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在我的手里很安静,从我认识它的地点到家,最少要步行30分钟。它和我在一起显得很放心也很安全,将两只爪子搭在我的肩膀上,但一有动静就会受惊似的挣扎想跳下来,一狠心,我招了一辆空的。
车里,咪咪很甜蜜,用舌头舔我的手背,闭着眼睛拿头蹭我的衣服。喜欢得不行。
一进门,劳工惊呼:“这么大!比我家咪咪还大!不行不行!”“你答应了的,现在我带回来了,已经不能退回去。”黄咪咪顺着我的胳膊跳下去,熟门熟路,顺着墙角径直走进厨房里,那是我家宝贝卡拉的领地。
我决定给这个撞到我怀里的咪咪洗个澡。越洗越心疼,这是怎样好带的一只咪咪呀,懂事,惹人怜,给它洗澡,任凭莲蓬头的水撒在身上,不动不挣扎,这在我家宝宝那里简直不可想像。每次给宝宝洗澡,我们俩是两败俱伤,它一定要咬我一口抓我一把,而我总在恼怒之极狠拍它屁股两下。
洗完澡,大可怜儿蜷缩在地上,我拿宝宝的浴巾给它擦。
宝宝卡拉匍匐着,寒毛倒竖,龇牙咧嘴,猫样凶恶地走过来,边走眼睛边放射着黑帮老大一样残酷的寒光。“哼!”宝宝卡拉从胸腔内部发出一声特别狰狞的恐吓,这声音让我这个做娘的都感到害怕。然后,卡拉拱起背,作势要扑。
我还真不是瞧不起卡拉,根据我带它的经验,它就是窝里横,长这么大,压根儿就没打过仗,外面稍微动静大点儿,哪怕是菜下油锅的声音,它都能抱头鼠窜,它这样子也就吓唬吓唬猫罢了。我还真怕它吃亏。人家这厢,显得特别娴静,礼让三先,先示弱,扭捏在我脚边不肯见面。但我想,人家一个外面混世界的,真打起来,不见得谁赢谁输。
自己只好充当调解人,一面招呼宝宝,一面拉着贝贝,说,见过姐姐。(卡拉原本是女扮男装的姐姐,我们也是后来才搞清的。)
卡拉很不识抬举,我并不知道它俩谁大谁小,只按进门时间早晚尊它声姐姐,谁知它并不领情,上来就怒吼一声,完全敌意。后来的贝贝发威了,也还以颜色,粗重地呼吸。
我干了件到现在都叫我后悔的事情:我冲宝宝一拍手,大声呵斥:“想造反啊!小兔崽子!你不表现一下友好?”宝宝像受惊一样仓皇逃窜,一直逃回它心中的革命大后方——她妈妈的床下面,此后三个多小时了,没出来。
那厢再表新贝贝,无比舒适,先在家里溜达,四下熟悉环境,很快就找到餐厅、娱乐室和厕所,自来熟地先将爪子搭在尿盆边上来回嗅嗅,再将宝宝卡拉吃剩下的食物一扫而光。
新贝贝吃饭的模样真叫我心痛啊!饥不择食,狼吞虎咽,一不小心还噎着,直打嗝儿,就这样都不放弃晚饭,掉一粒在地上还赶紧拾起来塞嘴巴里。
劳工忍不住感叹,没娘的孩子真可怜啊!我家宝宝什么时候吃饭这么狼过?
我家宝宝,吃个饭跟我们求它一样,吃一口仰脸看看,意兴阑珊,但凡有点动静就赶紧跑出去看看,心不在焉,而且绝不吃剩饭,这顿没吃完的,下顿看都不看。再就是吃虾,基本上是吃一口主食,搭配一只大虾。我婆婆,自己都舍不得吃虾,每天就坐宝宝旁边陪同就餐,虾头要去掉,虾壳剥光,虾腮撕去,就留明晃晃的肉蛋蛋,就那肉蛋蛋还要一撅三段,生怕噎着它。
新贝贝将盘底舔个干净,又绕了一圈,把宝宝卡拉弃之不吃的虾头也三下两下解决干净。
然后,它心满意足地躺在曾经是卡拉的宝座的沙发上,哼哼唧唧地邀我过来抱它,躺在我的怀里纹丝不动。
劳工真是恋旧的,在我这边对老二疼不够的时候,他那边无比耐心地唤卡拉从床下出来。卡拉还是毛直立,眼怒睁,浑身颤抖地缩在床底最深处不肯出来。劳工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去把宝宝抱出来,告诉它你不是不爱它了,让它安心。
我就趴在地板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唤。宝宝除了想扑过来狠咬我一口外,再没其他反应。我辛苦养它一年建立起的信任,荡然无存。伤感!
现在,我在打字,新贝贝迅速替代了宝宝的得宠地位,坐我身边舔着毛儿看我写。
而那个可怜的倒霉蛋儿,在床下面就是不出来。
我这个娘该怎么办?
前世的情人走了
昨晚,在那个加油站,他走近我,亲吻我的手,围绕着我并紧紧跟随,恍然间觉得,也许他已经认识我多年,只今天才终于相见。
我把撞财带回家里,给他洗澡,为他梳理身上的毛,看他背上疤痕接着疤痕,胳膊底下少了一大片毛,嫩红的肉刚刚长起来,抱着他,让他感觉温暖。撞财甚是缠绵,将头抵着我的臂弯,一下一下轻轻磕碰,偶尔仰起脸,不那么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悲哀。
我以为野猫是没有感情的,至少为了生存变得象狼一样孤单。
撞财不,我抱着他,他就依赖在我身上,用鼻子贪婪地嗅我的气息,或者拿他因为奔跑的路过多而变得坚硬的肉垫温柔地捧着我的脸。
撞财对我的家,熟悉的程度一如从未离开过,去厨房一转弯就开始吃饭,挪三步,蹲下喝水,吃饱喝足了,去磨爪子的泡沫塑料盒里蹭蹭爪子。他磨爪子的声音不象卡拉那样肆无忌惮,把泡沫弄得满地,而是轻轻地,柔和地,磨两下,停一停。
不一会儿,撞财要恩恩了,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卡拉的尿盆里,并不在意与别人分享同一个厕所,也许,能有一堆干净的沙子和柔软的报纸,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撞财拉肚子,恩恩的颜色是绿的,味道极坏。婆婆站一边等着擦,边擦边担心他是不是有传染病。我知道他不会的,就跟当年我知道卡拉不会因为拉肚子而死掉一样。我很有经验地拿出氟派酸,打开胶囊的盖,将一半的药粉撒在猫粮里,搅拌匀了,哄撞财吃下。撞财真是饿伤了,不晓得多少天没吃饭,他吃饭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世界末日的来临,也许以后再没吃的了的痛感。我抚摩着他的背,感受一根根骨头紧挨着皮的尖锐,安慰他:不怕,从今以后你就有吃的了。慢慢。
撞财躺在卡拉睡的沙发上,舒展着背,也许太倦了,也许整日仓皇逃窜,他很久没有那么舒心,不一会儿就鼾声不断,并且将肚皮展开。这种睡姿的畅快,让我知道,他把这里当成家了。
我容他,别人不容他。
我公公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扔了。家里这只我都想甩的,怎么又来一只啊!自己养自己都困难,还养什么猫!
婆婆保持一贯的婉约,母性的疼爱也表现在脸上,抱过撞财说:多瘦啊!多可怜!多乖。
撞财很容易相处,也许急于在这里安身立命,非常讨好婆婆,默默躺在婆婆怀里,将头埋起来。
另一个不容的,是我家卡拉,卡拉从撞财进门的第一秒就处于备战状态,撞财哪怕仅仅经过他的门前,他也横眉怒目,露出尖牙,将爪子展开,背弓起来准备打仗。
撞财的目标很渺小,只想找一块有口饭吃的地方,尽量表现出善意,包括从不用眼睛瞪卡拉,也不露牙齿,并伸出肉垫的手想拉拉卡拉。卡拉却一爪子拍下来,带着力度,并从胸腔中发出怒吼,声音狰狞到象饥饿的老虎,这样的卡拉与平日里含有书卷气的那个大家闺秀截然不同。我以为饱食终日的卡拉早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竞争。没想到动物的天性如此,她永远都会处于嫉妒状态。尽管来的这个伙伴并无恶意,尽管家里并不因为多一只猫而少了卡拉的任何一只虾。
撞财其实很好喂养,对生活的诉求很低下,他吃卡拉吃剩的饭,尿卡拉尿过的盆,甚至喝水也只喝厕所地板上洗澡剩的水。他的最美味的食品是垃圾筐里卡拉从不看一眼的虾头和虾尾巴。我拿一只整虾送到他嘴边,他因为不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好的事情发生,会有一只有肉的虾躺在面前而狐疑着不肯过来,并忍住口水而表现得本分。我内心里伤感,想撞财不晓得多少次因为误食了人家盘中的大菜而遭到棒打和趋赶,他已经能够清楚辨别什么是他可以吃的,而什么对他而言是诱饵的危险。
撞财继续想亲近卡拉,期望卡拉一念之慈允许他留下。
而卡拉很坚决,一点不妥协,她甚至已经怀恨我这个亲妈,并在我靠近她试图安慰她的时候猛咬我一口并将我的手背抓得血淋淋。劳工一面心疼卡拉,一面心疼我,不许我们靠近,将我们分隔天涯。
劳工一直在宽慰卡拉,试图让他接受妈妈抱回一个弟弟的现实,卡拉拒绝承认现状。
然后,劳工跟我说,卡拉很可怜。他一夜没有下过写字台,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甚至在我们给他换了个尿盆换了个杯子换了个碗的情况下,他都以绝食的态度表达不满。
家里的阵营分成两派,一派是我,因为同情而特别渴望将撞财留下。
另一派是公公,他觉得多一只猫家里争执不断,万一没人的时候打起来,卡拉这只家猫要吃亏的。
丈夫倾向于公公的意见,他也觉得,看起来撞财显得平和,因为撞财见过大世面,争斗无数,而卡拉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并没有实战经验,以后不晓得会受到怎样的虐待。说完,丈夫指着桌面的一汪水说:“刚才卡拉吼撞财,其实自己已经吓尿裤子了。”
于是,婆婆这一票很关键,如果婆婆支持我,那么我们至少属于双足鼎立状态,我还有迂回的时间,我期望通过努力,再给撞财几天,让他可以安身下来。
婆婆沉默良久,说:“把新猫送回去吧!”
婆婆说,新猫在外面野惯了,根本不是家猫,呆不住的,老要出去,会带病回来。再有就是新猫没有煽,万一发情起来,又要花一大笔钱。
我内心里,并不认为为猫做手术打疫苗做体检花个300新币会有多么大的负担。对我而言,这一生从我手指缝里流过的钞票,可能是上千个300,我并不觉得痛,对于一条生命来说,完全可以视为不算什么。
我于是成了家里的少数,我再坚持,都无法挽回局面。
我跟丈夫说,我去替猫做了手术,他就不会出去了,而这笔钱我会赚回来。
丈夫说,你不能用你的思想去替换猫的思想,为什么你要去决定猫的命运呢?也许他向往自由,愿意在野外生存,有自己的孩子和女伴。你并不知道他的快乐是什么,只一相情愿地给他你以为的美好生活。
我坚持说,他跟着我,他希望有个家。
劳工说,那就让他自己决定吧!
其实猫是很聪明的。
撞财知道我们在争执什么,虽然我们以为他是猫,听不懂我们的话。可我忘记了,他是我前世的情人,他什么都懂得。
撞财原本一直粘着我,寸步不离。
在我们讨论完以后,就默默地走到大门前面,回头留恋地看着我,低声地让我开门。
我的眼泪就流下来。我现在坐这里打字,想到他默默转身离去的样子,我的泪如长河停不下来。是我的过错,我最终妥协了,我决定放弃他了。
我这一辈子,总在为别人活着。
我以前的愿望是当个幼师,可为了让父母高兴,我选择了上自己不喜欢的商科学院。
我以前养过一条狗,当时跟公婆住一起,我亲热地叫他红桃八。公公某日趁我不在家,连同他的小篮子和他的沐浴液一起,送给陌生人了。
在那以后的好几年里,我梦里老做到我吃的狗肉火锅是红桃八的。
那时候我跟丈夫发誓,等我以后有了自己的家,我要做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我有自己家了,我能做主了,可是在所爱的人面前,在现实的生活里,我流着泪同意让公婆将我前世的情人送走。人会为所谓真理而接受火刑,却往往因为爱而轻易放弃。我不能为了一只没有名字的野猫而站在整个家庭的对面。这种事情,也许穷我一生我都做不出来。
撞财来的不是时候,他如果早两个月进门或迟一个月遇见我,避开我公公婆婆在这里的日子,我就可以尽力将他留下。可是,我前世的情人,你为什么不是来的太早就是太迟呢?
夜里,因为难过,我抱着撞财在沙发上躺下,劳工带着卡拉睡在卧室里。
我的眼睛一刻都没合上。
撞财一刻不停地用他的头撞击我,用舌头亲吻我,表达他的喜欢。
他将手搭在我手心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是没有爪子的。
他的爪子晶莹透明,柔软到一碰就会断。
我于是明白了为什么撞财一身伤,明白了为什么即便美味放在眼前他也不敢去拿,明白了为什么他磨爪爪的时候小心翼翼,明白了为什么他竭力想讨好卡拉。撞财是一只家猫,小时侯被人喂养的时候主人怕他将家具抓坏而将他的原爪连根拔去,只让他剩了个装饰的爪。不知什么原因他离开了家,我宁愿相信他是自己淘气走丢的,如果他的主人因为他发情了而不想要他,我会咒他一辈子的,在新年里面。先是剥夺了人家生存的根本,再又将他无情地扔到弱肉强食的社会。等待撞财的结局,除了死亡还是死亡。当然,猫终究是要死的。只是我不能接受他倒在血泊中或者终日凄凉惶恐中等待死亡降临的局面。
其实,我又比那个主人好多少呢?人家也许是真恶,而我呢,不过是伪善罢了,也许撞财已经认命了,不再幻想有家,是我走过去抱他,喂他,给他一夜的爱情,再狠心将他扔出去,从此,他再不相信所谓的情感,从此,他不再与人亲近。他曾经将信任付于我手上,在我慷慨打车将他带回来的路中,他以为他有了善良的妈妈。人是最不可信的,前一秒钟也许还谈着爱,后一秒就翻脸。一夜情也不过如此吧!
大家都担心撞财欺负卡拉,正如有人批判我说“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话,其实,撞财已经弱到除了接受欺凌的命运,无法再做什么。
天蒙蒙亮了。撞财已经接受了他有一夜安稳觉的现实,他主动走到门口,呼唤着我们给他开门,要求出发。
我的泪已经让我看不清楚周围的人了。
公公婆婆要送他回去,因为他们不相信我的保证,也许我前脚走的时候答应了,没一会转头又抱回来,这也就是卡拉的来历。
撞财走了。
卡拉开始神气,跳下蛰伏了一夜的桌子,走到厨房,吃那个新碗里的饭,对旧碗看都不看,在新尿盆里撒了一泡长长的尿,然后,就匍匐在我脚边,忍不住,又跳上我的膝盖。
我内心忍不住的厌恶。一把将他打翻在地,大声呵斥她:滚开!
卡拉从没见我如此凶过,吓得一缩头跑远,并在后来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将内心的不快发泄在她身上是不对的时候,试图去哄骗卡拉回来,她也对我抱以敬畏的态度,保持安全距离。那种戒备的眼神伤了我的心。
我到底在做什么?一夜间,我失去了两只猫。
我怎么能责怪卡拉的凶残?她只是只猫而已,也许她平时表现得谦逊,乖巧,善解人意并会摇尾乞怜,但在关键时刻,为了捍卫自己的口粮和地盘,她至少敢于表达她的愤怒,也许显得狭隘,也许显得很无赖,可她至少是纯真的,毫不掩盖。
这跟那些个表里相亲相爱,面子上礼尚往来,口中甜言蜜语,而背地里憋着股邪气,先把你哄得放松警惕,再趁你不注意咬你7寸,到死你都不相信被人出卖的结局的人相比,已经是坦荡荡了。
我在婆婆公公出门前再三嘱咐,放撞财到他以前生活的地方去,也许那里他已经有一席之地了,活起来不会那么艰难。婆婆公公答应了。我还画了张详尽的地图,连第一眼看见撞财躺的那块画黄线的石头都标出来。
几个钟头后,婆婆回来了。
我问她,你们送他回去了吗?
婆婆说,没有。他不让我们抱着,一出了楼就撒腿跑。我跟你爸跟着后面追好久,两人追一身汗,总算追到了。后来就带着他一路奔回老家。开始他可乖了,我们走一路他跟一路,偶尔会钻到树丛里,可看我们走远了,他就又追上来。
但过了两个岔路口后,他就自己跑远了,我们等很久也不见他回来。我和你爸找了几圈没找到,就在附近的小店里买了四个面包,掰碎了一路撒着,怕他饿了没东西吃,一会出来能找到食物。
我又开始哭。那些面包,也许不到撞财饿,就被鸟给吃光了。我并不心疼鸟吃了面包,却怕撞财因为一个虾尾巴或半只死老鼠而被别的野猫欺负。
中午下课回来,我特地提早下车,在婆婆说的小树林那里四下看看。我打定主意,只要看见撞财,我就先带到医生那里做了手术,然后带回家。我就坚持这一回吧!
我转了好久,根本没看见一只猫的影子。
我的心就那样遗失在小树林里了。
我以后再也不忍心看路边的任何一只流浪猫,那已经成为我心中的一个不会煺去的伤疤。
2、最喜小儿无赖
Nick的粗口
Nick 刚两岁,话说不清,如果他需要帮忙的时候,一定是拉着我的裙边,一个劲儿地恳求:“Please, Please……”实际上孩子们都爱使劲拉我的裙子,为方便他们,我尽量不穿太短的裙子,免得他们踮脚,但也不能太长,免得被这群吃得太饱的小猪顺手给扯下来。
一日,Nick 爬到操场的梯子上,因为害怕而上不得下不得,他放声哭着喊:“老师,老师……”我迅速奔过去,在下面用手护着,看没什么危险了,就趁机对他进行语言教育,强迫他完整地说出:“请你帮帮我好吗?谢谢。”在危险与安全之间踌躇片刻,他终于张口说出了在幼儿园的第一个完整句子。当Nick安全着陆后,他恨恨地踢着草坪说:“Shit, shit.”我忍俊不禁,一个两岁的孩子,除了Daddy,Mommy之外,竟然以粗口表示愤怒。我拍拍他的头,蹲下来告诉他:“当你觉得不满的时候,请用”天哪“代替不文明的语言,好孩子要有礼貌。”
出于对成为一个好孩子的渴望,并博取好孩子每天离校时的印花奖章,Nick 改掉了他的粗口。
现在,我们常可以在校园里听见他大呼小叫:“Oh,Dear!”以前那都是斑斑的shit啊!
公开课砸掉了
小坏蛋或者是小淘气是这样一种东西:无论你准备得 多么细致,无论你多么循循善诱,无论你的画片或是服装做得多么精巧,无论你怎样威逼利诱,他总可以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当头一击,令你哭笑不得。
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次公开教学,有很多家长和外校老师前来观摩。为此,我做了足足两星期的准备工作。今天我们要表演的是关于中国新年的故事。我下了大工夫做了精美的头套,并做了长期的表演训练和多次彩排。
为防止意外,我特地做了一棵道具树,躲在后面做现场总监兼任背景话外音解说。故事说的是,“年”是一个凶狠、丑陋、残忍的怪物,它专爱吃男孩和女孩。最后大家用智慧与技巧,也就是爆竹,合力吓跑了怪物。
前面一切顺利,当怪物亚当上台的时候,说老实话,他那一脸满不在乎,大大咧咧的纯真笑容,实在与头套上的老怪不相配合。当我在树后按惯例问道:“ 怪物亚当,最喜欢吃什么?”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他咧嘴一笑,大声宣告:“我最喜欢吃香肠和橘子。”台下一片哄笑。我当场晕倒!只好狼狈地从树后钻出,趴在他耳朵边上提示:“还记得我们以前说过的话吗?” 他心领神会地一笑!大声说,“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示意他停一停,然后又钻回树里重新开始:“怪物亚当,你最喜欢吃什么?”他大叫道:“棒棒糖!”台下掌声雷动,欢笑不断。
我彻底认输,他什么都没记住,却记住我说的,表演好的孩子结束后会奖励一个棒棒糖。我决定自己出面,走到台前跟大家解释:“他的意思是,他喜欢吃男孩和女孩。”
散会后,家长们纷纷前来祝贺此成功演出,大家都记住了那个可爱的怪物。我想很多名演员大约都是这样一炮走红的,并且我在亚当的强烈要求下,给了他一个棒棒糖作为具有非凡创意演出的奖励。
我最后问所有小朋友,谁演出最好的时候,他居然还好意思使劲伸手,用他那肥嘟嘟的小手指着自己说:“ME!ME!”
叫吧,David
David是个大陆的孩子,进幼儿园中班的时候一句英文不会说,大多数时候他蜷缩在角落里努力地听。老师可以发现他非常费力,用尽他所有的心在抓住每一个单词。老师讲故事的时候,讲到幽默之处,其他孩子会哈哈大笑,而他却不明就里。
因为语言不通,他明显比其他孩子反应要慢一步。5岁的孩子,已经懂得残忍地取笑其他不如自己的弱小,已经会一些比较深刻的CURSE语言,他们喊他“STUPID David”。David进幼儿园后第一周,回家学给父母的第一个英文单词就是“STUPID”。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是David,根据同学那种讪笑的脸,根据他们围着圈子拍手或冲他扇鼻子的表情,他知道STUPID是个非常坏的词。
他回家喊妹妹STUPID,喊妈妈STUPID,喊狗STUPID,以此发泄心中的愤怒。而在学校里,他永远安静而胆小,虽然秉承了父亲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受了欺负从不哭,不回家诉苦,但每天从一踏进幼儿园的门起,他的眼神里就蔓延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沉重。他惊恐,他愤懑,他忧郁。到后来,即便他会说英文了,但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同学眼里的STUPID,他索性就那么一直不开口,任性地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懂。
他的父母某天是带他一起来学校的,跟校长告状说,孩子彻底厌恶学校,再不想去上学了。他们前一阵子一直强迫David去学校,直到昨天,David从梦中惊醒,直直坐在床上非常紧张地问妈妈:“上课时间到了吗?我不要去啊!”然后一直蒙着被子不出来。而今天早上,SCHOOL BUS停在家门口的时候,他如受伤的野鹿一般跳着脚,尖叫着说:“我再也不要上学了!我再也不要上学了!”妈妈才直到,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很深的阴影,学校与同学,原本应该温暖友好的词,在他心中已经变成了桎梏。
幼儿园院长震怒,她实在无法想象那些看上去可爱的白人小孩竟然这样歧视一个异族。她挨个把孩子们揪到办公室罚站,狠狠给他们上了一课,让他们学会什么是尊重,并且发信给相关孩子的家长,请家长帮助孩子写份道歉书给David.
院长找到我的时候,满脸抱歉,她说了整个过程,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边笑边说对不起,我就是忍不住。我无法想象,7,8个孩子的家长捉着5岁孩子的手,认真而窘迫地书写:“I AM TERRIBLY SORRY ……”我答应院长,去听一堂David的课,并且给他一些相应的帮助。
我在没去以前我就大约心中有数了。看的多了,很多问题其实不需要亲临现场,但我知道,如果院长跟家长说,我们请了一位中国的儿童教育专家(当然我不是,但这时候一定要给我戴高帽子以抚慰家长受伤的感情)现场解决您孩子的问题,家长就会觉得学校很重视,进而内心的悲伤不那么沉重。
要我说我的感受?我觉得不能责怪那些伤害David的孩子。孩子的反应是天然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他们不喜欢David,你怎么可以强迫他们NICE ?他们可以道歉,他们可以写检讨书,但这并不能彻底改变他们对David的态度。你难道每天盯着全班10几个同学,每天要求他们对David虚假微笑一分钟?我不能改变所有的孩子,我能做的,就是改变David.
上课的时候,David自然而然缩在角落里。我的第一个指令是,请大家让一个前排的位子给David,这样David可以看得更清楚。我跟孩子们说:“David来自中国,他的英文不好。他在家里说中文。对于一个父母都不说英文的家里来的孩子,我们是帮助他,教他说话,还是笑话他,说他笨蛋?”我指着JACOB的头说:“HEY!你这个白痴!你连中文都不会说!我可以说中文,你会吗?”我用手扇扇鼻子,冲JACOB吐吐舌头,问JACOB:“你觉得高兴吗?我这样骂你?”JACOB摇摇头。我将David拉到身边,说,他会,他可以说很好的中文。于是,我用英文问David,怎么说聪明?怎么说漂亮?怎么说我爱你?他一一回答。
我鼓着掌说,David真行!你可以听懂英文,你还会说中文,你比所有的小朋友都厉害,因为你会两种语言!
孩子们的表情顿时变了,因为得到老师夸奖的孩子,会两种语言的孩子让他们觉得David很了不起。
David坐在前排听他的老师讲课。后面一个女孩冲David大声喊:“HEY!YOU BLOCK MY EYES, I CAN‘T SEE!”David!一个比那女孩高出半头的大男生,居然一声不响又走到后面去。
我示意老师停一停,走到David面前跟他说:“你不需要给任何人让位,因为你先坐在这里。请你走回去,告诉她‘I SIT HERE FIRST. IF YOU CAN’T SEE ,PLEASE MOVE A LITTLE BIT." David直直站那里,打死都不敢去。
我说,David,你在学校里,你要学会用语言表达自己,你不张口说话,你永远都要受委屈。你一定要张口,表达自己的愤怒!不高兴了要叫出来,请你现在做一个愤怒的表情。
David做了个奇怪的表情。这个孩子,典型的中国孩子,已经压抑到忘记了愤怒。我冲他微笑一下,指指自己的脸说,这叫高兴。又做了个愤怒的表情,挥挥拳头,再指指自己的脸说,这叫生气,你做一个。
他还是低头。
我请所有小朋友做一个愤怒表情给David看,然后让David学。
突然间,David冲过去,走到那个冲他吼叫的女孩面前,非常大声地吼叫:“GET AWAY FROM ME!I HATE YOU!”流畅而坚定,我想这句话他在心中早已重复无数次。他然后大哭,淤积在心中的委屈化做倾盆泪水倾倒在我的裙子上,湿了好一大片。他的老师冲我笑了,举了举大拇指。
作为家长,我不希望您一味要求孩子象您一样秉承孔子的“温良恭俭让”,这个社会是展现自我的社会,这个社会是不屈不挠的社会,压抑过多,忍让太久会造成无法弥补的内伤。您,或您的孩子,如果有不快乐,请一定,一定大声说出来。
“I DON‘T LIKE YOU!”
我不知道这一堂课能给David多少帮助,我会给David的妈妈写信,希望她鼓励孩子说出心中的不快乐,让孩子有勇气有胆量发泄愤怒。
叫吧!David!
少女的心事
娜莹是个14岁的韩国女孩,刚刚跟我学汉语。
小丫头雪白干净,水灵得如剔透的水晶。看到她我便不怀疑韩国电视里怎么那么多俊男美女。她就那么往你面前一站,你就能感受到“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魅力。眼睛像卡通片里的女主角般一下一下忽闪,还带着探究的好奇,嘴角总微微向上翘着,两个非常甜美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如她名字般带着莹莹的笑意。
我们上课的时候很随意,吃着她母亲精心准备的糕点,喝着咖啡,有一句没一句学着中文。我了解她母亲的心意。她家是个豪富之家,女儿学点什么不重要,反正以后是要嫁入豪门,重要的是履历,一拿出去,WOW!学过这么多这么多这么多东西……不过是为以后待嫁而沽做点资本。据她自己说,乐器上她学过笛、钢琴、小提琴、箫;语言上她学过西班牙语、法语、日语、现在又加上中文。
我听过她吹笛,姿势一摆,简直像画中人,可是吹来吹去就哆来咪。也听她说过日语,说老实话,还不如我能说的多,我在大学不过是修过半年,连平假片假都分不太清。
我很喜欢娜莹,就因为她那种漫不经心,拿着笔边听我讲课边在纸上画呀画的,如描图般写着汉字,竟然有点工笔画的意思,描的周正而写意。
“老师,你知道什么是爱吗?”那天,她突然抬起杏眼问我,若有所思,还略带与年龄不相称的苦楚。我多有眼色啊,一望便知小妮子思春了,有话要说。
“知道的不多,你说说看。”我笑着鼓励她。
别别扭扭,吞吞吐吐,她诉说了个委婉而曲折的爱情故事。
“学校里有个男生,我好喜欢他啊!他脸上有一道疤,特酷的样子,看上去像个黑手党。”“什么?你喜欢他就因为他像黑手党?”“不是啊!他很滑稽的,可以一口吃下这么大一块蛋糕,还能吹非常非常动听的口哨!”她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圆圈,倒让我觉得这男孩子像非洲难民。“他知道你喜欢他吗?”我问。“知道啊!我们都约会过了!他带我去海边溜直排轮,很酷的样子!”“不错啊!”我饶有兴趣。
“可是,他把我妈妈得罪了,我妈妈不喜欢他。昨天他打电话来找我,冒充美国孩子说英语,却被妈妈听出他是韩国孩子,非常生气,觉得他蓄意隐瞒,没安好心。妈妈不许我和他交往。”娜莹撅着嘴巴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我大笑,想起自己上初中的时候,班里一个小胖子仰慕我,捏着鼻子打电话到我家冒充女孩找我,被我母亲一顿臭骂的情景。历史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前进?
“那你就告诉妈妈你把他当好朋友,请妈妈放心,不会发生什么,妈妈会原谅他的。”我建议。“不行!我妈妈说过的话不许更改的,她已经说了,如果再见他就不给我零用钱了。”嗯,这的确是个严肃的岔路口,已经到了爱情与面包的抉择了。
“要不,你偷偷在学校见他,回家以后不联系?”我出馊主意。爱情这东西,我懂,尤其少女的爱情。你说臭的她一定觉得喷香,你越管束她越想偷尝,搞不好真要出事。想当年我15岁时看上今天的情郎,大家都说不妥当,我却一往无前。如今大家都夸这当代好儿郎,我却寻思当年怎么不听家长话,闹成今天这模样——成为他一辈子的奴隶了。瞧见了?这就是压迫的下场。
“莹莹啊!这么跟你说吧。爱情这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你现在的喜欢,与你以后的爱是不同的。现在你喜欢他,因为他酷,因为他滑稽,因为他让你开心。但等你20岁以后,你再回头看看,那只是一段小孩子的恋情。那时候再恋爱,你会希望他是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互相照应的人。所以,我并不担心你今天到底是不是真喜欢他,或会喜欢他多久。我不对你说不可以,反正说了也没用。你继续好了。不过,我要强调一点:可以牵手,不可以接吻;可以结伴游玩,不可以身体接触,尤其不能让他接触你的这里。”我指了指她的胸部。她脸大红,说:“哎呀,你说什么呀!”
我说:“我认真的,小姐。你不希望跟他有孩子吧?”她大声抗议:“当然不希望!你说什么呀你!”
我说:“既然不希望,就不能有亲密接触,不希望和不发生是两回事情,很多事情的发生不由你控制,所以这个底线你要坚持,其他的玩乐,你快乐就好。直到有一天,你遇见一个男人,非常渴望和他能有一个孩子的时候,你就可以和他亲密拥抱了。答应我?”
娜莹轻巧地就答应我了,也许在她心中,喜欢还没有滑翔得那么远。
按照我的嘱咐,娜莹用我的手机给男孩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明天打电话来跟母亲诚恳道歉,实话实说,只说自己怕责备而表现拙劣,请伯母原谅。
下周适当的时候,我要和娜莹的母亲谈谈“顽劣少女的教养”,希望金太太能够敞开胸怀,接受家有麻烦初长成的现状。
也许,这种麻烦,最少还要延续10年以上,直到有一天,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牵着女儿带着白手套的纤手,将一颗钻戒如同给野马套缰般套在“麻烦”的无名指上。
生命中的精灵
孩子是你生命中的精灵,他是你的灵魂,你的眼睛,你思想的再现和你的语言复读机。
幼儿小豆豆班的蕾秀儿还是个满身婴儿肥的肉乎乎的小女孩一笑起来很有点秀兰邓波儿的味道,一样的金色小卷毛,一样的蓝色小眼睛,一对酒窝却是比邓波儿的大得多,一笑起来,细碎的牙像珍珠米粒一样剔透闪亮。小丫头刚戒了尿布,很是骄傲,每天撅着屁股让我摸她的小内裤,然后摇着手指跟我说:“No diaper.”(不用尿布了。)我会掀开她的裙子,假装偷窥秘密般探头一望,然后夸张地捂上嘴巴大笑:“哈!我看到你紫色的小内裤了!”她会很困惑地掀了裙子背过身去查一查,然后嘲笑我:“不对,是粉红色的。”她就是这样认识颜色的,每天被我考问,你的T-SHIRT什么颜色啊?你的袜子什么颜色啊?我的裤子什么颜色啊?进步之神速叫我叹为观止。
我们上过色彩混合的实验课,将红色与白色用手掌抹匀了往纸上一拍就出一个粉红色的小手印,将黄色与蓝色放在不同的盘子让他们一只脚站在一种颜色里,然后在大纸上跳啊跳的,就出现了由黄到绿到蓝的非常和谐的渐变色,比水彩画还自然。刚两岁半的她,现在已经知道用靛青色、紫罗兰色这样复杂的词汇了。那天我和她母亲谈话,夸赞她母亲身上藏青的短衫很有现代气息的时候,她突然就插了一句,纠正我说:“那是靛青色。”孩子学得太好有时候也叫你蛮尴尬的,有种老虎赛过猫的伤感,很快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今天在上食品课的时候,蕾秀儿的妈妈作为志愿者为我们送来一盆香喷喷的咖喱鸡翅,蕾秀儿一个劲地鼓动大家吃,因为那份鸡翅是她和妈妈合作的结果。“我做的。”(我做的)她坚持说。妈妈掩着嘴冲我眨眼睛小声说:“没错,她做的,她把剪开口的咖喱粉倒进锅里。就这些。”
我因为在减肥,不能进额外热量的食品,便婉拒。蕾秀儿的母亲一边大赞我的减肥成果,一边向我讨教减肥经验,并不特别劝说我吃。蕾秀儿不干了,有种劳动没有受到承认的愤怒。她举着小盘子,里面最少码了三个鸡翅,送到我的小桌子前坚持要我尝尝。我假惺惺作势在一个膀尖上舔了一下,她还不满意,非要我吃下去。蕾秀儿的妈妈只好劝说她:“不要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老师现在在减重,不能吃,谢谢你,宝贝。”
“但是,妈妈,老师说过,我们每天都要吸收足够的营养才会像小树一样成长。我们要吃很多的米,为我们提供能量;我们要吃很多的肉,让我们的肌肉强壮;我们要吃很多的蔬菜,才有足够的维生素。老师不吃,怎么可以长大呢?”
这一套完整的说词,从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口里出来,叫我既惊喜又痛苦,无法反驳。我非常高兴前两个学期讲的食品课给她如此完整的印象,她甚至可以重复得分毫不差,痛苦的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跟她,一个小小的娃娃解释什么是减肥和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显然用减肥这个借口是不合适的。
我不需要长大了,我已经够“大”的了,不过,在这个小精灵面前,我决定臣服,乖乖吃下一个鸡翅膀,然后拍拍肚皮说:“非常好吃,谢谢你的咖喱鸡,我已经吃饱了。
小东西胜利了,失败的老师当天下午从4点以后什么都不能吃了,一只鸡翅膀得让我最少跳绳300下。
如果我的电脑坏了,我在考虑,把所有的文件备份在她脑子里,在任何我需要的时候都可以调用。不过她是捣乱将军,常用我的矛来攻我的盾。
太阳很快乐
上周做家教,辅导孩子看图作文。一个二年级的孩子,就一幅图写五句话,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最后一句,他写道:“太阳很快乐。”那幅图上,鸟儿在鸣唱,猴子在蹦跳,鱼儿在戏水,孩子们在打闹。如果我是太阳公公,我也会因为这生机勃勃的景象而快乐。我当时夸赞他:“好好努力,你会成为一名文学家。我喜欢你的‘太阳很快乐’。”
一周后,他苦歪歪地跑到我跟前,拿着大红叉叉的作文本,一脸埋怨。他说:“老师说,太阳很快乐是错的。”我惊愕,我不明白就里。
为什么我们可以说小鸟唱着快乐的歌,却不能说太阳很快乐?我教过三个二年级的孩子,常诧异他们思维的定向性。比方说,看图写话的例句是:我会写字。如果接着的是狗站门旁,大家都写“狗会看门”,再下来是“哥哥会打球”,“爸爸会吃饭”,但最后一幅图是一把椅子,他们仍旧写着:“椅子会坐。”我称之为按部就班式简单盲从。这种思维方式,我认为未来合适他们工作的,高级些的去搞电脑编程,低级些的去流水线装配。
新加坡和中国的教育方式有时候很相似,这种教育体制下能够出现的工程技术人员多,执行任务者多,而具有创造力的开拓者很少。
一个简单的例子,中国的美术课上,老师会拿出一艘船放在讲台上要求学生画下来,谁画得最逼真,谁的美术成绩就最好。我在新加坡的美国学校观摩教学的时候却发现,老师在讲台上,要求学生先口述你印象里的船是什么样的,老师会按学生的描述给个轮廓。孩子们说,船是有帆的。老师问,什么形状?有的孩子说长方形,有的孩子说三角形,老师就一半长方一半三角。有的孩子说船是有轮子的,老师也给船画上四个轮子。最后,老师说,你们可以下笔了,把你心中的船画出来。孩子笔下的船形态各异,颜色斑斓,功能迥然,但每艘船都有自己的特点。
我常想,人是独立个体,每个人有不同思想、不同性格、不同感受,为什么要把大家训练得千篇一律,仿佛是标准化工业车间压膜出的零件?
我不是在批评孩子,我是在批评将育人与制造机器方式等同的教育体制与教学方式。一篇文章的好坏,关键不是看它里面有没有错别字,是不是语法正确;而是看思想,看立意,看语言的新颖性。文章的目的是阐明道理,表达思想,抒发情感。只要做到以上几点,即便有几个错别字,即便语法不是很精确,但只要不影响阅读,能够让读者深入作者的感官世界,我认为就是好文章。现在学校施行应试教育,要求学生不出错,按标准答案来,首先保及格底限,对于有危险的表达方式一律枪毙。与其冒错误风险,不如四平八稳。我觉得,一大批文学家的萌芽就这样被扼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