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上前准备去谢绝这位司机的好意。车里坐着一个胡子拉茬,脸庞消瘦,面容显得有些憔悴苍白的中年男子,打了声招呼,突然间我改了注意,决定还是上车,反正昨天傍晚拐下14号公路去了印尤科恩,今天花了半天时间才重新绕回来,搭上一程便车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也不错。我放好背包,坐到助手席上对司机说,“你只要载我十英里(十六公里)就好了。”
司机名叫凯文(Kevin),凯文听到我是去朗派就说:“那还远着呢,正好我刚好要路过,可以直接送你过去。”我忙说:“谢了,我只需要到十英里外的那个加油站就好,” 我解释到,“我并不着急赶路,只是想好好体验在沙漠旅行的整个过程。”
“我刚开始看你站在路边时还想,‘这个人说不定是在享受这种方式的旅行,我也许不该去打搅他。”凯文在听我大致介绍完自己的计划和经历后,边开车边说,“但我看到你弯着腰站在那里,心想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就停下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助。”
凯文今年四十五岁,职业是电工,住在南加洛杉矶附近的圣伯拉地诺县,昨天到离莫哈维镇不远的兰卡斯特(Lancaster)工作,今天又要要赶到北边五百公里外的内华达首府雷诺(Reno)去。言谈间我注意到他只用左手扶着方向盘,半举在身边的左手,整个手掌又红又肿,五根手指变形的跟胡萝卜一样。我询问是怎么回事,凯文说是他昨天晚上不小心把左手给伤着了。“看样子伤得不清,你得赶快去医院检查才对呀。”凭经验我想大概是骨折。凯文很平静的回道:“我知道,等到了雷诺就去看医生。”“你伤成这样,应该现在就去看医生,最好不要拖延。”“我没有时间了,在雷诺我和已经别人约好,不能迟到。”凯文显着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说着,虽然我知道依他现在的伤势必然同时也该伴随着剧痛才对。
凯文知道我要横穿美国,就主动转了话题,聊起关于旅行的事情了。凯文告诉我他有两辆哈雷摩托车,两年前,他骑着他心爱的哈雷也曾经纵横穿越过整个美国大陆。“我是哈雷俱乐部的会员,911三周年时,我和其他朋友们骑着哈雷从加州一路直奔东岸,从世贸中心,到五角大楼,再到宾西法尼亚州,我们凭吊了所有坠机点,后来还去了十一年前被恐怖分子炸毁的奥克拉荷马联邦大楼遗址。”凯文说完让我看他右手臂上的哈雷俱乐部刺青,“这就是全程结束时的纪念。”
“骑着哈雷,我到处游荡,去过不少地方,有过很多有意思的经历。”
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而凯文显然也很愿意向我这个刚刚结识的陌生听众吐诉他的经历和感受。
凯文握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滔滔不绝,回忆着他路途上的见闻,他的朋友,他到现在为止的许多遭遇,还有他以前的女朋友。说到最后,他感叹到:“人生真是美丽,”然后, 微微一顿地说到:“不过,我快要死了。我得了病,医生说已经没有办法治好了。”
作为倾听者的我听到这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忍心也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询问更多,只是保持沉默地倾听。
“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凯文的语气依旧平静,既象是在向我诉说,也象是在自言自语, “很多象我一样的人都让死亡给吓倒了,但我没有,我才不在乎呢,我反而要更加投入的去做我要做的事情!”
“就象现在,”凯文的语气开始有些激动起来,“我口袋里装着昨天赚到的一千块钱,还有这辆从来不给我找麻烦的车,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爱我想爱的人,我才不会让自己的人生有什么遗憾!”
他的语气又渐渐平缓下来,
“死亡并没有吓倒我,它只是激励我去更加努力的感受生活。”
凯文把我送到了我要去的加油站,临别时我为他拍了张照片,凯文非常开心的伸出右手臂,把上面的哈雷刺青展现在照相机的镜头前。
离别时,我扶着车窗,弯着腰对坐在车里,全身沐浴在下午四点,沙漠灿烂耀眼的阳光中面带微笑的他说到:“凯文,保重。”
我下车的地方看地图叫“柯索隘口(Coso Junction)”位于内华达山脉和柯索山脉(Coso Mountain)左右相挟的一块谷地间。从这里往前是个非常大的斜坡,谷地两边的内华达山脉和柯索山脉的山脚就在远方的斜坡顶端相连。路边上路牌标明从这到下一处居民点“奥兰恰(Olancha)”还有30公里,这基本上正好是我一天的路程。虽然才下午四点,天色尚早,不过汲取昨天的教训,我还是决定在此宿营,明天再上路。
走进加油站的小卖部,和加油站的负责人聊了会儿,他同意让我在小卖部后面的白杨树林里宿营。说完事走到外面,时间还早又无事可做,于是我买了罐啤酒,走到小卖部外面,把背包放下,坐在挂在门廊下的秋千椅上休息。
这里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加油站了,时不时有汽车停下加油。我坐在长椅上无所事事得慢慢前后荡着,一边惬意地享受着下午温暖的阳光一边和小卖部里进进出出的过路客们友好地打着招呼。
一辆车体庞大的白色休闲车停在小卖部前,车上下来一个衣饰时髦,身材魁梧得象座山似的黑人小伙和他的两个白人同伴。那个黑人小伙一脸兴奋的样子冲我而来,向我打招呼到:“嘿!伙计,我昨天就在路上看到你了,当时还和我哥们说你可真疯狂啊!没想到今天又碰到你!”这个黑人小伙来自洛杉矶,是到内华达山脉的滑雪胜地“猛犸湖(Mammoth Lake)”去滑雪,他告诉我,他经常开车走这条路,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象我一样在沙漠里独自旅行,令他印象深刻,刚才一眼就认出坐在加油站小卖部门廊下休息的我,所以特意上来和我打声招呼。
和那黑人小伙子聊了会儿天,一个过路的印第安男人也加入进交谈中,他听说我是徒步旅行时还吃了一惊说,“你怎么选这个时候?现在是一年中野地里风速最强的时候,大风经常把路上的汽车吹翻。”我告诉了他我昨天在“Free Man”一带的遭遇,他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一付很难理解我的样子。在攀谈中得知这个印第安人在附近的一家发电站当技术员,刚下班,来加油站给汽车加完油就得赶回一百多公里外的依沙贝拉湖(Lake Isabella)的家去接准备下课的孩子。我随口说到:“那可够远的,都这么晚了,你干吗不让你太太去接?” 那印第安人喝了口手里的可乐,看着院子里的过往客人回答到:“我没老婆,都离婚了,孩子归我。”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印第安人离过两次婚,现在独自带着三个小孩。我说那可难为他这个做爸爸的了,那印第安人却并不在意的说,他的孩子们都很乖,对他很好,言谈中很是一副自豪父亲的架势。我问他难道不打算再找个老婆或者女朋友什么的吗?他显得有些无奈地说:“我已经受够了,钱全让前面两个老婆拿去了,有老婆太累。”
近傍晚时,照例风又越刮越大,我早早吃了饭,在加油站后面的白杨树丛中搭好帐篷。一路上就没有河流水源,所以基本上看不到什么树,不过在荒漠里零星的加油站,居民点等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因为有井水灌溉,房前屋后有些树,在干枯焦黄的荒漠中显得亮丽醒目。
低矮树丛茂密的枝叶把肆虐呼啸的狂风严严挡在了外头,但地气潮湿,太阳下山后四周气温骤降,帐篷里内暖外寒,没多久离鼻子不到二,三十厘米的内侧顶棚上就凝结了一层水珠,躺在睡袋里连翻身都不敢,怕一不小心把顶棚上凝结的水珠震落下来。
四月七日
似乎自进入内华达山脉东麓后,我终于摆脱了绵绵阴雨的追击,早上六点,在冉冉升起的旭日中醒来,天空又是万里无云,今天肯定是个好天气。
昨天在凯文的车上经过一处叫“化石崖(Fossil Falls)”的地方,看到遍地漆黑嶙峋的火山熔岩,还有一个不是很高但形状完美的火山,早上起来后把背包寄存在加油站柜台,然后一个人往回走了约十公里到“化石崖”去访问了火山遗址。
回来时,想到今天还要赶路,就站在路边搭车回加油站。等车的当会儿,心里冒出了念头;我上路以来搭了这么多次车,却从来没有搭过宝马奔驰这等的高级车,搭的多是旧车,我心里不禁感叹到;看来这钱确实会让人变得要么胆怯,要么冷漠。当然,富人们的冷漠其实更多的是来自于他们的胆怯。
当我正一个人站路边独自感慨时,一辆飞驰而来的香槟色轿车猛然刹停在我身后公路边。好了,搭到车了。我回头一看这辆车,哈!真是天隧人愿,居然就是辆奔驰!
不过这辆车看得出来出厂都有二十多年了,喷漆早已褪去了光泽,车身上也布满着各种丑陋的凹槽和划痕,奔驰虽然是奔驰,只是作为古董车它还太小,作为豪华车它又太老。
司机保罗(Paul)是家住“独立镇(Independence)”的一位摄影师,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车里他听说我要走到朗派去登惠特尼峰就说:“今天冬天雪下得很大,你要现在去登惠特尼峰估计不容易。”
在莫哈维沙漠里时,从南面眺望内华达山脉南端诸峰早已雪尽消融,可是自从转入内华达山脉东麓后,内华达山脉东面连绵的雪峰开始逐渐显露在眼前。我还没有过雪地登山的经验,不过这倒也没太动摇我的信心,不管成不成,不试一下又怎么知道呢?再说天气渐暖,山上的积雪应该已经消融了不少。
保罗把我放在加油站,临走时送了我一张他的作品光碟,让我有机会路过独立镇时去他家做客。我告别保罗,到加油站小卖部拿了背包重新上路。前面是个非常长的上坡,过了这个坡就进入了“欧文斯谷(Owens Valley)”
当我背着硕大的登山包顺着公路爬坡爬到一半时,又是一辆拖着个装满废旧轮胎的小皮卡停了下来,一个胡子拉碴,穿着件沾满机油污垢白色背心的白人中年男子问我要不要搭车,他说这坡又陡又长,至少他可以搭我到坡顶。我婉拒了他的好意,不过心里却充满了温暖,一路上都能遇到象他这样,萍水相逢,但充满善意的陌生人,正是与这些人的遭遇,使我心中的勇气不断增长,不走到终点决不放弃的信念愈加坚强。
走到下午五点时,天开始阴下来,每天惯例的狂风也按时而至。我于是决定找地方宿营。我现在已经走出莫哈维沙漠,进入内华达山区。二百五十万年前开始的第四纪冰川期将本是高原平台的整个内华达山脉耕犁的支离破碎,这一带的野地里大大小小布满了无数颗被冰川从深山里搬运来的碎石,如此之多,以至于连想找一块还算平整,没有石块的沙土地设置帐篷都不容易。象昨天一样,我决定还是找处有人家的地方,至少也得有个树林或灌木丛什么的可以挡挡风,可我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合适的地方,天越来越黑,心也越来越急,最后终于无意中远远瞥见公路右边,靠着柯索山脉一侧的野地里隐隐约约有两辆白色宿营车的影子。看样子象是放牧牛仔,或者护路工人的野营地。
我下了公路,找到一条似乎是通向那个野营地的简易土路。我踉踉跄跄的顺着布满石块坑坎的简易土路向着那两辆宿营车走去。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近前一看,一片被稍微平整过的空地上散乱着停着大小各一的两辆老旧宿营拖车,还有一黑一白两辆相同款型,但颇有些年头的单门日本轿车。地面上散落堆放着一些铁路枕木,有些被电锯据成一小截一小截,营地中央用石块简单垒了一个火灶,里面是厚厚一层冰冷的灰烬和几块烧剩的枕木快。
我站在宿营车边大声喊了几声:“有人吗?”,旷野里除了呼啸的风声一无回应。等了会儿看到没有反应,于是我小心翼翼的开始检视起这个野营地来。那两辆旧日本车里的仪表盘,反动机都被拆掉,看来是被遗弃在这的废车,地上有一条长长的塑料输水管从远处的山脚延伸而来,看着象是为了引山里的泉水,不过中间有好几节都不翼而飞,看不出有水的痕迹。野营地遍地凌乱不堪地散落着各种机械零件,烟头垃圾和大大小小的酒瓶。小的那辆宿营车,轮胎是瘪的,车身倾斜,车窗玻璃也都碎了,窗口都用塑料布蒙着,车门上了锁,而且还用一根枕木牢牢顶着,显然是没有人住的样子。
大的那辆宿营车要比小的新一些,车窗也完好无损,但车身左侧门上的锁耷拉在门把手上,显然是被人用工具给撬开的。不知为什么,虽然我一路上基本都是风餐露宿于无人野外,但这处荒野中的无人营地却总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异常诡异。
我又绕着大宿营车转了两圈,摇了摇架在宿营车外面的煤气罐,还是半满,看来不像是处废弃的营地,又想了想,上去再敲了敲车门,等了会儿,就拉开车门,小心地走了进去。
车里很暗,空无一人。车头是厨房,洗碗槽里堆放着一些用过但没清洗的餐具,上面的油渍污垢早已干透,看来像是放在这有段日子没人动过了。可是洗碗槽边上的台子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大罐超市卖的瓶装水,还没被打开过,看上去很新像是才被人放到这没多久的样子。车中段过道两边是几个储物柜,打开上面一个,里头堆满了罐头方便面等各种食物,这么说来是有人住这了,所以就不敢再到处乱翻。车后面是左右两张简易床,但是床上光光的既无垫子也无被子,这又不像是有人居住。车尾是卫生间,我打开门一看,里面一片混乱,很久没人使用过的样子,淋浴间的帘子脱落一边,马桶地板上堆满垃圾垢物,令人看了恶心,我连忙把卫生间门又关上了。
从头到尾把车看完,我反而拿不定主意了,宿营车里各种情形给我的是完全相反的信息,实在搞不清这地方到底现在有没有人住。如果这里是被人遗弃,或者暂时无人居住,那自然好办。但如果是有主的地方,只是现在外出还没回来,那我擅自闯入算是违法,让人给找麻烦,甚至被拿枪崩了从法律上来说也是无话可说的。更何况我对这处营地的主人虽然一无所知,但那遍地烟头酒瓶却让我深深觉得如果这地方是有主的,而且等会儿我有可能还会遇到的话,最好还是别让对方会看我不顺眼,这里是荒漠野地,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真要遇到麻烦,没人能救得了我,甚至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到底发生过些什么。
我实在是犹豫了很久,虽然心底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但天已经快黑下来了,车外寒风呼啸,走了一天又冷又累的我实在是不舍得走出密闭的严严实实,一丝细风也不透的宿营车,走到外面的大风地里。于是我安慰自己到:要不先在宿营车里等着,如果等会儿真有主人回来,解释一下就是了,这一路都挺顺的,没那么巧就在这遇到坏人吧。想到这,我就在宿营车里的一张小床上坐了下来。
等了会儿,心里却越来越空洞洞的坐立不安,于是索性又起来,打开随身带的应急电筒再次在漆黑的车里前前后后细细检查起来。在车头厨房里我伸出一支手指在车头的餐桌上抹了一下,放到电筒下一照,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没有,这下可以肯定了,这车里有人住。然后当我查到宿营车中段,打开一个刚才没有动过的半人高衣柜的门时,我顿时被眼前的光景给惊住了!里面堆满了各色长短不一的枪支。看到这我二话没说,关上衣柜门,转身拿起背包,冲出门外,向着公路匆匆而去,只想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当时我的反应很简单。荒郊野外,住处备一两支枪防身很正常,但这一带根本就没有什么猛兽,防身也用不着那么多枪支弹药,从柜子里的那些长短枪支,联想到被人拧坏的门锁,再联想到遍地的烟头酒瓶。我不知道是谁住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会不会找我麻烦,更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他既然柜子里有那么多枪,那么他身上会不会也带了枪?
一口气走回到公路边,这下才算是稍微安了些心。天刷的一下黑透下来,天空中隐约几点寒星闪烁,旷谷中一片漆黑,只有狂风凄厉的呼啸声不绝。黑暗中根本无法仔细寻找宿营地,我只好沿着公路继续往下走去,地图上标着前方应该有个叫“Olancha(奥兰恰)”的小镇,那我只有先走到那里再说了。
翻过前边的一个山坡,果然看到道路前方远远有几点昏黄的灯火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时隐时现。在黑暗与寒风中,我向着那几点灯火之处一刻不停的走去。
一口气走到晚上九点半才抵达了小镇的边缘。这真是个小镇,黑暗中只见几座平房散落在公路两旁,没有餐馆,没有商店,甚至连路灯都没有一盏。在荒野里跋涉劳累了一整天的我,这时已经是精疲力竭。
寻了几家房子,要么是空无一人,门窗都被木板钉死的废屋,要么就是没有人在家。最后我来到这个镇上的一家,也是唯一一家汽车旅馆。进了办公室,按了下柜台上的召唤铃,过了会儿从里屋出来个身材高大,衣着朴素的白人男子,显然是旅馆的男老板。他看到我时显得有些意外,我问他是否能允许我在他的院子里搭帐宿营,那个旅馆老板为难地说不行,这会违反他和保险公司签的合约。时间已经太晚,天气又糟,我不想再折腾,于是就说:“那好吧,我要一个房间。”
进了房间把暖气开足,好好洗了个难得的热水澡,然后就一头睡到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
四月八日
早上起来,洗漱完毕,走到院外,这才发现昨晚太暗没注意,原来我住的汽车旅馆平房边上有座小小的坟墓。其实也就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在沙地上围了小小的一圈,一头 插了根木桩,上头斜扣着顶黑色的牛仔帽,下面吊着块胀兮兮的木牌子,上头用白色油漆写着首打油诗般的墓志铭:
“Here lies NEO,
NEO IS DEAD,
with BULLET IN HIS HEAD,
CAUSE HE GOT IN THE WORNG BED
此处尼奥躺,
脑门中了枪,
要问为什么,
全因上错床。
读到此我不禁一笑;看来昨晚我没进错房间也没上错床。
九点半上路,上午的天气照例总是很好。昨天晚上没有看清这个叫奥兰恰的地方。说是小镇,其实是名不副实,顺着395公路两旁的房子稀疏,从头走到尾,只看到一家孤零零的专卖干牛肉片的小店,一家印度人经营的加油站,和一家餐馆。我依稀记得四年前开车路过这里,曾经在家加油站买过东西,等走到那家加油站一看,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倒闭了。门口的加油装置被拆的一干二净,门窗被用木板封死,墙上的油漆龟裂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头。
又走了几步,路边有座石头垒的房子,四面窗户都用木板封住,但大门洞开,走近一看,房门向内倒在地上,看样子是被人踢翻的。我小心翼翼探头进去看了下,原来是家酒酒吧,落满厚厚灰尘的柜台,和吧台凳子还保持着原样,后面墙上的酒架空空如也,只孤零零的立着一个空酒瓶。
前后走下来,这个镇子上百分之七十的房子都被遗弃了,毫无生机。显然是座死镇,或者正在死去。
我没有在奥兰恰这个荒凉破败的小镇多待,只是匆匆而过,就如我一路上经过的其它许多地方一样,虽然当时并没有想到我将与这里结下一段不浅之缘。
从奥兰恰到朗派还有最后四十多公里,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抵达朗派完成我从莫哈维开始的旅程。天晴日朗,身旁雄俊的内华达山脉绵延的雪峰在蓝天的映衬下明媚妖娆。欧文斯谷地这时气温适中,微风渐起。我已经在荒野里跋涉了六天,脸上手上等处凡是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经过连日货真价实的风吹日晒雨淋之后,都结了一层黝黑的硬壳,双肩的皮肤也早被沉重的背包磨破。但我终于完全适应了每天在枯燥荒漠中的长时间跋涉。脚上的水泡都已结成厚厚的老茧,总算是摆脱了它们的连日折磨。本来挤脚的靴子也被撑大,但因为是负重远行,路面状况又很糟糕,买了没多久的靴子已快磨穿见底。
过了奥兰恰镇,欧文斯湖逐渐展现在眼前。欧文斯谷地(Owens Valley)是处于平均海拔高于4,000米的内华达山脉与白山山脉(White Moutains)之间,南北长约一百二十公里,海拔1,200米,是美国大陆最深的谷地之一,而欧文斯谷地正得名于欧文斯湖。欧文斯湖曾经拥有一片二百八十平方公里的浩瀚水面,养育了数以百万计的水生鸟类以及无数其它生物,但是,这个曾被誉为西部荒野中的物种天堂的高原咸水湖早已于八十二年前(1924年)彻底干涸,成为一个死湖,如今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只是一片浩大的被雪白色盐碱层覆盖的平坦湖床,在群山间,西部旷野强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异常刺眼的光芒。
从奥兰恰开始,因为不再怕迷路,我干脆远远的离开了大路,顺着内华达山脉,在布满一簇簇低矮耐旱灌木丛的荒原里往北而去。
这是荒漠中最美的时刻。
漫长寒冬终于结束,而酷热的夏日尚未来临。今年冬天异于常年的充沛降雨给荒原带来一片清新跃动的生机。从来都是枯黄的沙漠耐旱灌木丛呈现出少有的暗绿色光泽,时而有长耳兔和褐色的地鼠奔跑穿梭其间。松软的沙质土壤上贴着地面开满了密密麻麻的野花,绝大多数是亮丽明黄的“莫哈维金鸡菊(Mojave Tickseed)”,“金地花(Goldfield)”和“沙漠蒲公英(Desert Dandelion)”,其间偶尔点缀着洁白的“莫哈维沙漠之星(Mojave Desert Star)”,紫色的“鼠尾草(Chia)”,大红的“印第安画笔(Indian Paint Brush)”以及其它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各色野花。
刚开始时我还小心翼翼地选择着下脚的地方,不想踩踏到地面上任何一朵野花,可是离开公路深入荒野越远,这些花儿就越多,最后简直到了让人无从下脚的地步。遍地野花开满了荒野里所有裸露在外的地面,向四面铺展开来宛如一张灿烂的金色巨毯。
独行在空荡谷地,穿行于无边花野,万籁寂静,只有脚步在沙地上踩出的沙沙声不绝。轻风自内华达山脉来,夹杂着山脉深处森林与雪峰的气息,迎面吹拂着脸庞和衣襟。在高原清澈空气中,在白灼阳光照射下,远处的白山山脉暗显神秘的黛蓝。近前的内华达山脉,峭壁嶙峋,群峰巍峨。天空万里无云,蔚蓝如墨,映衬出内华达山脉雪线上众多如犬牙般尖耸刺天峰顶的气势与魂魄。
此时此刻,路途上的一切劳苦艰辛都如被踩于脚下的砂土般不足为道,身处天地之间,心地澄明,不再有喧嚣尘世的烦恼纷杂。野花,群山,蓝天,雪峰,置身其间,这一刻仿佛已经忘却了自己,但又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过自己。
快走到山脚边时却被野地里一道首尾不见头的铁丝网给拦住了,铁丝网上的布告牌上写着“洛杉矶市政府所有地,无关者严禁入内”的告示,铁丝网后面沿着山脉的走势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引水渠,引水渠中湍急的流水往南向着洛杉矶滚滚而去。这就是著名的“洛杉矶引水渠(Los Angels Aqueduct)”。
这条洛杉矶引水渠后面有着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1769年当洛杉矶市建立时只有十一户居民。但伴随着美国西部发现金矿,铁路修通,大量移民涌入加州,气候宜人,拥有良港的洛杉矶的重要地位也逐渐凸现出来。但洛杉矶地处干燥炎热的南加州,附近没有大的河流水源,用水就成了制约洛杉矶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
一百多年前的洛杉矶市长依顿(Frederick Eaton)预见到了洛杉矶作为一个巨大都市的发展潜力和制约条件,并且敏锐地察觉出拥有大量内华达山脉雪山融水的欧文斯谷可以成为洛杉矶市的一个重要水源地。依顿通过他在美国垦荒局工作的熟人弄到了欧文斯谷一带的水权资料,然后以个人名义在欧文斯谷地购买了大量土地,准备有朝一日再卖给洛杉矶市政府以便从中大赚一笔。
依顿委任他的朋友马霍兰德(William Mulholland)为洛杉矶水电局主管,负责修建从欧文斯谷到洛杉矶的引水渠。但在修建这条引水渠之前还有三个问题必须解决;首先,当时的美国政府正准备为欧文斯谷的农民修筑一个灌溉系统,这样的工程势必与洛杉矶引水渠产生冲突,在与联邦政府的对立中,洛杉矶市未必能占便宜。依顿于是设法说服当时的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取消了整个欧文斯谷灌溉系统计划。
但此时还有另外两个难题需要解决;一个是如何说服欧文斯谷居民同意洛杉矶市政府获得欧文斯谷的用水权,另一个就是如何获得修建这项庞大工程必要的资金。
马霍兰德欺骗欧文斯谷的居民,引水渠只用来供应洛杉矶市的生活用水,不做它用,这样就无须担心引水渠会耗尽整个谷地的用水。但事实是,洛杉矶引水渠最早引自欧文斯谷的用水不是供给了洛杉矶市民,而是引给了洛杉矶北面的圣费南多谷(San Fernando Valley)用于谷地大片的农业灌溉。事前依顿的朋友奥蒂斯(Harrison Gray Otis)早已根据内幕消息在圣费南多谷购买了大量土地,从中大发横财。
依顿同时又大造舆论,鼓吹修建引水渠的重要性。洛杉矶时报也应声起舞,甚至用伪造的数据刊登危言耸听的夸大报道来渲染洛杉矶市的用水危机,使得发行修建引水渠公债的议案很快通过。而奥蒂斯正是洛杉矶时报的发行人。
依顿就这样终于巧妙地扫清了横在他宏大计划前的一切障碍。
1905年洛杉矶引水渠动工。洛杉矶引水渠全长357公里,它截断了本应从内华达山脉流入欧文斯湖的河流。
1913年洛杉矶引水渠完工,十年后,早在冰川纪就已存在,曾经碧波万顷,生机盎然,被称为加利福尼亚的瑞士的欧文斯谷地彻底干涸,成为一片荒原。
八十年后,洛杉矶成长为人口千万的世界级大都市,而寸草不生的欧文斯湖则成为美国最大的单个沙尘暴发源地。
四月九日
昨晚宿营在内华达山脚,早上日出前就早早起来了。
清晨的气温还很低,一边收拾营帐一边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脉上慢慢升起。心中也随之升起些许兴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再走上半天左右就该抵达朗派了。
吃完早餐,迎着清澈冷冽的晨风,顺着荒野里的电线杆向北而去。
一路高高低低,坑坎沟渠,遍地是碎石岩块,当然还有不变的灌木丛和遍地野花。这些都是野地独行的乐趣,什么也不用想,只是向着前方的地平线不断前行,四野无人,听着脚下自己沙沙的脚步声,享受着这无尽坦然的从容和自在。
下午一点时,拐过一处山脚,回到395公路边,这时前方荒原里如片绿洲似的朗派镇已清晰可见。一辆银色的韩国现代小轿车在我身边停下,开车中年白人妇女问我去哪里。我告诉她就是朗派,那位中年妇女于是说:“还要走三英里(五公里),我可以顺便捎你过去。”我微笑着摇摇头道:“不用了,我已经在荒漠里走了七天,就让我再走完这最后三英里吧。”
下午两点多,走到了路边的一块大木牌旁,上面写着大大的字:“Welcome to Lone Pine”。
朗派镇不大,沿着395公路从头到尾十五分钟也就走完了,主街上分布着些汽车旅馆,餐馆酒吧和小商店等。朗派镇因镇西边的美国本土最高点惠特尼峰(海拔4,421米)闻名,凡要想攀登惠特尼峰的登山者都必须先到朗派。并且同时从朗派有190州道往东直入死谷-那里又是是美国最低点(海平面下44米)。所以朗派是美国本土最高点和美国最低点的共同门户。我的计划就是攀登完惠特尼峰后再从朗派搭车进死谷,徒步横穿死谷去内华达州。
我漫漫游荡在朗派不长的主街上。现在不是旅游季节,街上游客稀少,而在人人开车的西部农村,长着付东方面孔,背着个大包一人独行的我在整个镇子上就有些显眼,招来众人的眼光。不过在走完7天荒凉孤独旅程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只顾惬意地享受着这个不起眼的小镇给我带来的繁华感受和人间气息。
在小镇的麦当劳啃汉堡包时,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阴霾天空下尖耸的惠特尼峰和漫山积雪,不禁有些愣神,盘算起下面的计划来。
吃完饭,时间已是下午,我决定先找好宿营地再说,还得在朗派待上好几天,找一处隐蔽舒适的宿营地是当务之急。我顺着惠特尼入山路(Whitney Portal Road)往西出了朗派镇,向着惠特尼峰的方向没走多久,就来到了“阿拉巴马山(Alabama Hills)”入口。
“阿拉巴马山(Alabama Hills)”是进入惠特尼峰的必经之处,同时也是著名的电影外景取景地,典型的西部荒野风光和林立的奇特怪石使众多西部电影在此拍摄。
在阿拉巴马山指示牌的后面有一片茂密的野生树林,在只长低矮灌木丛的荒地里很是少见。我走到林子边上,看到一块硕大的布告牌立在一旁,原来这里属于内华达国家公园管地,告示牌上写着此处属于国有地,不准宿营。不过我才不管他呢,政府这种东西,它除了向你收税时会说“Yes”以外,在其它任何情况下只会向你说“No”。
一路上的经验告诉我,这种茂密的树林挡风隐秘,肯定是宿营的好地方。我绕过告示牌,踩着满地过膝荒草,拨开密密麻麻的枝叶钻了进去。
进去以后才发现,这条狭长的树林带,原来是围绕着条由山中留下来的小溪一直生长开来。繁茂的树木布满在小溪两旁,而这条小溪的流水就是在干旱的荒野地里会有这么条林子的原因。
我逆着溪流而上,走了会儿,最后居然在林子深处找到一块平整的空地。空地很小,但足以让我铺设帐篷了。空地四周被乱石和树丛严严实实围住,从外面无法看到,而且耳边虽然可以听到外面呼啸风声,但我在里面却感觉不到什么。空地边上是小溪,我设好帐篷,来到小溪边,头上被茂密树枝笼罩,几乎没有办法站直身子,坐在小溪旁的青草地上,脱去靴子袜子,把双足伸入清澈见底的湍急溪水中,四月的雪山融水冰凉刺骨,全身一阵激灵,但在长途跋涉之后,历经疲痛的双足在冰凉溪水中泡了会儿之后,先是刺痛,然后开始发热,最后彻底放松开来,舒服极了。
泡完脚,再拿出毛巾牙刷好好洗漱了一番。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天色还早,给自己烧了杯热巧克力,拿本精简剩下的探险游记,坐到小溪边,背靠着棵小树,潺潺溪水在脚边流过,听着林中归巢鸟儿们的鸣叫声,边喝着热乎乎的巧克力,边慢慢翻着书页,直到天光暗去,回到温暖的帐篷里酣睡入梦。
在经过七天的跋涉,步行两百公里穿越荒野,经历各种艰辛之后,在高耸的惠特尼峰之脚,荒凉的美国西部深处,我发现了这个狭小但美妙无比的天堂,而我,此时此刻,正是这个天堂的主人。
我的路线示意图。
PS:我现在的位置是刚到内华达山脉东侧,还没有走出加州。
朗派镇阿拉巴马山口树林中的第一个早晨是在帐外林间不绝于耳的鸟鸣声中,还有朗派镇东边高耸的白山山脉顶端照射下来的第一缕阳光里开始的。
早早起来吃完饭,把东西都收拾好,塞进包里,然后就背着我的全部家当小心翼翼,尽量不被别人察觉地潜出树林来到大路上。
我先到位于朗派镇的美国森林管理局朗派管理站(Range Station)申请入山许可。惠特尼峰以及整个内华达山脉都由美国森林管理局负责管理。惠特尼峰是美国非常著名的一条登山路线,访客众多,为了保护这一带的自然环境,美国森林管理局特别制定法规限制人数。入山费虽然只有十五美元,但限制每天入山人数不能超过160人。从每年五月到十月底,气候和登山路径状况最适宜登顶的这一段时间里,申请人数如此之多,以致从二月初就需要提前申请,而且还不能保证申请得到。
但我现在来得时候正是淡季,很少有人来登山,所以也就不用提前预约。进了395公路旁朗派森林管理站的平房,发现里面居然没人值班,大概现在还是大雪封山,这里也就没什么事可做,不需要专人守候。无人的森林管理站柜台上放着一叠入山申请表,还有一张说明书,我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将入山日期,预定逗留天数,姓名住址电话,紧急联络人等一一填好,放入管理站门口的一个木盒子里就算手续完成了。
投申请表时,看到在木盒子上方的墙上贴着张告示;告示上印着一个身材魁梧,笑容灿烂,背着登山包正在攀岩的登山者的照片。这位叫史蒂文的登山者在一个多月前独自攀登惠特尼峰时在山里失踪,森林管理站组织的搜救活动一无所获,因为大雪,森林管理站的搜救活动无法继续,经推测史蒂文估计已经丧生,告示上特地要求任何发现史蒂文遗骸遗物的登山者立即向管理站报告。
这么看来我现在填的表格,与其说是为了让森林管理站便于管理入山人数的入山证,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出了意外时的身份表。
办理完入山证,我坐在森林管理站门口的长椅上开始等待。我是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遇到别的登山者。从朗派到开始攀登惠特尼峰的山脚处大约还有二十多公里路程,步行的话够我走上大半天的,如果能遇到别的登山者,一路上可以结个伴不说,至少可以搭个顺风车,节省不少时间和体力。
等了大半天,中午已过依旧一无所获,看来今天是没什么希望了,于是我决定还是先走过去再说。
我又来到昨天去过的麦当劳吃中午饭。在麦当劳时,一个当地人看到我的装束就问:“你是来爬惠特尼峰的吗?”,我点点头说是,那个人看着我说:“你怎么选现在?现在是爬这座山最糟糕的时候。”
我透过麦当劳西面整面的落地窗,远远眺望着如参差犬牙刺向乌云低沉天空的惠特尼峰群,顶峰一带倒也看不到多少雪,不过这不说明什么,那一片坡度陡峭,狂风肆虐,根本就存不住什么积雪,在到达顶峰之前我先得在山坳斜坡上行进很长一段路程,那里现在的积雪状况我坐在这里是一无所知。
吃完饭再到朗派镇上的一家商店补充了些食品。本来还想看看能不能换双靴子,可是一条街问下来依旧是一无所获。唯一一家有靴子卖的地方架子上放着几双筒长过膝,表面皮革上雕满琳琅花纹的牛仔靴。这些花里胡哨的牛仔靴穿上拍电影是足够了,可要是用来登山却实在是差得太远。这家店的老板好不容易才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两双还象回事的登山靴,不过都尺寸不对不说,还贵得离谱。在这种偏远小地方也是没办法的事,无奈中只好还是穿着我那双就快磨穿鞋底的靴子上路了。
四点钟左右,我离开朗派,顺着惠特尼入山路开始往山脚处走去。
出了镇子还没走多久,一辆老旧得车体油漆都已经快脱落光的面包车在我身边停下,驾驶座上一个褐色头发,声音低沉,面容和善的白人中年男子问我需不需要搭车。我喜出望外,连声道谢。那中年男子让我把背包放到车子后面,我打开面包车侧门,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机械修理工具,我小心翼翼地把背包放在那些工具上面,尽量不要沾染到地板上四布的油污。
放好包,坐进驾驶室里。这位中年男子叫里奇(Rich),职业是机修工,家住阿拉巴马山后的一处小牧场里,现在就正是在回家的路上。里奇知道我是要去登惠特尼峰后就不假思索地再次对我说:“现在可不是爬惠特尼峰的好时候,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概是因为太多积雪的缘故。”我回答到。
“不完全是,”里奇开始耐心向我解释到,“今年冬天下的雪要比往年多,最近天气也不稳定,时冷时热,山上整个冬天的积雪层很不稳定,雪崩很多。而且现在积雪开始融化,山上的岩石土层都很松软,落石也很多,非常危险。说起来,你就算十二月,一月天气最冷雪最大的时候来爬惠特尼峰也要比现在安全。”
“我知道,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还是想试下再说。”
里奇见我并不为他的言语所动,显得有些失望地问我,“你带了无线电对讲机吗?”
我摇摇头,于是他很认真地说到:“那么如果你在上面遇到了意外怎么办?这可不是座好对付的山。我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了,对这座山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应该相信我的话。”
“里奇,谢谢你的关心,我知道你是对的,只是我走了很远到这里就是为了爬这座山,既然想了要去做,却连试都不试一下就放弃,这不是我的性格。不过你也不用为我担心,我并不是要来这里冒险,如果上面的情况确实是超越了我的能力的话,我知道如何去放弃的。”
里奇听了点点头。他把我送到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岔路口,告诉我右边是进山的道路,一直能到山腰处。但从左边的岔路走进去有一处公共宿营地,我晚上可以在那里宿营。里奇临分手时告诉我,晚上这里会很冷,如果实在是受不了尽管到他的住处去“来我家喝杯热咖啡暖和暖和也不错。”我笑着和他约定,不管成不成功,从山上下来都要去他家坐坐。
和里奇道完别,他开车转了个头回家去了。而正当我准备往里奇说的宿营地走时,一辆轻型越野车迎面驶来,我连忙拦住车,想打听一下宿营地的情况。
车里坐着两个从洛杉矶来的白人女孩-米歇尔和艾雯勒。她们告诉我那处宿营地还得走一段才能到,而且那里也没有什么设施,她们本来打算去那里宿营,可是刚去看了下觉得不满意,最后决定还是回朗派镇住旅馆。听她们这么一说,我想与其如此那不如直接往山里去,今晚就在入山道路边上找块地方宿营算了。
我背着包顺着公路往山脚走没多久,刚才遇到的那两个女孩又开车追了上来。她们说上山的公路已经封了,从这里到封山口还有一点距离,她们刚才商量了下愿意捎我到封山口。我连声道谢,上了她们的车,没多久就来到山脚处,通往惠特尼峰的入山口。入山口的公路正中立着块“道路封闭”的标识板,边上是处简易停车场,散停着几辆汽车,想必是其他登山者留在这里的。
下车挥别米歇尔和艾雯勒,我在路边坡下的一片松林中找到处还算隐秘的宿营地。
刚才离开朗派时还天空晴朗,可是在向着惠特尼峰进发的路上就看到道路前方的山中云雾密布,平日可以清晰见到的惠特尼峰踪迹全无,等到了山脚时天空已是乌云笼罩,寒风嗖嗖,在宿营地用汽油炉烧水下面条时,天空中竟然洋洋洒洒飘起雪花来。我在细雪中躲在一颗松树下赶快吃完热乎乎的面条,就早早钻进了帐篷里,躺在睡袋中考虑着下面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