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难解的现象,我想了许多年,最近终于想通了!
在美国,我不必急着去办公室,所以醒了之后,能留在床上好一阵子。心情既然轻松,又在半睡半醒之间,所以夜里的梦总在那时浮现。接着想一想、咀嚼一下,人也清醒了,也就把梦的记忆带入了白天。
在台湾则不同,才醒,就急着拿电话,打去办公室,把想到的事情留在答录机里,要秘书一早处理。既然从睁开眼睛,就没闲着,也就没时间去咀嚼夜里的梦,所以我觉得"在台湾不太会做梦"。
我不是没有梦,只是没机会想我的梦。
儿子的女同学多明尼卡·芭兰写了一本《我独自走过中国》,交给我出版。
为了让读者知道多明尼卡由美国到土耳其到乌兹别克斯坦,再进入中国,经太平洋回美的路线,我不得不在书中刊出一张她的旅行地图。
多明尼卡当时在波士顿,而书急着出版,我只好帮她画。
先去买了张世界地图,把半透明的描图纸铺上去,四边固定,再用钢笔描出整个地球的五大洲四大洋。
天哪,原本以为十分钟就能完成的事,我居然足足描了一个小时。
原来地球这么大,土地这么多。土地的边缘,又这么转来转去地变化。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小岛,一个连着一个。从马来半岛一路延伸下去,跑去新几内亚,再往南,则是那大得惊人的澳洲和旁边的新西兰。
自以为已经旅行半个地球的我,到那一刻才发现还有太多没去的地方。也才发觉原本以为大的土地其实不大;本来只当不存在的世界,却又大得吓人。
在那广漠的土地上,都住着怎样的人?他们都怎样生活?怎样祈祷?怎样斗争?怎样看这个人生、这个世界?
他们对我的不了解,会不会也像我对他们那样陌生?抑或他们以我的世界为中心,我们却总是当他们不存在?
地球是圆的,哪个地方不能称作世界的中心呢?
我一边描,一边想:
我们总以自己为中心,以现在为中心,认为只有现在的自己最真实。这固然不错,只是当我们不检讨过去,不把过往的岁月摊在眼前,也就很难察觉自己的变化。
我们每天有每天的情绪,每年有每年的情怀,如同我们时时刻刻有不一样的遭遇。
我们的皮肤生了皱纹,手足生了茧子,心湖生了波纹,脑海生了浪涛。从那风风雨雨的岁月中走来,走过生命的海洋和欲望的城国,如果不把过去心灵的照片拿到今天比照,谁也难相信自己有了多大的变化。
昔日少年今白头,昔日壮怀今猥琐,昔日柔情今刚愎。我们的肚腩愈来愈大,却忘了更大的世界;我们的钱财愈聚愈多,却忘了"捐馆"的死亡就在眼前。
当有一天,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会因为常常在活着的时候思考过去,而觉得自己活了一生,抑或只因汲汲营营于眼前,而只觉得活了几天?
如同我的画,不排列起来看,不知自己的变化;如同我那同学,不把过去夫妻的生活想一遍,就不知相守的深情。也如同我描世界地图,不一笔一笔画过去、想过去,也就忘了这世界有多大。
当然,也如同我明明做了梦,如果不能静下心,回味、咀嚼,就只当无梦。
无梦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自从描那世界地图,我就常想,我心里也有张心灵的地图,是不是也该常常拿来重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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