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宣布被捕
我一进审讯室,就看见高高审讯台后面正襟危坐的陶科长和一名面熟的检察官。因为上次陶科长帮助制止了监牢内犯人对我刑讯逼供的事,我对他能公正执法有了一丝好感。
“陶科长,你好!”虽然我心里充满了绝望,但仍然强装笑脸,一副故作轻松的样子,首先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知道我们来找你什么事吗?”陶科长说。我从他眼神中捕捉到了一种猫戏老鼠的心理。
“刑拘时间用完了,是否宣布对我逮捕?我已经有了最坏的思想准备。”
“是的。你签字吧。”
陶科长旁边的副手递过来一式两份的逮捕证。我看到上面写着因涉嫌贪污罪、受贿罪,经临江市人民检察院二分院批准对我逮捕。我边签字边说:“罪名多了一项受贿的指控,可惜还是子虚乌有的事。”
尽管临江这个季节的气温高达摄氏25度,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但签字的手仍然忍不住在颤抖,完全不听脑子的使唤。我只好一气呵成、快速、潦草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权利义务告知书》,你看看然后签字。”检察官再递给我一张纸。
我快速扫了一眼,这个《告知书》与刑拘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我说:“这个我就不看了,我签字就是。”我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陶科长从他的手提包里找出一张面巾纸,让我把手上的印泥擦掉,然后问:“今天对你宣布正式逮捕,有什么感想?”
我几乎没有做任何思索,激动地说:“这是一起人为的冤假错案。对我逮捕是想从政治上彻底把我打倒,甚至致我于死无葬身之地,从而达到某个人抢夺东南贸易集团控制权的目的。希望检察机关认识到,司法权力的滥用所造成的严重后果!”
“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是严格依法办事。在你的案子上,今后我们也会严格依法办案,用铁的证据和事实说话。”陶科长似笑非笑、冷冷地说。
“我已经不止一次地听到,你们以为有领导批示,即使搞错了也不怕。以这样的指导思想办案,根本谈不上公正执法、秉公办案!恳请你们体会到,不能因为领导一句偏听偏信的指示,或者是办案人员一时的急功近利,毁了一个人的前途和事业。我希望讯问笔录中记下我这段话。”我继续激动地说。
“我们可以原原本本地记下你说的话,这也反映了你认罪服法的态度。检察机关办案从来都是严格依法办事,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不必多说了。”陶科长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
到了这个时候,我知道自己的前途和事业已经彻底毁了,也彻底放弃了与办案人员真诚合作,争取尽快搞清问题,早日恢复自由和名誉的幻想。想起孙明海和办案人员不正常的交住,我不顾陶科长的不悦,冲口而出:“你们目前这样的办案思想,我很担心和害怕。这个案子不仅有领导批示的长官意志起作用,还有办案人员与举报人之间的非正常往来。”
“你是什么意思?”陶科长警觉地问。我当时的失态或嚣张,一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气愤地说:“在我还没有进来前,孙明海与朋友吹嘘他认识临江市检察院和二分院的一些领导和办案人员,开始我是坚信司法人员一定会严守办案纪律、秉公执法的;但是在你们大规模传唤公司领导和对我采取‘双规’措施前两、三天,孙明海都能准确地掌握信息,并通过关系提前活动股东和开展分化公司领导的工作,我认为这是极不正常的。郝局长亲口跟我说过,检察机关不会给人当枪使,而事实上孙明海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
“你说的这个情况,已经引起了我们领导的注意。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你的问题没有了结前,我们会制止孙明海到东南贸易集团活动。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孙明海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举报,我们随时可以把他抓起来。”
陶科长的话使我有些感动,我对自己刚才的冲动甚至有些后悔。我真诚地说:“谢谢你对东南贸易集团的保护。至于举报谁,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对我来讲,首要问题是澄清你们对我的疑问。”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陶科长站起来打招呼说:“庄处长,你来了,你坐上面吧。”
第四卷 逮 捕 090、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庄卫东边走向审讯台,边问:“怎么样,有了新的认识没有?”
“他还是认为自己冤枉。”陶科长答道。
庄卫东边坐边轻蔑地对我说:“冤枉?!你以为自己不说就能过关。我们证据在手,还不是照样逮捕。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只怕到了黄河心也凉!”
“国家机器的强大威力,的确让我不寒而栗,但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思想准备,绝不被迫接受他人的诬告陷害!”我针锋相对。
“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多久?”庄卫东气急败坏地说。
“一名手握生杀大权的办案人员,对一名在押人员这样说话,太有失风度了。”我嘲讽道。
“你的事情自己清楚得很。我们铁证如山,不怕你抵赖。”
“我有没有贪污、受贿自己最清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写着你名字的住院费不是证据?!铁证如山,想赖是赖不掉的。”庄卫东高声训斥。
我相应提高了嗓门:“住院费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有人要栽赃,现在我没有办法,但总有说清楚的一天!我不相信你们就为了这区区4000元可以报销的住院费,能说服市委、市政法委批准对我刑拘和逮捕,恐怕以为我是只大老虎,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你这就说对了,我们对几千元根本不感兴趣,也用不着我们市检二分院来办你。你是我们抓住的一条大鱼,进来了就由不得你了。”庄卫东揶揄道。
“可惜我不是一条大鱼,连小虾米都算不上。即使我想*,也还不到时机。公司改制刚结束,被免职的干部那么多,告状信不断,根本就没有*的环境。你们应该等我这条鱼养大了再抓。”我同样嘲讽道。
“我们的网既然撒了出去,就不管他是大鱼还是小虾,都一网打尽了。还是那句话,只有彻底交待问题才是出路。现在已经对你逮捕,你应当抛弃一切幻想。我敢保证,你逮捕的消息一传开,揭发你问题的人会不断站出来,决不会有人敢于为你说情的。你只有走主动坦白交待,争取从宽处理这条路。现在说虽然不能算自首,还可以争取一个好的态度,再不说只会对你更不利。”
“我从来没有指望谁为我说情。情况不明之前,大家基于对政府和法律的信任,自然会有些对我不利的议论,至于举报人对我的检举揭发或者诬告陷害,最后都必须经得起证据的检验。”我坦然应道。
“你不要嘴硬,我还真不相信这年头有查不出问题的领导,不信你走着瞧。”庄卫东充满职业的自豪感,得意地说。
“没有查不出问题的领导,这就是你们逮捕我的依据,是不是?司法机关怎能如此办案!”我气愤地说。
庄卫东自知说漏了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对你当然不是,你的问题自己清楚。”
“你们尽管查个彻底,最终你们会发现抓错了人,抓了一个一心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情,经得起严格检查的称职的国企领导,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只是这个过程太残酷了,你们已经毁了我的一生。”
“哼,合格的共产党员,我们倒是要看看你是怎样合格的共产党员!”
“你们这样轻易地毁掉别人的一生,连带着可能毁掉一个企业,难道不感到内疚吗?”受到庄卫东的挑衅,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
“我们以正义战胜邪恶,为社会扫除*,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你听听老百姓的声音,对你们这些*分子是如何的深恶痛绝,把你们抓起来老百姓是如何拍手称快。”
“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滥用职权,总是打着正义的旗号,并以此骗取社会舆论的赞同。这不仅是我个人,也是整个社会的莫大悲剧!”
陶科长打断说:“我看你今天情绪激动,我们就不问什么问题了。你把笔录签了吧。”
笔录十分简单,主要就两条一问一答:一是宣布对我逮捕,并告知我权利和义务,再一个是我不承认自己有罪。其他谈话内容都没有记录。我看笔录也就这么回事,他们目的是给我定罪,而非为我申冤,就一言不发地签了字。
办案人员把我带到设在提审室门口的值班室,算是交还给看守所。值班的管教大约是看出我脸色不对,随意问道:“捕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是职务犯罪吧?”
“是。我是被冤枉的。”
“进来了就想开些,谁撞上了谁倒霉。”管教安慰道。
“谢谢你。我没事。”我说。
第四卷 逮 捕 091、口蜜腹剑
回到监房后,晚饭时间已过,同室的人开始洗澡。
老大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态问:“逮捕了吧?”
我说:“是。”然后默默地靠墙坐下。
“替你留着饭呢,吃得下么?”老大继续揶揄道。
我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饭总是要吃的,饿死了只会让告我状的人高兴。”说完,我把自己的饭盒找来,开始埋头吃饭。饭菜本来就很难吃,我机械地大口吞咽,完全不知其中滋味。
“你小子行。”老大赞许道。
饭刚刚吃完,听见铁门哗啦哗啦的开锁声。邵训导叫道:“1814,吃好了没有?”
我连忙站起来回答:“吃好了。”
“出来一下。”
我被带到训导室,邵训导和气地让我坐下。我说:“这么晚了,您还没有下班?”
这时我已经识破了他虚伪、无耻的面目,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与他虚与委蛇。
邵训导严肃中略带微笑说:“我专门等你的。我平时不值夜班的,今天专门留下来找你聊聊。”
我听他说自己平时不值夜班,我立即想起在押人员对我刑讯逼供的那天晚上,他在铁栅栏外面的走廊上走来走去,看来是他精心策划的,甚至故意支开了其他管教。
“谢谢。”我敷衍道。
“抽不抽烟?”邵训导问。
“谢谢,不用。我从来不抽烟的。”
“来一支吧。很多人找各种理由见我,目的就为了抽支烟。”邵训导扔给我一支烟,并递过一个打火机。
盛情难却,我把烟点着。
“刚才宣布逮捕了?”
“是。”我答道,同时眼泪很不争气地忍不住冒了出来,我假装被香烟呛着了迅速用手擦去。
“既然已经捕了,一时半会就出不去了。你对自己的问题怎么想?”
“我不知道他们凭什么逮捕我。现在的罪名是贪污、受贿。可是从多次讯问来分析,指控我受贿的金额就几千元钱,显然是一个幌子。这进一步印证了我以前的判断,我的问题在临江市很难得到公正处理。”
邵训导一边听,一边在一张记录纸上记着,漫不经心地问:“就几千元?准确数字到底是几千元?”
“到底几千元我也不清楚,他们说是有一张我的住院费发票找一家业务单位报销了。这家单位的总经理是举报人的亲家,我怀疑他们故意诬陷我。”
“应该不是为这点钱的事。是不是你还有别的事情?”邵训导又问。
“不知道。别的事情问得很多,但都是正常的经营工作,没有任何违法犯罪的事。”
“如果这样当然最好。不过,作为领导干部,经手的事情那么多,有时真的很难保证不签错一个字,不批错一个条子,不查没事,查了往往就是麻烦。你要有一个思想准备。”邵训导开导说。
“我知道。我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请相信我不管案子是否冤枉,既然进了这里,我会遵守这里的规矩的。我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有这个心态就好。在外面你是有身份的人,与这里的很多在押人员不一样,我希望你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遵守这里的规定,不要使我们为难。”
“这个你放心,我会严格遵守一切规矩的。”
“你有什么要求,随时可以找我。只要我能帮忙的,一定帮你解决。”
“谢谢您。”我说。当时我觉得他这只是一句客气话,何况我向来不愿求人,当然不会在这种环境中提出任何非分之想,更何况他指使在押人员对我刑讯逼供的事,已经让我对他感觉十分恶心与敌意。
邵训导将我送回监房。
在我一年后听到邵训导被抓起来时,我突然想到,他曾经让我找他提要求,并表示只要能帮忙到的一定帮助解决,其实并非虚言。若我能象其他在押人员那样识相一些,告诉他找外面的朋友或者我的律师联系一下,让外面的亲朋好友送给他10万、8万一笔钱,我在里面本来是可以少受一些折磨的。在我一年后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在看守所里面的待遇已经大大改善了。当然这是后话。
第四卷 逮 捕 092、处处都是陷阱
回到监房后,正好轮到我洗澡。
洗完澡,擦好地板,老大叫我说:“湖北,你过来,我问问你。”
我答应说:“好。”走到他前面,在他指定的旁边位置上坐下。
老大问:“什么罪名逮捕的?”
“贪污、受贿。这次比刑拘多了一个受贿的罪名。”
“多少钱?”
“我不知道。他们跟我提过的就几千元住院费发票。”
“机票呢,他们问你没有?”
“今天没提。”我简单地说。
“还谈了些什么?”
“他们让我谈谈被捕的感想,我表示了抗议。另外,他们向我宣传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
“你抗议什么?”
“这个事情本来就是有人陷害我,办案人员以有领导批示为由乱搞。”
“你是不是抽走了1个多亿资金到北京去?”
“是归还国家担保的专项政府贷款,不是抽逃资金。”
“什么国家专项,临江市的钱被你抽走了,影响了我们当地经济发展,就得弄死你。”
“我们公司本来就是中央企业,不属于地方管辖的,再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我解释道。
“现在不是下放给临江市了吗?”
老大问的这些事情倒不一定是邵训导告诉他的,而是前一段时间他陆续向我打听案情时,我曾经说到过的内容。
“公司要下放是一年半以后的事,还款的时候还不知道有下放这回事。”我故意跟他乱扯。
“先把钱抽走,然后下放,你当临江市是冤大头?!不弄死你才怪。”
“这我就不懂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是维护中央政府的权益,维护国家对外主权担保的信誉。”我知道跟这种人渣没有道理可讲,不想过多解释。
老二插话说:“你冤枉什么。没有共产党,你能上大学、能读研究生?没有共产党,你能当局长、当老总?共产党给你的,现在收回去,你冤枉什么!我们才叫冤枉,共产党没有给我们任何东西,我们要生存,要吃饭,结果被抓进来,判了无期徒刑。是你冤还是我们冤?!”
我没有吭声。这些歪理的确似曾相识,官方舆论总是宣传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是党给的,随时应当准备为党献出一切。但是,这样毁掉我的一生,并不能给党带来任何好处,带来的只有伤害;何况每个人的成功,都离不开个人的努力和亲人的支持,岂是由某个组织随意予取予夺这么简单。我当然没兴趣也不敢与这些人渣们理论。
老三气呼呼地说:“你怎么不说话,老二说得对不对?”
“对。有道理。”我应道。
“别的事没提?”老大充满狐疑地问。
“没有。”
“你是不是还拿过别的钱?”
“没有。‘承办’也没提过。”
“几千元抓你,谁信?他们一定是已经掌握了铁证,对付你这种事事抵赖的人,自然不会把底牌一下子全部端出来。”
“是不是还有什么底牌,我不知道。”
“股票的事呢?”
“没提。”
“真的一句没提?”老大加重语气道。
“是的。”我摇了摇头。
老四义愤填膺地说:“当官的抓起来,没有一个查不出问题的!我就不信你这么干净,干净就不会进来了。”
老三附和道:“当官的哪有一个干净的!”
我沉默以对,心想检察院果然掌握着老百姓的心理。以反*为名争权夺利、排除异己,是官场近年来权力斗争秘而不宣的杀手锏,看来真的是找对了借口。只要被“双规”,或者被刑拘、逮捕,这一辈子的政治前途就算完了。
老大见问不出什么,很是无味地说:“行了,回你的位子去。”
我对他们的自作聪明感到好笑。
回到位子上,老广十分同情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地拍了拍我的胳膊,我感到了一丝关怀和温暖。
我决定与办案人员抗争到底,坚持自己的权益,不再做无谓的“配合”;同时小心应付监房内的这些打手,绝不落入他们设下的陷阱中。
这晚我出奇地睡得很好。
第四卷 逮 捕 093、不信只手能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