大提琴演绎出的,与四周环境同样显得有些随意和无序的缓慢乐声,透过新奥尔良闷湿钝热的空气向着我缓缓而来,毫无阻挡地渗进我的心中,然后在全身弥漫开来。我就像被童话中的魔法给定住一样,除了忧缓的音乐,四周的一切仿佛都荡然无存,而这种感受似乎有些令人恍惚,却又是如此清晰,是我所从未曾经历过的。

那一刻的经历令让我从此难忘也如此疑惑,于是我执着地想找到答案。当走完漫长的旅程,有一天坐在纽约第五大道上市立图书馆恢宏肃穆的阅览厅里,在一摞介绍美国文化历史的书中我看到了这样的论述:“……爵士乐充满了即兴和随机应变……而所谓的即兴和随机应变正是来源于黑人们的痛苦经历。假如你是一个黑奴,语言,食物,生命中的一切要素都骤然改变,如果你不能做到随机应变,那你必然会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充满痛苦的世界里……

……白人们同样在爵士乐中找到了某种与他们自身经验密切相关的东西,假如我们不是一个移民国度我就不能确定是否还会这样。在这个移民国家,每个人都心怀一种流离失所,远离故乡的的感觉,现在终于你找到了一种音乐能叩动你心中的这种身处异乡的孤独,….”

在新奥尔良我前后滞留了三天,在这三天里我没有浪费一刻时间。从白天到深夜都在这个奇异不凡的城市中游荡着。白天有空时我去了新奥尔良市政厅一带的市中心。那里高楼林立本是繁华的商业办公区。可是当我闲逛在空寂的街道上时,毫无例外,几乎所有的高楼都已关闭,高楼外面的窗户支离破碎,只是用木板简单地封了起来,这些显然都是卡特里娜飓风的杰作。这个城市的街道杂乱无章,一个个标识牌东倒西歪,红绿灯也斜翘到一边,不知到底是在往哪一个方向发出指示。大街两旁的众多店铺也多停止了营业,最多在入口处贴着“近日重新开张”的告示,却无一写明了具体开张日期。在衰败萧条的新奥尔良市中心,让人只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卡特里娜飓风不是发生在七个月前,而仅仅是在上个礼拜。

借卡特里娜飓风的光,我利用的最多的当然是这个城市劫后余生的免费公共汽车。当然也毋庸置疑,每天和我一起利用免费公共交通的基本上是新奥尔良为数众多的黑人居民。在这些略显老旧的公交车上,偶尔也有少数白人乘客,但他们大多一副正襟危坐,小心谨慎的样子,似乎在竭力避免和身旁的众多黑人乘客们发生接触。

我却不是这样。孤身坐在这些陌生的黑人之中,每次我都会主动与坐在我身旁的黑人乘客们攀谈起来,而这些黑人也都能欣然接受我的搭讪,毫无隔阂地与我侃侃而谈起来。一次我身边坐了一位年长黑人,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并不是什么名牌,但也不像大多数对于穿着不甚讲究的美国人,随随便便一件T恤衫和一条牛仔裤就打发了事。这位黑人老先生戴着一顶浅色贝雷帽,身上的长袖白衬衣一尘不染,下身配着一条烫得平平整整,剪裁得体的米色吊带西装裤。他打扮得干净利落,气质不俗。看得我不禁问他:“先生,你是位音乐家,或者做艺术工作的吗?”

这位黑人老者听了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不,我只是个普通人。”

“哦,可是你的打扮却真让我觉得你象一个艺术家。”

“是吗?”这位黑人长者显然对于我的评价非常开心,很自豪地说到:“在新奥尔良,大家都是这样。和别的地方不同,新奥尔良人很重视自己的仪表。”

还有一次我在市中心的公共汽车站等车。虽然自从卡特里娜飓风之后新奥尔良的公交车全都免费,但是这些免费的公交车却从来没有准时过。在等车的无聊时候,我和一起站着等车的一个约五十岁左右的中年黑人聊起天来。

当这个叫约瑟夫的中年黑人得知我从中国来时,显得非常兴奋,他告诉我他最崇拜的人就是毛泽东,当他说到毛泽东时居然能非常准确地用中文发出“毛泽东”这三个音节,这点令我印象深刻。我和约瑟夫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约瑟夫谈起了越南战争时他在亚洲的经历,我也向他聊起了自己在美国的各种遭遇。

言谈间我问约瑟夫,为什么我看到很多街区到处都是垃圾却无人处理时,约瑟夫一耸肩告诉我,自从卡特里娜飓风后就一直这样。我不解地说到:“可那已经是七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我真不明白,七个月过去了,既然美国政府有能力派军队去伊拉克制造混乱,那为什么就不能派军队到新奥尔良来清理这里的混乱?”约瑟夫听了会心地一笑说到:“伙计,我喜欢你说的这些话!”

在新奥尔良的时候,青年旅馆我住的房间里同时住进了一个叫“建司(Kenji)”的日本人。建司买了三个月的灰狗巴士通票,正坐着灰狗巴士环游美国。他在日本曾经是一名音乐人,后来因为和他自己的唱片公司合不来,索性辞了职,跑到加拿大的温哥华,到他朋友开的一家日本餐厅里去帮忙。当我和建司聊起新奥尔良这座城市时,他从一个职业音乐人的角度告诉我,新奥尔良让他非常吃惊的一点是,这里许多在街头巷尾卖艺为生的表演者的水平非凡,“他们中很多人如果是在别的地方,那绝不会是在街头角落,而应该在正式音乐厅里演奏才对。”

听建司这么一说我想起了在波旁街上的那个露天餐厅的爵士乐手们;在演奏的间隙,为首的那个叫威利的小号手会简短地在麦克风里说一声:“先生们女士们,我们是在这里通过表演谋生,希望诸位能给与我们您慷慨的支持。”然后就举着一个大号马口铁罐子在院子里的餐桌间走一圈,任凭桌子旁的客人们自愿往铁罐子里投钱,态度坦然而又不卑不亢。

晚上的时候我邀请建司和我一起去法国区,但他回答说白天已经去过了,晚上就只打算呆在旅馆里哪都不去。“可是夜晚的新奥尔良才是真正的新奥尔良呀?很多街头表演都在晚上,那些著名的舞厅酒吧也只有夜晚才开放,不去看看这些地方怎么能算是到过新奥尔良呢?”我有些不解地向他解释到。

“我听说新奥尔良是个治安很差的城市,晚上还是待在旅馆里比较安全些,再说我家里人也不要我晚上出去。”建司对我的劝说毫不动心。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摇了摇头。新奥尔良确实是个犯罪率很高的地方,命案发生率一直都在全美前列。但是这个城市的精华和它最迷人的一面也只有在它的夜色中才能得到尽情地展现,况且许多危险只要处事谨慎小心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我实在有些无法理解建司。当然我也知道很多象建司这样的旅行者;他们在旅途中的恐惧和患得患失阻止了他们自己去从容深刻地领略路途上的美丽,让他们忘记了旅行真正的目的。

在新奥尔良的第四天也是我离开的日子。在新奥尔良这种城市,在路边搭车显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经历了在圣路易斯南郊的变故后我也变得更加小心,所以决定先出了这个城市,到离它远一些的地方再开始搭车。

早上我和也是今天离开新奥尔良的建司一起从我们下榻的青年旅馆走到位于市中心的灰狗巴士车站。我花了九美元买了张往东走的最便宜车票,刚好够我出新奥尔良,渡过蓬恰群湖,一直坐到东边约五十多公里外,蓬恰群湖西岸的小城“斯莱德尔(Slidell)”。

新奥尔良的灰狗巴士站和火车站在一起,当我俩来到候车室时,建司突然用日语和候车室里坐着等车的一个日本年轻人打起招呼来。我一看居然认识,昨天晚上在青年旅馆的院子里我们一起聊过天,可那个日本年轻人是昨天傍晚才到新奥尔良的,怎么只待一个晚上就走了?等走到巴士检票口时我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建司。建司说那个日本年轻人买了铁路公司的通票,正在坐火车转遍美国,他的目的就只是坐火车路过美国大陆所有通火车的著名地点,而对于这些地方本身那个日本年轻人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听了建司的解释我哑然无语。虽然铁路公司显然会很欢迎象那个日本年轻人一样慷慨的捐助者,但他对旅行这件事独具一格地诠释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的常识范围之外。尽管我总是一向极力让自己去理解这个五花八门的世界,和身处其中,千奇百怪的各色人等,但这个世界却依然能不断地带给我难以预料惊奇,令我往往只能无言以对。

九点半离开新奥尔良,三十多分钟后灰狗巴士就已经越过了横亘在蓬恰群湖浩瀚水面上的大桥抵达了斯莱德尔。

在巴士驶过横亘整个新奥尔良的高速公路高架桥时,透过车窗,从市区到市郊,可以见到大片大片的居民区依旧是满目疮痍,空无一人。卡特里娜飓风之后的新奥尔良人口减少了一半,失去家财住所的许多新奥尔良居民不得不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到现在也依然无法返回家园。

在斯莱德尔小镇公路边一个简易的停车站下了车,我向当地人打听了一下,得知附近就有家沃尔玛,按照指示走去那家沃尔玛看看能不能补齐在圣路易被偷掉的旅行用品。

结果这家沃尔玛依旧是让我大失所望。不象在西部,南方这些大卖场的野营货架都单调乏味,毫无选择可言。我的购物单上第一项是一个大旅行背包,可是翻遍整个商场,就只找到几个小学生用的色彩鲜艳,印着花花绿绿卡通人物的双肩书包。同时我还迫切需要一个轻小便携的单人帐篷,可货架上却尽是些又大又沉的家庭用多人帐篷,调了半天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拿了个儿童用帐篷凑合,因为那是货架上我唯一能够背在身上旅行的野营帐篷。最后还买了个一个野营防水垫,一个绒布薄睡袋,一个单肩背大号马桶包,再加上两瓶水,一袋干面包圈。我就在沃尔玛门口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新买的马桶包,然后斜背着这个鼓鼓囊囊的黑色马桶包重新上了路。

我现在的路线是搭车沿着10号州际公路一直向东穿越密西西比州,阿拉巴马州,到佛罗里达北部,然后从那里转向南,纵贯整个细长的佛罗里达州,直插到美国本土的最南端,深处于加勒比海上的小岛“基维斯特(Key West)”。

在斯莱德尔镇外的10号高速公路入口处站了会儿,一辆破旧的小皮卡停了下来。司机是个套着件满是破洞的旧汗衫,又老又瘦的白人老头。这个白人老头脑袋全秃了,门牙也掉了个精光,再加上本来就瘦,整个脸都瘪成了一团。

不过这个白人老头倒是自始至终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我告诉他我要上10号公路往东,问他是不是去那个方向。这个白人老头自顾自地吱吱呀呀说了半天,我使劲听了半天也没弄懂一句,可看着他那副开心样子,又寻思着大概不会有错,就上了他的车,由着他去了。

在白人老头的车上,我试着和他聊了下天。这个白人老头倒是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可是具体说的是些什么却一个词都没明白,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说的大概是某种口音极重的英语方言,每一个元音都夸张地拖得很长。这让我颇有挫折感,于是换了个方式,尽量聊一些简单的话题。当我问他做什么工作时,我大致听懂了他是靠养殖某种东西维生,可是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却又没听明白。当我不解地向他请教时,这个白人老者以一副“你怎么可能会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神情大声向我重复着一个单词。我满腹疑惑地听了半天,正在辛苦地绞尽脑汁琢磨着那到底是什么时,脑袋中突然电光一闪;在佩吉时,莉兹向我聊起她在阿拉巴马的经历时不是曾经学说过这个单词吗?那就是“狗”嘛!

这么个最简单的英语单词却花了我半天时间才明白过了,顿时我也没了脾气,看来这地道的南方口音还真不是我想像的那么容易对付。

公路两旁的亚热带雨林越开越密,可我心中的疑虑也是越积越多。从地图上看10号公路一直都是沿着靠墨西哥湾的海岸线修建的,那么至少在右侧应该或多或少看得到路旁的大海,但是我们在路上走了半天,路边上不要说海湾,就连个水塘也没有。我和这个白人老头又难以沟通,不管说什么他都是乐呵呵地,而我却是越来越乐不起来了。

终于,搭我的白人老头在一处岔口停下车来,看样子他要拐上旁边的支路,所以打算在岔口放我下去。我迟疑地最后一遍向他打听到:“这里还是在10号公路上吗?”这个白人老头令我绝望的依然是乐呵呵地说了一大堆我一个字都不明白话。这时也已经毫无办法,我只好拿上包下了车,走到附近的加油站一问;果然,走错路了。我要去的是东边,却被这个好心的白人老头带到了北边的59号公路上。

翻出地图一查,我现在要么再原路返回斯莱德尔的10号公路边,要么继续北上,接49号公路再向南折回到10号公路,这样走要比重返斯莱德尔远上许多,不过我一向不喜欢走回头路,而且在地图上看到,49号公路恰好是从“德索托国家森林(De Soto National Forest)”中间穿过,看上去风景应该不错,而且也是个近距离接触墨西哥湾岸这一带亚热带雨林的好机会,于是我最终决定拐个大弯,继续北上,经由49号公路再回南边。

当我斜背着马桶包,手里拿着自制的一块路牌刚来到公路旁,还没找好搭车的地点,一辆皮卡就已经在我身旁停了下来。这回是个中年白人,穿件黄色T恤衫,戴付墨镜,留着长长的浅黄色络腮胡,但脑袋却没有一根头发,光秃秃地反射着闪亮的光泽,再加上他的阔鼻高额,整个人看上去活脱脱就像个寿星佬。

这个中年白人是看到我手里拿着块路牌在马路边走,想我大概是要搭车,就主动停了下来。我忙点头称谢,上了他的车。路上这个白人告诉我他是在去丈母娘家的路上,在去年卡特里娜飓风中,他的房子和所有财产全都给毁了,现在是一无所有,只有和老婆住在丈母娘家。途中这个中年男子还指着窗外,让我看公路两旁一大片一大片东倒西歪,甚至被拦腰截断的林木,他告诉我说这些全都是上次飓风造成的。看到这些横七竖八倒伏在路边的树木,我再次对卡特里娜飓风的可怕威力有了清晰地认识。

在59号公路上向北又走了一程,在另一个岔路口我和这个长得象寿星佬的白人分了手,接着站在车来车往的59号公路旁开始搭车。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一辆纽约牌照的重型货车慢慢停在了我的前面。我连忙上了这辆卡车,司机是个约五六十多岁,胡子拉碴的白人老司机。我连声向这个老司机表示感谢,他却说到:“我老早就知道你在这里搭车了。”我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那个老司机才接着说到,“刚才在前面就从无线电中听到路上别的卡车司机说这里有个亚洲人站在路边搭车,我就想;深南州到处都是些无聊的红脖子,这些红脖子是不会让这个亚洲人搭他们车的,而且搞不好还会找他麻烦。所以就开始留意起路边的你来。”

“红脖子(Redneck)”是美式英语中的一个俚语,泛指生活在美国那些保守落后的乡村地带,贫穷粗鲁,没有文化,具有强烈种族主义和排外倾向的白人劳动阶层。美国南部,尤其是深南各州更是被外界深深打上了这个烙印,在很多时候红脖子这个词就是专指深南州的白人。

从西部过来,一路上我听到了各种关于深南州的,耸人听闻的传说。不少人甚至劝说我尽量避开这块地方。可是当我来到这片土地,独自穿行在南方各州的乡野间时,我一路的经历和遭遇却带给我与那些可怕传闻完全相反的感受。在深南州我根本没有遇到任何麻烦,没有任何人来骚扰我,搭车也还算顺利。甚至当我大摇大摆地走在高速公路上时,过往巡逻的警察对我也完全是熟视无睹。

在南方州里,唯一不断来找我麻烦的就只有这里凶猛异常的蚊子了。离开中部,越往南走草木越茂盛,等到了湿润高温的深南州时,这里更是蚊子们的天堂,它们个个食欲旺盛,胆大妄为,大白天里居然也敢明目张胆地追着我咬。

这个来自纽约的老司机一路把我带到59号公路与49号公路的交叉口。下了车,已近黄昏,四周都是茂盛的雨林。看着天色已不早,决定今天到此为止,到公路旁的树林里找个地方先宿营再说。

正当我挎着包沿着公路边走边留意路旁合适的宿营地时,又是一辆白色的皮卡主动在我身旁停了下来。司机叫“托德(Todd)”,是一个白人建筑工,他听说我要沿着49号公路一直往南到一百公里外的10号州际公路上时,就让我上了他的车,托德说他可以搭我往南再走三十多公里。

最后托德在德索托国家森林的正中,49号公路上的一座桥梁边放我下来,他要在这里换上另外一条往东的路。临别时托德告诉我,这座桥下面有平地,我可以到桥下面宿营。临分别时我突然想起美国南方沿岸的沼泽地带以盛产美洲鳄鱼闻名,于是便问托德到:“这边的林子里没有鳄鱼什么的吧?”他听了也是一愣,想了下才不是很肯定地说:“大概没有吧,反正我没看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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