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所谓的计划一路上早已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惠特尼入山公路(Whitney Portal Road)从山脚一直盘旋着深入到山腰处约海拔2,250米处,然后从公路尽头开始有一条17公里长的登山道指向海拔4,417米的惠特尼峰顶。有公路一段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顺着往上走就是了,现在的问题是从山腰开始的这段路程。
山上的积雪以及登山道的状况依目前得到的各种消息来看不容乐观。我的计划是先抵达公路尽头的登山道起点,在那宿营半宿,于凌晨出发,争取于中午前登顶,然后立即返回山腰宿营地。这样算来,单程17公里,也就是说往返全程需要走34公里。按照以前的经验,我在山地徒步行进的速度约为每小时三公里,甚至还能更快些。一天34公里的山路对我倒不是个问题,我以前最好的记录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半,用14个小时走了五十公里山路。不过那是在毫无积雪困扰的夏季,我雪地徒步行进的经历虽然不是很多,但以前那些有限的经验已经足够让我明白雪地行进的艰难和缓慢。
不过此时此刻,我也不去想些无用的事情来自寻烦恼。反正在山脚什么也不知道,这些天气温都开始回升,或许山道上的积雪已经化了不少也说不定,明天先上去看看再说。
第二天是四月十一日农历二月十四,早上六点起来,七点半就已背着大包沿着入山公路开始进山。
入山公路紧紧贴着峭壁,路面上布满了山崖上滚落下来的大小石块。内华达山脉的地质构造非常脆弱,地震频发,二百五十万年前的第四纪冰川期更是将山体表面的岩石层耕梨得支离破碎。冬天山体表面的积雪到了气温转暖的春季,白天化成水渗入岩层的缝隙处,到晚上温度降低后又重新结冰,膨胀的体积一点点将岩石缝隙撑大。第二天被撑大的缝隙渗入更多的水,晚上再结冰将裂缝撑得更大,就这样周而复始最终竟能将巨大的岩层峭壁肢解成大小碎石,四处滚落。看着道路上的遍地碎石,还有一旁山崖石壁上纵横交错的裂缝,不得不感慨起老子所说的:“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也”。
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开始进入深山。本来从早上开始一路上山外还是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可是走着走着,在近山腰处,公路一拐角,沿着一条深峡折进山中时,迎面立刻浓密云雾一片,头顶的天空整个一下子阴了下来,旁边近在咫尺,堆满积雪山峰的顶端都被遮掩着若隐若现。
继续前行,进入云雾中,四周又渐渐开始飘起鹅毛雪花,公路上也开始出现积冰,随着高度的增加,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最后路上的积冰变成厚厚的积雪,快走到公路尽头时,路上的积雪竟然厚约半人多高,埋掉路旁的道路指示牌的大部分杆子,只露出最上面的牌子在外面。
道路上的积雪中间有一条被前面的那些登山者踩出来的,布满各种脚印,在一片雪白中略现肮脏的狭窄路径。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别人的脚印往前走,有时一不小心踩到还没被踩实的积雪处,腿一下子就会陷下去大半截,连忙拔出来时,靴子里已经灌满了积雪。
我花了约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中午时冒雪抵达了惠特尼入山公路尽头,登顶山路的起点。
我到达后做的第一桩事就是赶快设营。明天拂晓前就预定出发,所以今天得早早睡觉,为明天的行动做好准备。
在洋洋大雪中,我在雪地中的一棵枝冠繁盛的松树下找到了小小一片没有积雪,倒是铺满了柔软松针的平地,紧靠着松树支好帐篷。帐篷旁边立着块注明附近有狗熊出没的警示牌,不过这样的大雪天想必狗熊们还在冬眠,反正它睡它的,我睡我的,大家互不干扰就是了。
帐篷设好,弄了点面条吃,时光尚早,决定先顺着登山道试着走一段,熟悉下环境,顺带侦察下雪情路况。
没想到没走多久就发现一切要远糟于我当初的预计。山道狭窄陡峭,没有什么明显标志,经过一冬雪雨破坏后,不少路段难以辨认,有的被不断飘下的积雪覆盖住,有的又被山上积雪融成的小溪冲成一截一截 。在可视度极差的夜晚很难看清。虽然我也曾经考虑到这点,特别把登山的日子挑到农历十五月圆之夜。可是现在看来这山里的云雾不像会很快散去的样子,而且有很长一段路途在山的背阴处,即使有月亮光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说,不用多想也知道那些地方的积雪一定更加严重。
对于登山道简短的考察一下子让我真正开始踌躇起来,觉得看情况我大概得更改计划了。但前面的实际情况到底怎样也还不是很清楚 ,就这么放弃毕竟不甘心,心里寻思着管他的,明天先上去再说,实在不行再撤。
当我正蹲在营帐边的一条小溪旁,边洗着炊具边考虑着现在的状况时,前面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人声,有人从山上下来!我心中一喜,这下可以搞清楚前面状况了。
我赶着跑到路边,看到前方的积雪山路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全副武装的登山者。他俩那套行头装备绝对专业;全套高级防寒登山服,雪地专业靴,比我的背包还要大的专用登山包外面挂满了登山绳,冰镐和其它装备,这架势就算去登比惠特尼峰还要高一倍的珠穆朗玛峰都绰绰有余了。
我大声地向他俩打了招呼,问他们:“你们上到山顶了吗!?”他俩都显得幸福而自豪的点头称是。
我祝贺完他俩后再问:“你们一共几个人结伴?”他俩告诉我他们一共六人,后面还有四个人马上下来。
我最后问到:“你们一共花了多长时间?”这次我得到的回答是:路况很糟,他们一共用了四天;三天上,一天下。
听到这里我就什么都不用再问了,唯一做的就是立刻收帐打包下山,登顶计划就此放弃。
原因很简单,我根本不可能在雪山上待上四天三夜。且不说我没有带那么多食物,我的帐篷睡袋也不能应付高寒强风的环境。要在雪深路陡的山路上走这么久,光我脚上那双眼看着就要磨穿的靴子就有可能随时要我的命。
背着包又重新走回到早上来的路上。遗憾,心中有一些,但却并不懊悔,因为我至少已经尽力而为了。
下了山,沿着公路快走到阿拉巴马山一带时,远远看到公路边上的荒地里零星分布着几处院落。这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想着里奇大概已经下工在家了,就决定照约顺路去看看他。
里奇告诉过我他住的是一栋漆成绿色的小木屋,可是沿路找了几户住家都不得要领,正站在公路边疑惑着时,一辆敞蓬载货小卡车在我身边停下,开车的是位满头银发,气色健朗的白人老妇。她问我是不是要搭车,当我告诉她我是在找里奇的家时,她毫不犹豫地说到:“上车吧,里奇是我邻居,就住前面的院子里,我带你去。”
我翻身上了小卡车后面的车斗,顺着野地里的土路,没多久就来到一处离公路三百米左右的院子。院子里散落分布着几栋大小木屋,老妇人带我走到靠南的一栋低矮窄小如车库般的木屋前,拍打着木屋门嚷道:“里奇,你有客人。”
门开了,里奇出现在门口,他魁梧的身影将木屋的门衬托的更加矮小。里奇见到是我显得非常高兴,我们谢别老妇,里奇把我让进了屋。
这是一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小木屋,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书架就已经把屋子塞得严严实实,连找个回旋的空间都困难,无奈中我只好把背包留在了屋子外面。
木屋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下面的小架子上还有一个耶稣的木像。靠里墙的床占了大半个屋子,钉在墙壁上的几个木架上放着几台旧无线电步谈机,一个便携式天文望远镜,还有几本关于星座识别,无线电通信,以及机械修理的书籍。屋子里连个衣柜也没有,几件衣服就直接挂在低矮天花板的钩子上。
我把在山上的经历大致说了下,里奇听了很欣慰地说:“你的决定是很聪明的。”
我们又聊了下我在路上的经历和接下来的计划。刚好这时电视里开始放映一部关于中国的电视新闻记录片,片名叫“The Tank Man”,内容主要是追踪报道近十多年来中国社会的各种现状和问题。里奇对这部记录片显出浓厚的兴趣。他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一边不断问我些关于中国的问题。我感觉得出来里奇对于中国所知甚少,而电视里正播放的这部记录片当然也少不了对中国的各种负面报道,但当里奇向我询问时却总是尽量回避这些话题,似乎是为了避免我有任何不愉快的感觉。后来当电视里有一段是播放河北一带农民与官方因为土地纠纷而发生大规模冲突的镜头时,里奇连忙说:“这种事情没什么,美国以前也很多。”
他真是一个很善良体贴的人。
后来我和里奇聊起了他自己。里奇出生在遥远的南方,二十多年前他和妻子一起来到朗派。但他的妻子却无法忍受这里的荒凉和闭塞,和里奇离了婚又回南方去了。但里奇却独自留了下来,从未离开。里奇不曾再婚,这些年甚至来连女朋友也没有。“我觉得很好,这是个很美的地方,人也很好,我有很多朋友。我喜欢这种平静的生活。”
里奇以前在当地的一家汽车修理厂当修理工,后来那家修理厂的老板死了,修理厂关门,里奇失了业,一直就靠揽些零活,四处打工维生。
言谈中我无意中问到这间小木屋是他自己买的还是租的。里奇告诉我这间小木屋是这处院落主人的房子,“我平时替他们老两口照料一下他们的牛群,作为交换,我可以免费住在这里。”听到这里我才想起刚才来的路上确实有看到路旁的栅栏中散养着一些牛。
我随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到:“里奇,你这里朋友多,认不认识哪家牧场需要帮手?这地方可是名副其实的荒野西部(The Wild West),能在这做个货真价实的牛仔那可就太酷了。”
里奇听我一说,马上一脸认真地答道:“哦,那当然。我刚好有个朋友叫黛安娜(Dianna),她有处牧场,主要是照料许多从附近死谷(Death Valley)里抢救出来的野驴。黛安娜那里很缺人手,如果你愿意去她一定会要。不过她可付不起你工资,在那个牧场工作的都是志愿人员。当然黛安娜会提供你免费吃住。”
我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马上说到:“好呀!就这么定了!里奇,我愿意,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里奇于是翻出黛安娜的电话号码,打了好几回都没人接,里奇最后给她留了个言,说明了我的状况。放下电话,里奇显得很习以为常地对我说:“黛安娜一般都不接电话的,不过我留了言让她打回给我。”
惠特尼峰没有登成,但我无意中却得到了一个可以在西部荒野中当个牛仔的机会,心中本来的郁闷顿时一扫而光,只庆幸自己的运气实在不错。
天色已暗,里奇坚持留我吃饭,他煎了一些豆子火腿招待我。吃完饭,他问我晚上准备在哪过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院子里我还有辆箱型车,你可以睡到后面车台里,说不上舒服,但至少吹不到风。”
不过想了想我还是婉言谢绝了。连日奔波,今天又是上山下上折腾了一整天,感到有些劳累不说,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洗澡了。我的一段行程终于告以结束,现在想好好放松修整一下,所以今晚只想到朗派镇上找家汽车旅馆洗个热水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舒舒服服睡上一个安稳觉。
里奇听我一说也觉得有道理,就出门开车,在夜幕中直接把我送到朗派镇上的一家印度人开的汽车旅馆。分手时我俩约定,我们尽量保持联系,一旦黛安娜那边有了消息,里奇就来通知我。
在汽车旅馆柜台签单领了钥匙,进房间一看,喜出望外,没想到浴室里竟然有浴缸!因为这一路上住的汽车旅馆,房间的浴室里都只不过是个淋浴头而已。我连忙踢去脚上已经走得歪塌塌的靴子,卸下背包,在浴缸里放满水,三下两下脱个精光躺进洁白的浴缸里,一边让雾腾腾的热水从脚到脖子泡个严严实实,一边喝着刚才从旅馆旁边的小商店里买的冰镇啤酒。在满室蒸腾水雾中回顾着到目前为止的各种遭遇的同时,又开始憧憬起下面将要开始的新鲜经历。这一刻,身心暇逸之极,真是从里到外都惬意得快酥透了。
在旅馆舒适的席梦思上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出了旅馆给里奇打电话却一直找不到人,想来他大概 工作去了不在家。我闲着没事,小小的朗派镇也已让我逛的再也无处可逛,索性来到镇上那个只有一个小房间的图书馆,翻翻杂志,顺便用电脑查查信箱,给一些关心我的朋友写信报安。
下午时出了图书馆,屋外天青气朗,远处内华达山脉中寸云皆无,高耸刺天的惠特尼峰袒露在天界,在蓝天白云的映托下显得既傲然,又迷人。
看到这,不禁感慨:“看来也是无缘,我去登时整天都是云山雾海的。现在不登了倒立刻阳光灿烂了。。。”
找到公用电话打通里奇家的电话,原来黛安娜还没回音,里奇干脆给了我黛安娜的电话号码,让我自己也打去试试。挂了里奇的电话,用他给的号码给黛安娜打过去,果然只是录音留言,没有人接。反正我接下来还没什么安排,所以倒也并不着急。
快天黑时我又回到我在阿拉巴马山口树林的那个小小天堂。
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心情也格外的好。收拾营帐准备去镇上时,想到今天或许就要告别此地了,所以特意在周围检查了一下,把这两天的一些垃圾杂物收拾干净装入一个塑料袋里准备拿到镇子里去丢。
当我离去时,特意回头再次看了一眼这片乱石围绕的小平地。阿拉巴马山冈之下,茂密树丛之间,它祥和静谧如初,就象我第一眼看到它时一样。踏波将去,港湾依旧,那一刻的留念和感触或许也只有象我这样的过客才能感受得到吧。
到了朗派镇,当我正顺着主街闲逛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向我打招呼。我回头一看,是个长发青年。他穿着件黄色背心,肌肉结实,跨着辆加固自行车站在我身后的公路上,他自行车的前后架子上大包小包挂满了包裹,一看就猜得出来是个骑自行车的旅行者。这个长发青年显得有些腼腆,他问我:“你是在横断美国大陆吗?”
我一愣,问到:“是呀,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看到你背那么大的一个包就猜到了。”
这个青年叫“雷依”,他从加州北边骑了两千公里到内华达去,现在是回去的路上。我俩聊了下彼此的经历,大有惺惺相惜之感。我们互留了地址,然后道别而去。在旅途中,很多时候的乐趣就象这样,来自于与这些陌生人们的邂逅和相识。
到了公共电话机前,正准备给里奇打电话时,却听到里奇就站在街对面叫我名字。里奇端着杯咖啡,走过街很高兴地对我说,黛安娜终于回他电话了,刚好有人从她的牧场收养了几头野驴,她今天要来朗派镇办移交手续,顺便来接我回牧场。
里奇和黛安娜约好让我下午时在镇子的图书馆门口等着,她办完事就去那里和我碰头。我开心地感谢完里奇,早早地就去了图书馆,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无所事事地开始了等待。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正当我等得有些百无聊赖时,一辆白色的道奇皮卡嘎然停在了前面。从助手席上下来一个高个子宽肩膀,带顶宽檐帽的中年男子,他走过来向我伸出手说:“你是在等我们吧。”,我笑着看着他说:“我希望如此。”
这个男子自我介绍说他叫“丹(Dan)”,在黛安娜的牧场工作。他让我把背包放到皮卡后面的车斗里,然后拉开车门让我坐在皮卡后排座上。
这俩车里不光满满赛满了各种杂物,而且还有两位女士另加两条大狗。我们大家简短地互做了自我介绍。坐在前排驾驶座上,戴着顶大号遮阳草帽,脸庞红润,面带和善微笑的中年妇女就是黛安娜。后排座位上的身材娇小,满头淡黄头发的年青女子也是黛安娜牧场的工作人员,叫“丽贝卡(Rebecca)”。两条大狗一头是神态威武,肌肉发达,褐色短毛的斗牛犬,名字叫蒙秋。另一条则是只黑白咖啡色混杂的长毛苏格兰牧羊犬,叫鲁宾。两头狗虽然块头不小,却很聪明,刚见我这个陌生人时还叫了两声,被黛安娜说了几句之后就乖乖地不再做声了。
后座的地板上塞满了各种包裹,我和丽贝卡就盘腿挤在上面,鲁宾和我们一起待在后排,它偎依在丽贝卡的怀里,时不时抬眼偷偷看我几下。黛安娜,丹,蒙秋则坐在前排。我问牧场在哪里,才知道原来就在朗派南边约四十公里,我曾路过的奥兰恰。
等我坐好,黛安娜发动了汽车,驶上395公路,载着我们一车六个离开了朗派,奔向位处内华达山脚的牧场,在那里,开始了我在美国西部荒野中的一段难忘的牛仔经历。
我们在车上聊了些关于我旅行的事情,顺便也向我介绍了些牧场的情况。丹尼尔是个爱说话的人,一路上滔滔不绝地告诉我各种各样和我将要去的牧场有关和无关的事情。黛安娜却话不多,更多时候是面带笑容地边开车边听着我们的交谈,偶尔才夹杂两句。坐在我旁边的丽贝卡则更是沉默,只是搂着鲁宾默默地听我们说话,她虽然年纪不大,但看得出来因为长年在自然环境苛刻的荒野中工作,日晒风吹,脸膛黑红黑红的显得有些粗糙。丽贝卡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和一双晶莹的绿色眼睛。
沿着395公路往南奔驰了三十多公里回到了房屋稀疏衰败的奥兰恰镇。白色道奇皮卡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小加油站旁驶下了公路,斜斜地沿着一条布满石砾的狭窄土路向着荒野深处,远处的内华达山脚颠簸不已地开去。
丹尼尔在前排回过头大声地说到:“欢迎来到奥兰恰!先让我们觐见一下我们的奥兰恰酋长吧!”我听了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我迷惑的表情或许正是丹尼尔所盼望的效果,他颇为得意地指向车窗外的内华达山脉顶峰对我说:“那处最高的山峰就是奥兰恰峰(Olancha Peak),你看看这边的山脉象不象一个平躺着的印第安人?”我顺着丹尼尔所指的方向一看,果不其然,在丝云皆无的蔚蓝天空映衬下,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内华达山脉群峰惟妙惟肖地在天际勾勒出一个面孔朝天平躺,长着一个典型印第安钩鼻的男人轮廓,奥兰恰峰正是这个印第安人的鼻尖。
当地人就都把他称做“奥兰恰酋长(Chief Olancha)”。我们的牧场;也就是“野驴拯救暨保护组织(Wild Burros Rescue and Preservation Project )”就正位于奥兰恰酋长的脚下。
道奇皮卡在土路上左右摇晃着开了大约8公里才终于来到了牧场。牧场远离公路和奥兰恰镇,位于紧靠内华达山脉大缓坡上的一处山坳中,南西北三面被一圈凸起的山冈紧紧环抱,只有东面毫无遮拦,整个欧文斯干湖和谷地还有谷地对面的柯索山脉(Coso Mountain)袒露在大斜坡上的牧场面前一览无遗。
布满石块和沙漠灌木丛的山坳静谧安详,山坳中央长着一小片稀疏的树林,在枯黄色的山谷荒漠中展现出一抹与众不同的亮丽青翠。树林间散布着一栋石屋平房和一栋木造两层楼,还有两座简陋狭小的库房,这就是整个牧场的中心了。围绕着树林和房屋,大小分布着二十多个用钢管隔开大小的围栏,远远地就可以看见里面喂养着的众多大大小小的毛驴,马,和骡子。
在牧场入口的栅栏上挂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老狗们,小狗们,这里还有些笨狗,请你小心驾驶。”丹尼尔跳下车打开栅栏门,我们的车子缓缓驶入了牧场内,一直到石屋边的树荫下。
说是牧场却完全不是印象里以为的那种风吹草底见牛羊的风景,在这海拔四千英尺的高原谷地,荒凉干旱的莫哈维沙漠深处,除了遍地的无数大小岩石,四处散布的驴马粪球,就是无处不在的厚厚沙土了。当我跳下车子时,腾起的尘土一瞬间还真让我升起些许踌躇。
刚下车,院子里就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狗吠声,看样子这里的狗可不少。
从院子里走来一个满脸落腮胡的瘦高白人男子迎接我们,他穿着件布满尘土草杆和陈旧污垢的黑白格子厚布衬衣和一条和衬衣一样肮脏的深蓝牛仔裤,脚登一双布满灰土的旧皮靴。这个白人男子有着消瘦的脸庞,象刀锋一样尖挺的鼻子,还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深邃眼眸,虽是初次见面,但看过去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想了半天才突然悟到,原来他的神貌和耶稣基督非常相似。黛安娜为我们做了介绍,这个白人男子叫克里斯(Chris),也是牧场的志愿工作人员,在牧场已经工作一年多了。克里斯很腼腆,又是个不太说话的人。
整个牧场现在包括黛安娜,丽贝卡,克里斯,丹尼尔,再加上我一共就只有五名工作人员了。
黛安娜先领我到石屋休息。刚打开石屋的门,几只块头都不小的狗争相吠叫着拼命摇着尾巴迎上来,黛安娜喝退了众狗,笑着对我说:“把这些家伙都放在外面的话,它们就会成群结队去野外追兔子,撵土狼,有时候还会惊吓到牧场里的驴子和马,所以我都是把它们关在屋子里按顺序逐个放到外面去。”
石屋挺大,里头有些阴暗,约三十平方米左右,一通到底。屋子北头有个煤气灶,一个旧电冰箱,靠墙的架子上放满了锅碗瓢盆和各种食物罐和调料。石屋中间横放着一条摆满书籍信笺以及三四个烛台的长桌和五把椅子。长条桌边是一张木床,靠南墙放着一圈的桌子柜子上摆着一台手机和许多书籍。地板上垒放着几付马鞍和大大小小几十盆长势不错的花卉植物满满地挤占了整个南边的角落。这间石屋既是牧场的厨房,餐厅,又是黛安娜的卧室和办公室。
我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放在石屋的木头地板上,地板上顿时腾起一股尘土。黛安娜简短地和克里斯聊了下牧场的事情,然后就让他带我去宿舍,再到牧场里四处看看。
克里斯把我领到了木楼的二楼,说我们俩住一间屋。一开门,立刻迎上来一条个头健壮的德国黑背狼狗和一只非常小的小花猫。克里斯告诉我狼狗是他的,叫麦克斯(Max),克里斯干活时就让它在屋子里待着,免得四处乱跑惹麻烦。小花猫叫杜依是黛安娜刚收养的一只被人遗弃的小母猫,克里斯告诉我:“我们刚把杜依领回来没多久,要等过阵子给它做完节育手术后才能放到外面去。我们已经收养了太多猫,不想让它们再没完没了生个没完。”
“你把麦克斯和杜依关在一个屋子里,麦克斯不会欺负小猫吗?”我好奇地问到。
“哦,当然不会,在我们这,狗是不允许欺负猫的,它们都各干各的,互不打搅。”
看上去也正如克里斯说得,麦克斯除了摇着尾巴绕着我们转之外,对在它身边串来串去的小花猫杜依基本上采取的就是一副视若无物的态度。
二楼的房间大约有二十多平方米,屋子三面都有大窗户倒是明亮,不过整个屋子里却弥散着一股奇怪刺鼻的霉味。房间的地毯上布满了各种陈年污垢,这地毯的颜色隐约当年应该是白色,不过现在早已变成一种非常深的灰色-就是灰土的那种灰色。
这间大屋子看来很久没打扫过了。地毯上散乱着堆放着各色杂物。从几大堆乱糟糟的旧衣服,垒得高高的纸箱,遍地空啤酒罐香烟盒,几个落满灰尘的小型煤气罐和一个煤气取暖器,满满几大纸箱袖珍版的路易斯拉阿莫的廉价通俗小说(Louis L’Amour*注: 路易斯拉阿莫是美国著名的通俗小说作家,其作品主要都是关于美国西部早期的各种传奇故事。他的作品众多,在美国民间拥有大量读者,其作品的风格和影响如果和中国人比较的话,和金庸有很多相似处,将路易斯拉阿莫称为“美国的金庸”也不为过)。地上两个旧饭盆,一个装满了狗食,一个装着水。满地杂物堆间的空地中还有个方形的猫用便盆,里面的猫屎都早已干硬地失去了它们本应有的色泽,我心中深深地怀疑整个房间里的刺鼻怪味就是那一带散发出来的。
面对门的北墙放着一张双人席梦思床,不过那床垫既旧又脏布满黄斑一如既往地布满尘土不说,上面连个最基本的床单也没有。东西则对放着两张单人床,除了尺寸小一些以外其它状况和那张令人叹为观止的双人床毫无区别。如果要在整个大屋子里乱七八糟地扔满了的各种无序杂物中要寻找它们唯一的共同点的话,那就是―它们都颜色可怖且布满了厚厚的尘土。苍天作证,我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身处过如此脏乱之所在。
克里斯很真诚地指着这三张床对小心翼翼站在杂物堆中,正尽力洁身自好的我说:“翔,你可以挑任何一张你喜欢的床。”可那一刻我心中却充满的只有悲愤,恨不得立刻背起包走到外面睡野地里去。
不过最后想想也只能忍耐了。仔细掂量了一下,如果暂时没本事改变境域的话,那就只好改变自己了,我安慰自己道;虽然这里脏是脏了一点,也算是种新体验了,日后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跟人说:“好歹咱也算是体验过真正美国西部牛仔生活,原汁原味。”
我看到靠东墙的单人床显然是克里斯在睡,就随便挑了靠西的单人床,在上面铺好随身带的野营防水垫和睡袋,放好背包,克里斯然后就带着我到牧场里四处寻看。
整个牧场面积不小,全部有二百八十英亩-一百一十三公顷土地,大部分还都是荒地没有利用。现在牧场养殖着从附近的死谷国家公园以及一些私人手里保护下来的187头毛驴,另外还有十匹马,五头骡子。这些野驴大部分本来是要被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射杀掉的。黛安娜告诉我她前后从死谷国家公园营救出来五百多头野驴,它们大部分都被野驴营救与保护组织的成员和一些普通民众收养了,剩下在这里的则多是高龄体弱,需要特殊照顾,比较难被收养的驴子。“我们也无偿收养其他牧场和私人拥有的因为年纪大,有病而要被杀掉或者送到工厂做成猫狗食物的驴子和马。在这里我们照料这些动物一直到最后自然老死。”
牧场里没有自来水,用水完全靠从内华达山里引来的一处泉水,牧场里的所有用水都依赖这泓泉水。“一年里其它时候还好,一到冬天有时候全天气温都在冰点以下,泉水结冻,整个牧场就完全断水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用铁锹一个围栏一个围栏把驴圈里盛水的大塑料盆里的厚冰敲碎清理出来,这样驴子们才能喝到水”克里斯这么介绍到,“然后还得开车载着水罐到镇子上的朋友们家,从没结冰的井里抽满水回来洇驴。”
“那么生活用水怎么办?至少每天干完活不需要冲个澡吗?”
“我们这里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电。有个煤气热水器可以烧洗澡水,不过煤气用完了得扛煤气罐去镇上的加油站充气,很麻烦。冬天水管一冻就连洗手的水都没有,要洗澡得每个礼拜去一趟镇上的宿营车场(trailer park)交五块钱洗个澡。”
听到这里我顿时暗自生幸,“幸好我来得正是时候,现在春暖花开气温适合,不说奢侈到每天都洗能洗个热水澡,但至少还能有个冷水洗脸洗脚不成问题。”
日落前,也就是大约傍晚六点的时候是晚上喂食毛驴们的时间。这时每天惯例的大风又起,狂风卷起地上的飞砂走石草杆枝叶打在脸上生疼。我带好棒球帽,再用登山服的兜帽将整个脑袋连嘴巴严严实实地捂好,戴好克里斯递给我的一双厚厚的帆布手套,就跟着贝琪 (丽贝卡的昵称),克里斯,丹尼尔开始在围栏间忙碌起来。因为我是第一天,所以就跟着克里斯,由他带我。
我们先来到草料堆,这些从草料场买来的干草都是一捆捆约一米二长,四十分米宽,三十分米高的干草块,每一大块干草又可以分成约二十小捆,全部被机器压缩紧后用三根结实的细塑料绳紧紧地捆扎在一起,我抓住干草块中间的塑料绳提了下,沉甸甸的腰都直不起来,带了厚帆布劳动手套的双手勒得生疼。克里斯看着我说:“小心点,这样一块轻的有七十磅重(约三十公斤),重的超过一百磅(约五十公斤)不要把手扭了”。
分散在各个围栏周围的几处草料堆放处都堆放着十多捆这样的干草块。克里斯一步一步仔细向我示范工作过程。他先抽出插在腰间的一把小猎刀逐根割断紧扎住干草块的塑料绳,把三根塑料绳束在一起扎好,放在边上一处指定放塑料绳的地方,“要小心放好这些绳子,用完都要回收,我们可不希望让驴子们找到,要是不小心被驴子吃下去的话,这东西会弄死它们。”
割断绳子,克里斯再分开本来紧贴在一起的小捆干草,根据每个围栏的驴马数量,气候,以及动物们的健康状况,投放的草料数量和种类都不相同。克里斯分出六小捆干草块让我投放到边上一个养着六头公驴的驴圈里。每个驴圈都按照领头驴的名字归类,这个驴圈的代表是一头叫“莫哈维”的公驴,所以这群毛驴被称做“莫哈维组(Mojave Group)”。我抱着沉沉一堆干草走到莫哈维组驴圈边,里面靠着钢管栅栏放着两个黑色硬塑料做的椭圆型草料盆,约半米深,一米长比一般的洗澡盆还要大。圈里头的驴子们看到在草料堆旁忙碌的我们早就自动围在栅栏边的草料盆旁冲着我们伸直脖子,张大鼻孔,大声的鸣叫不已。整个牧场的驴子们都仿佛一瞬间得到了号令似的同时鸣叫起来,此起彼伏的驴鸣声象汽笛一样在牧场的山坳里回旋飘荡。
我把干草平均分开投到两个草料盆里,然后钻进驴圈,奋力挤进紧围在草料盆旁埋头苦吃的驴子们中间,试图把草料盆从栅栏边拖到驴圈中央的空地上,克里斯告诉我一定要这么做,好让驴子们能够有更多空间围在草料盆周围从容进食,防止它们因为抢食争斗受伤。
可问题是驴子们都紧紧地挤在一起,我根本就无法弄开一个哪怕极小的细缝让我挤到草料盆旁。克里斯看到了连忙大声对我说:“翔,说话,或者随便发出点什么声音,它们会让你的。”我听了就依计而行,嘴里发出一连串啧啧声,有意思地是,一头刚才还把头深埋入草料盆中对我的挤搡寸步不让的毛驴果然猛地抬起头来,含着满嘴的干草,倒退着出来留出一个空间足够让我走到草料盆前。
按照克里斯的指点喂完几处小群毛驴,最后丹尼尔,克里斯,还有我,牧场的全部三个男人集中在最大的一个驴圈前。这个驴圈密密麻麻挤着九十六头毛驴,因为它们都是母驴,所以被称为“女士组(Ladies Group)”。牧场里原则上把公驴和母驴分开饲养,黛安娜告诉我,这是因为整个牧场不靠出卖动物或者任何动物制品盈利,维持牧场运营的全部收入完全是依靠外界的募捐,到目前为止牧场一直为窘迫的财政状况所困惑,人手也不够,所以目前的状况让她不希望现有毛驴们无限制繁殖下去。
沿着女士组的围栏平均安放着六个高大的金属制草料喂食架。草料喂食架是由两大片钢管栅栏组成倒“A”字型焊接在一个长方形的金属托盘上,两头用铝片封死,喂料时将干草投入倒“A”字栅栏间,这样就即可以让驴群都公平地吃到草料,又可以避免散开的干草被大风吹走。
我们三个人在诸位“女士们”热烈的注视和喊声中将一大捆一大捆的干草拖到围栏四周,割断打包绳,做好准备。为了防止众多毛驴互相挤压争斗,向大群毛驴投放草料时必须隔开距离同时进行。我们三个人分三边站好好,同时举起双手示意,高呼一声“OK,!”就以尽快的速度在震耳的驴鸣声中将地上的干草平均投入栅栏边的各个草料架中。只见一块块草料在空中分解开来,四散着落入喂料架中,腾起一股股尘土,狂风卷带起草料中落下来的无数碎草杆和砂土粒将我们从头到尾笼罩住。草料投完,再钻入驴圈,踩着满地石砾和驴粪,吃力地将沉重的草料架脱离栅栏到驴圈中央的空地上。
喂完女士组,牧场一天的工作也就基本结束,狠狠地向地面猛啐了几口唾沫也没把口中的沙土弄干净。虽然从莫哈维开始的一路上几乎每天都经历大风,但在牧场的情况却是最糟的。荒野里虽然风大,毕竟还有遍地灌木丛和野花野草护住地表,多少让狂风中的沙土少一些。但是在这个牧场,众多野驴们早就坚韧不拔,勤勤恳恳地将整个牧场地面上凡是它们能够找到的一切含纤维质的东西都啃得个精光,所以凡是狂风过处,漫天沙石只能让人叹为观止。干完活低头从上往下再看看自己,从登山服,到裤子,再到靴子,都已经被厚厚的尘土覆盖。虽然出门前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依然无法防止众多短小坚硬的细草杆透过一层层外衣坚韧不拔地钻进内衣里,刺得身上即痛又痒。
这是我在牧场的第一天,耳闻目睹的都是些前所未闻的全新体验。各种感受交织相错,心情复杂。当然这么一天下来收获也不能说不小,别的不说,至少终于搞清楚了一点;以前看过的所有那些描写动人的田园生活的小说或者电影里,每一对浪漫的帅哥美女们都不能避免的,在金色的干草堆里嬉戏打滚的场景显然是在扯淡,除非他们的皮肤都如毛驴一般坚韧厚实,并且对干草中夹满的尘土沙石都甘之如饴。
晚上七点多种,夜幕降临,气温转寒,黛安娜在壁炉中升起炉火,所有人都聚集到石屋里。牧场没有电,虽然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可是已经坏了有阵子了,况且牧场财政紧张,现在油价这么高,尽量能省一点是一点。不过我看大家都很习以为常的样子。桌上点着四五根蜡烛,
黛安娜戴着头套式照明灯在灶旁忙碌着给大家做晚饭,其他人则散坐在石屋的沙发和椅子上,喝着啤酒,聊着闲天。
在牧场大家都吃素,没有一点肉腥,原因很简单,牧场的两位女士,也是整个“野驴拯救暨保护组织”最主要的两名成员黛安娜和贝琪都是素食者,因此在牧场大家就都跟着吃素。黛安娜和贝琪吃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们俩爱动物,所以不吃它们。贝琪更是连牛奶都不喝,她拒绝食用一切用动物制品制成的食品,贝琪从一开始就力图说服我也做个和她一样的素食者:“你不知道那些被关在农场里的动物有多悲惨,你要是看到了也应该会和我一样。”
晚饭是一大锅用豆子,胡萝卜,土豆等熬成的象咖哩似的浓汤配米饭。黛安娜略带抱歉地对我说:“我太穷了,没法子给大家提供更好的东西。” 不过这对我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对吃不甚执着,古龙在他的武打小说中在写到楚留香时称他是个:“你就算弄根木头煮一煮给他,他也能眉头不皱地把它吃下去。”我基本上也是这样一个人,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而且还能一点不剩。并且我得承认,黛安娜是个烹调高手,她能想办法把最简单的豆子蔬菜做得花样百出,美味可口,并且在牧场经常可以吃到米饭,这对于我这个身处异乡的中国人来说就更是喜出望外,复又何求?
吃完晚饭已是晚上八点左右,大家围着桌子在烛火下接着聊着天,一直等到九点。这时驴子们都吃完了草料,我们又走到屋外,钻进驴圈里将金属喂食架拖回栅栏边用捆草的塑料绳固定好,防止被驴子们拱翻伤到驴子。
狂风早已经不知在何时停息,除了偶尔传来毛驴的响鼻声,山坳中万籁俱寂。远离一切城市繁华,深处四千英尺高原荒野,四下漆黑如墨,仰头望去,满天星斗灿烂,夜空中的繁星如此密集以至很难在漫天繁密星宿中找到些许间隙。这样迷人壮观的星空不是身处都市中的人们可以想象到的。
在面对整个牧场的远方,欧文斯谷的另一面,蜿蜒的柯索山脉在东方的夜空中勾勒出一道绵延不绝的银边。黛安娜低声说到:“月亮就要出来了。”
柯索山脉顶端的银边越来越明亮夺目,终于,在整座山脉靠东南边的顶峰,一道炫目银光之后,一轮洁白无暇的满月已经静静地升起在山脉之上。皎洁的月光掩去半天繁星,整个欧文斯谷地和牧场的山坳,还有站在院子里的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被洒上一片如霜的银色,明亮的月光,将四下的树木草丛,石砾道路照得清晰可见。
天地寂静,站在院子里注视着初升圆月的我们每个人都屏住气息,默默地站在那里着,注视着那轮美丽安详的月亮,看着它越升越高,直到最后各自悄然散去。
我很快适应了牧场的生活。这里基本上每天都保持着相同的程序和节奏。早上七点多起来,大家先聚到石屋喝一杯早晨咖啡,算是一天的开始。八点左右开始早上的喂食,约到九点多结束。然后开始做各种杂事,清理驴圈,给各个驴圈加水,隔天还得到镇上的一处牧场去运草料。运草料可是一项重活,喂养将近两百头毛驴,骡子和马每天都要消耗大约十五大捆草料,牧场的草料都是从各处草料场购买,每次买进的草料都是由草料场的超大型卡车送来。但到牧场有很长一段都是狭窄土路,且路面状况非常糟糕,大卡车无法开进来,所以这些草料都是先卸载到奥兰恰镇上一处黛安娜认识的牧场主的草料场,再由我们隔天开牧场的皮卡去运回来。牧场一共有四辆汽车,三辆皮卡,一辆运水车,但只有黛安娜的道奇有在车管处注册可以合法上路,其它三辆只能在公路以外的乡间土路上运行不说,车况也非常糟糕,比如克里斯用的最多的一辆老雪佛兰皮卡,车窗玻璃基本上碎光光,驾驶室的仪表板全都没有了,发动机排热扇严重损坏,汽车开起来不能停,否则水箱马上开锅。另一辆福特皮卡坏在院子里几乎很少用,黛安娜连给它们注册的钱都没有就更别说花钱修理了。另一辆福特卡车改装的水罐车更是别人很早前淘汰下来不要了的破车。
从早上干活到中午,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就可以休息做自己的事情了,一直到下午喂食时间。
在牧场里大家干完活也没什么事可做。没有电,当然电视什么的就想都不用想。奥兰恰镇上也是除了间邮局,连个图书馆都没有,想买个东西,借本书,或者查一下电子邮箱得开车去三十多公里外的朗派镇。但我们只有一辆车可以合法上路不说,油价这么高,除了偶尔黛安娜开车去朗派办事顺便捎我过去以外基本上成天就都只能呆在牧场里了。
每天下午,我要么独自坐在石屋外面门廊的长椅上眺望着远处谷地和山脉的风景,要么搬把躺椅到院子里和克里斯一起边晒太阳边聊天。
我们大家休息时,贝琪却依然自己一个人穿行在各个栅栏间干活。贝琪是一个非常勤劳的姑娘,一刻都停不下来,而且凡是她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都不要别人的帮助。贝琪对于各种动物的习性了如指掌。喂干草,铲驴粪,干起各种脏活累活来也是毫不含糊,不输于任何男人。所以我本以为贝琪大概来自于农家,我所知道的美国女孩都是城市长大的,个个爱漂亮,有洁癖,见到只蜘蛛都会吓得大呼小叫,但一问之下才知道贝琪出生于堪萨斯,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家庭主妇,有两个姐妹,她是个城市里生城市里长的标准城市女孩。从十三岁开始,因为喜欢动物,贝琪自动成为一个素食者,并且从阿拉斯加的动物收留所到中美洲的海龟保护地,她开始在各处的动物保护组织当志愿工作者。其间贝琪也曾进过大学,但没有毕业,她把她的时间和精力-或许也可以说她把她的一切-都花在照料动物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