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的秋天今年显得尤其诡异,明明夏天都不怎么下雨,到了深秋,却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雨。子远趁着天气好些的时候让王然订了机票飞回香港。一落地,走出机场,就见他站在车边等她。
子远坐在后座,王然在前面开车,听他在前面说这几天的公司近况,王然是原本跟在陈默身边的人,冷静自持,手腕老练,佷得陈默赏识。后来被陈默派给她做助理,这些年来一直跟在她身边。王然理智从容,头脑聪明,年纪不大,却能在子远不在这边的时候镇住那一群人,在她刚刚开始学习打理公司的时候帮了她不少忙。
程维钧在她回来的时候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子远走进门脱了外套挂好,看程维钧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盯着从来不看的娱乐报纸,扑到他怀里撒娇:“舅舅舅舅,你就不要装了嘛,等我回来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程维钧被她识破,皱着眉头说道:“大姑娘了还这么粘人,被外人看了是什么样子!”
子远窝在他怀里,眨眨眼睛,撇撇嘴边,一脸委屈地说:“没有外人嘛。”
程维钧把她抱起来,扳过她的脸细细打量,略有怒意地说:“又瘦了,在那边一直都在掉肉,兰姨给你开小灶长得那点肉去待几天就都没了。”
子远嘟起脸颊,像一只圆圆的小猫:“有肉有肉,默默怎么不见?”
程维钧知道她是刻意转移话题:“陈默出国处理生意上的事,要一周的样子,林竟延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么好的闺女给饿瘦了。”
子远抱住他的脖子,一直蹭他:“去吃饭去吃饭好不好,我饿了我饿了。”
程维钧被她磨得心都软了,安慰道:“好好好,我们这就去吃饭。”
子远每次回家的时候就彻底打回原形,原因无他,这里是她真正的家,家里的人都是真心对她好的。程维钧宠着她,虽然做错了事会被罚背孙子兵法。厨娘会特意做她爱吃的菜,陈默虽然严厉却教给她的都是真材实料,王然一个面瘫在这里还会笑笑。当然,如果陆执峻也在这里,就更好了。
她在B市从不说回家,那不过是一个房子,计划如果进展顺利的话,办完事情她就该走了。
兰姨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从花雕蛋白蒸肉蟹到盐焗鸡,从椒丝腐乳炒通菜到水晶虾饺……最后子远喝完鱼腩粥的时候觉得世界都圆满了。趴在桌边不想动,程维钧坐在桌边,笑着看她的样子。
“你吃完饭还要去公司吗?”程维钧见她有些着急的样子。
子远眯着眼睛一脸满足地哼哼:“一会儿有点事要交代下去。”
“那就歇一会儿再去。”程维钧给她夹了一个虾饺。
“好的,还是舅舅最疼我!”
程维钧人到中年,已经变成了商场上的一个传奇,现在半归隐的状态,早年时候的锋利气派已经隐去了大半,大部分事情已经放手给子远去尝试。偶尔去公司一趟处理事务,其余时间不过赋闲在家,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
当年程维惜难产去世,程维钧从香港连夜直飞B市,见到的只是妹妹已经冰凉的尸体,心力交瘁,同林家本就僵持的关系一触即发,程林二人大打出手,最终以林竟延理亏退让结局。程维钧带走了妹妹留下的小女儿独自抚养,转眼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
他对于林竟延的意见根深蒂固,从程维惜下嫁林家开始,到现在叶林两家联姻为止,不过他相信凭借在香港的势力和自己的手段,一年之内搞定叶着预不成问题,现在只需要林子远在那边待一年,之后解除婚约便可从长计议。
子远知道告诉他年底订婚必然会天翻地覆,程维钧估计直接去B市和林竟延拍板闹翻了,她不想这样,她想要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地把那些帐都算回来,当时陷害过她的那些人她要让他们一点点还回来。她知道她要暂时骗舅舅,心内有愧,所以在家撒娇卖萌躲一天是一天。
晚上的时候子远睡不着,从卧室里出来,溜到厨房找吃的。她光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眼望去,厨房里竟然有灯光。推开门走进去,见程维钧穿着睡衣坐在椅子上,旁边还有一碗冰糖银耳木瓜粥。
她忐忑地走进去,喃喃道:“舅舅,你还没睡啊?”
程维钧看了她一眼,说道:“又不穿鞋子,脚不冷吗?”
子远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盘腿坐好,乖乖地笑着:“不冷,家里暖和。”
“最近遇到麻烦事了?”程维钧在一边看她。
“没有啊,挺好的。”子远慢慢喝粥,打算掩饰。
“你收拾魏家不要担心,放宽心,有什么事舅舅给你挡着。”程维钧早就知道她谋划的那点事,这会儿直接挑明了说。
子远见他已经知道了,也不再遮掩:“我只是想这步棋走得稳一点,没遇上什么大问题。”
程维钧笑着说:“你一向做事冷静,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考虑的太多,把自己束缚住了。在外面不要怕,大不了回家来,在这块地界上,只要你不拿枪指着特首,舅舅都能给你摆平。”
子远眼睛忽闪忽闪地调皮笑道:“哪有那么严重啦,我就是小打小闹而已,你不要担心我啦!”
程维钧看她笑,觉得心里舒服了些,语气和缓:“那就喝完粥赶紧回房睡觉去,明天还要飞回去。”
子远一口气喝完剩下的粥,舔舔嘴角说道:“好啦好啦,我去睡了,舅舅你也快去睡吧。”
程维钧目送她走回卧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关灯回房。
林子远落地的时候赶上了B市的最后一场大雨,唯一幸运的是飞机安全着陆,只是被困机场。B市位于北方,多年未发生过秋天下暴雨的状况,排水系统一塌糊涂,现在突然大雨,政府措手不及,人们完全没有任何预防措施。街上有些地势低的店铺直接被淹了,机场滞留了大批旅客,一时间一片嘈杂,各种负面情绪在大厅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子远并不是很着急,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给程维钧报平安。程维钧显然不知道北方城市B市会在这个时候下雨,叮嘱了她几句后就收了线。
子远刚刚要把手机放回包里Croatian Rhapsody就响起来,她接起电话。
“你现在在哪啊?”叶着预的声音通过重重电波传过来,依旧是四平八稳。
子远失笑,把玩着手表:“在B市啊。叶少在哪玩呢?”
叶着预听起来有点火大:“你不在香港好好待着跑回来干嘛!”
子远无奈,觉得我在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跑回来还不是因为你家的限制。只是依然平静地说道:“我明天有课,今天肯定要回来。”
叶着预那边听起来一样地冷静:“你是不是还在机场待着?”
子远无聊地抠着手表的旋钮,闲闲说道:“是啊,叶少找我有事吗?”
叶着预听起来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请问林小姐被困机场有什么感受吗?”
子远在机场待着也没事,索性把他当成解闷的开玩笑道:“挺好的,可以看看大家用什么电子产品,估算一下市场占有份额。”
叶着预那边听起来有些乱,旁边好像还有人跟他说话,他冲着那边说了一声“不好意思”,然后就听见背景音慢慢消失,貌似去了安静的地方,他转过来继续对子远说:“王然没跟你过来?”
子远笑笑说道:“他被我留在香港处理事情,怎么着,想要打听机密?”
叶着预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便也顺着说下去:“对啊,打听高级机密,林小姐在机场还能做市场调查,不可小觑啊,以后若是真得要在B市做生意,我不得不防啊!”
子远跟他聊了几句后就收了线,外面的雨依然下的很大,风吹到树木房屋上,估计这边地势很低,积水根本没办法排出去。她并不是很心急,最迟困到明天早上,到那个时候如果还出不去就只好向林竟延求助了。
晚上九点左右,子远仍然滞留在机场,她错误地估计了天气情况、B市的排水系统以及出租车的行动力。雨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机场像一个孤岛,把人们困在其中。有些人正在忙碌地打电话,而有些人刚刚被亲人接走。周围的人来来往往,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有些担心了,却觉得现在给林竟延电话有些不甘心。她打算查一下出租车公司的电话,问问它们什么时候可以走,或者她应该直接做好在这边过夜的准备。
正当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先一步响起来,是叶着预的电话,她狐疑地接起来:“叶少,你还有事?”
叶着预那边的环境和机场一样喧闹,他沉静地说道:“你现在具体位置是哪?站起来。”
子远当他在逗她,玩笑似的报了具体位置给他,然后从座位上站起身。
“在那里站着别动,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他“煞有介事”地问她。
子远只当他在特意看她笑话,痞痞地笑道:“棕色风衣,蓝色牛仔裤,小皮靴。”话音刚落,她像有感觉似的抬头,叶着预站在距离她十步左右的位置看着她。他身上都是雨水,头发湿淋淋地搭在头上,风尘仆仆的样子,却像从天而降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