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番外二 半生（2）

临安去看影展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还能看见林子远。室友请她一起去的时候只说是时尚圈里的Bonnie最后的经典作品展出。

Bonnie生前是时尚圈里不老的女王，她在新陈代谢更新很快的时尚圈一直处于领先地位，五十岁之后淡出圈子，之后也只是偶尔出手带着手下的摄影师拍拍照片，但是名气一直都在那里。

临安看见林子远的时候是在一个小房间里，里面放着一首相当老的歌《everslepping》。她在第一张哥特风格的照片前面站了很久，她从校史馆和资料里得到的感觉是林子远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女人，而不是这样。她带着一顶奇怪的帽子，面纱挡住了大半张脸，只留出一双眼睛来，偏生里面还装满了不可一世。微微偏着身子，隐约可以看见后面的琵琶骨，锋利而性感，如同高贵冰冷的吸血鬼，下一秒钟就要拉开面纱露出獠牙。

这显然是林子远年轻的时候的照片，她的脸不显年纪，但是眼底的嚣张骗不了人，大概那是风平浪静的少年时代。

下一张她的脸完全露出来，眼角微挑，依旧是恣意妄为的表情，只是里面有了更深一点的东西，鸦羽一般浓密的眼睫毛在眼睛下面留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似乎是在和画面外的某个人争执。这张应该是上一张的几年之后，她明显可以看出消瘦了许多，但是眼睛里依旧有斗志存在，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临安不理解她这么消瘦的原因，只好继续看下去。这一张的林子远和以前的都不一样，她的眼里没有了那丝锋利的色彩，一只手挡住了半边脸颊，盘腿坐在空旷的房间里，旁边放着一把小提琴。她直直地看着镜头，空洞而绝望，整个人彷佛只剩了一个骨架撑在那里，几乎没有了以前的轻狂潇洒。

临安有些压抑，Bonnie显然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设计师和艺术家，她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情感完全通过林子远表现出来了。隔着照片，临安几乎能够感受到林子远的无奈，她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般地坐在那里，毫无生气。

后面的照片应该是林子远青年时代的了，各个年龄都涵盖过来，Bonnie似乎是跟她很熟，有一张能够很明显的看出是家居照片，她站在一栋房子旁边，背景里还有一只路过的拉布拉多，周围的树上还有雨滴，她好像刚刚被倾盆大雨淋了个透湿，头发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也都能够看出雨水的痕迹。可是她微微转过头看向窗户，嘴角轻轻地勾起来，眼睛眯着，好像是一个没有完全绽放的笑容。

临安觉着她闻到了雨后青草的气息。下一张却是一张病危通知书，上面明显的写着林子远的名字。Bonnie似乎在这里有一些迟疑，时间几乎跨过了十年之久。

后面几乎是一些琐事，叶着预的身影出现了，他们一起去看戏，拜访朋友。林子远的身体看上去大不如以前，瘦骨嶙峋，眼睛里却依然还是有淡淡的神采。有一张是她在拉小提琴，叶着预在旁边看她，后面是叶着预在抽烟，烟头几乎要烧到手指。

倒数第二张是林子远靠在床上，旁边有一张棋盘，黑白子交相辉映，她的眼睛闭着，手中还有一颗白子。叶着预在她对面凝视着她的脸，想要伸出左手抚摸她的脸颊，似乎是想要提醒她该走下一手了。可是临安知道这盘棋没有结局了，因为林子远去世了。

最后一张是一块雨中的墓碑，上面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临安觉得喘不过气来，她在一系列的照片里看完了林子远的一生，虽然素不相识，但是她觉得压抑地太久，小小的房间里俱是化不开的悲哀和荒凉，由意气风发的少年到郁结的青年，再到最终的去世，从生到死，转眼再看第一张她眼睛里的不可一世，临安只觉得恐怖，才华横溢也好，年少成名也好，最后终究是逃脱不了死亡的阴影。

年华老去，林子远眼中的锋利却并没有丢失，即使到最后干枯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依旧是有精神的或者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有精神的。

第二天临安去图书馆查找私人信函的时候，基本上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林子远的消息在网上几乎已经都被抹掉了，查不出一丝的线索，倒是叶着预好查一些。

拿到那个装着两人信件的文件夹的时候临安是有一些诧异的，无论他们是否有写信的习惯，临安都决定来查一下，不想真的是有的。

里面大多是叶着预同朋友之间的来信。收信人只有几个，想必是他们比较亲近的朋友，有些信的最后是两个人一起署名的，叶着预在前，林子远在后。这个时候就能看出两个人风格的不同，叶着预的字虽工整但是总有一些刚劲飞扬的意思在，林子远则永远是漂亮的簪花小楷跟在后面，清俊隽永。

几封信看下来，临安就意识到杜郁语书中评价叶着预滴水不漏绝非妄言，他的确如此。信中会提及他们的朋友，还有一些琐事，但大多都很有意思。笔迹也很清楚干净。

到了最后一封，笔迹忽然就乱掉了。是一封叶着预写给林子航的信，大概那时候林子远已经去世了。

“子航，谢谢你的来信。

前一段时间小远离开之前本来商量好的下次你过来的时候叫上林子非，我们四个像那年过年的时候一起打牌的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她走之前我已经提前知道了，精神很不错，现在想来那大概是类似回光返照之类的东西。

我们现在在郊区的房子了，小远最后一个月的时候不想在医院里，她一直讨厌那个地方，我们就回家了。止痛药已经不起作用了，我也不想让她再受罪，本来计划中应该下周再去做一次手术，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一直都在努力想拖得时间久一些，大概是怕我太孤单，但是到最后我看她的样子心里止不住的难受。她一直都怕疼，虽然不说，但是晚上睡着的时候会在一边小声的呻吟，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减轻她的痛苦，只好在一边握住她的手。

她后来晚上几乎睡不了多久，整夜整夜的失眠，精神也大不如以前。我们有的时候会谈起以前的事情，她上学那会儿，她回香港的那段日子，当然还有她刚刚知道真相的时候。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还跑去餐厅做了早饭，端上来吃的时候我看她吃得比平时多了一些，还在期盼奇迹，毕竟医生说还有好转的可能，下次想要试一下新的治疗方法。我看她好像又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觉得心情好了些。

吃过早饭，她想要下棋又嫌弃屋里太冷，其实我当时已经隐隐猜到了。她倚在床上，右手绕过棋盘伸过来说要找我暖一下，我握着她的手，想要让她暖和一点。

她当时的思路非常清楚，计算能力好像回到了最强盛的时候，你知道的，我大局观比她好些，若是最强的时候，我们的胜算是六四分。可是那天她手腕强势得狠，几乎中盘就要屠掉我的大龙，最后收官的时候她冲我笑了笑，眼睛里满是得意。

我等她落子，却没有等到。她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我只当她劳动了一早上想要休息一下，没想到就这样离开了。可是她都没有收官完成，怎么能离开呢？我等她赢我等了好久，她却在最后只差一步的时候离开了，真是太促狭了，大概还当她自己是林家七公子吧，可是她已经是叶夫人了。

我最近时常地想起以前的日子，年轻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可以挽回，所以手段狠辣，不留退路，包括当年的事情，以前想来心中一直觉得不甘心。不过放到今天，再次回想的话，大概是遗憾更多一些了。假如我当时并没有做出那些事，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应该会长一些。

不过小远最厌恶假如了，她觉得过去就是过去了，总是要把后面的事情都计划好。我们曾经讨论过她去世之后应该怎么办，也一起制定了很详细的计划，现在看来都没有用了。那些事都没有意义了。

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家里的屋子这样大，房间这样多。有的时候太过无聊，我会一间接着一间的走过去，有一间里还发现了当时她找了很久却依旧没有找到手链，我总是觉得她还在，会在某一间屋门推开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或许是藏在那里调试程序，或许是准备公司的新年计划，或者干脆是找个阳光好一些的角落晒太阳。

我一点一点地走过去，从楼下到楼上，我总是认为她在某个角落里等我。大概这就是老了吧。我们一起走过了很多年，现在她突然失约，总是会有些难过。

不过，我也老了，可能马上就要见到她了。她说会慢慢地走然后等我，我也一直相信。

我自己一无所有，所以从不害怕失去。

I am ready to die.”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的时候有些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