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前把帐篷从背包里抽出来绑在自行车的横杆上,然后将蓝色防水垫牢牢卷好绑在背包顶,背起背包我就片腿上了自行车。这时候心里才有些暗自庆幸到;幸好不是那个大登山包,不然就算有自行车也不知道该怎么骑。
在路上我总是时刻准备着接受各种不同的体验,而这些体验却又总都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在辽阔的美国大陆上我用各种方式延续着这场旅程,步行,搭车,甚至自己开车,而现在我又成为了一名自行车骑士。
骄阳似火,骑了会儿汗水就把T恤衫浸湿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索性脱去T恤衫,光着膀子在烈日下继续前行。
六月佛罗里达岛链公路上的过往车辆并不多,行人和自行车更是绝无仅有。在空寂的跨海公路上,在海天之间,我独自一人蹬着自行车。跨海公路没有专门的自行车道,我只得紧靠着公路汽车道的外侧骑行。在大海间,岛屿上,公路也只是略高于海面,骑在自行车上要比坐在汽车里能够更好地感受着天地中的一切。
相映着蓝天中的朵朵白云,公路两旁的碧蓝海面上远近点布着一座座长满低矮灌木林的葱翠无人小岛。从贴在海面的跨海大桥上向外望去,透过清澈的海水,海面柔缓的波纹折射着正午的阳光在铺满洁白细沙的低浅海床上铺出一道道金色的网线。在碧水银沙间,贝壳,海藻,以及游于其间的各色斑斓鱼类历历可见。
中午的时候,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有些松动,海面上渐渐拂起微风。烈日依旧当头,在不停歇地骑行一上午之后,全身的肌肉开始变得有些酸涨,身上的皮肤也被强烈的阳光晒得刺痛,但这些在于我却是毫不在意。
骑车上路,完全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不用在烈日酷暑中煎熬等待着那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下的过路车,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提防着警察的纠缠。独自骑行在大海之上,岛链之间,感受着天地的空旷。孑然一身在这大陆的尽头,心中却无丝毫宛如自我怜悯的孤独,墨西哥湾在左,大西洋在右,自由的风夹杂着加勒比海的气息从身后而来,天高海蓝,在纯净明快的大自然中我又一次确认了在这条漫长旅途上的喜悦。
在佛罗里达岛链跨海公路上向北骑行了一整天,只有最低档变速器工作的这辆自行车没法骑快,一直到晚上八点钟骑了一百来公里依旧还没有出岛链,只是到了一个叫做“以斯拉莫拉达(Islamorada)”的岛上。一整天这么骑下来,全身肌肉疼痛,裸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肩头上被毒辣的阳光撩起了一片片水泡,看着天色已晚,于是决定今晚就在路边宿营,明天再接着走。
主意已定,刚好这时路右边出现一小片公共海滩,于是一偏自行车龙头,下了公路,从海滩的入口处溜了进去。
这片狭窄的公共海滩很小,不过各种设施倒是一应俱全。劳累疲乏的我直接骑到公园的饮水龙头旁,佝腰对着龙头,酣畅淋漓地喝了个痛快。
等我喝完水,刚直起腰,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从公路上滑下公共海滩,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我身边。我一愣,许多公共海滩都不允许游人过夜,别是我又让警察给盯上了?
正当我心里飞快盘算着怎么应付时,警车门开了,定睛一看,下来的居然就是早上的那个黑人警察。这也太巧了!我顿时喜出望外。“嗨!很高兴又见到你!”我大声向这个黑人警察打招呼到。
“我也是,”黑人警察显得也挺高兴,“我是刚好路过,看到你的背影,觉得像是你,就下来看看,果然没错。”
我们简短地聊了下,我告诉了他我是怎么得到这辆自行车的,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末了我顺便问到:“警察先生,我能在这片海滩上宿营吗?今天已经太晚了,我打算在这露宿一晚,明天再走。”
黑人警察听完我的话说:“你不是要去迈阿密吗?我正好是下班回家。我家在赫姆斯戴,你要愿意我可以把你捎到赫姆斯戴,从那里去迈阿密可就近多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自然大喜过望。如果今晚就能出岛链到赫姆斯戴,那可真是省了不少事,于是连忙点头称谢。
黑人警察打开警车的后备箱,帮我把自行车平塞进去。后备箱太小,自行车的大半个前轮还露在外面,不过这个黑人警察不以为意地把箱盖虚扣下来说到:“反正也掉不出来,就这样了。”
放好自行车,我下意识地就去开后门,打算再坐到后座上去。黑人警察见了连声说不,“我现在已经下班啦,你可以坐到前排来。”说完他就将前排助手席收拾了一下,把放在上面的一些杂物都移到后座上给我腾出位置来。
警车启动,我们又驶上了跨海公路。不像是白天,这次我俩都心情轻松,相较于上午,彼此更加自在地闲聊起来。黑人警察叫“达拉莫(Durham)”,住在赫姆斯戴南边,家里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小女儿。
知道我是中国人,达拉莫就不断问我些关于中国的事情。不过说着说着他却向我询问起忍者和武士的区别起来。在美多年,我早就习惯了这些。在大多数美国人心目中,亚洲和亚洲人都只是一个遥远和模糊的概念,美国人关于亚洲的知识更多的是来自于黑泽明和李小龙的电影。尽管在二十世纪里,美国在东亚接连打了三场惨烈无比的战争,但是不少美国人依旧搞不清楚越南和朝鲜的方位,更不用提中国和日本巨大的社会文化差别了。
我耐心向达拉莫解释了忍者和武士都属于日本文化,在中国文化里并没有这些观念。看着他似乎对这些东西挺感兴趣的,于是我就和他聊起了中国的武术,气功和禅。当我向他提及,关于气功,中国人相信一个人专注的意念可以转化成能量表现出来时,达拉莫兴奋地说到:“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我想也是这样的。”
他接着说到:“我的祖先是黑奴,被白人从非洲给抓到了美国南方来。我曾祖父的曾祖父是一个逃亡黑奴,他逃进了一个印第安人的领地,那个时候白人不能进入印第安人领导抓捕逃亡黑奴。印第安人收留了他,后来他还娶了一个印第安女人,所以我身上有印第安人的血统。
在我成长的环境里,人们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存在着超出自然的神秘力量,我也一直就相信意念可以产生不可思议力量,因为我从小就有能力用意念去消除自己身体的疼痛。
而且意念不光在身体上,在精神上也可以产生特殊力量。我爱下国际象棋,每次下棋时只要能冥神静气,把思想集中起来,我就能清晰地看到棋盘上的每一步,感觉到对手的念头。”
但是西方文化是不承认这些的,相反在东方文化里却有很多,所以达拉莫告诉我,他一直对东方的那些神秘事物感到好奇而又向往,“将来有一天,我想到中国去亲身见识一些不同的东西。”
言谈间,我们开进了设在另一个岛上的警察局停车场。达拉莫需要在这里换他自己的车回家。这是一辆旧美国车,不过里里外外擦拭收拾得干净整洁。当达拉莫打开他汽车的后备箱时,我才看到后备箱原来是经过特殊改装,里面铺着黑色天鹅绒,安装着两个巨大的专业音乐扬声器,美国的许多音乐发烧友或者飙车族都喜欢这么干,把自己的汽车改装成一个流动音乐厅。于是我连忙阻止到正举起我的自行车准备往后备箱里塞的达拉莫,“不,不,反正这辆自行车也是旧的,就丢这里吧,我不要了。”
达拉莫有些不解地说:“为什么?这辆自行车挺不错的,你下面还要用啊?”
“我担心把自行车放上面,路上会把你的扬声器弄坏,你这扬声器可不便宜。”我如实告诉了他。
达拉莫坦然一笑:“没事,兄弟,你不用担心。”说完就把我的自行车塞在了后备箱的两个扬声器上,然后尽量把后备箱盖压低。
从警察局出来,达拉莫边开车边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的小女儿。达拉莫在电话里柔声细语地问着他女儿这一天的经历,最后他温柔地说到,“告诉妈妈,爸爸马上就要回家了,我爱你们,宝贝。”放下电话,达拉莫对我说到:“是我太太和女儿,我每天上班时都要打好几个电话给她们,她们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全部。”
在美国,想当一名警察并不容易。不管任何人,首先都得进入警察学校学习,而想进入警校就必须先经过详细甄别。这些甄别程序非常严格复杂,比如申请人不仅得要身家清白,没有案底不说,在申请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警方还会专门派人到申请人所居住过的地方,挨家挨户向邻居打听申请人的品行作为重要参考。所以在美国,能当上警察的人原则上都首先得是个好人。
夏日的加勒比海的暮色迟迟不愿到来,将近晚上九点的时候西边的天空依然泛着白光。跨海公路两旁岛屿树林的轮廓隐约可见。坐在向北飞驰的车上,尽量让自己舒服地靠在松软的皮座椅上,胳膊枕在摇下的车窗沿,感受着四周渐起的暮色,让来自大海的晚风尽情迎面拂来,吹去一天的燥热和疲惫。
我对达拉莫说到:“你真是一个幸福的人,体面的工作,美满的家庭。并不是很多人都能够像你这样。”
“谢谢你这么说,”达拉莫边开车边平静地说到,“我想我是一个和很多人都不同的人;我是一个思考者。
我出生在一个贫民区,你可能不相信,我小时候家里没有水也没有电。我成长的环境非常贫穷糟糕,根本没有希望可言。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些朋友最后都惹上了各种各样的麻烦;酗酒,吸毒,他们现在要么是在监狱里待着,要么早就丧命了。”
达拉莫说到这里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有些加高地说到,“但我不是,从出生到现在,我没有碰过一滴酒精,一根香烟。
从小我就喜欢思考,我这一生一直都在不断思考着。
我是一个警察,我相信你在路上一定已经遇到了很多警察,大概你也早已经发现这些警察在和你说话时总一付高高在上的样子。那是因为警察在这个国家拥有特权,也许他们都是好人,可是当穿上这身衣服,挎上枪时,他们立刻就会变得自以为是。在这个国家,他们的制服和枪就是特权的象征,这些警察心里都很清楚,只要他们愿意,警察可以随便找你麻烦,可以把你干掉却不用担心受到惩罚。
我太了解这些东西了,因为我自己就是个警察,私下里我的同事们从不隐瞒他们对于普通人的傲慢和蔑视。
但我不同,我喜欢帮助别人,因为这样会让我感到快乐。虽然我是一个警察,但是更多时候我总是在帮助别人,而不是找人麻烦。” 说到这里达拉莫扯了下自己身上的警服说到,“这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外壳,很多时候,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警察。”
在异国他乡,在陌生的土地上,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刚结识才一天的警察会对我如此坦诚。我沉默而又专注地倾听着达拉莫的诉说,感受不到任何距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信任和亲近。
我对他说到:“是的,我能感觉出来,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有一颗了不起的心灵,我很幸运能在路上遇到你,而我相信这不是什么偶然的巧合。”
听到我这么说,达拉莫的语气顿时变得有些激动:“是的!我也相信这不仅仅是个巧合!
早上当我在你面前停下来,当我第一眼看到你,你微笑着给我打招呼时我就感觉到了,你是个不一样的人。
这岛链上禁止搭车,我每天的工作就是阻止公路上的搭车客们。那些搭车客们每个人都会有一大堆理由,比如说自己就住在岛上,只是搭个短途。或者说钱包掉了没钱买车票什么的。我是一个警察,受过专业训练去识别真假,那些搭车客们的谎话根本就骗不了我。
但你不同,当你笑着告诉我;你是从旧金山一路搭便车到这里来,搭便车是你的旅行方式,不打算改变时,我就知道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诚实的搭车客。
上午你下我的车后我就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你。晚上下班时我路过刚才那个公共海滩,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扫了路边一眼,当时你还骑着自行车上,又是背对着我,所以我本来没有认出你来。但我看到了你背包上的那个蓝色防水垫,脑子里突然一闪,‘那会不会就是早上的那个中国人?’这才又赶快绕回到海滩上想看个究竟。
说起来真是很奇怪,因为我每天下班都会路过那个海滩,但一天忙下来,这时候心里只是想着赶快回家,从来没有往那个海滩瞄过哪怕一眼。我的车在公路上都是六七十英里(约一百一十公里)的速度,一下子就过去了,但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会往那个海滩看,而且刚好就看到了你。
我很高兴还能再遇到你,就像你说的这不是什么巧合,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存在安排了这一切。”
晚上十点钟左右,在漆黑的夜色中我们终于出了岛链,抵达了赫姆斯戴。
我让达拉莫把我送到前两天曾经住过的那家汽车旅馆。在汽车旅馆的停车场,达拉莫帮我把自行车从车上卸下来,我俩交换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达拉莫从车上找出一件T恤衫:“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这是我参加的业余橄榄球队的队服,留着做个纪念吧。”
我接过这件白色T恤衫看着他的眼睛说:“将来如果你要来中国,带上你的妻子和女儿,事先让我知道,你们可以住在我家,我会带你们去旅行。不要忘记,你在中国有一个兄弟。”
达拉莫点了点头,然后紧紧和我拥抱了一下,达拉莫说到:“保重,我的兄弟。”
“你也保重,兄弟。”
在赫姆斯戴的汽车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又是一大早就上了路。
昨天蹬了一整天的自行车,劳累仍未完全恢复,不过迈阿密已经不远,今天的路不会很长,所以心情要悠闲不少。
从赫姆斯戴到迈阿密之间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乡间,一路都是城镇。昨晚在达拉莫的车上他告诫过我迈阿密的治安非常不好,一定得处处小心。当我快接近迈阿密时,明显感觉到路上司机们开车都很粗野,马路上刺耳的喇叭声不绝,看样子这确实不像是个很好的地方。
中午的时候开始下起雨来,时急时缓,一直没有停。不过这场略带凉意的雨对于正骑得汗流浃背的我来说倒是有如甘露,所以我也没停下来避雨,只管低头在雨中继续前行。
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满身透湿的我终于在密密细雨中一路骑进了迈阿密市区。
除了满街粗大的棕榈树和道路两旁繁密的热带植物,交通拥挤,建筑密集的迈阿密和我去过的其它美国大都市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再加上达拉莫昨天对我的叮嘱,所以我没有在迈阿密市区多做停留,而是折向东面,骑过跨越“比斯坎海湾(Biscayne Bay)”的大桥,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抵达了迈阿密地区最繁华的观光区域“迈阿密海滩(Miami Beach)”。
在迈阿密海滩窄小繁华的的街道上我找到了一家青年旅馆住了下来。这家陈旧的青年旅馆离海滩只隔着两条街,倒是很方便我到海里去游泳。这边的海滩要比佛罗里达岛链上那些小岛的海滩壮阔不少,海面也是波涛澎湃。不过比起佛罗里达岛链上的海水,迈阿密海边的海水就要浑浊得多,翻卷着的浪涛中总是泛着阵阵昏黄。
从新奥尔良开始我都是一路奔波,在迈阿密海滩终于有机会稍事停歇,好好修整一下连日的疲惫。在炎热的白天,我要么是带本书到青年旅馆附近街道上找家舒适别致的咖啡屋点杯咖啡坐上半天,要么就是到海里去游泳。等到夜幕降临,气温凉爽下来时,就和在青年旅馆里结识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新朋友们出去逛街吃饭。在整个路途中,迈阿密海滩虽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深刻印象的地方,但我确实在这里度过了在整个旅途上少有的悠闲惬意的几天。
六月九日,早上九点半,在经过三四天修整后,我又在佛罗里达明亮灼热的阳光中骑车上了路。
沿着紧贴大西洋海岸线的一号国道(US 1),我蹬着车一路北上。
公路边全是城镇,骑了整整一天感觉也没有离开城市一般。道路两边都是相同的住宅店铺,只有低速挡的自行车又无法骑快,骑到最后劳累难耐,比起几天前在风景美丽的佛罗里达岛链,现在真得是为了赶路而赶路,实在是乏味无比。
从早上一直骑到夜色降临,我觉得有必要开始寻找宿营地过夜了。可是这时自行车的后胎突然瘪了下去,本来想着找一个加油站,用加油站的打气机给后胎打气,可是我这时是在一片紧邻大海的高级住宅区,维护的整齐洁净的林荫道两旁全是高墙铁门的深宅大院,别说加油站,就连家小商铺都找不到。
在漆黑的夜幕中我无计可施,无奈中只好推着自行车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一个人往前漫无目的地走着。
佛罗里达南部的海岸线边不少地方都被有钱人给占据了。传统上许多住在东海岸,比如纽约,华盛顿特区的富商巨贾,政要名人都热衷于在佛罗里达的海岸边购置房产用来做度假越冬之用。
非常不幸的是,我这时刚好就被陷在了这样一个富人区。背个吊着个野营防水垫的廉价背包,衣衫不整,满脸疲惫,推着辆破旧自行车的我走在这么一个高雅华丽的高尚住宅区里自然显得格格不入。没多久,就有一辆警车不远不近地在后面慢慢地跟着我,也不知道是哪位警惕的居民通告了警察,还是这个正在巡逻的过路警察自己盯上了我。
不过我倒也并不是很在乎,自己只是个过路客,量那个警察也不能拿我怎样。
一直走到晚上九点半,终于走出了海岸线边这片连绵不断的高级住宅区,来到了一片长长的海滩旁。
在夜色的掩护下我溜进了海滩附近的一处州立公园,避开正在做关园准备的管理员的耳目,找到一处露天淋浴点,急急地冲了个澡,再把换下的T恤衫短裤在水龙头下揉了几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溜出公园,回到了已经是空无一人的海滩上。
海滩上隔着一两百米就立着一个四五米高,给救生员监视海面用的木制高脚楼,一路上我早就留意到这些高脚楼在晚上都没有人值班。踩着细细的沙子,吃力地推着自行车在海滩上走了会儿,最后选了一个比较偏僻的高脚楼,把自行车靠在高脚楼背面的支柱上,然后顺着楼梯爬上了高脚楼。
上到高脚楼,把防水垫在地板上铺好,然后把刚洗的湿衣服晾在高脚楼的护栏上,看看一切都还算妥当,这才在防水垫上躺了下来。
遥远的大海上,在繁密的星空下,可以看到几艘停泊在外海海平线上轮船闪烁的昏暗灯火。咫尺之外,大海的浪涛有节奏地不断拍打着沙滩岩礁。星火点点,涛声阵阵,头一挨地板,劳累一天的我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深夜两点半左右,我突然被一阵摩托引擎巨大的轰鸣声惊醒,还没等我醒过神来,紧随着一阵粗暴的上楼梯声,我已经被一束雪亮的光束紧紧罩住。原来是个骑着沙地摩托在海滩上巡夜的警察,这个白人警察站在楼梯上,露着半个身子用强光手电筒照着我厉声问到:“你怎么睡在这里!难道你不知道这里不准过夜嘛!”
大概是我晾在护栏上的湿衣服暴露了我。我尽量显得平静地说到:“对不起,警察先生,我从旧金山来,正在横跨美国,今天路过这里时已经太晚了,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只好在这里过一夜,明天一早我就走。”
听到这里警察的语气稍微平缓了一点,“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搭车吗?”
“我是骑自行车过来的。”说完我就欠身指给他看我靠在高脚楼下的自行车。
警察用手电筒照了照我的自行车然后说到:“那好,你可以待在这里,但是日出之前必须离开。”说完就下了楼梯,骑上停在高脚楼下的摩托车,在一阵油门的轰鸣声中又扬长而去。
经过这么一折腾,再加上海边蚊子的不断袭扰,后半夜就没能再睡好,天色微明时我就干脆起身上路了。
天大亮时我推着自行车走到了一个叫“兰塔纳(Lantana)”的小城。在路边一家加油站给瘪掉的后胎充完气,结果一会儿轮胎的气就又漏光了,检查了一下,最后发现是气门芯附近的内胎出现了破口。
推着车子沿着公路边走边找,走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可以补胎的自行车店,问了几个当地人也不得要领,最后索性把自行车往路边的灌木丛中一靠,背着包上了穿过这个小镇的95号州际高速公路,重新又开始搭车。
没等一会儿,一辆崭新的大皮卡就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一个叫“吉姆(Jim)”的白人园丁,他今天休息,正要去前面不远的一处海港出海钓鱼。在车上吉姆和我聊起了关于钓鱼的事情,原来他还是一个专业钓鱼爱好者,拿到过几次钓鱼大赛的冠军。吉姆听我说要一路从佛罗里达北上去纽约,他就告诉我前面有个叫“皮尔斯堡(Fort Pierce)”的城镇,好几条公路都在那里交汇,在那里应该比较容易搭到去北面的长途车。
吉姆在95号公路上开了没多久,在一处高速公路交汇口的路边放下我就转向东去海边了。在路边等了一阵子,三个过路的拉美裔小伙子停下来载上了我。车子是辆很小的单排座旧皮卡,三个人已经把整个驾驶室塞得满满当当,但他们依然尽力挤出一些空间让我坐了进去。这三个面庞朴实的拉美裔小伙子都不会讲什么英语,但我还是打着手势,用简单的英语努力和他们沟通着。从手势和零星的英语单词中我终于听出来,这三个拉美裔小伙子是在去建筑工地打工的路上,他们本来还以为我也是和他们一样的拉美裔。
中南美洲有众多的印第安裔人口,而一路上风吹日晒,我这时也早变得面容黝黑,皮肤粗糙,再加上身上被汗水泡的掉色,色彩斑驳,深浅不一的汗衫,一眼看上去,我已经和在散布在这个国家各个角落的拉美裔劳动者们毫无区别了。
三个拉美裔小伙子搭了我一程,然后又要改道去别处,我谢别了他们,然后又被一对刚移民到美国没多久,在佛罗里达开餐馆的韩国夫妇搭上,他们一直送我到了皮尔斯堡。
皮尔斯堡很小,在95号公路旁只是零星散布着几家快餐店和加油站。
本来上午听了吉姆的建议我还指望着能在皮尔斯堡搭上跑长途的重型卡车,结果没想到一路的好运气却到这里嘎然终止,。在皮尔斯堡的路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都一无所获,最后在五点半的时候却等来了一个警察。
这是个开车巡逻路过的中年白人警察,他用着很不耐烦地语气告诉我此地不许搭车,让我立刻离开。
我诚恳地向他解释着我的情况,指望着他就能像前面那些警察一样放我一马。可是这个警察根本就没有兴趣听完我的解释,他粗暴地打断我的话,恶狠狠地盯着我说到:“听着!我再说一遍,立刻离开这里!如果再让我在这地方看到你,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把你抓起来送到监狱里去!”
无奈中我只好有些悻悻然地走到附近的一家加油站,想等一会儿看情况再说。这家加油站里有一个灰狗巴士的乘车点,旁边摆着几张供过往旅客休息等车的桌椅。我在一张桌子旁坐下,边上坐着一个神色有些憔悴,正在等巴士的中年白人男子。
百般无聊中我和这个中年男子聊了起来。他在本地工作,正准备搭车去加拿大看朋友。我述说了刚才和那个警察的遭遇,然后告诉这个中年男子,我准备再等会儿,估计那个警察不会再来了就重新回路边去继续搭车。
“你最好不要冒这个险。”中年男子听完我的话有些冷冷地说到,“这里的警察都这德性,他们是不会和你站在一边的。”
一个刚才一直站在我们身边听我们聊天的加油站小弟也插话进来:“这边的警察都很无聊,你惹上他们的话会很麻烦的,还是去买张灰狗车票离开这里吧。”
被他们这两个当地人这么一说我顿时踌躇起来。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小地方,被警察缠上确实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搞不好会影响我的整个旅程。但去买张车票搭长途巴士虽然简单,却不是我所想要的旅行方式,如果我允许自己去这么做的话,心里总会觉得象是欠缺了些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心里依旧焦虑地斗争着。想了半天没了主意,最后干脆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二十五美分硬币来,就听天由命,扔硬币来决定吧。
我心里默默想着,扔一次,正面搭车,反面坐巴士,然后连扔六次全是反面。我叹了一口气,看来天意如此,于是垂头丧气地走到加油站里的售票点去买了一张灰狗巴士离皮尔斯堡前面最近一站,佛罗里达北边城市“杰克逊维尔(Jacksonville)”的汽车票。
晚上七点半,我坐着一辆灰狗巴士离开了皮尔斯堡,因为是小地方,居然还没有线路直达杰克逊维尔,必须中途绕到佛罗里达中部的城市“奥兰多(Orlando)”去转车。结果绕了一大圈,一直折腾到第二天凌晨一点半才抵达了位于杰克逊维尔市中心的灰狗巴士站。
杰克逊维尔是佛罗里达东北部的一个重镇,美国第一条连接东西海岸的高速公路: 10号州际公路在东海岸一侧的起点。在杰克逊维尔高楼林立的市中心灰狗巴士站下了车,我走出候车室的大门到外面看了一眼就马上又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候车室里。巴士站周围是高高的办公楼群,在深夜一点的这个时候全都黑成一片。漆黑的街道上没有任何车辆行人,只是在巴士站门口围站着几个面目不善,形迹可疑的小混混。
对于这个陌生的城市我一无所知,在深更半夜的这个时候一个人跑到外面漆黑的街道上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我在灰狗巴士的候车室里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打算在这里等到天亮再说。在座位上坐了没一会儿,折腾了一天的我就斜靠在长椅上睡着了过去。
还没睡多久,我就被一个车站保安粗鲁地叫醒了。他让我拿出车票给他检查,然后用不可商量的语气说到:“你已经到站了,不能再待在这里,这里只允许在此等车的旅客停留!”
睡眼惺忪,这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我还想争取一下,就说到:“我是晚上一点半才抵达的,这是我第一次来杰克逊维尔,什么都不知道,这个时候也没地方可去,你能不能让我等到天亮再说?”
可是这个保安毫不为我的解释动心,依旧用冰冷的语气说到:“我再给你说一遍,你要是不想有麻烦的话现在就马上出去!”
候车室里的所有人这时都将视线向我投来,睏乏疲惫到极点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什么,只是木然地站起身,拎着包走到门外,在灰狗巴士站大门口,布满烟蒂痰迹,满是污垢的水泥步道上,紧贴着巴士站的围墙把防水垫铺开,然后就躺了下去。
站在一旁抽烟的那群小混混中的一个有些不怀好意地冲我说到:“喂!你怎么睡在这里?”倦意正浓的我也懒得理他,虽然这里是大街上,但巴士站门口还算灯光明亮,里面也有不少人,谅这些小混混也不敢怎样。躺在杰克逊维尔深夜的大街上,没一会儿,我就重新又进入了梦乡。
黎明时刻,天色微朦,当整个城市还没有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时我就已经上了路。
沿着冷清的街道,穿行在陌生的城市。我没有指望在这样的大城市里能搭上车,所以只是沿着横穿杰克逊维尔的17号公路徒步向北,计划着等走出城区,到了郊外时再搭车。
但郊外却总也走不到。
就和东海岸其它地方一样,一路上都是连绵不绝的住房商铺,无穷无尽,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独行在公路一侧,一直不停歇地走到到中午,天气闷热,太阳火辣,晒得让人头昏脑胀。
连日在路上奔波劳累,没有好好洗过澡,也没有充分的休息,四肢肩膀上大片的水泡刚刚才溃破消褪,现在又长满了坚硬的风包。身上浸满汗水的衣服,发出难闻的气味,墨色汗衫前胸处是一层浅白色的盐渍。背个小包,走在街道上,我这副落魄形象不时引来路人们的侧目。
此时此刻,脚下的路途虽然有些梗阻,艰辛。但我早已习惯,并不觉得这些又有什么。心底依旧坦然甚至还升起一丝淡淡的愉悦。
很多年前,还在读中学的我曾经被《新概念英语》里面一篇关于流浪汉的短文深深吸引,以至于多年之后依然清晰记得里面的那些字句段落:
... he will never ask you to feel sorry for him…他并不需要你的怜悯… he has deliberately chosen to lead the life he leads and is fully aware of the consequences…他对自己的人生经过了深思熟虑并且坦然承担一切结果…he may never be sure where the next meal is coming from, but he is free from the thousands of anxieties which afflict to other people…他也许衣食无落,但不会为无数常人焦虑困扰…his few material possession make it possible for him to move from place to place with ease…他一贫如洗,但也因此而无所羁绊…by having to sleep in the open, he gets far closer to the world of nature …他只能露宿野外,却更能感受天地自然…he will never sacrifice his freedom…simple way of life and their freedom from care…他崇尚自由,生命简单,也因此而无忧自在…
从早上六点离开杰克逊维尔市中心的灰狗巴士站,一路步行,走了整整一个白天,直到下午五点才终于出了城区,来到了杰克逊维尔北面,已经离佛罗里达州和乔治亚州边界不远的一处荒凉的高速公路入口。
终于又能够开始搭车了。虽然路上的车辆倒是不少,但足足等了两个小时也一无所获。
将近晚上七点,天空中突然狂风大作,乌云翻滚,风力如此之强,竟然把高速公路附近一处荒地裸露的沙石吹得漫天飞舞。
站在高速公路旁的我被狂风吹得摇晃不已,狂风卷杂着沙石枝叶迎面扑来,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生疼。这样的大风我只在莫哈维沙漠,还有就是黛安娜的牧场经历过,却没想到在遥远南方,靠近大海的佛罗里达又会重新遭遇。
天空中黑暗的乌云越来越密集狰狞,间或一道道犀利的闪电伴随着霹雳般的雷鸣划过天空。这时我才反应过来,现在是六月中旬,佛罗里达一带已经进入了飓风季节,莫不是飓风就要来了吧?
想到这里我有些紧张,出了岛链后我就在路上把那个用处不大的儿童帐篷给退掉了,嫌麻烦也没再买新帐篷。现在已经快天黑了,这种地方,要是飓风雷雨一来,别说搭车,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而且这飓风到底会有多猛烈心中也没有底,等天黑下来,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候无遮无挡地待在风雨大作的荒郊野外里实在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狂风猛烈,天空昏暗,我的心也越来越焦急,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在路边再等会儿,还是就此放弃,赶快沿着高速公路去找处有桥洞的地方避雨过夜。
正当我在心中激烈权衡思考时,一辆崭新宽大的黑色通用轿车猛地停在了我的身边。
“啊!”我心中一声欢呼,连忙奔了上去。
透过助手席的车窗,看到司机居然是个衣着讲究,身材矫健的中年亚洲男人,这个亚洲男人也没看我,只是忙着侧着身子在把助手席上的杂物一件件移到后座上给我腾地方。等助手席腾好了,我边打开车门坐上去边向这个亚洲男人致谢,他这个时候才抬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这个男人剪着寸头,眼光铄亮。向他道完谢,我回身把背包放到后座上,瞟到后座上散落着几个公文夹和一大摞厚厚的精装书,书名都和国际政治与军事战略之类的主题有关。
这个亚洲男人自我介绍到他叫“潘(Pam)”,在华盛顿特区当警察,这是到南方来出差,今天刚在杰克逊维尔办完事,接下来又要赶到前面不远的乔治亚州南部的一个城市工作。潘说他也往北开不了多久,问我希望在什么地方下车。我于是就说,如果在高速公路上能遇到什么大的卡车休息站,就把我放下来,这样我也好接着搭车。
路上潘一边开车一边和我聊起我一路的遭遇和见闻,偶尔他会问我一些细节。
潘似乎对中国很感兴趣,向我询问了一些和中国文化和历史有关的话题。言谈间我发现潘居然会说一点中文,在我的询问下,潘只是简短地说他曾经在上海的美国领事馆工作过很短一段时间,他是在那时候学过一些中文。
讲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说到:“我非常尊敬你们中国人。我父母是白手起家,他们是非常勤劳的人,也从小教育我们要做一个勤劳的人。而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中国人更勤劳的了。
我在上海领事馆的时候,看到那些从农村来的建筑工人,为了一点点钱而辛劳地做着最吃力的粗活,他们让我非常感动。”
说着话我们就已经跨越了边界,离开佛罗里达进入了乔治亚州。
没多久95号州际公路边就出现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卡车休息站。潘见了就开车下高速公路,驶进了这家卡车休息站繁忙轰鸣的停车场。到了这种地方我就不用再象刚才在杰克逊维尔郊外时那样提心吊胆了,所以我很感激地下了车要向潘告别。
没想到这时潘却突然问到:“你饿了吗?”
连日辛劳,今天又徒步走了一整天的我这个时候当然是又累又饿,听他这么一问自然点了点头。
“你想吃中国菜吗?”潘接着说到,“刚才我在路边看到一家中国自助餐厅的广告牌,离这往北没多远,这样吧,今天我请你吃晚饭。”
这时候天已全黑,时间也不早了,我知道潘是在出差赶路,觉得不能再打扰他了,就笑着对他说:“不用那么麻烦了,这个休息站里有好几家餐厅,我也有钱,你赶路去吧,不用管我了。”
潘一听,立刻简洁而又干脆地说到:“你一定很久没有吃中餐了,不用客气了,我们这就走,吃完饭我再把你送回来。”
听到这些,我也就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又上了他的车。
汽车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来到一处路边的中国自助餐厅。我俩匆匆吃完饭,潘叫来侍者准备结帐离开时,我问他到:“我们能不能一起照张相?好让我留个纪念。”
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可以。于是我请边上的侍者给我们拍了一张合照,这时潘才说:“我一般不拍照的,今天破例。”
回到车上,我们又重新回到95号州际公路。
路上我随口问起潘的家庭,他静了会儿才开始慢慢地说到:“我出生在越南,越战结束后,年纪还很小的我是跟着父母一起作为难民逃到美国来的。那个时候很多越南人逃到美国来,他们失去了一切,不得不在美国到处打工谋生,为了省钱,也和你现在一样都是靠搭便车四处旅行。”
我听到这里就问到:“那你的父母现在还好吗?”
潘点点头:“我父母带着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到美国时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他们拼命工作,将我们几个孩子送进大学接受教育,现在都有了家庭和工作,我父母也终于能够轻松下来,安心地过他们的退休生活了。”
过了一会儿潘突然问我到:“翔,你是怎么打算的?完成整个旅程后是继续留在美国还是回中国?”
“我也不知道,”我如实地回答到,“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国家,我很喜欢,所以也许会留下来。但也许还是会回中国,因为毕竟那才是我的国家。不过我还没有认真想过,打算等旅行结束后再好好考虑,我不认为现在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正确时机。”
潘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说到:“你很幸运,还可以选择回自己的国家,而我却做不到。”
“为什么?!”听到这里我有些惊讶。
“因为越共统治越南后,我们家的许多亲戚遭到了非常残酷的迫害,那些悲惨经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心痛。虽然我是美国公民,为美国政府工作,可我心里依旧认为自己是越南人,越南才是我的祖国,但只要现在越南那个政权不改变我就绝不回去。”
潘说到这里深深地呼了口气,然后才接着问我到:“翔,假若你决定留在美国,在一家美国公司或者机构里工作的话,如果你的美国同事向你询问有关美中关系的意见时你会怎么回答他们?”
潘的这个问题却让我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一下,我试着用自己认为比较委婉得体的观点大致陈述了一下。
没想到还没等我说完,潘就一脸严肃地打断我:“你错了!如果你的美国同事或者上司问你这些问题的话,你唯一正确的答案应该是;你对这些问题不感兴趣,你感兴趣的事情是吃喝玩乐,是女人,是钱。你更加关心的是你自己的个人生活,而不是美中关系这类对你来说大而无当的话题!
你真的认为这些白人们会对中国有好感,对中国有兴趣吗?如果你是这么以为的话,那你最好不要这么一厢情愿。
他们心里其实怕中国,那么巨大一个国家以那样飞快的速度发展着,这不是一件他们喜欢看到的事情。而且他们又始终无法确定中国到底会成为朋友,还是敌人,这一点尤其恐怖。
你最好相信我,我成天就是和这些人在一起工作。在我工作的地方,除了几个黑人,就全是白人了,亚洲人只有我一个。
将来如果你要留在美国那就记住,不管表面如何,骨子里这依旧是一个白人的国家,作为一个亚洲人,你想出人头地的话就必须比你的白人同事们更加勤奋两倍,三倍。同时你也必须加倍小心自己的言行,作为一个中国人,一旦涉及到象美中关系这类的政治话题,不要和你的白人同事们谈论它们,他们甚至不喜欢你在这些问题上有自己的思想。”
而我只是默默地听着潘的这些话,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过了会儿我突然发现我们的车子是在95号州际公路上往北开,而回刚才那个卡车休息站应该往南才对,我连忙问潘是怎么回事。
他不动声色地答道:“刚才吃完饭出来我看到乌云从南边不断涌来,今晚乔治亚南部一带大概会有暴风雨,我于是决定还是往北接着送你一程再说,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