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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海翔 当前章节:152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7:35

等挥手告别了远去的托德,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是德索托国家森林的深处,周围没有任何人烟,只有我身旁这条空荡的国道和两旁广袤浓密的亚热带雨林。我按照托德所指点的,探视了一下身边这座桥梁下面的平地;桥并不高,一条小河在长满各种植被的桥下缓缓淌过。桥面下,小河岸边上倒是有一些杂草密集的平地,可是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正在聚集的云层就决定还是换个地方。夏天的亚热带雨林暴雨频发,这座桥下的空地地势又不是很高,别看现在那条小河还是一副涓涓细流,小鸟依人状,可是若一遇暴雨,瞬间就可能豹变成狂涛洪流,席卷四周一切,显然在这种地方宿营绝非明智之举。

踩着茂密过膝的杂草,我走进了路旁阴暗闷热的雨林,打算到林间找处地方过夜。可是雨林里遍地都是潮湿松软的腐质土层,而且还散发着难闻的气息。地面表层覆盖着厚厚的黑色腐烂落叶,在这些落叶间可以看到各种各种各样的昆虫在爬行蠕动着。我没有停下脚步,又继续在茂密的丛林中穿行了会儿,最后终于在林间找到一条人工砍伐出来的防火带。这条窄长防火带上的泥土虽然潮湿依然,但比起落满腐烂枯枝败叶,终年不见的阳光的雨林里却又要好上许多。

等在闷热的林间空地上设好今天上午才买的那个儿童帐篷,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了。我脱下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林间的露水打湿的T恤衫和牛仔裤,全身赤裸只穿了条短裤。把打湿的衣服摊开晾在了身旁的灌木丛上,这时已经是晚上七八点,夜幕象一个沉重的黑色锅盖把四周严实地罩了起来,密不透风的雨林更是把森林深处的这一小块岌岌可危的空地牢牢地围在了当中。

钻进帐篷,这个廉价的儿童帐篷不象在圣路易斯被偷掉的那个专业单人帐篷,没有可以分开的纱帐和防水罩,只是在帐篷一侧的塑料布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通气。半佝着腰坐在这样一个又小又不透气的塑料帐篷里,没一会儿里面就像桑拿房一样闷热的令人无法忍受,身上的汗水象泉涌一样从身体里向外流淌着,看得不由心想;要是照这样地流下去,等熬到明天早上起来大概我也成木乃伊了。

无奈中只好又把帐篷入口的拉链全部拉下来,让帐篷的一面完全敞开。帐篷里稍微透了些气,但是蚊子们也跟着蜂拥而来。

我光着膀子静静地坐在帐篷里,任凭这些蚊子在身上叮咬,并不去费力驱赶它们。倒不是我不怕蚊子咬,只是一路上在与这些就像革命志士一样个个视死如归,前仆后继且又数量庞大的蚊子们的战斗中我早就领悟到;任何打算将它们驱除消灭的尝试都将是徒劳无谓的。我当然也可以坐在雨林深处这个长满杂草的空地上拍上一夜蚊子,但最终除了留下满身血迹斑斑的蚊子尸体和一夜辛劳不眠的疲惫之外,身上的包一个也不会少。根据以往的经验,我早已发觉蚊子们似乎也有自己的领地,只要把这片领地上的蚊子们给喂得心满意足了,自然就会清静上许多。而如果只是一味想着要把身边的蚊子们除尽,那只不过是在为周围其它领地上更多饥肠辘辘的蚊子们义务扫清道路而已。所以对这些喜出望外,津津有味地安驻在我身上享受丰盛大餐的蚊子们我都是听之任之,反正它们也吃得不多。

坐在蚊子和汗水中根本无法躺下睡觉,夜色中亚热带雨林的土地开始蒸腾而起的湿热气息也令人窒息难耐,有时真恨不得用手拨开面前悬布着密密水珠,沉重厚闷的空气,能够吸上一口清新的气息。

坐在黑暗中我慢慢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从内心开始沉静下来,把注意力从各种难耐的感觉上移开,使自己能够适应周围的这一切。渐渐地,我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心开始渐渐安寂下来,不再似刚才那么烦躁。

在漆黑如墨的雨林中,随着夜幕的降临,丛林中各种昆虫动物的鸣叫声也渐之而起。刚开始还只是四下草丛林木间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虫吟,但这些鸣叫越来越响,越来越连贯,最后汇成一片,竟然就如整个森林都在引吭高歌一般,成为一股宏伟而不间断的轰鸣,撼动着我的耳膜和神经。

在密西西比亚热带雨林深处无尽的黑夜和轰鸣中,我一直安坐在帐篷中,静听着整个森林的合唱,直至午夜来临。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闪烁着晶莹绿光的萤火虫飞进了帐篷中。这是一只我从未见过的种类,个大要比一般的萤火虫大些,奇特的是,它的萤光不像其它萤火虫来自尾部,而是从头部发出。

这只萤火虫不疾不慢地在帐篷中围绕着坐在黑暗中的我上下前后慢慢飞舞着;在湿热如蒸锅的丛林和震耳虫鸣声中,它清冷翠绿的萤光,在黑暗中显得晶莹曼妙,它的舞姿也是优雅而又神秘。我象禅师一般盘腿坐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它,只是用双眼追逐捕捉着这只孤独从容的访客。

午夜过后,暑气稍退,疲惫感却也急袭而来。躺下身子,却发现帐篷太小,腿根本无法伸直,只好蜷缩着双腿。前半夜在湿热的空气中似睡非睡地在躺在汗水中迷糊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入了梦乡,可是等到天色微明时,却居然又被冻醒了。半睡半醒间坐起身,拿过毛巾将湿漉漉的全身擦了一遍,然后扯过晾在帐篷外灌木丛上的T恤衫套上,将薄睡袋摊开盖在身上,又倒头睡去。

早上六点二十就再也睡不下去了。起来发现帐篷内外,衣服袜子,靴子挎包,所有的东西都湿漉漉地布满了水珠。收拾了半天,等到七点钟,寻着昨天的原路出了密林,重新来到49号公路边开始搭车。

公路上第一辆停下来的却是警车。开车的是个白人警察,不过他连声让我不用紧张,这个警察甚至都没下车例行公事般地做个简单的询问。他告诉我,看我这样子他就能肯定我昨晚是在森林里露宿了一夜,“我只是很好奇,你怎么有本事能在那林子里待上一夜,那里面晚上湿度超过华氏九十度(摄氏三十度),湿度也超过百分之九十,要是换了我绝对不可能做到。”

这个警察又向我打听了一些与我的旅行有关的问题,在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后,他对我说了声:“对不起啦,我现在是在值勤,没法搭你一程,祝你好运,能很快搭到车。”然后就一踩油门走了。

等这个好奇的警察走了没多久,就有一辆雪佛兰皮卡停了下来。车上坐着三个墨西哥裔男人,他们是去南边49号公路与10号州际公路交汇处的海边城市“波利克斯(Bolix)”打工,刚好顺路。

很快到了波利克斯,下了三个墨西哥男人的车,我终于又上了10号州际公路。果然如在古兰德遇到的那个老牌搭车客詹姆斯所言,10公路上车流多,也好搭车。没花什么力气我就轻易搭到了车,在10高速上沿着墨西哥湾岸,一路向东,跨过密西西比州和阿拉巴马州,日暮时抵达了佛罗里达州和阿拉巴马州边界的休息站。

一天都很顺利,路边搭车基本上都没遇到什么问题,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中午在阿拉巴马的“莫泊尔(Mobile)”,一个开着辆七人座商务车,又高又胖的白人男子在高速公路上停下搭上了我。他也叫詹姆斯,在一家面包连锁店当经理。上午时他在莫泊尔的一家分店上班,下午则去东边,位于10公路边上的另一个城市“达芙妮(Daphne)”的另一家分店指导工作。

詹姆斯戴着副金丝边眼睛,说话做事很是斯文和善。在路上当他听到我诉说昨晚在密西西比雨林中的不堪遭遇,抱怨我新买的帐篷时,特意开下高速公路带我到附近的一家沃尔玛,看看能不能换一个好一些的帐篷。结果莫泊尔边上的这家沃尔玛和斯莱德尔的那家完全是一个德行,宿营用品专柜根本就乏善可陈,毫无选择。看来南方人大概对野外旅行没什么兴趣,我本来还以为凡是美国人都和我一样喜欢这个爱好的。

到了达芙妮时,当我下车时,詹姆斯告诉我;他工作的那家面包店就在高速公路边的一家购物中心里。詹姆斯让我如果到晚上还没能搭到车,就去面包店里去找他。他下班后可以带我去他家,在他家住上一晚,“你可以到我家吃点热的东西,洗个澡,也不用住在树林子里头让蚊子咬了。”

当我终于来到阿拉巴马和佛罗里达的边界线,进入边界线上佛罗里达一侧的休息站时,天已经要黑了,晚上不好搭车,于是我决定就在这个休息站住上一晚,等明早再走。

进入佛罗里达的那一刻,我心中不禁有些激动,经过长途跋涉之后,我终于抵达了美国东部!但我的旅程还远远没有走完,充其量这里只是整个路途上的一个中折点,前路还长,我没有空闲精力去细细品味这一路走来的辛酸苦乐。

佛罗里达边界的这个高速公路休息站里有24小时警卫看守,禁止任何人在休息站里宿营过夜,所以我只好在院子里远远找了处有石桌椅的亭子坐着,打算等熬到夜深,警卫放松警惕了再悄悄到附近找处隐秘的地方歇息。可是这个休息站那个敬业的警卫从我进入休息站的第一刻起就注意上了我,在我独自坐在亭子里的当会儿,每隔二三十分钟,那个警卫就会有意无意地挎着手枪从我边上晃过,而我也沉住气,坐在桌子边若无其事地翻着几本在休息站书架上拿的免费杂志慢慢翻着,和那个警卫暗暗叫着劲;反正只要不让他抓到我在休息站里躺着睡觉,那个警卫就拿我没办法。

一直坚持到午夜,那个警卫终于熬不住了,不再跑我边上来游荡。我也早就看好了地形,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然潜入夜幕里,来到亭子后面的一簇茂密灌木丛后,在修剪得干净整齐的草地上摊开防水垫,也不打开那个实在是不好用的沃尔玛儿童帐篷,直接就露天躺在了草地上。

虽然比起昨晚在密西西比雨林中多少要好一些,但整个晚上湿热的空气和肆虐的蚊子一如既往地没有停止过对我的考验。不过连日折腾,昨晚又实在是没睡好的缘故,很快我就在这个佛罗里达西北角边界,高速公路上的第一个休息站的灌木丛后熟睡了过去。

清晨五点,在微茫的晨曦中我早早地醒来。睁开眼睛,看到四下是一层乳白色的薄雾缭绕。伸手在大腿上一模,牛仔裤上都是露水。

早早的,六点钟的时候我就来到了休息站的出口处开始搭车。我现在身处佛罗里达的西北角,而下面的目的地则是约一千公里之外,佛罗里达最东南,加勒比海上的小岛基维斯特。我是第一次来佛罗里达,对这一带一无所知,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到底要多久才能抵达基维斯特,不过这时候想这些也毫无用处,能搭一程算一程,就看自己的运气如何了。

在路边等到六点四十五分,一辆半新的SUV慢慢地迎面开过来,然后停在了我的身边。车主又是个墨西哥裔男人,叫“伊格纳西奥(Ignacio)”,从德克萨斯的最大城市休斯顿来。当他听我说是要去基维斯特时就说到:“你很幸运,我正是去佛罗里达南边的“克鲁韦斯顿(Clewiston),那里离基维斯特已经不远了。”

我一听当然是非常高兴,刚才还在想着这一千公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完,现在却轻松搞定了整个行程的大半,谢天谢地,看来不管是上帝还是真主或者佛陀还是随便其他什么都对我是眷顾有加。

上了车,兴奋的我和这个看上去朴实憨厚的墨西哥男人一路聊了起来。

伊格纳西奥以前在克鲁韦斯顿的一家农场打工,那家农场拖欠了他的工资,这次是专门去讨钱。“我得尽快赶到那里,”伊格纳西奥对我说到,“我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不拿到他们欠我的工资,我这次连家都回不了,所以今天就一定得尽早赶到克鲁韦斯顿。”

在美国,以墨西哥移民为主的中南美洲移民人数超过三千万,早就超过了黑人成为美国最大的少数民族族群。因为中南美洲各国在历史上曾经长期受到西班牙殖民影响,拥有许多共同的文化背景和风俗习惯,西班牙语又是这片地域的主要语言,所以在美国,习惯上将这些中南美洲移民统称为“西班牙语裔”。

在美国的西班牙语裔人数庞大,在美国这个新教徒的国家却信奉的是与新教格格不入的天主教。

美国号称种族大杂烩,一代又一代,全世界各地来的移民从母国带来的传统特征在这个国家里都逐渐淡化消磨掉,最终融入这个社会的主流,称为一体。但我就所知,西班牙语裔族群对于自己的传统文化和语言却非常执着。我在美国遇到过不少西班牙语裔家庭出来的年轻人,虽然都是在美国出生长大,从小接受的完全是美式教育,但他们大都能讲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不少二代,三代的西班牙语裔家庭的后代依然带有浓厚的西裔独特风格,很容易就能让人分辨出来。这些特征在其它族群中不容易见到,至少我见过的不少华裔家庭,父母一辈才移民到美国,而他们在这里长大出生的孩子的中文能力就已经捉襟见肘,在家里父母与子女间多以英语交流,有些华人父母甚至还以此为荣。

西班牙语裔在美国人数众多,又很抱团,所以他们在美国的影响力也非常强大。西班牙语电台电视台多如牛毛。政府,银行等几乎所有的服务机构里也都实行英语,西班牙语双语体系,专门有懂西班牙语的雇员处理西域裔客户的事宜,所以在美国很多地方办事生活,即使不懂英语,只要会西班牙语照样畅行无阻。

在美多年,我结识的西班牙语裔朋友们开朗乐天的性格,重视家庭价值的传统观念,还有勤劳苦干的工作态度令我对他们充满敬意。当然他们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轻视教育和及时行乐,缺少前瞻的生活态度和处世方式也使得尽管在美国的西班牙语裔族群人数庞大,历史悠久,但是他们不少人在美国奋斗许多年后依然是在底层挣扎,难以向上提升。

伊格纳西奥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西班牙语裔移民。他今年三十八岁,还是独身。伊格纳西奥很小就随家人从墨西哥到了美国。他告诉我自从十多岁到了美国他就一直在各地打工维生,主要是做些农工,从俄勒冈的苹果园,到加利福尼亚的草莓地,再到佛罗里达的橘子农场,这么些年里他在美国大陆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追寻着季节的变化和打零工的机会到处漂泊着。

伊格纳西奥现在定居在休斯顿,他昨天才离开德克萨斯。伊格纳西奥在休斯顿有一个古巴籍的女友,本来打算这次也带上她一起去,可是昨天临出发前伊格纳西奥才发现他的古巴女友居然有了别的男人,两人大吵一架然后伊格纳西奥就一个人出发了。说到这里他摇着头神情沮丧地对我说:“你真的是非常非常幸运,如果今天我是带着女朋友,肯定就不可能停下来搭你了。”

听到这里,我在心里不得不因为自己的这个幸运而替伊格纳西奥感到遗憾。

我们在纵贯佛罗里达南北内陆的75号公路上向南奔驰,但很快我却发现尽管伊格纳西奥一副急着要抵达克鲁韦斯顿的样子。可是在高速公路上他却开得很慢,严守一百公里的最高限速,不肯超过那怕一公里,而且他边开车还边频繁地用眼睛扫视着汽车的后视镜,小心注意周围有没有警车跟着。如此一来,毫不奇怪在繁忙的75号公路上我们成了开得最慢的汽车,不停地被后面车辆超车,最后甚至连笨重缓慢的重型大卡也来凑热闹超我们的SUV。在旁边助手席上的我最后也终于按耐不住开始替伊格纳西奥着急,心想大概他是犯了什么事,所以现在不得不小心翼翼不要招来警察。

虽然我什么都没说,但伊格纳西奥自己大概也觉得这样有些奇怪,于是就象自言自语般地对我说到:“我已经有太多罚单,现在又口袋空空,不敢再去招惹警察了。”

听到这我顺势主动对他说到:“那要么我来替你开好了,我已经在美国开了很多年车,还一张罚单都没得过。我不怕警察,可以开快些,这样我们也好早点到克鲁韦斯顿。”我这话其实也不全对,虽然我在美国的这些年确实是开车去过不少地方,最多时一年开三万公里,但也并非从没有拿过罚单。在旧金山我曾经被警察开过一张交通罚单,不过后来又被我上法庭打赢官司给撤销了。

伊格纳西奥听我这么一说似乎有些动心,但也没多说什么。过了会儿当我们在高速公路上的休息站停车上厕所时,他才问我:“你真得有驾照吗?”

看样子伊格纳西奥原来一直是把我当成了个想搭顺风车的非法移民。当然他这么想也很自然;一路艰辛,我现在蓬头垢面,衣衫污旧,随身除了个廉价丑陋的尼龙马桶包就一无长物,这付悲惨的样子绝对要比那些最不幸的偷渡客还要显得倒霉一百倍。

我连忙从钱包里抽出上路前才刚更新没多久的簇新加州驾照给他看,伊格纳西奥拿着我的驾照端详了半天,然后终于认可,在我们上车前将他车子的钥匙递给了我。

在路上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坐在了方向盘后面。等我们再上了75号公路时,这回改成了我们一路狂超其它车辆,一路上我就没让车速低于一百三十公里以下过。刚开始时伊格纳西奥还有些迟疑担心,过了会儿,当他看到我技术娴熟,开得即快又稳时也就彻底放了心,甚至对我一路猛超其它车显得异常开心。

佛罗里达的风景又和密西西比,阿拉巴马不同,越往南走,越是呈现出显著的热带风光;路旁到处都是高大的棕榈树和延绵的香蕉林,天空中也聚满了浓密耸动,变幻多端的典型热带云团。一路上时雨时晴,我们的汽车就不断在如帘雨水与湿热阳光中穿行着。

一路奔波,下午约四五点钟的时候我们终于赶到了克鲁韦斯顿。伊格纳西奥今晚是准备投靠他在当地的朋友,我们分手时他还略带歉意地说:“真不好意思,如果是我自己家的话,我一定会邀请你到我家过夜,但因为是我朋友的家,实在是不太方便。”

克鲁韦斯顿是个小城,镇子外到处都是甘蔗田,难怪路过市政厅时我看到这个小城的欢迎广告牌上写着“America’s Sweetest Town(美国最甜蜜之镇)”。

在克鲁韦斯顿我总算有机会好好修整一下。先去镇上的一家中国自助餐厅美美地吃了一顿,再找了家小汽车旅馆,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在冷气开足的房间里,躺在柔软宽敞的席梦思大床上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

从克鲁韦斯顿起我的计划是先搭车去两百公里外,佛罗里达半岛最南端的城市“赫姆斯戴(Homestead)”。赫姆斯戴是去基维斯特的必经之地,从那里我再想办法跨过佛罗里达岛链,去位于加勒比海深处的小岛基维斯特。

一个去上课的大学生把站在克鲁韦斯顿南郊路边的我搭了一小程到一处岔路口。然后当我在路边继续搭车时,看到一辆运载建筑材料的大卡车停在我前面不远的路边,司机下车去路边的小店里去买午餐。等那个卡车司机拎着装着可乐三明治的塑料袋返回时,我决定试试自己的运气,就走上去向他打听能不能搭上我走一程。这个卡车司机也是个西班牙语裔中年男人,他听我一说就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而且他正好就是去赫姆斯戴。

看来佛罗里达也算是我的幸运之地。

中午一点我们就到了赫姆斯戴。在市中心下了卡车,现在时间不早不晚的,所以我决定还是先在赫姆斯戴先待上一个晚上,等明天再继续赶路去基维斯特。

我在赫姆斯戴的大街上闲逛了一个下午,顺便到沃尔玛把那个难看又难用的马桶包退掉,反正也早死了心能在南方买到什么专业旅行背包,找了半天换了个装不了多少东西,但还算凑合的双肩书包。

等天黑后,我来到赫姆斯戴南郊外,在公路旁找到一处不引人注目的树林,趁四下无人的时候溜下公路,进到林子深处,在树林间的空地上搭好帐篷,打算就在这里住上一晚。

可是没想到赫姆斯戴郊外比之密西西比的亚热带雨林要湿热上更多。坐在帐篷里熬了很久,最后发现我都快要在自己流出的汗水中漂了起来。忍到午夜十二点,状况毫无改观,于是当机立断,起来三下两下把帐篷拆了装回包里,背着包直接去了附近公路旁的一家印度人开的汽车旅馆(整个美国好像就没有不是印度人开的汽车旅馆)要了一个房间。

这么折腾下来一直搞到凌晨才得以入睡,一觉直至日上三竿,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我才出了汽车旅馆,走到赫姆斯戴南郊的一号公路旁开始搭车。

赫姆斯戴位于佛罗里达半岛最南端,再往前就是斜斜地向着西南方向深入加勒比海,长约两百多公里,由一千七百多个大小岛屿组成的细长岛链。这串岛链被称为“佛罗里达岛链(Florida Keys)”,而我要去的小岛基维斯特因为位于这串岛链的最西南边,所以也被命名为“Key West”中文意思就是“西岛”。

现在我就举着写着“基维斯特”的纸牌子,站在入岛公路的起点处,再往前就离开佛罗里达半岛进入了加勒比海。

佛罗里达岛链上的绝大多数小岛共同构成了“蒙罗县(Monroe County)”。佛罗里达岛链四季气候暖和,游客众多,自然而然也容易招来大量流浪汉和乞丐。因为整个岛链上最大,也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产业就是观光业,所以为了给观光客们创造良好的旅游环境,蒙罗县制定了算得上美国最严厉的禁止搭便车行为的法规,其目的当然无外乎是为了阻止那些不受欢迎的流浪汉和乞丐们的流入。

我事前早已从网络上查到了这些信息,也不想无事生非,所以才将赫姆斯特作为了我去基维斯特的中转站,这里是上岛链的必经之地,大多游客也必去基维斯特,所以感觉应该不难搭到车。

站在长满茂密香蕉树的入岛公路旁,正好是星期六早上,不是很宽的公路上几乎是一辆顶着一辆地挤满了汽车,不过虽然车多却没人为我停下来。当然我也早就习惯了,反正东部都是这样子。

一直站到下午一点时,终于有一辆小型双门跑车停了下来,里面是一对从迈阿密来的年轻夫妇,男的是一个白人,女的却是黑人,这在美国也算是极其少见。

上了车,挤在狭小的后座上,开车的白人先生友好地和我聊起天来。他叫“罗伯特(Robert)”,在迈阿密的一间语言学校教英语。罗伯特两口子并不去基维斯特,而是到佛罗里达岛链上的另一个岛“比格派岛(Big Pine Key)”去访问住在那里的朋友,不过这倒不要紧,比格派岛已经离基维斯特很近了,离着只有大约三十多公里的样子。

罗伯特自己也曾经是个背包客,去许多国家边当英语老师边旅行,他的妻子“罗莎(Rosa)”就是他在哥伦比亚教书时的学生。罗莎是个很腼腆的女子,一路上都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静静地听着我们交谈,并不怎么插话。

岛链公路都是沿着主岛修建,在岛与岛之间则由跨海大桥连接。不过说是跨海大桥,其实大多都不高,许多甚至是贴着海面修建的。而那些有居民常住的所谓主岛其实也不大,这些珊瑚岛就比海平海高出几米的样子,坐在行驶在公路上的汽车里,很容易就能看到岛屿两侧的细窄海滩。

岛小路平,风浪不兴。早上出来时天还有些阴,不过现在早已云开雾散,只是在遥远的天界线上远远环绕着一圈洁白耸动的热带积云。白灼的热带阳光照射着四周的清澈水波和低浅海床。不远处的碧蓝海面上星罗棋布般点布着长满低矮树丛的无人小岛。

我们的汽车奔驰在平直的岛屿公路上,注视着两旁的碧海蓝天,不禁心想:路这么的平,天地景色又是如此美丽,假若有辆自行车向着大海就这么一直骑下去那该是件多美好的事啊。

车行约一小时就到了比格派岛,下车向罗伯特和罗莎告别,目送着他们开去比格派岛另一侧,然后我就在公路旁打算继续搭车。

可还没等我在路边站好,马路对面空地上一辆正笔直对着我的七人座商务车突然闪了几下大灯。我马上反应过来,连忙拎起包跨过马路走了上去,商务车上是一对二十多岁的白人姐妹,她们果然是正愿意搭我继续南行。

上车一聊才知道,这对姐妹是新奥尔良人,从新奥尔良开车来基维斯特度假。其实早上她俩就已在赫姆斯戴郊外的路边看到了正举牌搭车的我,当时她俩还犹豫了一下是否要搭我,不过议论间就已经开过去了。后来途中她俩在别的岛上停下来吃饭,再上路时,正好见到并且认出了正在向罗伯特两口子告别的我,就立刻绕回到我对面的空地上向我闪灯。听了这些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感动,庆幸自己总是能遇到好人。

没一会儿我们就抵达了整条岛链公路尽头的基维斯特。

基维斯特不是佛罗里达岛链上最大的岛屿但它却是整条岛链最著名也是人口最多的岛屿,整个小岛不到二十平方公里却有两万五千常住人口和众多观光客。一进基维斯特就是满目密集但别致的住宅和旅馆。

搭我的新奥尔良两姐妹要直接去她们的酒店,所以我就在基维斯特的一条繁华的街道的路旁下了车,一路打听着,向基维斯特的最南端,也是整个美国大陆的最南端独自走去。

六月的加勒比海已近盛夏台风季节,湿热高温,理论上属于旅游淡季,可是在这个长满细高棕榈树小岛的狭窄街道上依然簇拥着各地来的观光客。

虽然基维斯特只是佛罗里达岛链众多小岛中的一个,但它在历史上却曾经显赫一时,与其面积和地理位置都极不相称,直到十九世纪末,基维斯特都是佛罗里达州最大的城市,并且它的人均收入高居全美榜首。说来有趣的是,造成这个小岛当年的繁荣是因为它恰好处于繁忙的加勒比海航路上,这里四周的海域,海床低浅,暗礁密布,经常会有过往的商船在基维斯特附近触礁遇难,每当此时,岛上的居民就都忙着划着小船出海救难:这倒不是因为这些岛民们见义勇为的高尚品格,而是因为他们的贪婪,这些出海救难岛民们的目标不是船上的遇难人员,而是遇难船只上运载的各种货物。正是当年繁忙的航道,频发的海难造就了基维斯特上岛民们的富庶。

当然,百年前的那些辉煌已经逝去,一切终归平静,现在的基维斯特早已成为一个标准的以旅游业为主的观光海岛,作为一个度假胜地,在我看来,基维斯特和其它那些观光地其实也差别不大。

在长满各种奇异热带植物的街区间穿行,有意思的是不少神气活现,红冠赤羽的大公鸡堂而皇之的在基维斯特干净喧嚣,充满异国情调的街道上昂首阔步。这些大公鸡对四周的如织行人和车流完全是一副熟视无睹,不避不躲的样子,骄傲从容的态度有如是这片领地的国王。

这个被西班牙统治过许多年的小岛上,四处都可见许多别致的欧式楼宇院落。美丽的景致,优雅的环境使得基维斯特吸引了从海明威到杜鲁门等众多的名人前来休闲度假,在这里留下了他们的生活轨迹,比如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乞力马扎罗的雪》等名著就都是在基维斯特完成的。

基维斯特街道两旁许多院落的门口装饰着海螺壳。在整个岛上,海螺或者海螺形的图案到处可见,因为海螺就是基维斯特的象征。1982年的时候,美国边境巡逻队在佛罗里达岛链上设置路障检查非法移民,结果造成跨海公路上严重的交通堵塞,进而影响了基维斯特赖以生存的观光业。为了抗议美国政府的这项行动,基维斯特宣告独立,当时基维斯特的岛民们给自己的新国家起的名字就叫“海螺共和国(Conch Republic)”。不过这个短命的海螺共和国在脱离美国,宣告独立一分钟之后,它的新首相—也是基维斯特的市长就马上向驻扎在岛上的美国海军投降,重新回到了美利坚的怀抱。

沿着南向的街道走了大约十多分钟的样子,终于来到了道路的尽头。在公路凭海的边缘,立着一个大约两三米高,形状象是海上浮标一样的色彩斑斓的水泥柱,上面写着“最南点(SOUTHERNMOST POINT)”,这就是基维斯特的最南端,也就是整个美国大陆的尽头了。

在这个最南点标志前排满了等着拍照留念的观光客们。我绕过众人,走到堤岸边,踩上水泥护墩,向着南边,大海的方向眺望了一会儿。喧嚣的陆地在我身后中止,前面是浩瀚的海洋,从脚下延伸开去,一直到遥远的天边。平静的海面上再也看不到任何小岛,甚至没有一只飞鸟的影子。

在最南点待了会儿,我又在岛上四处闲逛了半天,将近黄昏时我重新来到海岸线边,顺着海岸公路悠悠荡荡地走着。过了繁华的商业住宅区,越走路上的游客越稀少,最后在离基维斯特机场不远的海边,出现了一片斜长着几棵稀疏椰子树的新月状沙滩。这是一处公共海滩,靠近公路的沙滩上立着个免费淋浴喷头。大概是因为离商业区有些远,周围又没有什么住宅的缘故,这片海滩上没多少人,显得空旷静谧。离开公路,踩着洁白的细沙,我一个人走到海滩上,看了看四周,然后决定今晚就在这片海滩上过夜。

我选了沙滩上一棵离大海最近的椰子树,在沙地上放下新买的小背包。海岛上的气温要比佛罗里达大陆凉快不少,看看头顶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觉得没有必要再费力搭上那个小得可怜的塑料帐篷,于是就把系在背包外面的蓝色单人防水垫摊开,一头抵着椰子树,一头冲着大海在沙滩上铺好。两米外就是海水,不过不像是在陆地,大洋深处的这些小岛上几乎没有什么潮汐,所以也不用担心涨潮的海水会淹上来。

把营地简单地设好,到沙滩上公共淋浴处的喷头下将一天的汗垢和劳累冲去,然后才回到椰子树下,在防水垫上躺了下来。

夕阳从西方沉入了大海的尽头,和夕阳一道,沙滩上本来就稀疏的游人也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我,这时候整个海滩上空无一人。

远方天界线上的那圈热带积雨云层依旧浮在海平线上,不过在迟暮的夜色中它们显得是那样的遥不可及。海面下,本来已经属于地球另一头的落日依然执着地给这边的天空抹上淡淡的玫瑰红,并为海平线上的云层镶上一道黯淡的金边。

海平如镜,甚至听不到大海应有的涛声。夜色渐暗,凝滞了一天的空气中,这时才贴着海面,拂来丝丝微凉的晚风。暮色中本来还算明亮的天空由浅至暗不断变换着颜色,天幕中,星星一颗,两颗,逐次亮了起来,直到星斗漫天。

夜幕尽起时,星空灿烂。天边的云层间时有闪电,无声无息地将耸动的卷积云团微茫地印亮在南方的海平线上。夜空如墨,一颗明亮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群星间自西向东,斜斜地划过天空,在不经意间又消逝在了群星之中。

在美国大陆之端,加勒比海深处,海天空寂。露宿在基维斯特岛一隅的这片漆黑无人的海滩上,只有我在凝神仰望着头顶满天璀璨繁星。

在上路前,我曾一遍又一遍地仔细审视过贴在房间墙上的那张美国地图。在地图上,在广袤美国大陆之端,那串长长深入大西洋中,显得孤单和微不足道小黑点总是不断地吸引着我,让我毫不犹豫地把地图上那串小黑点放在了旅途的路线上。而现在,我已经跨越万里,来到了那串小黑点的尽头。

在上路四个月之后,我终于横跨了美国大陆,完成了整个旅程的三分之二,从美国的西海岸来到了它的东南角。在这个小岛上,我将折向北方,沿着海岸线,向着美国东北角,整个旅程的终点一路而去。

头抵椰树,脚抵大海在基维斯特岛南边的沙滩上度过了安详的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在日出之前我就已经起来,收拾好东西上了路。绕着基维斯特转了一大圈,走到它的东北角,来到岛的边缘,跨海公路出岛处的路边站好,举起写着下一站目的地“迈阿密”的路牌开始搭车。

在严禁搭车的佛罗里达岛链上,这样做无异于自找麻烦,不过我倒不是很担心,大半个美国都走过了,相信自己也不会在这里遇到什么了不起的麻烦,盘算着先试试自己的运气再说,说不定我在被警察缠上之前就能搭上哪辆正要回佛罗里达半岛的过路车远走高飞了。

路边站了约二十分钟,不出所料,一辆黑白相间的警车迎面而来,直截了当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不动声色,依旧举着牌子。警车的车门打开,一个挎着手枪的年轻黑人警察走了下来。这个黑人警察面无表情地走到我跟前,不等他开口,我就带着自然的笑容主动打招呼到:“您好,警察先生!”

这个黑人警察盯着我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才点了下头算是回答。接着他明知故问地问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搭便车去迈阿密,警察先生。”我从容地回答到。

“你不知道在整条岛链上搭便车都是违法的吗?”

“我听说过有这么回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岛链公路上有公共汽车,你可以去搭公车。”黑人警察对于我坦率的回答显然有些意外。

“警察先生,我是从旧金山一路搭便车到这里来的,还要从这里一直到纽约去。搭便车是我在路上的旅行方式,我很喜欢自己的这种旅行方式,所以不打算改变。”

说话间我注意到这个黑人警察前排牙齿镶了两颗金牙,这在美国人当中倒不多见,反而是在中南美洲的电影里经常是反派人物的象征。

听了我的解释,黑人警察又看了一眼我,然后简洁地说到:“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事情的进展远出乎于我之所料,本来预期中最好的结果也只不过是这个警察能放我一马,允许我继续在路边搭车,而现在一个正在值勤中,按理本该阻止我搭便车的警察居然要亲自用警车搭我,这绝对不是我所指望过的。

大喜过望的我跟着黑人警察回到警车旁,我自觉地打开后门坐到了后座上。在美国有句俗语叫做;“搭警察的便车(Free ride in a police car)”,它本来的意思是指因为作奸犯科而惹上官司。我现在这才叫真正地“搭警察的便车”,唯一不同的是我不仅没有任何麻烦,而且还满心意外之喜。

这是我在美国第一次坐警车,感谢上帝,和大多数坐上警车的倒霉蛋们不同,我是以这种非常美妙的方式坐上了警车,所以坐上警车后座,心中只有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好奇。

美国警车后座非常狭小,与前座之间的空间只够刚好把双腿塞进去。后座椅也不是一般的汽车座椅,而是由一整块硬塑料压制成型的塑料椅,坐在上面冷冰冰,硬梆梆的非常不舒服。前后座之间,还有后座的车窗上都焊着牢固的金属栏杆,整个警车的后座就完全如同一个移动的小牢房。

与后座相比,前排就显得宽大多了,仪表板上从雷达测速仪到液晶电脑,琳琅满目地安装了各种特殊装置。虽然这辆警车上只有一个警察,但驾驶席旁的枪架上却靠着一支雷鸣登霰弹枪和一支M16突击步枪,火力如此强大,让人不得不觉得这辆车其实不该放到治安良好,风景如画的基维斯特岛上虚度年华,而是应该派到战火纷飞的伊拉克去大显身手。

上了路,黑人警察问了一些关于我旅行的情况,我都一一如实告之。最后他说到:“你要知道,在整个岛链上是不允许搭便车的,这里是佛罗里达唯一不准任何搭便车行为的地方,警察完全可以随时逮捕你,那样的话你就麻烦大了。”

“我知道。”听到这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如果你一定要搭车的话,”没想到他却话锋一转,回头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到,“在路边看到有警车过来时,你就马上把路牌放下来,不要让警察看到,这样就不会有事了。”

在走过大半个美国后,我早就习惯了和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警察打交道,他们中有冷漠的,有温和的,有粗暴的,有友善的。但无一例外,所有警察在与我打交道时都是持一种例行公事的态度,刻意与我保持着距离,从一路上的经历我早已明白,警察们是不可能和象我这样的旅行者成为朋友的,对于他们,我能指望的仅仅是不要来找我麻烦而已。

这是在路上第一个搭我的黑人,也是第一个搭我的警察。听着他语气平静的告诫,当他回头看我时,我注意到了他双眸的清澈。这个陌生的黑人警察不同一般的善意,使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暖流。

警车在跨海公路上向北行驶了大约二十公里,送我离开基维斯特,来到了下一个有居民区的小岛。黑人警察把车停在了路边,回头对我说到:“伙计,我现在是在值勤,到这就必须回头,很遗憾,不能再送你更远一点了。”

我很感激地向黑人警察道谢下车,他也下了车陪我走到路边,和我握了握手,说了声保重,然后才又回到警车上。我站在路边,注视着这个陌生的黑人警察的警车在公路上掉头回去,一直等他的车子远远地消失在了南向公路的尽头,才又举起路牌,重新开始在路旁搭车。

太阳已经高高悬在了头顶,四周的空气一如既往的象是被加勒比海炙热的阳光给焊牢一样纹丝不动,路边没站一会儿我就已经汗如雨下。

这个时候路边走来一胖一瘦两个白人小男孩,都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看着象是当地人,其中一个个子高些的胖男孩推着辆挺旧的黑色自行车。这两个小男孩冲着正举着路牌的我径直走来,到了我身边他们围着我挺大方地问到:“你是在搭便车吗?”

我看着他俩笑了笑,给了他们肯定的回答,告诉他们我要去迈阿密。

“我们这里刚好有辆旧自行车,可以送给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骑车去迈阿密。”两个小男孩出人意料地这么对我说到,推车的胖男孩说完还特意把手中的自行车展示给我看。

对于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小男孩和他们的提议我先是一愣,然后马上想起了昨天在来基维斯特的路上,还曾在那个迈阿密的英语教师罗伯特的车上冒过在佛罗里达岛链公路上骑车旅行的念头,不过那只是一时的奢望,自己都没当真,难道现在却要梦想成真了?我有些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一脸认真的小男孩说了句:“你们当真?”

胖男孩马上把自行车推给我,等我接过来,他俩对我说声“祝你好运。”就头也不回地又顺着马路走掉了。

这两个突然间出现又突然间消失的小男孩让扶着自行车站在路边的我愣了一会儿;虽然一路上都不断有各种各样不凡的遭遇,但这却是一个奇妙的早晨。刚才的那个黑人警察,现在的这两个小男孩,一切都发生得有些不可思议,就像是谁特意安排好的一般,实在是难以相信这些只是简单的巧合。

回过神来我检查了一下两个小男孩给我的自行车。这是辆生了不少锈的旧自行车,不过齿轮链条都完整无缺。刹车不是特别好用,但是整条岛链公路都笔直平坦,车辆行人很少,所以也用不上什么刹车。只是后胎是瘪的,我仔细看了一下,在外胎上找不出什么伤痕,想来或许只是内胎没有了气而已。

正好马路对面是一个孤零零的消防站,于是我推车过马路到消防站,请求消防站的工作人员用他们救火车车库里的打气机给自行车的轮胎充满气。上了这辆旧自行车试着骑了一下,发现后胎果然是好的,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变速器却不是很正常,九速变速器里只有最低档能用。不过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一辆能骑的自行车已经足够让我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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