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调查谈话之政策攻心
我坐上车后,发现后面紧跟着一辆白牌警用牌照车辆,车门上写着“检察”两个大字,估计是市检二分院带来的车子了。
坐在前排司机旁边副座上的市纪委二室李副处长,突然回过头来问我:“程总,你身上有手机电话、传呼机等通讯工具没有?”
我说:“没有。刚才我已经交给我司机小杨了。”
“看来你早有准备呀。你再找找看,如果有任何通讯工具,请马上交给我们暂时替你保管。”
我说:“肯定没有。”
李副处长说:“那就好,免得到时大家面子不好看。”
“明白。”我爽气地答道。
车子在临江繁华的街道上快速驶过,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车辆、行人,想到自己被一左一右两个铁青着脸的陌生人挟持着,我突然觉得自由是如此珍贵!
一小时后,两部车子一前一后驶往原市委第二招待所改成的东郊宾馆。
下车后,纪委李副处长在前面带路,说:“程总,这边请。”
我被带进一幢独立的两层楼的小楼。我知道这就是我“双规”的地方,看来条件不错。
我被“请”到一个不到10平方米的小型会客室,里面有一张大桌子,桌子后面摆了3把椅子,正对着桌子的前面有一把椅子,旁边靠墙处还放着两把椅子。房间的窗户被深色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一切光线。不见任何服务员,但桌上刚沏的茶水冒着热气。
我特意迅速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摄录设备。之后反贪局郝局长告诉我,这次谈话有录音、录像;后来有办案人员跟我讲,当时市纪委和临江市检察院有关领导就在另一个房间,通过现场录像观看一、两个小时对我的调查谈话。我不得不感叹现代科技手段之先进。
我很自然地坐在正对着桌子的那把椅子上,市纪委刘靖平主任坐在桌子中间,反贪局庄处与市纪委二室李副处长分坐在他两边,小王检察官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市经委的王书记站在我旁边。
刘主任刚坐下,王书记开口说:“程董,你的案子由市纪委负责。前段时间市检二分院在核实有关你公司非法经营的举报线索时,发现了你涉嫌违法、违纪的一些事实证据,因此决定由市纪委对你进行立案调查。我们请检察院的同志一道参加调查,主要是让他们为我们提供一些法律专业的指导。这次我陪办案人员一道来,以后我不会再来了。我会让公司通知家属给你送些换洗的衣服来。”
我连忙说:“谢谢您。我的换洗衣服在公司,让我司机小杨交给他们带来就行了,不要打扰我妻子和孩子。过去我跟妻子关系不好,我不想自己倒霉时给她添麻烦。”
“行,我会与你们公司张副书记联系。刘主任,我还有事,是不是可以先走?”王书记说。
刘主任仍旧面无表情地说:“你有事先忙去吧。”
我对王书记一向印象很好,市经委系统对我的大胆改革也是十分赞赏的,王书记曾经还带着市经委下属一些企业的老总到我公司取经。我知道我的案子不是他们负责,他急着离开,说明这次行动跟他们这一级无关,他不愿见我被讯问的难堪。
我目送王书记走出房间,正襟危坐,等待讯问,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刘主任喝了一口水,一字一句威严地说:“程明达同志,市纪委决定对你采取‘双规’措施,是已经掌握了你严重违纪违法的充分证据。你要把所有问题如实向组织做出交待,争取从宽处理。‘双规’方面的有关政策,是否需要我跟你讲一下。”
“这个绝对不用。我知道的。请直接切入正题吧。”
“那好。我们正式就你涉及的违法乱纪问题进行调查。”
“我做事一向小心,虽然改革的力度较大,但自信没有任何违法乱纪问题。”我申辩道。
“每个进来的人开始都一样,总是抱着侥幸心理,企图蒙混过关,最后都在铁的事实面前低头认错,只是到那时后悔就已经迟了。”刘主任继续展开政策攻势。
“我真的没事,前两年上级纪委已经查过6次,公安机关查过两次,不是都有结论吗。”我抱屈道。
刘主任口气变得更为严厉地说:“以前怎么查的我们不管,你应该明白这次是不一样的,从组织上宣布对你‘双规’开始,你已经失去了自由,必须如实讲清所有问题。”
“我没有任何问题。”我仍然平淡地说。
“没有问题组织上会对你采取这样严厉的措施?!”刘主任生气道,然后指着庄卫东两人继续说:“我明确告诉你,这次检察机关派人参加,就是已经掌握了你不仅违法违纪,而且涉嫌犯罪的有关证据。我们将视你认识错误的态度,决定是否移送司法机关处理,以及对你处理的轻重。”
“没有事实的证据都是不可靠的。”我微笑着说。
“程董,我现在仍然叫你程董。”庄卫东开口道。“我劝你,现在你把问题讲清楚还来得及,如果移交给我们,对你的处理就不一样了。”
“你可能不清楚,‘双规’阶段主动交待的问题都算自首,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小王检察官插言道。
“没有犯罪,何来自首?”我仍然面带微笑道。
“你这个态度,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组织上让你主动交待,实际上是给你一个机会。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情出来了,而且组织上已决定查处,躲避总不是办法。你早点把事情讲清楚对你有利。”刘主任口气略转温和地说。
刘主任这话,在我心里产生了震动。我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如果长时间失去自由,必定在政治上产生无法挽回的影响,所以我希望把事情越快搞清楚越好。
第二卷 双 规 042、调查谈话之全面撒网
我真诚地说:“我已经主动找过临江市检察院,对他们的提问我是有问必答。当然,因为康达股票违规操作的事我不知情,所以当时郝局长问到我时,我说不存在违规的事。我现在还是真诚希望你们迅速查清所有举报线索,澄清事实,分清责任。在这个基础上,我该承担什么责任决不回避。我主动配合绝对没有问题,只希望你们早日结案。现在这样,已经给单位和很多无辜的人造成了太大的伤害。”
“你有这个态度就好。只要你配合,事情就容易搞清楚了,我们会考虑争取迅速结案的。”刘主任仍是一脸严肃,但已不再象开始那么语气严厉。
“那我谢谢你们。”
“客气话不要说了,这是我们的工作。”刘主任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撕开烟盒,隔着长条桌递给我,说:“你抽不抽烟?来一支。”
我说:“好吧。平时我真不抽烟,这几天没睡好,抽烟可以提提神。”
“没睡好是心里头有事吧。”庄卫东讥讽道。
“有事没事我自己最清楚,我绝对相信自己没事。面对国家机器谁都害怕的。但真到了今天这地步,我反而象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事情早说清楚、早完事。”我坦然道。
刘主任接过话:“许多人进来后把所有问题跟组织上讲清楚,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相信你也会的。现在还是组织上找你谈话,让你主动把问题讲清楚。检察院外围调查了这么长时间,事情基本上都清楚了,这次组织上决定对你采取‘双规’措施,主要是考虑到你过去所做的工作,给你一个主动交待问题,从轻处理的机会。”
“我明白。”我态度诚恳地说。虽然我心里觉得他们十分可笑,但不想给他们一个态度恶劣或是反侦查老手的不良印象。
刘主任似乎对刚才的政策攻心效果相当满意,语气缓和地说:“下面你就主动谈谈这几年做过什么违法违纪的事。”
这时我看到同来的市纪委李副处长准备好记录纸,开始在上面做记录。
我断然摇了摇头说:“没有。”
“组织上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需要主动交待的问题。”
“不用想,真的没有。”
“那你自己放弃了主动交待问题的机会,真的很可惜。”刘主任习惯性地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捉迷藏,你们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我好了。”我不卑不亢地说。其实,我对他们这样的讯问方式心里有些反感。我很清楚,无论是纪检还是司法机关,按办案规定,线索到哪里就查到哪里,证据表明有哪些问题就调查清楚什么问题,不允许这样漫无目标地盘查、套口供的。
我克制住了指出他们这种全面撒网式讯问不合法的冲动,面对办案人员最好把自己假装得越无知、越天真越好,若给他们留下反侦查老手的印象,同一种说法结论可能大不相同。但我心里打定了主意,你不问我就不说,绝对不会主动把小时候与同学打架、长大了泡妞这类“违法乱纪”的事情讲出来。
不知道他们是否感觉到了我的不满,刘主任与庄处交换了一个眼神,说:“那好,我们来问,你只要如实回答,同样还有机会。毕竟现在是纪委办案,是组织内部的调查,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而没有发展到敌我矛盾。”
“我保证任何问题都如实回答。”我诚恳地说。同时,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民间俗语: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我心里苦笑起来。
“那好。我们先谈公事,再谈私人问题。”刘主任大约没有发现我刚刚思想出了点小差,瞟了一眼摆在他面前的谈话提纲,继续道:“中国华贸东南公司过去是东南地区乃至全国有影响的知名企业,你上任时资产有20多亿元。你接任总裁不到三年,抽走资金2个多亿,下放地方管理时总资产只剩下15亿,把一个这样知名的企业搞空了,搞垮了。你能说没有问题?!我们就先谈这个大的问题。”
“关于资产变动的情况,上次我在检察院已经说得十分清楚,相信还会有审计报告做出更清楚、更权威的结论。如果要我一项项做出说明,我肯定无法记住几年来每一笔资产变动的情况。”我态度诚恳、信心十足地说,自觉这样的问话要不是走过场,就是办案人员太外行。
“审计报告我们会看的。现在是你的态度问题。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知名企业,你不设法搞好、搞活,却另起炉灶搞了一个东南贸易集团?”刘主任咄咄逼人地问。
“上次我到临江市检察院去,讲过这个问题。之所以成立东南贸易集团,就是因为东南公司资产搞坏了、业务搞断了、人心搞乱了,到我接手时已经不可救药、救不活了。”我坦然地说。
“怎么一个资产搞坏了、业务搞断了、人心搞乱了,你说说看?”
“上次我到检察院去谈到这个问题,如果详细讲,一天都讲不完,你们是不是看看我写的那个谈话提纲。”我如此回答,是因为我深知书面材料,肯定比我临场发挥的要严密,而且这样空洞的问题讲复杂了对方听不懂,过于简单对方不满意。
“我们有的是时间,现在你可以简单说说。”刘主任显然是不想让我过关。
我知道这是孙明海举报的重点之一,认为东南公司是由于我大量转移国有资产搞垮的。我给市检二分院的谈话提纲,他们应该不会转给市纪委或政法委,因其中有一些针对检察院的不满。
“既然你们对此有兴趣,正好我也想澄清一些外界对我的误会。”我微笑着说。因为心中无愧,所以一切我都愿意坦然面对。
第二卷 双 规 043、澄清转移资产嫌疑
我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先说资产搞坏了,我接手东南公司总裁时,上交上级公司所有者权益盈余后,账面净资产虽有亿多元,但应收款坏账就有约4个多亿,长期投资和库存商品损失差不多1个亿,投入半拉子工程的损失超过1个亿,公司实际已严重资不抵债。再说业务搞断了,公司1990年销售额最高时达到20亿元,到1997年萎缩至3个多亿,而且做一笔亏一笔,有的干脆是把库存商品送了人情,公司每年盘库的损失高达上千万元,不是商品贬值而是数量上不翼而飞了。”
“继续讲。”刘主任面无表情地说。
“至于说到人心搞乱了。作为公司带头人的总经理李惟康,因挪用公款罪被判了13年。在公司100多名中层干部中,差不多一半的人对巨额国有资产流失负有直接责任,其中22人因查实每人给公司造成的损失超过100万元被免职,原总经理李惟康一个人就借给私人朋友6000多万元收不回来。后来22人被我免职,两人被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在1997年突击分房中,所有在职和退休的干部都超标拿房,为此市纪委专门通报批评,后来我协助市纪委和市经委纪委强行收回1500万元的房子,期间大批党员干部声称开除党籍也绝不退房。公司有90多名临时工和正式工长期请事假、泡病假,不上班拿工资,后来被我陆续辞退。”
“这些情况我知道一些,违规分房这事我清楚。华贸东南公司的资产与业务真实情况,你在下放公司前跟市国资委和孙明海说过吗?”
“孙明海妻子就是市国资委副主任,我不仅跟他们说过,而且给过两份重要的书面材料。一次是我组织公司财务、审计部门写了一篇《华贸东南公司是如何走向破产边缘的》长文,发表在公司内部刊物上,给了他们一份;另一份是我在职工大会上的一个讲话,这次职工大会就是通过公司资产重组、业务重组、人员分流安置方案的,我这个讲话说明了公司的现状和改革的必要性。另外,公司从1995年至1998年的审计报告,在我们洽谈东南公司下放之初就全部复印了给他。”
“这两份材料你现在还找得到吗?”
“公司有存档的。前不久我们复印了给临江市检察院。”我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庄卫东说。
刘主任稍稍停顿了一会,翻了翻他事先准备好的谈话提纲,继续问:“1997年末华贸东南公司总资产亿元,净资产亿元;1998年3月你接任东南公司总裁,当年底总资产缩成了亿元,净资产缩成了亿元。这怎么解释?”
我思考了一会,因为我一向不关心财务上具体怎么做账,如果猛然问到这个问题,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幸亏事先我看到过孙明海在内参上举报的内容,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我说:“这个问题说白了其实很简单。总资产缩水3个多亿,主要是华贸东南公司与下属20多个企业相互之间存在大量的资金往来,过去没有合并报表,表现为内部的应收应付,因此虚增2个多亿的债权债务。我接任后为了搞清财务、资产的真实情况,实行合并报表,冲销了内部虚增的债权债务,所以总资产和负债同时减少了2个多亿。还有欠北京的亿元,其中含国家机电产品进口专项亿,欠上级公司5000万元,我接任后通过清欠收回的资金归还了国家财政部亿元,因此资产和负债都减少了。至于净资产减少了2400万元,是因为按上级公司企业改制的整体要求,上交了国家所有者权益盈余2400万元。”
“上交中国贸易集团2400万元有什么依据?”
“所有者权益盈余归所有者支配,这是常识;上划前,上级公司给我们下达了书面通知。”
“北京中国贸易集团后来用这2400万元入股了东南贸易集团。是不是?”
“我不清楚。从理论上讲,钱到了某个账号就混在了一起,就象水流进了水库,除非是专款专用。这笔上划的2400万元盈余显然不是专款。”
“北京投资东南贸易集团的亿元都是他们自己的钱吗?”
“当然是。”我理直气壮地说,同时十分不解:中国贸易集团是否有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很快就明白,原来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
“所谓国家机电产品进口专项还贷亿元,与中国贸易集团投资东南贸易集团恰好也是亿元,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国家机电产品进口专项还贷本来就是一个幌子?”刘主任问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您不说,我还真没发现这个巧合,但仅仅只是巧合而已,两者没有任何关联。”我回答道。
刘主任突然提高嗓门道:“他们有那么多钱吗?”
“中国贸易集团资产上百亿,亿元相信是有的。”
“这些钱不是你从东南公司划过去的吗?”
“绝对不是。从东南公司划去的,除了2400万元,还有亿元还贷款,由中国贸易集团转交给了财政部。”
“还什么贷款?”
“国家进口机电设备专项的政府担保贷款。这事涉及国家机密。我已经把国务院总理和分管副总理的相关批示复印件交给了检察院。你们可以去查证这个文件的真实性。”
“为什么你们公司其他人都讲,中国贸易集团投资东南贸易集团亿元实际上分文没出?”
“开始投了亿元,后来国家专项贷款财政部催得紧,华贸东南公司又拿不出钱,因为这些中国政府担保的外国贷款不能按时归还,影响到国家声誉,惊动了国务院领导,最后上面压下来只好由中国贸易集团代为垫付,中国贸易集团向东南贸易集团施压,我们陆续还了中国贸易集团部分欠款,账上表现为应收款。可能是因为这些资金划来划去,让不明真相的职工产生了怀疑。”
“也就是说,目前北京在东南贸易集团的股权实际上是东南公司所有。对不对?”刘主任又绕了回去。
“不对。上划所有者权益盈余,已经冲减了相应的权益;上交国家机电产品进口专项贷款,本来就是华贸东南公司应付的债务。这些资金往来与北京中国贸易集团投资东南贸易集团法律上、财务上没有任何关系。”我据理力争。
“刚才你还说华贸东南公司在你接手时,实际上已经资不抵债,哪来所有者权益盈余呢?”刘主任显然有些气恼,紧盯着我,提高嗓门抛出这个尖锐的问题。
“这个问题比较专业,我要怎么表达才比较恰当呢。”我不紧不慢地说,假装思考何种通俗的表达方式。同时,我头脑飞快地转动着,考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我毕竟不是财务出身,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思考过。
我可以说这是上级公司决定的事,他们让我上交我只有执行,这是事实。这样说虽然我自己能解脱,但显然不能消除办案人员的疑虑,甚至可能给上级添麻烦,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不让火往上延烧,是我回答一切问题的出发点。片刻之间,我知道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我缓慢而平静地说:“这其实是一个公司实际资产情况与财务现行规则之间的矛盾。我所说的东南公司实际上资不抵债绝对是事实,但这个事实不被现行财务会计准则所承认。如在建工程损失1个亿是事实,但财务审计不认可,并且利息每天还在不断加上去;应收款损失约4个亿,审计单位也认可,但财务上不能做损失处理,因为现行财务制度规定,即使对方事实上早已关门,但没有收到法院的破产判决书,就不能做销账处理;长期投资和库存商品的损失1个亿,同样理由财务上不能做亏损处理。所以,华贸东南公司虽然事实上已经资不抵债,但账上的确存在差不多3千万元的所有者公益盈余,这就是上级公司为什么能上划2400万元的原因。”
“你们这不是钻政策的空子吗?”刘主任明显无奈而不悦地说。
“是不是钻政策的空子我不知道,但的确我是依法办事。既然华贸东南公司救不活,面对那么多职工的生计出路,唯有资产重组才有出路。这个思路绝对没有错,也是所有陷入绝境的国有企业的惟一出路。”
“这个问题,今天先谈到这里。你说的情况,我们会认真核实的。”刘主任打住了这个话题。
我很清楚,围绕着这个问题争论的实质,实际上就是东南贸易集团的控制权问题。如果中国贸易集团实际上没有出资或者出资不到位,已经下放临江市由孙明海掌管的华贸东南公司就是东南贸易集团的大股东,自然东南贸易集团就落入了孙明海或临江市国资委手中。
第二卷 双 规 044、澄清股票非法交易嫌疑
刘主任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谈话提纲,继续道:“我问你,康达股票非法转让、违规操作的事,你是否知道?”
“过去不知道。前几天刘心宇、曹志雄他们被传唤到临江市检察院后,我拿到了有关材料,才大致知道了有股票违规操作这回事。”
“这事你过去不知道?”刘主任以嘲讽的口气说。
“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流通股早在1997年底到1998年初就全部抛售了,法人股是可以协议转让的。”我指出了问题的要害,但他们似乎对我的回答完全不感兴趣。
“我们掌握的情况绝对不是这样。你既然声称不知道,那我现在就不问了。你自己再想想,上午先谈到这里,下午接着谈。你就坐在这里,等会给你送饭来。”刘主任边说边收起自己的谈话提纲,站起身往外走。
命运之神又一次照顾了我。或许是这些办案人员对什么是法人股、社会公众股与流通股没有概念,或者是他们已经先入为主,总之他们没有在意我的解释。如果他们知道了其中的关键所在,后来当他们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时,完全是可以通过向刘心宇、曹志雄、姚丽仨人施加压力,形成完整的“事实证据”致我于死地的。
刘主任宣布暂停讯问时,我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市纪委的李副处长和庄卫东一同跟着刘靖平主任走了,留下检察院小王看着我。过了一小会,进来两名40多岁郊区农民模样的人,小王随即也走了。
两位农民中的一人,一声不响地在我对面坐下,代替小王看守我。另一人给我添了一杯开水,我说声“谢谢”,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我旁边位子上。
我提出要上厕所。看守我的人就站了起来,两人瞧我一眼,很有默契地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护着我往门外走去。我识相地默不作声,跟着他们到了会议室旁边的卫生间。
走进卫生间后,我习惯性地随手把门关上。看守我的人很不客气地脚一伸把门别住,说:“不要关门!”
我立即意识到自己已是失去自由之人,一切都在严密监视之下。就在这名看守人员的注视下,我完成了方便过程。
瞧这两位农民模样的人一脸严肃、一丝不苟的样子,看来定是经过一番上岗培训的了。大约两年半之后,我去市检二分院申诉,要求他们对我做出无罪撤案处理,在申诉大厅里碰巧遇上了其中一位看守者,当时他穿着一身警察制服。我突然明白了,当年我被“双规”时,看守我的就是市检二分院的法警,整个“双规”过程其实一直由检察院一方主导。
上完厕所不久,一位服务员模样的人端来了午饭。伙食相当不错,两荤一素,还有一大碗鸡蛋汤,与外面15元钱一份的盒饭质量差不多。
大约一小时后,刘靖平主任等四人重新回到小会议室。市纪委的李副处长没有任何客套语言,扔给我一包香烟。我说:“不用”。我下决心凭自己的意志力,抵抗住头晕脑胀的疲劳,绝不让他们看笑话。
下午的谈话仍是刘主任主持。
他说了声“现在我们继续上午的谈话”后,接着问:“上午提到的股票的事,你好好想想,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华贸东南公司帐上有许多法人股,也有少量流通股,我在接任总经理的时候就知道了。为了应付公司资金周转的压力,我与公司领导商量,决定奖流通股全都抛售了。法人股在东南贸易集团成立后,我同意按净资产抵债给了东南贸易集团。”
“你说的商量将股票抛售是什么时候?公司领导哪些人一起商量决定的?”
“具体时间记不得了,应该是在东南贸易集团成立前后。那次商量将流通股全部抛售变现,有我、曹志雄、钱文韬、姚丽、刘心宇几位,我秘书张杰做会议记录。”
“你上午为何说自己不知道。”
“我上午是说后来协议转让社会公众股、流通股的事我不知道。这跟抛售流通股是两码事。”我几乎泄露了天机,可惜他们还是没有听懂或者对我的辩解根本不感兴趣。
“你就说自己同意转让的是什么股票?”
“我同意转让的是所有法人股。”
“是否包括康达股票?”刘主任紧追不舍,但显然问得牛唇不对马嘴。
“所有法人股当然也包括康达股份的法人股。”我一字一句地说。
庄处这时插话说:“这么说,你知道康达股票啦?”
我十分小心、严谨地回答:“我知道公司有康达股票,并在1998年初召集公司领导会议,商量决定将他们全部抛售了。但我不知道流通股票通过协议违规过户的事。”
第二卷 双 规 045、澄清挪用公款嫌疑
刘主任换了一个话题继续问:“你在东南公司下放前,将东南公司在东南贸易集团的7500万元股份,用你自己的公司租赁经营了?”
“不是我自己的公司,是职工持股会与公司工会共同投资的临江信联投资有限公司,租赁经营是完全合法的。”
“你是不是这个信联公司的法人?”
“我是法定代表人。”我知道很多人不清楚法人、法人代表和法定代表人三个词的区别,但这种场合我当然不能指出他的错误。
“你是东南贸易集团的法人,又是信联公司的法人,这不是你自己跟自己签合同吗?”
“不是。信联公司是与东南贸易集团股东——华贸东南公司签的股份租赁经营协议,是我和孙明海在财政部发文批复华贸东南公司下放后签的。我代表信联公司签字,孙明海代表华贸东南公司签字。租赁华贸东南公司在东南贸易集团的7500万元股份经营权是合同标的,东南贸易集团不是协议缔约方。”我耐心解释道。
刘主任有些不耐烦地说:“你说得这么复杂,我听了就是一回事。老孙跟你签协议,还不是你逼他签的。你是东南贸易集团董事长、党委书记,什么股东不股东,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老孙在临江有权有势,我有什么能力逼他。股东和经营者,事实和法律上都是两回事。我可以向股东提出建议,但做不了股东的主。”我针锋相对。
刘主任说:“你的手法是用很小的个人资金控制庞大的国有资产,说白了还是为了个人的利益。”
应付这种责难我胸有成竹,微笑着说:“能容许我做一个解释么?”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出来,组织上当然会给你辩解的机会。”刘主任大度地表示。
“从企业管理学的角度来看,一个企业要发展,除了有好的产品和服务,关键是建立一个好的激励机制和约束机制。好的激励机制可以兼顾企业和员工的利益,最大限度地调动员工的积极性;好的约束机制是能够防范企业中的各种漏洞,保护股东权益不受侵犯。国有企业的经营者作为国有产权代表,一直以来沿用机关干部的管理方式,个人利益与企业的经营好坏无关,经营者花是搞政治、搞关系上的精力,往往超过对提高企业经济效益的关注,这是国有资产运营效率低下的根本原因。我觉得通过设立职工持股会来租赁企业股权的改革方式,有利于调动企业经营者和管理、技术骨干的重要性,实现了包括企业经营者在内的员工个人利益和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双盈。”
“这么说,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哪里去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哪里去了?!”
“事实上,这些漂亮的口号喊了几十年,国有企业却越搞越差,这是因为企业是经济动物,政治口号解决不了企业管理的问题。重要的是,对企业进行重组、兼并、参股、控股、租赁、托管、出售等各种形式的改革,推进现代企业制度的建立,是中央、国务院已经明确的改革思路。作为一名党员领导干部,我正是按照中央精神推进国有企业改革。”
刘主任显然清楚在这个问题上跟我辩论不是对手,没有与我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对我的辩解不置可否,转而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信联公司的最大股东?”
“不是。信联公司注册资金2000万元,工会出了500万元,职工持股会占1500万元。我不是信联公司的股东,只是在持股会中拥有100万元股份,是职工中出资最多的。”
“这100万元股份你自己出钱了吗?”
“实际出了50万元,50万元期权是向公司融资的。股东会、董事会决定,持股会中实股与期股的比例为1比1。”
“持股会1500万元中的750万元都是公司借的,只有750万元是职工真正出资的?”
“是的。”
“你这样做谁批准了?”
“一有国家有关部门和临江市关于职工持股会设立的四个文件,对期股资金来源有明确规定;二是公司股东会和董事会会议一致通过;三是依法依程序履行了报批和注册登记手续。大约一个月前,所有有关资料已复印给了临江市检察院。若你们有需要,公司同样可以提供一整套完整的资料供参考。”
“也就是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主意,然后自己做主将公司的750万元借给了职工,你自己借了50万元。是不是?”
“公司借给职工750万元入股持股会,其中包括我借了50万元入股,这是事实。上面我说了,一有国家政策的明确规定,二是股东会和董事会履行了批准程序。相差法律法规和报批文件,我们已经提供给了市检二分院。”我再次强调了入股持股会的借款有明确的法律、政策依据。刘主任仍然不想放弃追究我个人的责任,再一次质问:“股东会、董事会是你说了算。是不是?”
“不是。股东会由股东组成。我不是股东会代表,只代表董事会提出表决的议案。董事会实行一人一票制,我没有强迫董事表决赞同或反对。”
“你是东南贸易集团的法定代表人,是不是?”刘主任气恼地加大了声音。
“是。”我仍然平静地回答。
“法定代表人对国有资产流失是否应承担责任?”
“严格执行国家法律和公司章程的规定,严格履行必要的上级审批程序,就不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问题。”我毫不退让地坚守自己的立场。
事实上,正是利用当时允许职工持股会租赁经营国企股权的这个政策,许多有远见的国企领导通过并不复杂的合法的股权运作,成功地将自己管理的国有企业一步步变成了知名的民营企业。如果我当年没有那场牢狱之灾,东南贸易集团绝对不会落到后来关门破产的地步,很可能已经成为临江市一家知名的民营企业。在现在许多人看来,这是国有资产的流失,而在我看来,将社会资产交给善于经营的人做大做强,比最后关门破产对国家和社会有益得多。这之中当然存在着极大的社会不公,但中国哪一项重大改革又是公平、公正的呢,改革开放几十年我们的基尼系数一直在不断攀升。最新一期“暸望”周刊的一篇署名文章一针见血地指出,今天中国的财富要么掌握在官二代手中,要么掌握在官商勾结的特殊利益集团手中,剩下一部分掌握在依靠个人努力取得成功的私营企业家手中,这是中国高度集权的政治体制之下推行经济改革的必然结果。
第二卷 双 规 046、澄清侵占国有资产嫌疑
刘主任显然并没有被我说服,继续盘问:“你们职工持股会控制的什么信联公司,后来租赁经营了华贸东南公司在东南贸易集团的股权。是不是?”
“是。”我肯定地说。
“租赁费是如何约定的?”
“按净资产计算5%的可分配利润,超过部分40%归信联公司所有,同样在如果可分配利润不足5%的,不足部分的40%由信联公司弥补。”我简单地归纳道。
“东南贸易集团是新成立的企业,没有任何包袱,你定的租赁费每年按5%计算,这不是变相侵占国家利益吗?”刘主任对我的申辩不置可否,提出了租赁经营的价格是否合理的问题。
“租赁费5%不是我定的,是协议双方商定的。这个合同还没有执行,你们认为不妥,可以作废嘛。不过,站在公平的立场,现在有几家国有企业甚至有几家上市公司,按净资产计算的可分配利润比例持续十年超过了5%!经济周期性规律对企业盈利影响巨大,目前公司盈利较多只是暂时现象。”我知道孙明海签下这个租赁合同后,认为自己吃了亏,这是内参举报的内容之一。
“合同已经存在,如何废除?企业可分配利润达不到5%更是胡说,你们现在的利润不是达到20%么?”刘主任道。
“这个合同即使继续执行,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我们目前还没有做到可分配利润达到20%。可分配利润与公司净利润、利税总额是完全不同的财务概念。”我针锋相对道。
“你以实际出资50万元,加上职工的300多万元,控制了一个注册资金3亿元的企业,这能说正常、合法,难道不是变相侵占国有资产?”
“租赁经营是出租方和承租方平等的民事关系,双方风险和利益共存。控制不等于占有,甚至根本谈不上控制,因为还有其他三家股东的股权我们并没有租赁经营。”
“你能说5%的租赁费不低?银行定期存款利息是多少?”
“银行一年期的企业存款利息大约。即使银行存款利息高于5%,两者也不好类比。存款吃利息与企业租赁经营是两回事,租赁费的高低要看企业的实际盈利能力。”
“东南贸易集团一年盈利6000万元左右,利润率是20%,你这5%的租赁费还不低?”
“刚才我说过,可分配利润与公司净利润、利税总额是完全不同的财务概念,公司目前的高盈利并不能保证今后持续高盈利。5%的租赁费是协议双方商定的。如果5%低了,多少才算合适?我愿意更详尽地回答这个问题,解除你们的疑虑。”
我喝了口茶水,趁机清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地说:“东南贸易集团虽说是新成立的企业,但安置了东南公司600多名华贸东南公司的职工,所有业务都是原来那一套,以现有职工素质和观念,让企业转型升级有一个过程。这是大前提。在这个前提下,一是从全国国有资产运营效益来看,我查了近5年的《中国经济年鉴》,利润率最高的年份仅,五年平均是;二是从本行业来比较,国有贸易企业在国家取消指令性计划后,从80年代末开始出现大面积亏损,目前全行业累计亏损2000多个亿,部属和省直属企业活着的仅剩三分之一,地市县以下95%以上已经消亡;三是从东南贸易集团成立两年半实际盈利水平来分析,虽然每年盈利和可分配利润远远超过净资产的5%,但是从今年开始,地方财政不再返回所得税,现在开始交纳33%所得税,然后再提取15%法定公积和法定公益,可分配利润剩下的就不多了;今年开始,财务上开始提取固定资产折旧,还得冲减一部分利润。租赁经营华贸东南公司7500万股权,虽说是集体决策,但我作为公司一把手,签下这个协议是心惊胆颤的,盈利超过5%部分我实际分到手没几个钱,万一不到5%把职工投资的钱亏进去了,职工只会骂我。”
“这么说,你成立职工持股会、租赁经营国有股权的行为是自找苦吃,甘愿吃亏上当啦?”一直沉默的检察院反贪局处长庄卫东插言讥讽道。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企业经营者一种自我加压的做法;也是增强职工凝聚力,提高职工积极性的一种尝试。现在看来,这的确不是一种对经营者公平的做法。”我不卑不亢地说。
“你把国有股权用自己控制的私人公司租赁了,动机是不是你在职工大会和中层干部会上公开说的,共产党办不好企业?”刘主任接道。
“我何曾说过这种既没有政治头脑又没有文化水准的话?再说信联公司虽然算是民营企业,但不是我个人的私人公司而是集体企业。”
“你公开说的话也想抵赖?”刘主任有些气恼地说。
“我的确没有说过‘共产党办不好企业’这种话。不过,我在谈到国企改革的必要性时,的确多次讲过‘竞争性领域的国有企业不改革是死路一条,改革不引进民营企业来控股同样是死路一条。’这是改革开放二十年的经验、教训证明了的,也是与中央十五届四中全会关于推进国有企业改革的决定精神完全一致的。显然有人歪曲了我的原意。”
“没有谁反对改革。问题在于不能以改革为幌子,对国有资产巧取豪夺。”刘主任显然不愿在这个十分专业的问题上深谈下去。或许他知道我在北京工作时,曾经出版过有关国企改革方面的专著,在理论上争论不仅是无益的,而且不能占到上风。又或许他认为我讲得本来就有理有据,内心认可了我的说法。
我毫不示弱地说:“我推行的改革不存在巧取豪夺的问题,这是老孙的诬陷。”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你只要把事实讲清楚,组织上自有判断。”
“是。”我故作诚惶诚恐道。
第二卷 双 规 047、澄清玩忽职守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