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远看着他的眼睛,黑曜石一般深邃,凌厉且温柔,她很冷静地回答:“叶少,我姓林。”
林家虽然君子端方,但是有仇必报,这一点早已写进了了骨子里。
叶着预凝视着她,彷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一样,一扫刚才严肃的氛围,笑着说:“到家了。”
子远舒展眉头下车,叶着预也跟着一起下来,到地方了才知道叶着预直接把她领回自己家了。不过来都来了,又不是没来过。林子远暗自腹诽。
好像看出了林子远的那点小心思,叶着预笑着调侃:“我这算不算一块蛋糕就把林家的大小姐拐走了。”
子远随他进门开启嘲讽模式:“呵呵。”
叶着预把她安顿到沙发上,自己走到冰箱旁,转过头挑眉问道:“冰淇淋要蓝莓味的还是香草味的?”
子远淡定回答:“蓝莓。”
叶着预取出冰淇淋,把子远赶到洗手间:“快去洗手洗脸,子航托人捎给我的螃蟹,我们一会儿蒸了来吃。”
子远从洗手间里出来,拿着冰淇淋,倚在厨房门上,看叶着预收拾螃蟹,满满的一篓,皱皱眉头:“三哥太偏心了。”
叶着预围着蓝色格子围裙,娴熟地把螃蟹取出来:“林三太偏心了,知道他妹妹不爱收拾这个心里又爱吃,特意赶着快入冬的时候给我送过来,发短信的时候又不着痕迹地告诉我她妹妹爱吃螃蟹。你说说,你三哥是不是太偏心了?”说完装作一脸受伤的表情看向她。
子远嘟嘟嘴,早知道是林子航故意想要撮合他俩,于是默默不说话。倚在门框上看他。这样倒是很有几分温馨的感觉。叶着预身材修长,一看就是衣架子,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没有系,露出好看的锁骨来,汗珠滑下来进到遮住的胸口。
叶着预见她不说话,转过头把人往客厅里赶:“你去沙发上待着去看会电视或者怎样,别在这边碍手碍脚。”
于是他把蟹蒸上回答客厅的时候,就见子远眯着眼睛窝在沙发上,像一只餍足的猫,嘴里叼着冰淇淋,一边放着电视剧。他在旁边坐下来解释道:“要等一会儿,我刚蒸上。”
子远笑着说:“辛苦叶少了。”
叶着预不答,转头去看电视结果瞟了一眼是最普遍的央视演着汉武大帝。正播到光禄大夫闯宫见刘彻一段。子远见他回头,也把注意力转到电视上,认认真真地继续看。一时间安静下来。
这会儿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天色昏暗,本来只亮着一盏小小的灯,伴着窗外的雨声,屋内两人又都不说话。叶着预站起来开了顶灯,一下子亮起来。子远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叶着预起了头:“卫青和刘彻最终也只能落得这样。”大有惋惜之意。
子远把冰淇淋吃完:“他们这个时候已经不在一个阵营里,自然只能这样。”
“果然是兄弟情义还在但是仍旧比不上政治立场了。”叶着预看着卫青爬着上台阶。
子远点头:“如果卫青不是执意要去闯宫,而且如果他没有羽林军支持,理论上他应该没有办法见到刘彻。”
叶着预颔首:“致使卫青宁可闯宫也要见刘彻的原因,是因为卫子夫身处险境,是外戚的利益争夺。”
子远黯然叹气:“最终他见到刘彻一面也改变不了什么,双方早就不是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候,即使二人密谈也不过是彼此试探察言观色对于家族的利益立储的态度了。”
“所以,刘彻即使念当前情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不过电视剧这么演我们又不是知道历史的,大抵是我们胡乱猜测罢了。”叶着预若有所指。
子远调皮一笑:“那是自然。”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子远听到雨点敲在窗户上的声音。叶着预提醒她已经可以吃了,两人围在桌边剥蟹。子远自从来了B市,已经有些年月没有痛快吃过,提了一只红澄澄的钳子,那边叶着预却手快,已经拆好了一个扔在她碗里。
“这边没有蟹八件,你凑合着点吧。要不要喝酒?”叶着预拎着一只蟹腿问她。
子远手里拆着:“不用那么麻烦,有黄酒吗?”
叶着预给她倒了一杯:“少喝一点。”
子远淡定:“我酒量不错。”
叶着预在一边看她剥蟹,细白的手指映着蟹黄红脂,子远的双手生得好,大概是遗传了已经去世的母亲的缘故,骨节分明,骨肉匀称。只是右手中指指甲下方有一层茧,叶着预见过她好几次紧张时去抠那块茧子,无意识的小动作,却总是暴露主人的心思。
她的吃相很好,叶着预在一边笑着逗她:“我发现每次看你吃东西都觉得很下饭。”
子远皱眉,两颊嘟起来,显出几分孩子气:“你直接嘲笑我吃的多好了。”
叶着预又拆了只蟹给她:“不是这个问题,就是感觉你在一边吃得很有滋味不知不觉我也很想吃了。”
子远细嚼慢咽:“猫食,隔锅饭香,要不要给你做绿畦香稻粳米饭配胭脂鹅脯?”
叶着预知她是拿红楼梦打趣他,也不争辩,只是说道:“林小姐若是有意,小生自然却之不恭。”
吃罢饭,两人一起收拾满桌的残骸,子远扎上围裙去洗碗,叶着预靠在门框上笑着说:“今天晚上带你去喝酒,好不好?”林子远喜欢酒,少数人知道这个事实。
子远也不回头:“于是我被拐走的成本上升到了叶二公子的酒。”
叶着预诱惑之:“想不想知道前年秋天放出来的那两瓶里另一瓶去哪了?”
子远洗手:“然后三哥回来了之后我就告诉他我们两个吃螃蟹喝酒盖棉被纯聊天了。”
叶着预知道她今天晚上言谈锋利了些,反而觉得比以前两个人都端着要好一些,便上前说道:“我可以说我们相谈甚欢一醉方休,没有盖棉被也是纯聊天了。不过,你酒量听说还不如子航吧?”
这便是再明显不过的激将法了,只是林子远今天本来就乱了心智,索性点头:“不止那瓶。”
叶着预点头:“那是一定要的。”
他带着她进地库,温度都在适宜范围内,不过她吃螃蟹的时候就脱了外套,现在只是穿着件棉T。叶着预把外套递给她。子远沉默接过,她看着那些厚厚的磨砂玻璃,看着叶着预输密码,忽然开口:“你不怕我记住密码然后找个时间顺走你的心肝?”
叶着预领她进门:“不怕。”
子远跟他进去,门在背后缓缓关闭,酒窖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看着一排排高高的木架,找了一个梯子坐下来。
叶着预走到第三个木架面前拿了一瓶酒下来,放到梯子上。子远看着圆润精致的瓶身叹气:“纨绔子弟。”
叶着预不言,只是用开瓶器把软木塞拔下来,慢慢倒进醒酒器里,一整瓶。
他把杯子递给她,丝绸一样光泽的液体,缓缓流下来,她一口喝光,还耍赖地说:“糟蹋了你的好酒,不好意思,下次赔给你,好不好?”
美酒不应销愁饮,子远冲叶着预半真半假地道歉,喝完还摇摇杯子,无奈地笑了笑。
“我至少喝了六万美金,Chateau Latour,卖家知道我这个喝法肯定要拼命的。”子远放下杯子理了理头发。
叶着预帮她把前额的一缕头发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她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叶着预一直觉得林子远有一种凌厉的美感,清清冷冷,几乎没有温度,只是平时都是一副随和的样子,温和冷淡,拒人千里。
“真的是因为这件事不开心?”叶着预知道她的想法,在P大林家的限制,与林竟延的矛盾,还有需要计划的公司事务,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奖学金。只是这么多的问题里,有没有他自己的影响,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好些别的事,不过是最近太忙了。”子远皱皱眉头,无意识的抠着右手中指。
叶着预看了她手指一眼:“忙着对付我?”
子远眨眼笑道:“我要对付你,起码还要再等一年以上,还不如现在砸了你的酒窖来得痛快。”
叶着预听到意料之内的答案并不惊奇,冷静地分析:“以你的手段,最多一年,不过现在估计有些人要睡不着了。”
子远挑挑眉毛,一脸冷漠:“跟我没关系。做了某些事,总是要承担后果的。”
几乎冷静到残忍的美感,叶着预想到,早知道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心里只有她那个陆执峻,其余一概不理。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是叶着预亲手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的,陆执峻在时,她还有点烟火气。现在陆执峻出国了,她竟连最后那点人气都没了,百无禁忌,偏生天赋极好,心机手段都用来对付那些人,却不管是不是还伤了自己。
“在想什么?”子远见叶着预不说话,还当他在考虑是不是采取什么措施,不过是不可能的,从林子远答应联姻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成了弃子,叶着预精明至极,自然是不会为弃子白费功夫。
“在想你会选哪酒窖先砸。”叶着预笑着,一脸深思熟虑,好像真的是在考虑这种可能性。
子远不说话,抚着额头,酒意上来了,心里有事时喝酒大抵会更容易醉一些。“我大概把这些都砸了,然后你恨我的程度就会跟我恨你一样了。”
叶着预仰头喝完自己那杯:“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你那里可以明码标价,你把他们放在天平上称一下,看看哪边更重一点就选哪边。”
“你好像没有资格说我。” 子远想,果然自己喝多了,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叶着预点头:“我也一样。”
子远默不作声。叶着预看着她忽然开口:“那这一年里我们和平相处好不好?”
子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思考利弊得失,最后答应:“好。”说完还眯着眼笑了一下,像一只乖乖的小狐狸一样,接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叶着预用手垫住她的后颈,防止向后仰倒在梯子上。然后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轻轻走上楼去。临睡前他躺在床上默默地想:怎么也没见少吃多少东西,为什么抱起来就这么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