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停了会儿,然后又用平静的语气接着说到:“当我第一眼看你到站在路边时就知道你是一个不一样的人,现在这个年代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象你这样的了。
我年青的时候也和你现在这样搭便车到处旅行,所以我很清楚到底需要怎样的勇气和毅力才能做到这些。”
“中国人说文武兼备,”说到这里时,潘清楚地用中文发出了“文”和“武”这两个音,“你已经从研究生院毕业,‘文’已经俱备了,而‘武’你也用自己的行为证明了。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一定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生。”
从来没有人这样的评价过我。素昧平生,萍水相逢,潘的这番话让我心中升起莫名的感动。
接近午夜的时候,我们已经在95号州际公路上开了两百多公里,从南到北跨越了整个乔治亚州,一直来到了乔治亚州最北边,紧靠“南卡罗莱纳州(South Carolina)”的城市“里奇蒙希尔(Richmond Hill)”,这时潘才开下高速公路,驶入路边的一家卡车休息站的停车场。
潘停住车,看着我说:“今天只能送你到这里,下面就全得靠你自己了。”然后从汽车的储物箱里找出一个便携式手电筒和一把不多见的黑色折叠刀要我收下。
我收下了手电筒,不过却把那把打开约二十厘米长,刀刃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明显能感到金属份量的折叠刀还给潘。我心里清楚,这应该不是一把普通的刀。象潘这样的男人,对于随身刀具,绝对不会随随便便挑把大众货,这把折叠刀一定是他自己的中意之物。
但是潘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坚持着:“收下它!路上并不安全,你需要这个,危及的时候甚至可能救你一命。”
我看了一眼他坚定的眼神,然后什么也没有再说就收了下来。
最后我们互相留了通信方式。潘一边在我的日记本上写着他的地址,一边说到:“如果将来你到华盛顿特区就来找我,我会照顾你的。”
终于,又是分手的时候。
潘简短地和我告个别,开着车就匆匆离去。站在停车场上,我目送着潘的汽车驶出卡车休息站,上了公路,沿着交流道驶上南下的高速公路,最后消失在了沉沉黑暗中。
我在路边沉默地又站了会儿。
我心里当然明白潘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至少不象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一个警察是不需要到美国的上海领事馆去工作的,也不需要读那么多和国际政治与军事战略有关的书。我暗自揣测过潘的真实身份,但这些对我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在路上遇到他。
心中突然暗想,这些天来所遭遇的种种梗阻和拖延,或许正是为了让我能够在路上遇到这个人吧。
2007-11-3 15:21:47
时间已近晚上十一点钟,却不睏倦,晚上又是饱餐了一顿,这时反而觉得比白天还要精神。灯火通明的卡车停车场里一辆辆重型卡车不断的进进出出显得很是繁忙,许多跑长途的卡车司机都喜欢在车辆稀疏的深夜行车。
我到卡车休息站后面的垃圾箱里翻出一个空纸箱,用潘给我的折叠刀裁出一块纸板,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黑色蜡笔,用粗粗的笔道写上“WASHINGTON D.C.(华盛顿特区)”,然后走到停车场的出口处,举着路牌在路边的路缘上坐了下来。反正也睡不着觉,那就接着搭车好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壮实黑人男子捏着个装着汉堡包的食品袋,从我旁边的一家快餐店里走了出来。这个黑人一边哼着歌,一边有节奏地轻轻摇摆着身体,神态轻松地向停车场走去。
当他路过我面前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我的路牌,哼了一声:“华盛顿特区?哈,你要去华盛顿特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黑人男子对我要去华盛顿特区会那么感兴趣,但还是友好地向他打招呼到:“是啊先生,我要去华盛顿特区,你也去那个方向吗?”
黑人男人摇了摇头,“我哪都不去,今晚就在卡车休息站过夜。”
“那么你是卡车司机吗?从哪里来?”
“我是卡车司机,从犹他来。”
黑人男人似乎很高兴在这个寂寞的深夜有人和他说话,干脆就停下脚步和我攀谈了起来。
当他听说我是刚从研究生院毕业,现在是在独自横跨美国时,显得很惊讶的样子,“喔!我还以为你是个流浪汉呢。”
黑人男子告诉我,他是从西部送货到东部来,顺便带着他的女儿到美国各地走一圈。
“你女儿不用去上学吗?现在又不是假期,小孩子们都该在学校里待着呢。”
黑人男子听了连忙摇头,“不,我女儿已经十八岁,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你女儿都十八岁了?可我看你年纪不像呀。”
黑人男子憨厚地嘿嘿一笑,“我是十八岁时生的这个女儿。”
美国黑人早婚的比较多,他这样也很正常。
反正我不急着赶路,就和这个也是闲着无事的陌生黑人卡车司机天南海北地聊起天来。
“犹他我去过,很漂亮的一个地方,不过那里好像黑人不是很多的样子,反正我在犹他的时候没遇到过多少。”
“哦,你是对的,犹他没什么黑人,我是在南方的路易斯安那出生长大的,后来才去的犹他,你去过新奥尔良就一定会知道,路易斯安那那地方全都是黑人。”
黑人男子和我聊着聊着,就向我说起他的身世来。
“我老家是在乡下,穷得很,从小都是和朋友们鬼混,没读过什么书。十八岁的时候,和我住一条街的一个女孩子怀上了我的孩子,就是我现在的这个女儿。不过那也不是个什么好女孩,我妈认识她,知道这事后就不准我和那个女孩再来往。那女孩生下我女儿后,把孩子往我家一扔就跑了。
我妈替我照料我女儿,那时我才十八岁,稀里糊涂地一下子成了单身爸爸,没法再混下去了,必须得养活我的女儿和妈妈。但是我又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没法子只好到家石油公司找了个做体力活的工作。
我在那家石油公司一干就是十一年,后来我又结了婚,本来一切看着好像都不错似的,可是我妻子在和我结婚十年之后居然背叛了我,和别的男人有了一腿。这事被发觉后,我真是伤心透了,觉得实在无法忍受,于是我选择了离开,远远地搬去了犹他。
后来在犹他我遇到了另外一个女人,我们彼此相爱信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我想这次总算是找到了真爱,所以正考虑要和她结婚,然后搬回路易斯安那去,毕竟那里才是我的家乡。”
在浓重的夜色中,一个从犹他来的卡车司机,在遥远的北乔治亚,向一个偶遇的陌生中国男人毫无介意地述说着自己的人生。
“我女儿今年十八岁,已经报名加入了海军陆战队,马上就要离家去军队。
我从小到大就只待在路易斯安那的乡下,根本就没见过什么世面。后来第一次离开家乡去了洛杉矶,结果被那个和我家乡完全不同的陌生环境搞昏了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在洛杉矶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从巴哈马来的混血女孩子,她对我挺有意思的,可是我却手足无措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甚至觉得她的样子长得像白人,我还是少和她接触的好。因为我从小就只和黑人打过交道。在我们那里,黑人是黑人,白人是白人,不会互相来往。我从小受得教育就是;不要和白人们搅在一起,他们只会给我们黑人带来麻烦。
我第一次离家到外面时傻傻的,吃尽了苦头。现在我女儿也要离开家,一个人到外面去了。我打算先带着她四处走走,长长见识,学习一些新的东西,不要再象我当年那样。”
我津津有味地倾听着这个黑人男子的讲述,他也同样毫无遮掩地向我倾吐着。
末了,他说到:“兄弟,我很高兴和你聊天,但我女儿还在卡车上等着我给她送吃的回去。我真得很抱歉,如果不是带着女儿的话,我一定会邀请你到我的卡车上去过夜。”
我笑着摇摇头说到:“没问题,我在这里很好。也很高兴能和你聊天,听到你的故事。”
道完别,这个黑人男子又轻轻摇摆着肩膀走了。
一辆半新不旧的切诺基吉普在我跟前停下,开车的是一个黑人女子,她伸过头仔细看了一下我靠在身边的路牌,然后莞尔一笑,“华盛顿特区?那么远,真抱歉我是下班回家,不去那个方向,没法搭你了。”
我也报之以微笑,还是向她表示了感谢。黑人女子从身旁的助手席上拿起一盒三明治,探身透过车窗递给我说:“把这个收下吧,至少你能有点东西吃。”
我站起身从黑人女子手中接过那盒三明治,向她致谢。黑人女子又是一笑,就开车走了。
过了一会儿,那辆切诺基却又开了回来重新停在我的面前。那个黑人女子又递给我一瓶果汁说到:“我想你大概还需要一点喝的。”
等我接过果汁,她说了声:“祝你好运”,才一踩油门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之外。
在马路边上坐了半天感到有些无聊。我站起身走到卡车休息站的小卖部里,看看能不能拿份免费报纸什么的。等我再回到等车的地方时却一眼看到刚才那个黑人男子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黑人男子看到我非常开心,“”嘿!我还在找你呢,以为你已经搭上车走掉了。”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些纸币,“我回到卡车上才想起,也许你需要点钱去买些吃的。”
不过我谢绝了,告诉他;在路上,我从遇到的许多人们那里得到了各种各样的帮助,对于这些我都很感谢。但我不接受钱财,这是我一贯的原则。
黑人男子也没有勉强,又站着和我聊了会儿,然后才和我互道晚安,回卡车上去了。
在乔治亚这个小城郊外的初夏夜晚,虫鸣不绝,夜风撩人。坐在路旁,头顶路灯略带昏暗的光辉柔和地洒在我的肩膀上。四周夜色茫然,心中不禁又象电影画面一般浮现起今晚短短几个小时内的一件件遭遇,一幅幅面孔。
越南人潘,黑人卡车司机,还有那个黑人女子,对于陌生的我,他们坦然无求的善意和帮助,与这个美丽夏夜的薰风一道,久久地缭绕在我心深处,不能散去。
午夜已过,在北乔治亚边界上的这个美好夜晚,自从离开旧金山踏上旅程后,心情就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轻松过。在路灯下翻开地图,数了数,前面只隔着四,五个州就到纽约,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场旅程已经接近了尾声。
漫长旅途的终点已经隐隐可见,却更加没有征途的焦虑和对目的地的急切,心中反而暗暗希望下面的旅程能够放慢下来。
凌晨两点,宁静被突然打破,一个身着卡车休息站工作制服,右耳吊着个耳环,瘦得跟麻杆似的年轻白人跑过来对我大声吼叫着:“这里不准搭便车!你也不能待在这里!赶快离开!”
本来还在冥神遐想中的我被年轻白人的连串吼声一惊,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抬头一看他那张刻薄而又自以为是的脸,就没有多费口舌,拎起包走到马路对面,在一家已经打烊的麦当劳门口的野餐桌边坐了下来。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我又重新走回到卡车休息站停车场的出口,打算重新开始搭车。
不过这次我是站在停车场出口外面的步行道上,和卡车休息站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没想到刚才那个年轻白人又立刻冒了出来,对着我大吼大叫,威胁要打电话叫警察来。看来他一直就在盯着我,不把我赶走誓不罢休。
这个虚张声势的年轻白人让我倒尽了胃口。许多卡车休息站确实有规定不让搭车客在其范围内搭车。不过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卡车休息站的员工基本上都不太管我,最多也只不过过来打声招呼,告诉我他们的规定,让我尽量配合,不给他们制造麻烦,而象这个年轻白人一样不依不饶,故意找茬的却是第一个。
我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就背着包离开了。
乔治亚属于南方州,历史上一直就是受美国种族主义影像严重的地域之一。我也完全可以不用理睬这个无聊的年轻白人,但此时此地和这种地头蛇发生冲突是不明智的,如果他随便编一个理由叫来了警察,我不能确定警察一定会公正对待我这么一个流浪汉般的亚洲人。当然我也尽可以相信法律终将为我伸张正义,但现实是,正义往往都要等到麻烦甚至伤害造成之后才能被得以伸张,所为我觉得作为一个人生地不熟,只是短暂路过的搭车客,这种时候忍耐一下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人走到95号公路北行车道的入口,这个路口灯光黯淡,又是凌晨两点,像我这样站在路边显得有些怪异,实在不适合搭车。于是就走进路旁一片草地,摊开防水垫,决定先睡几个小时,等天亮了再说。
草丛里蚊子不少,边上95号公路上又是车来车往,噪声不断,让我一直没能真正入睡,就这样懵懵懂懂,半睡半醒的状态一直熬到了天亮。
天亮后我又开始在高速公路入口开始搭车。路边等了一个小时,一个去学校上课的白人大学生停下来搭上了我。这个叫“保罗(Paul)”的大学生开了十多分钟,送我跨过乔治亚州与南卡罗莱纳州的交界线,一直到了95号州际公路旁的一个休息站。
在休息站,两个从巴拿马来美国旅游的年轻女孩又搭上了我,不过她们也只在95号州际公路上向北开一小段就要换26号公路往西。
到了26号公路和95号公路的交叉点,我下了车才发现,这个交叉点地处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外,四周除了密密的树林连根电线杆都没有。
天空中堆积着阴郁的乌云,气温依旧很高,没有一丝风,站在南卡罗莱纳野外,湿热沉闷的空气中让人几乎窒息。
自从几天前离开迈阿密之后,一直都是在已进入夏季的美国东南部风餐露宿,昨天又是在杰克逊维尔徒步走了整整一天,晚上没有怎么睡觉,这时只感到前额发胀,全身发虚,一股说不出的难受。站在路边搭车时,这种难耐的感觉愈加强烈,我一边闷闷坚持着,一边全心渴望能早点离开这里,找个舒服一点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在高速公路旁等了半天还是没有搭上车,于是拿出地图,找到从现在的位置再往前约六,七公里的公路边似乎有个很小的镇子,看样子那里应该会有餐厅或者汽车旅馆什么的。现在这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搭上车,于是我决定干脆直接走到那个小镇去再说。也许在那里可以找家冷气充足的餐厅吃点东西,或者就干脆在汽车旅馆里睡一觉,好好调整一下。
心里这么决定了,就放弃了在这个高速公路交叉口无谓地等待,背着包,沿着95号州际公路的路沿向北一路走了下去。
出发前我心中一动,于是就在写着“华盛顿特区”的路牌上穿了两个洞,用随身带的细绳吊在背包后面,指望着能撞个大运,当我在高速公路路旁徒步行进时,能有哪位汽车司机看到我背后的这个路牌,然后停下来搭我。
沿着杂草丛生的高速公路路沿徒步北行,天越来越阴暗,脑袋也更加昏沉。笔直的高速公路两旁都是密密的林带,前后看不到尽头。每时每刻都有车辆发出巨大的轰鸣在我身边的公路上呼啸而过。
机械地迈着双腿向前走了一段,身体和意识都越来越沌重,最后心里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于是便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让心绪尽量沉静下来,把意念从全身酸痛疲乏的感觉上移转开去,一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边有节奏地重新迈着向前的步伐。如此坚持了一会儿,身体逐渐舒服了一些,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就在这当会儿,一辆黑色大型皮卡发出刺耳的急刹车声停在了我前方约一百米外的路边。
我连忙奔上去,开车的是一个中年黑人男子,他隔着车窗向我打着招呼,我也没多问,直接就打开了车门。
皮卡的助手席上摆着两根收好的高级鱼竿,黑人小心翼翼地把这两根鱼竿放到后座上,然后招呼我坐进去。
这是个非常绅士的黑人,目光温暖,语气柔和,说话时总是以“先生”称呼我。
中年黑人姓“米尔顿(Milton)”,他告诉我,“我远远就看到了在路边走路的你,还在纳闷怎么会有人在高速公路旁步行。等离近了,看到你背包后写着华盛顿特区的牌子,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要搭车,于是赶忙停车,我的上帝,刚才开得太快了,大概有八十英里(约一百三十公里),差点就错过去了。”
中年黑人在乔治亚州工作,但家在维吉尼亚州,这次是回维吉尼亚去接他妻子和孩子,所以他正好能把我送到维吉尼亚。我一听很高兴,这就意味着今天傍晚前我就可以接连跨越南卡罗莱纳和北卡罗莱纳这两个州,走五百多公里进入维吉尼亚州了。
在车上,我向中年黑人作了自我介绍还有我的这场旅行。我比较详细地叙说了这一路的遭遇见闻,告诉他,我估计这场旅行就要结束,大概很快会抵达纽约,而等待我的又将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中年黑人话不多,只是静静地听着我的述说,偶尔会仔细问下我沿途路过的地方,还有遇到的人。
等我说完,车子里于是陷入了一片宁静。中年黑人专注地开着车,而劳累疲乏也重新袭来,前面还要走很长的路,于是我就把自己深深地陷在汽车皮座椅里,尽量放松调整着自己。
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一会儿,开始有稀疏的雨滴一粒一粒击碎在高速行驶的皮卡挡风玻璃上,很快雨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然后变成暴雨,倾盆而下。
滂沱大雨将整个世界完全笼罩,四周一片迷蒙,咫尺之外便模糊难辨。但高速公路上的诸多车辆依旧车速不减,我们的车也同样飞奔在95号公路上,从前面疾行车辆激腾起的阵阵水雾中穿行而过。
车外大雨瓢泼,车内却俨然是另一个世界,静寂安详,只有汽车空调出风口传出的咝咝风声。
或许是为了摆脱乏味的沉闷,中年黑人打开了汽车的CD播放器。
CD播放器的液晶荧屏闪烁了几下,汽车音箱里便传出激昂优美的赞美诗。从维吉尼亚一直到佛罗里达的东海岸诸州是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联盟的主要成员,当然也就是支持奴隶制和种族隔离的传统地域。在黑暗漫长的种族隔离岁月里,南方各州的黑人们受尽苦难。对于那些远离故土,绝望无助的黑人们,宗教就是他们唯一的寄托。所以在美国的南方各州,黑人的宗教意识极强,就我一路的见闻来看,比之美国北方和西部的黑人要更加虔诚。
这是我在整个路途中遭遇过的最大一场豪雨,透过车窗注视着95号公路两旁,连绵卡罗莱纳原野上,迷茫在烟雨中的森林,平原,沼泽,山岗。随着车内扬声器传出的雄浑旋律,心中也开始悄然浮起了旅途中的一幕幕场景,一个个面孔……
在纵贯了整个南卡罗莱纳州,一直往北抵达北卡罗莱纳州中部时,大雨才终于停了下来,但天空依然乌云密布。
下午六点,我们越过了北卡罗莱纳的州界进入了维吉尼亚州。
在95号州际公路旁的第一个维吉尼亚州城镇“安伯利亚(Emporia)”,中年黑人就必须转向东边,我也要在这里下车继续向北去华盛顿特区。
中年黑人把车开下95号州际公路,来到了高速公路旁的一个加油站,
当我伸出手要和他握手告别时,一路都很沉默的他这时却侧转过身,面对着我,用双手合住了我的右手。我愣了一下,他察觉出了我的诧异,马上用温和的声音解释到:“请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只是想为你做一个很短的祈祷。我也经常为别人这么做。”
看到了我点头认可,他于是阖上双眼,低着头,用深沉的声音开始念念说到:
“全能的上帝,永为称颂的父,我们热切赞美你以耶稣基督为我们带来的救赎,您的救赎是如此壮阔,而我们所能够知会,理解,并将其显耀于世人的却又是如此微小。全能的上帝,请允许我谦卑地为翔向您祈祷,愿这祷告能够让翔深切领受到来自于您的祝福。”
我静静地坐在车里,注视着这个神情肃穆,正在为我祷告的中年黑人严肃的面庞。虽然我并不是基督教徒,对于宗教也有自己不同的见解,但这一刻,这个陌路相逢中年黑人的虔诚却深深地打动了我,让我同感神圣。
“今年二月一日,翔从旧金山出发开始横跨美国,他一路上都是步行和搭车。”中年黑人似乎是在完整地向上帝转述刚才我告诉他的一切, “在大平洋海边翔遇到大雨,但是一对夫妇收留了他,允许他住在他们的家。翔用了一个礼拜步行穿过了加利福尼亚的沙漠,感谢万能的主的呵护,让他一路顺利,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
在内华达山脉,翔遇到了一位善良的女士,翔在她的牧场停留了一段时间,帮助那位女士照料她营救的野驴。
……
翔去了拉斯维加斯,锡安。在纳瓦合印第安人保留地,翔从印第安人那里得到了许多帮助。翔穿过洛矶山脉,到了中部,去了科罗拉多,堪萨斯和密苏里。在圣路易斯,翔被偷掉了所有行李,但在当地人的帮助下又最终摆脱了困境。
……
在新奥尔良,翔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接着安全顺利地走过了深南各州。在佛罗里达岛链上,翔得到了一个善良警察的帮助。在佛罗里达中部,翔遇到了一些麻烦,但很快都得到了解决。现在翔还要去华盛顿特区,然后就是纽约。翔将要去纽约的曼哈顿,住在他朋友的家。
……
全能的上帝,仁慈之父,是您的关注和眷恋令翔能够不断遇到善人,得到帮助,摆脱困境,您以您荣耀之光照耀指引着翔平安地走过了整个美国。
全能的上帝,我以耶稣基督之名谦卑地恳求您的怜悯和祝福,继续指引在翔的道路上,直到曼哈顿。
……”
一天之内就走了五百多公里,沿着大西洋海岸从美国南方的乔治亚抵达到了靠近北方的维吉尼亚,下车后立刻就明显感受到了气候的变化。
安伯利亚的气温至少要比南卡罗莱纳低上摄氏十度,穿着短裤T恤衫的我站在黄昏的晚风中竟然感到有些凉飕飕的。看时间已不早,自己又乏又饿,各种难受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于是就走进路边的一家汽车旅馆要了一间房间。
在95号州际公路旁的汽车旅馆里洗了衣服,好好泡了个澡,一夜好觉,第二天早上直到十点四十五分才出了旅馆,回到路边搭车。
虽然昨天是一路风雨,今天却是个大晴天,温度适宜,和风煦煦,举着路牌,站在高速公路入口处一边搭车,一边心情轻松地看着四周的风景。
路边等了不到一个小时,一辆崭新的道奇大型皮卡停了下来,这回又是个中年黑人男子。
上了车,这个衣着讲究的中年黑人自我介绍到,他叫“肯(Ken)”,在一家机械工程公司当技术主管,现在是回维吉尼亚州中部城市“里奇蒙(Richmond)”的家。“我看你样子像是个好人就停下来了,老实说我这辈子还从来没在路上搭过人。”肯乐呵呵地说到。
“是吗?那我真是非常荣幸,你倒不是第一个怎么说的人。”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接到,“我在路上遇到好些人都说过同样的话,看来我不得不同意你的感觉了。”
肯是个和善又健谈的人,我俩一见如故,一路谈得很投缘。
肯先听我讲述了整个的旅程后轻叹一声:“哦,你走了这么远全是靠搭车,难道就没遇到什么坏人吗?那可真是够幸运的。”
“在路上我遇到了很多人,”我回答到,“其实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在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一定是好人,没有别的企图。
上路前我到图书馆和网上查过很多资料,许多有经验的搭车客在介绍他们的经验时都说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就算有人停下来愿意搭你,上车前也要先好好确认一下车里的人,正确判断对方是不是个好人,如果觉得不对劲就必须果断回绝掉,再等下一辆车。
可是我并没有这样去做。
在路上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愿意停下来搭我的人,首先你得知道,搭车并非是件容易的事,当你站在荒郊野外,在严寒或者酷暑中等上大半天才有一辆车停下来时,你根本就没有选择。
当我上每一辆车时,我都会很高兴地大声向车里的人主动打招呼到;‘嗨!我是翔,从中国来,正在横穿美国,非常感谢你为我停车!’让他们能立刻感受到我对他们感激和信任。
路上当然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但我并不去猜疑他们的动机,不去判断他们是好是坏,是怎样的人。因为当我站在路旁搭车的时候,是这些为我停车的过路人选择了我,而不是我选择他们,对于他们来说,同样需要勇气去决定是否帮助我这个陌生人。而且当你心里藏着猜疑和戒备时,对方一定能够感觉出来,这个你骗不了谁。
当然我也很小心,时刻准备应付各种不测。一路遇到那么多的人,多少总会有一些人让你感觉不是很对劲。有些人会很愿意和你交流,但有些人却不是这样,这种时候我会主动和他们聊天,很乐意地告诉他们关于我自己的事情,然后询问他们的事情,谈论他们的家庭,倾听他们的故事。我真心尊敬他们,感谢他们,友善地对待他们每一个人,试着成为他们的朋友。
当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人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你的信任和善意时,信任能够换来信任,善意能够换来善意。虽然我最后依旧不能确定那些在路上搭载过我的人里面到底有没有杀人犯,或者变态狂,但我能够确定的是;即便如此,对方不会来伤害我,这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
听完我的话,肯若有所思地点头称道,“你说得非常好。”
在去里奇蒙的路上,肯向我聊起了他自己的故事。
肯今年四十八岁,但却已经有了两个曾孙女。他现在和妻子还有岳父母住在一起,“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和父母住在一起,以前不是这样的,整个大家庭的人都住在一起,大家互相支持,照顾老人,这是我们本来的传统。”
肯很早从军,在海军陆战队里干了二十二年才退役。“我年青的时候家里很穷,没法供我去读书,所以只好去当兵。
如果现在能够重新选择人生的话,我将选择学校而不是陆战队。
当然年青时也喜欢打打杀杀的,为能到陆战队而兴奋。只是后来在里面待久了,见过太多不想见到的事情,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只是把那当成一个不得不做的工作而已。我现在希望我的孩子们能接受更多的教育,不用再去当兵。”
当我俩在路上闲聊的间隙,肯会拿起手机给他的妻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妻子现在他在什么地方,还有多久才到家。肯和他的妻子说话时充满柔情蜜意,根本不像是一对多年夫妻,和新婚燕尔几乎毫无区别。
电话里肯顺便也告诉了他妻子关于我的事情,大概是他妻子听了之后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只听肯连声说到,“你不要担心,你知道我从来不在路上搭陌生人的,翔是个很不错的人,我们聊得很开心,你放心吧,我以后再也不搭人就是了。”
肯放下电话,显得很幸福地向我述说着他的妻子是多么的爱他,而他又是多么爱自己的妻子,一刻也不能分开。
肯有个幸福的家庭,有份收入不错的体面工作,他告诉我他在公司的年薪十万美元以上。肯从军多年,以他的资历应该同时还享有不错的军人退休补贴和各种福利。作为一个标准中产阶级的肯,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
聊天中,我们无意中谈到了黑人作为一个整体在美国社会中的现状。
肯很坦率地告诉我,黑人在这个国家依然有很多问题存在。白人的种族主义倾向无法彻底根除,只是变得更加隐秘。而黑人群体自身也存在着许多狭隘和偏激,“你知道,作为黑人,我们曾经在这个国家有过非常痛苦的经历,虽然现在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但是我的很多同胞仍然不能从那些痛苦的记忆中摆脱出来,他们对于这个国家对我们黑人曾经做出的那些伤害无法忘记,也不能原谅。”
来美之前,我听到过许多关于这个国家在消除种族隔阂,促进族群融合上如何全心尽力,取得了巨大进步之类的报道。
当年抵达美国之初,我曾经在波士顿待过一段时间,那时我在一个规模不小的大学读书。在校园里,可以看到黑人学生和白人学生明显地各自为伍,不多往来。波士顿是吹响美国独立号角的地方,历史上从来都以民主自由大本营为傲,是美国数一数二最具有自由主义倾向的城市,所以当时的那一幕令我影响深刻,难以理解。
在科罗拉多遇到的白人瑞奇曾经对我说过;美国北方的黑人们普遍都有很深的怨气,他们讨厌白人,并且把他们所有的不幸和苦难都归结到白人头上。而南方的黑人相较于北方则要温和许多,但那也只是因为他们长期处于白人严厉的种族主义统治之下,早已习惯了忍耐和顺从,而并非是因为他们接纳了白人,这一点正如我在北乔治亚遇到的那个黑人卡车司机告诉我的,他们从小就被教育到要远离白人。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时候,美国黑人曾经掀起轰轰烈烈的人权运动来摧毁种族歧视政策。但是这场运动在推动美国社会前进的同时也在黑人内部产生了截然不同的见解;其中既有象马丁路德金那样试图促进不同种族间平等融和的温和派,也有象马尔科姆X那样主张绝不合作,黑白必须彻底分离的激进派。马尔科姆甚至拒绝来自白人同情者的合作,他批评马丁路德金与白人同情者的合作时说“只有黑咖啡才使人振奋,一旦加了太多牛奶进去则只会让人昏昏欲睡。”
以前在国内听过一种说法,把美国称为种族大熔炉(a melting pot)。但随着我在美国各地游历的增长,我更愿意接受美国人自己常用的比喻;美国是“一碗什锦色拉(a salad bowel)”。远看花花绿绿,浑然一体,一旦凑近仔细观察却会发现,里面依然黄瓜是黄瓜,生菜是生菜,各为不同,泾渭分明。
美国本质上还是一个白人主导的国家,不管在整个社会的各个层面,白人的意识和喜好依然占据主导着整个社会。虽然社会的进步已经使得各种公然的种族歧视言行变得销声匿迹,但是那些隐性的歧视却依然可以让人时常感受,却又无能为力。
对美国黑人的普遍愤怒我可以理解,对于黑人和白人之间的真正和解也一向保持怀疑的态度,并且相信这是一个双方都有责任的问题。不过平时我总是尽量避免与我的白人和黑人朋友们谈论这些话题,因为作为一个旁人,我觉得没有这个立场。
但从一开始的接触我就能感受到,肯是一个少有的客观而又理智的人。所以听了他的话,我想了想就说到:
“其实,我觉得宽容和原谅是一件非常好的美德。如果过于计较别人的错误,那就和别人的错误陷在了一起。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宽容也并不会使你受伤,只会让你更加博大和自信。一个宽容的人,而不是一个愤怒的人,才能得到他人真正的瞩目和敬服,就像大海。
中国古代有一个哲学家说:大海能够容纳一切,所以才成就了大海的辽阔。你看不管是大河还是小溪,也不管水清还是水浊,大海都不加选择的承担接受。所以它才能够那样浩瀚,当我们走在大海边时,只会感叹大海的伟大,而不会去在意它是否也接纳了那些渺小或者污垢。所以,与其愤怒,干嘛不让自己也去做一个大海呢(to be an ocean)?”
听我说到这里,肯凝神了一下,口里喃喃重复着:“To be an ocean, to be an ocean。”,然后双眼放光,很兴奋地看着我说到,“对呀,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这个呢?去做一个大海,我很喜欢这个说法!”
近中午时,我们抵达了里奇蒙。我本来打算就在高速公路旁下车继续搭车去华盛顿特区,但肯说他的妻子和岳母就在高速公路旁的一个购物中心里做头发,肯坚持要领去我见一下他的家人。因为我们彼此还有各自的安排,在购物中心匆匆见过肯的妻子和岳母,然后肯又开车把我送回了95号州际公路的路口。
分手时肯握着我的手,让我下次一定来里奇蒙看他,“翔,我希望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们不是像这次这样匆匆忙忙的,让我们找个两三天的空闲时间,一起去悠闲地钓钓鱼,聊聊天。”
里奇蒙离华盛顿特区不远,只隔着一百多公里的样子。这次我在路边没等久,一个去超市送货的白人小伙子就搭上了我。白人小伙子将我送到了华盛顿特区近郊,然后另一个下班路过的黑人汽车修理工又捎上了我,直接把我送到了白宫边上,华盛顿特区的市中心。
在华盛顿特区我一共待了五天。
这个城市本身倒不是特别吸引我,吸引我的是这个城市里为数众多的世界级博物馆。在华盛顿特区,围绕着从国会山庄到林肯纪念堂之间长约三公里的“国家大道(National Mall)”两旁排列着十多个规模庞大的博物馆,它们都由美国政府运营的“史密森学会(Smithsonian Institution)”统一管理,各种收藏品超过一亿四千万件,大概是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馆群了。而且这些收藏丰富,管理完善的博物馆毫无例外,全都是免费对公众开放,我当然不能错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在华盛顿特区的这些日子里,晚上我就住在城北一家青年旅社,白天则不做别的,一大早乘地铁来到宽阔的国家大道上,一家一家博物馆仔细地参观下去,每天都是待到下午关门为止。
在我参观过的所有这些博物馆里,令我映象最深刻的就是“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National Air and Space Museum)”和“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在这两个规模庞大的建筑群中,众多精心安排的珍贵展品应接不暇地展现在游客眼前。穿行其间,不时会被各种稀有宏大的展示所撼动。整个博物馆里到处都是来自全美各地的中小学生,他们自由自在地在博物馆的大厅里,众多展品间喧闹嬉戏。看着这些肆无忌惮的小孩子,我突然想到;这样的博物馆当然是体现了美国科技与国力的强大,但或许也正是这样世界一流的博物馆才激发了美国人对于科学技术的兴趣和追求,让这种兴趣和追求得以渗入了这个国家的灵魂。
与航空航天博物馆和自然历史博物馆比较起来,它们隔壁的“美国历史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History)”就显得乏善可陈。规模也小了很多。里面内容不过了了,一圈看下来,陈列展示的大部分内容除了战争,就还是战争,给人感觉这里倒更像个战争博物馆。当然,美国本来就是一个尚武的国家,在其不长的历史中,从开疆拓土,维系联邦,到扩展势力,寻求利益,武力一直都是美国制定各项政策的重要后盾和工具。
当把华盛顿特区的博物馆都逛遍后我又重新回到旅途。
本来的计划非常简单,乘地铁到华盛顿特区的北郊,然后搭车北上纽约。
从华盛顿特区到纽约只有两三百公里,与我的整个旅程比较起来,只剩下咫尺之遥了。可是等出了华盛顿特区最北的地铁站时我才发现,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郊区,依然是在城市当中。于是我只好接着往前徒步前进,然后才发现,华盛顿特区以北就根本没有乡间,一路都是繁密的城镇。
途中走累了的我也试着搭了下车,最终一无所获,当然在这种地方也毫不为奇。我只得沿着马路继续北行,就这样,从上午一直走到了傍晚。
走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天空突降暴雨,我连忙跑进路旁一家仓库的天棚下避雨。坐在天棚下肮脏的传送机上,翻开地图一看,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快走到华盛顿特区北边的第一个大城市巴尔的摩了。
等了约一个小时,暴雨才渐缓下来,但依旧淅沥不止。这附近人烟密集,我又没有帐篷可以露营,只好到附近一家汽车旅馆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早起来上了路,天空倒是晴朗,一路打听着终于找到了一家卡车休息站。顺着停在路边的卡车一辆一辆问过去,却没有一个卡车司机愿意搭我。最后无法只好又回到高速公路边,举着“纽约”字样的路牌等了很久,才有两个穿着宽大篮球背心,开辆极其破旧小轿车的过路黑人小青年停了下来。
这两个黑人小青年也只是回巴尔的摩的家,他们把我送到巴尔的摩市区的一个地铁站。在车上,开车的那个小青年告诉我,巴尔的摩不是个安全的地方,最好不要在巴尔的摩搭车,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当我下车时,他叫住了我,然后和他的同伴商量了一会儿,于是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个电话号码递给我说:“在巴尔的摩你得小心,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有麻烦就打给我。”说完就一踩油门消失在了前方一条街的拐角处。
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我买了张地铁票来到了巴尔的摩的最北郊。出了地铁站,站在地铁站旁的一个小坡上往北一看,极目处又是望不到边的房屋。我摇摇头,这可不像是能搭到车的地方。
我在挤满两层红色砖楼的街道上溜达了一会儿,暗自思考着下面计划。到纽约还剩下两百来公里,走路也用不了几天了,或许我也可以走过去。心里正盘算该怎么安排时,突然间我停住了脚步,然后问自己到: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转身回到了地铁站,直接去了巴尔的摩的灰狗巴士站,在窗口买了一张去纽约的车票。坐在候车厅等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刚进站,蓝白相间的灰狗巴士。很快,我们的巴士就出了市区,上了高速公路向着纽约驶去。
满员巴士里除了我之外都是黑人乘客。我安然地坐在巴士中间一个靠窗的位子上,车窗外面,高速公路旁是延绵不断的房屋,这些房屋的窗户在六月午后的阳光中反射着一片片耀眼的光芒。
望着窗外单调不变的城镇风景,在有些沉闷的巴士里,心中蓦然想起了在郝利斯特镇外的那个早晨,站在有些潮湿冷澈的空气中,面对遥遥前路时心中弥漫着的忐忑和疑虑。就如很多年前那个春天的下午。有些紧张的我站在虹桥机场宽敞的出境大厅里,微微汗湿的手中紧紧捏着簇新的护照,一边反复检查着刚刚填好的出境卡,一边不断在心中默数着从出关口前地上的那条红线到我之间的距离。不安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猜测和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