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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令人发指的刑讯逼供

作者:感悟生活/程会庸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7

105、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徘徊

随着羁押时间超过我原先想象的心理极限,我越来越想确切地了解侦查阶段羁押期限的法律规定。

在郝局长提审我的那天晚上,趁监房里面几位牢头狱霸看电视的时机,我再次悄悄地请教坐在我旁边的“老广”关于羁押期限的问题。“老广”已经在看守所关了两年半时间,见多识广。前次他跟我说过逮捕后羁押期间最长可以有7个月,我有些将信将疑。

这次“老广”进一步解释说,逮捕后的羁押期限是两个月,办案人员可以案情复杂为由延长一个月,经省一级检察院批准,还可以再做两次每次二个月的延长,也就是说在逮捕阶段可以最长羁押7个月。“老广”最后有气无力地说,“老弟,你打听这个有什么用呢?!法律是用来装门面的,按规定侦查阶段最多只可以关7个月,我还没有移交到检察院起诉,不是已经关了两年半了!法律规定是用来对付我们的,不是用来保护我们的!”

“老广”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一种无奈、漠然而又绝望的表情,至今深深地印在我脑海中。

我心里安慰自己,“老广”所犯的是杀人罪,毕竟人命关天,没有抓到真凶之前只好把他长期羁押;而我被指控的是职务犯罪,无论如何总得顾点脸面,如果他们实在查不出问题,应该很快将我释放。

我心里盘算着,不算刑拘时间,从我逮捕之日算起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我立即明白,我已经到了快用完延长一个月的期限,从今天郝局长主动提出妥协方案来看,看来侦查阶段结案的日子越来越近,释放的希望也越来越大了。

但我对“老广”上述说法仍是将信将疑,觉得应该不会在侦查阶段就需要这么长时间。在我原先的印象中,一般犯罪嫌疑人被抓起来后,都是在半年左右就被法院公开审判的。

事实上,“老广”的说法已经相当专业和准确了。我在被关押6个多月后,再次见到了律师,从律师口中证实了“老广”所言非虚。一年后,我与来自政法系统的两位中高级官员关在一起,一位是前面提到的某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江尚荣先生,另一位我刚刚进来时遇到的409监房“排头”,原临江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庭长李永波先生,他们证实了“老广”的描述相当准确,同时表示按中国刑事诉讼法,若案件受到省级以上领导机关的关注,办案人员完全可以利用“发现新罪重新计算羁押期限”这条规定,合法地将一个犯罪嫌疑人关押一辈子,不过事实上司法实践中很少有超过5年以上只关不判的。

我心想,或许他们最多延长一次,查不出问题就会将我释放了。如此算来,我被释放指日可待了。

这次我与“老广”小声交流的时间很长,几位牢头狱霸应该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但没有加以制止,这是我在监房内的处境明显改善的一个重要信号。

这天深夜,我突然被一个十分凄厉的嚎叫声所惊醒。我睁开眼睛茫然四顾,发现监房内多位在押人员都跟抬起头来,一脸惊恐的样子。显然,他们跟我一样听到了那个凄厉的嚎叫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坐起身来。

接着又是一连几声凄厉的嚎叫,这次我听到十分真切,就在提审室的方向。

那叫声象是从地狱中传来,阴森恐怖。幸亏所有监房内亮着大灯,监房外面宽阔的走廊上也亮着昏暗的灯光,否则胆小之人定会吓得魂不附体。

有人小声说:“好象是承办在提审室‘矫路子’。”

有人小声应道:“不会吧,这么弄还不把人弄死了。”旁边监房里也传来叽叽喳喳低声议论的声音。

大家正小声议论着,就听见管教在走廊上大声喝斥:“不许说话,都睡觉!”

老大跟着随和:“都他妈睡觉!”

监房内顿时一片死寂,同时我隐约听到有多人向提审室方向跑去。

第二天上午管教上班后,我们照例开始坐“排头”,刚刚坐下没几分钟,听到监房铁门被打开,老大被邵训导叫了出去。十多分钟后老大被送回监房,回来得意地说:“训导让我出去抽根烟,等会跟你们透露一点消息。”然后很神秘地跟老二、老三、老四咬起了耳朵。

我心想,这牢头狱霸分明就是训导的二狗子呀!

第一章“坐排头”结束后,老大吩咐大家回到各自位置靠墙坐好,然后压低声音说:“昨晚的叫声你们都听到了?”

5、6人同声说:“听到了。”

我跟“老广”没吭声。老大看了我一眼说:“湖北,你小子听到没有?”

我小心应付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老大皮笑肉不笑地说:“看看,看看,还是当官的聪明吧。人家什么都没听见,那才叫聪明!”

我低头不语。

老大接着说:“刚才训导叫我出去抽烟,我打听过昨晚的叫声了,训导说那是一个在押人员故意捣乱,已经被关禁闭了。你们都给我老实点,小心被关禁闭。进了禁闭室,大小便就只好拉自己裤裆里了。不想去那地方的就不要找事!”

我听出了这话里的威胁气味,心想这到底是替看守所掩饰,还是替看守所抹黑呢。

大约半年后,我又接连几个晚上听到了这种凄厉的嚎叫声,另一个监房老大传达的训导解释是:一个在看守所被关押了6年的人,突然疯了,每当深夜就乱喊乱叫,看守所正在为其申请保外就医。

我在看守所长达三年多的被羁押中,多次深夜听到的这种毛骨悚然的凄厉嚎叫,真相到底如何或许只有看守所高层掌握,作为一名在押人员是永远无法求证的了,而一个犯罪嫌疑人居然被关了6年以致疯了的说法,加之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凄厉叫声,无疑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我暗暗发誓,即使我被他们关上五年、六年,也绝对要保持一个良好、健康的心态,绝对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第四卷 逮 捕 106、新老大的严厉警告

自从郝局长提审我之后,很长时间我没有再被提审,算起来被提审的次数差不多有四十次了。

监房里的老大案子二审结束,在宣布维持原判后的第3天,即被集中送去了监狱。老二顺理成章地取代了老大的位子,作为监房老大的一个重要标志是,获得了每周一上午被邵训导叫出去“抽烟”、谈话半小时的权利。

看守所一般每半个月集中押送一次已判刑确定的犯人去监狱,据说是先统一送“临江市新生犯监狱”,在那里进行为期3个月的集训,把规矩做好后再分别遣送到各劳改场所,只有极少数特殊犯人直接送市区的一个有百年历史的监狱。

每到押送犯人去监狱的那一天,早饭后管教就叫“某某号,整理好东西,出来!”

被送往监狱的犯人即迅速把自己的物品打包。老大打包的时候,把我的一件新毛毯和一床新被褥打包准备带走,老二过来笑嘻嘻地拿着那件新毛毯说:“老大,这件东西我看上了,你总得给我留一样吧。”昔日威风八面的老大无奈地说:“你行呀,咱们里面见!”

我看了心里暗自发笑,这平日称兄道弟、狼狈为奸的两人,为了多占他人一点点便宜,时机一到就立马翻脸了。

老大被带走后,有人爬上铁栅栏去看热闹,并开始现场播报:

“一队武警持枪进院子了。”

“开来了两部监狱的警车。”

“杨头他们全部反铐着带到院子里了。”

“杨头他们全部蹲在地上了,监狱警察与看守所在办交接。”

“杨头他们开始排队上车了。”

老二突然没好声地说:“你他妈的烦不烦,老杨都滚蛋了要叫什么杨头杨头的!”

老三、老四跟着厉声威胁道:“不识相,皮痒了不是!”

那个倒霉蛋立马反应过来,赶紧爬下来作揖道:“老大,我错了。”

“哼!识相就好!”

我心想,一位令我深恶痛绝的牢头狱霸终于走了,换来另一位心胸更为狭隘的牢头狱霸。

随着时间推移,新进来的在押人员取代我成为众矢之的,我由“新兵”变成了老兵,特别是办案人员不再经常来提审,我在监房中的处境有所改善。按照新老大的指示,我把洗马桶的活交给了“新兵”,仍然负责洗碗和擦地板。

自老大杨光毅被押往监狱服刑后,老二汪成希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排头”,权力开始明显地向老二转移,老三、老四渐渐奉老二之命行事。在这种微妙的权力平衡下,新老大对监房里的所有人似乎格外亲切起来,不再颐指气使,老三、老四也不再刻意把矛盾指向我。

一天晚上洗完澡,老大汪成希主动找我聊天,对我说:“小程,你逮捕多久了?”

我受宠若惊,这是我到207监房后,第一次被人以姓氏称呼,而不是被称为“湖北”或“湖北佬”。我连忙答道:“已经快3个月了。”

“哦,最近他们提审有新的内容没有?”

“没有。还是那两句话。”

“看来是快结案了。”老大说。

“是吗?我就盼他们早点结案。”我有些兴奋,想到老大经常与训导谈话,是否听到什么消息呢。我压低声音问:“老大,你是不是听到有关我的什么消息?”

老大故作神秘地说:“当然是听到一些消息,你应该是快结案了,而且事情不大。”

我说:“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是有人要整我,骗取了市委领导的批示。”

“谁的批示?”

我警觉地说:“我也不清楚,据说是有马浩然书记的批示。”

“他妈的,马浩然就爱批示,老杨和我也都是他批示抓进来的。”老大愤愤地说。

我表示同情地说:“是吗?”其实我心里想,马书记批示抓了象杨光毅、汪成希这样的人渣,真是功德无量。

“如果是马浩然批示抓你的,事情就复杂了。要是你不认罪,不会很快结案的。”老大说。

我急忙问:“那他们最长可以查多久才结案?”

“我听说最长的一个关了5年多才放出去,是中国银行临江市东城区支行的一位副行长,挪用公款证据不足关了5年多。”老大一脸坏笑地说。

“太可怕了!”我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随口应付道。

老大突然把脸一沉,口气严厉地说:“你一时半会出不去,虽然来这里有段时间了,但里面的规矩你不是很清楚,明天有新人来,你不要多嘴找事!”

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翻脸,识相地说:“明白。我现在是自顾不暇,老大放心好了。”

我心想,明天来的新人可能要倒霉了!

第四卷 逮 捕 107、待宰的羔羊

第二天早上管教们上班不久,监房老大被训导找了出去,约半小时后回到监房,掩饰不住一脸兴奋的样子。回房后,立即分别与老三、老四神秘地咬起了耳朵,气氛很是诡秘。

下午4点左右,我们正在监房内坐“排头”,听到背后监房铁门打开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房门打开后,一位差不多60岁的老者拎着简单的行李走了进来,房门在他身后“呯”的一声关上,接着是管教哗啦啦锁上铁门的声音。

老者进来后,看到满屋紧盯着自己的十几双眼睛,一时手足无措。只看一眼,我就知道进来的这位老者是一个很有身份地位的人,那种官场熏陶出来的官员气质逃不过我的眼睛。

老三、老四几乎同时压低声音厉声喝道:“蹲下!”

老者应声扔下手中行李,顺势蹲了下来。

约半小时后,坐“排头”结束,大家各自回自己固定的位置靠墙坐下休息、看书。

老者试探着刚想站起身来,一直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老三一声断喝:“老不死的,蹲下!”同时凶神恶煞地向他冲了过去。

老者不知所措地又蹲了下来。老三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道:“给老子好好蹲着,不老实打死你。”说完,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这时的老者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就象一只待宰的羔羊。

一种同病相怜的同情心占据了我的脑海。我不忍看着老者受辱,闭着眼睛低头数起了自己的手指。监房内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敏感,我想借这个反常的动作,向这些牢头狱霸传达我不满的信号,一旦搞出重伤死亡的大事来,休想我替他们圆谎。

我耳边不时传来老三、老四还有前排几位在押人员骂骂咧咧,侮辱、讥笑老者的声音,有人说他长得象猪,有人说他一定有性病,而老者始终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突然听见老大说:“老家伙,起来把你东西整理一下。”

我睁开眼睛,看见老者恐惧地望着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中的老三,不知如何是好。我赶紧说:“老大叫你起来,还不赶快起来!”

老者刚想站起身来,突然向旁边倒去。我正准备上前去扶他一把,看见他又颤抖着爬了起来。刚才的跌倒,显然是蹲得太久、血液循环不畅的缘故。

老三、老四走上前去,喝令老者把行李摊开,大约看看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吩咐我和“老广”帮他分类整理好。

我和老广帮老者整理行李的时候,老大阴森森地吩咐:“新来的,过来!”

老三指着老者严厉喝道:“老大叫你,过来!”

老者顺从地走到老大面前。

“你坐下!”老大威严地说。

老者先慢慢地蹲下,然后靠双手支撑着身体,十分费力地坐在了老大面前,低着头露出明显恐惧的神色。老三、老四一左一右地把他夹在中间,这情境他们也曾用在我身上。

老大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达仁。”

“怎么写?”

“木子李,发达的达,仁义的仁。”

“发达到这里来了?!捞了不少不义之财吧?!”老大阴恻恻地讥笑道。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板。

“哪个单位的,什么职务呀?”

“中国冶金矿产东南公司,总经理、法人。”我心想,又一位中央企业老总进来了,中国冶金矿产东南公司可比我们中国华贸东南公司知名得多,资金实力差不多是我们的10倍,这家伙级别比我只高不低了。不过,我听他说自己是法人心里感到好笑。中国企业的老总们大约不知道法定代表人与法人的法律区别,法人就是单位,说自己是法人岂非可笑。

“官不少呀,一定捞了几千万吧?”老大阴森森地说。

“没有呀。我是被冤枉的。”老者委屈地说。

啪的一声,老三突然一巴掌打在老者脸上,刺耳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老三骂道:“你也配讲冤枉两字!即使这里都是被冤枉的,你也不会冤枉!”老四和前排其位在押人员跟着起哄:“老东西!”“不老实!”“骗我们呀!”“打!”

不知道是受了屈辱还是身体被打痛了,老者突然小声哭了起来。

“哭,打死你!”老三威胁道,边说边扬起了拳头。

“不许哭!”“哭就打死你!”“老东西,不怕丢人!”旁边一些人跟着一起威吓。

我忍不住高声叫道:“老大,他的行李整理好了!”我突然出声,是想借此分散他们对老者的威胁。

“知道了。你回位子上坐好。”老大不满地说。

刚好这时传来了饭车推来的声音。

老大吩咐:“老广,你教新来的老东西洗碗,洗好碗再吃饭。”回头对老者说:“坐到最后边去!你不说真话,等会看我吃完饭再来怎么收拾你!”

我心想,老者看来是在劫难逃了!难怪昨晚老大专门警告我,原来是怕我坏了他们的大事呀。

第四卷 逮 捕 108、不识相的新人

晚饭后大家排队洗澡,老三吩咐道:“新来的排最后,等会好好把身上那股臭味给老子洗干净。”

我清楚地记得,我当初进来时,他们也是这样对我进行言词侮辱的,心里充满了对这些人渣的仇恨。但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中,我虽有心杀贼,无奈却力有不逮,只能尽量维持自己的身份与气节,不与他们狼狈为奸。

我在看守所这间模范监房呆了两、三个月后,慢慢搞清楚了十几位在押人员的姓名。除了已经送监狱服刑的老大杨光毅,现在的老大叫汪成希,两位都是临江本地人。据我三年多的观察,各监房的老大基本上都是临江本地人担任。这使我想到临江这座城市素有排外的历史,最富有、最有地位的外地人在他们眼中都是乡巴佬,那怕他们自己穷得只有一件能穿出门的外套,心中那份自己是中国最发达、最见过世面的大城市文明人的优越感,仍是根深蒂固。

老三名叫李复仁,据说在台湾国军特种部队黑豹突击队呆过,身材十分壮实;老四名叫王斌,江苏盐城人,同样练得一身好肌肉。他们两人每天都在监房中比赛做俯卧撑,一般可以一口气做300个。有一次,两人不知为何差点动起手来,被老大严厉制止,两人心中不服,老三李复仁一拳打在地板上,把一块大约15cm宽、18mm厚的地板打断并陷了进去;老四王斌不甘示弱,同样一拳打在面前的地板上,一声沉闷的巨响,居然也把面前的那块地板打断了,可见两人的确是有些蛮力的。

这四位牢头狱霸都是诈骗犯,已经押去服刑的老大杨光毅,因合同诈骗罪判处15年有期徒刑;老二汪成希搞保险诈骗,整天吹牛自己请的律师有来头,一审刚刚被判了无期;老三李复仁跟老大一样是合同诈骗,在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已经关了差不多一年,自称是被冤枉的,台湾海基会已经出面干预,有望无罪释放;老四王斌是集资诈骗,已经拿到检察院起诉书,正等待法院开庭审理。

我在洗澡前,观察到邵训导两次从监房外边的走廊上走过,这使我产生了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邵训导在一次找我谈话时,无意中透露训导是不用值夜班的,事实上他的确很少晚上值班。我清楚地记得,我在监房内受到刑讯逼供的那天就是邵训导值夜班,现在又是他值班,加上之前的种种反常迹象,看来新来的老者要吃苦头了。

我心中担忧,却实在无能为力,只能静观其变。

我洗完澡,轮到老者最后一个洗澡的时候,看到老者坐着没动,身边饭盒里面的饭菜没动一口。我边擦身子,边小声提醒:“新来的,抓紧去洗澡!”

老者头抬起头,一副很畏难的表情对我说:“我怕冷。”

我又急又气,用严厉的表情示意他抓紧*洗澡,以免被汪成希、李复仁、王斌三位牢头狱霸看见了受辱,谁知老者还是装出一副为难痛苦的表情。

我心想老家伙这么不识相,大约在外边养尊处优习惯了,思想还没转过弯来,也不知道他在外边怎么混的。我小声而严厉地说:“你有病呀?”

他说:“我真有心脏病、高血压,不能洗冷水澡。”

我还来不及再多劝一句,突然听到老四王斌一声大喝:“老东西,你以为这是宾馆呀,这是什么地方,冬天都洗冷水澡的,9月底的冷水就能冻死你!”老四原来坐在前面铁栏栅处看电视,这时霍地站了起来,边骂边向老者冲了过去,抬脚狠狠地踢在他大腿上。

老者“哎呀”叫了一声,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次身手还算稳健,看来刚进房间时那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多少有些夸张。

老者迅速脱了衣服洗澡。

我坐着没动,担心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老者洗澡完毕,正用毛巾擦着身体的时候,旁边老四倒了小半坏热开水,突然浇在老者的生殖器上。“呀!”老者痛得大叫一声,手捧着生殖器,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看到他眼泪立即流了出来。

本来坐在前排看电视的老大、老三和几位在押人员,听到叫声一齐回过头来。

老大问:“老四,没事吧?”

老四邪邪地说:“没事呀,老东西怕冷,我给他小弟弟浇点热水。”

我忍不住走上前去,关心地问:“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老者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但摇了摇头。

老四恶狠狠地盯着我说:“湖北,找打是不是?滚一边去!”

老三这时走了过来,狠狠地盯着我,摆出一副立马要动手教训我的样子。

“你们不要误会。”我边说,边立即返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老四走过去一把将老者拎起,说:“装什么装,快穿衣服!”老者满眼泪水,颤抖着穿起衣服来。

监房内本来是没有热水的,每次饭后由“劳动”用推车送来开水,监房里面用干净的脸盆接进来,一个监房一脸盆供在押人员饮用,但老大可以用监房内的食品与“劳动”拉关系,这样就可以多要一盆开水,用于洗澡或留存起来使用。监房内当然没有热水瓶这样的危险物品,但在押人员真的很聪明,竟然将破旧的被褥拆洗干净,做成了一个厚厚的保温桶,将装有八、九十度开水的塑料大杯放在里面,冬天可以存在4、5个小时,温度还能保持五十多度。

刚才浇在老者身上的开水,刚刚送进来不到一小时,温度应该在七十度以上,虽不至于受重伤,但浇在男人那个地方,肯定是十分痛苦的了。

我相信这一刻,老者一定对监房内的暴力充满了恐惧,而我强烈地预感地让他更加痛苦的还在后头!

第四卷 逮 捕 109、人格尊严被彻底击溃

我之所以有了不祥的预感,是因为这时不但老三李复仁、老四王斌一同围着这位名叫李达仁的老者骂骂咧咧,现在的老大以前的老二汪成希阴沉着脸,慢慢走到了他面前。

老三调侃地说:“老子叫李复仁,你居然叫李达仁?你什么意思?!”

老者不知所措,监房内其他人哄堂大笑。旁边监房内向我们喊话:“207搞什么呀?”

老大赶紧说:“没事!我们这边来了新人。”

旁边监房里立即不再做声。我相信207监房一定是臭名远扬了,大家心照不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以后不许叫李达仁,听到没有?”

“听到了。”

“你是什么单位的?”

“中国冶金矿产东南公司的。”

“我想想,叫你‘冶矿’还是‘冶产’好?反正贪官都是野娘产的,以后就叫你‘冶产’。记住了没有?”

这是十分侮辱人格的话,老者没有吭声。

老四提高嗓门威胁道:“记住没有?!‘野产’,野娘产的。”

老者小声回答:“嗯。”

老四进一步威逼:“大声说,我没听见。”

“听到了。”老者屈辱地小声回复。

“这名字好听!”“好听!好记!”老大、老四附和道。

李达仁把衣服穿好后,老大轻推了他一下,严厉责问:“刚才你为何不吃饭?”

“吃不下。”老者轻言细语地说。

“少废话,吃!”老四喝道。

“我真吃不下呀。”老者哀求道。

“让老子动手是不是?!”老四用力推了老者一把。

“行,我吃,我吃。”

老者弯腰拿起地板上的饭盒。

老四突然一挥手,饭盒掉在了地上,饭菜洒了一地。那天晚饭是红烧排骨,听上去很诱人,其实只是两三块用放大镜也找不到一丝肉的骨头而已。饭盒被打落后,三块骨头滚了很远。

老者呆若木鸡地站在洒满一地的米饭旁边。

“给我吃了!”老四指着地上的米饭说。

老者不知所措,绝望地望着面前的老大。

老大恶狠狠地说:“吃了!”

“吃了!”“吃了”老三、老四同时威胁道。

老者弯下腰去,颤抖着手拿起掉在地上的塑料饭匙,试图把地上的饭粒盛回到塑料饭盒中。

老四突然出手,一把抓住老者的衣服后领,同时一脚踹在老者的屁股上,顺势就把老者放倒在地上。因为老四抓住了其后领,所以老者脑袋并没有碰撞到地板,这一下既狠毒又专业。

“象狗一样趴地上,给我把饭吃了!”老四命令道。

“吃!”“吃!”旁边老大、老三和几位在押人员一同起哄。

我看不到李达仁屈辱或痛苦的表情,只见他趴在地上,真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旁边的在押人员立即欢呼起来:“象狗!”“不对,象猪!”“象!”“真他妈象!”

老者趴在地上大约吃了一小半,老大命令道:“去,爬过去把那块骨头给我啃了!”

老者似乎不敢相信似地抬起头来,我看到了他眼中绝望、屈辱的泪水!老四一把按下他的脑袋,厉声喝道:“按老大吩咐的爬过去,啃了!”

在一帮人的威胁和喝斥声中,老者慢慢地爬到了一块骨头旁边,老四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强行把他的脑袋往下压,边按边说:“老子让你不老实,老子让你嘴硬,啃呐,啃呐!”

老四按着老者的嘴巴在那块骨头上磨蹭,老者满脸都是酱油和油腻,样子变得不再是往日衣冠楚楚的官员,而活象街上污糟不堪的乞丐。这一刻,这位在外面不可一世、整天让人前呼后拥的中央企业老总,一定有了生不如死的感觉。一个高高在上的官员,在失去人身自由之后,突然被投入到一个空间十分狭小、完全陌生的环境中,面对十几副如狼似虎的吃人面孔,十几双充满嘲弄、敌意和仇恨的眼睛,心中的恐惧、绝望可想而知!

老四一边嘴上叫着“老狗,吃!吃!吃!”,一边把老者从一块骨头拖到另一块骨头处,来回折腾、侮辱着他。旁边围着一些人跟着起哄。

“好了。”老大吩咐道。

老四放开老者。我看到老者浑身颤抖着坐在地上,两眼无光,精神几乎彻底崩溃了!

“‘湖北’收拾一下,把地板擦干净。‘老广’帮老家伙洗澡,把衣服上的饭粒、汤汁擦干净了。等会我问他事情,看他还敢不老实!”

我连忙找了几块擦地板的毛巾打扫卫生,“老广”同样一言不发地扶起老者再去洗澡、洗脸。

老者脱了衣服再洗澡,刚刚站到马桶边的洗澡处,突然“呃”的一声吐了,同时小声地哭了出来。那哭声压抑着恐惧、绝望和无助。

或许是出于同情弱者、老人的人性中的本能反应,又或许夹杂着我对牢头狱霸在监房内大搞刑讯逼供的强烈不满,我决定在这位可怜的老人落入他们设下的陷阱之后,稍稍地向他发出一点警示,在他面对恐怖和绝望时给他一点同情与温暖。

我连忙走过去,假装到水池里洗毛巾,先是小声对老者说:“不要哭,注意自己的身份。”然后用极低的声音附在他耳边说:“等会你要小心应付。”

老者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连忙小声的重复道:“小心应付。”

这时,老三、老四一齐狠狠地向我盯来。我知趣地拿着毛巾离开了。

“老东西洗好没有?到我这里来!”老大叫着。

我知道对老者的刑讯逼供正式登场了。

第四卷 逮 捕 110、落入万劫不复的陷阱

老者慌忙穿好衣服,被老四王斌抓着胳膊拖到老大面前。老三李复仁已经准备好了做记录的纸笔。

“坐下!”老大威严地命令。

老四用力一按,老者顺势软软地坐在了老大汪成希面前。

“我问你一些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这里是监房,没人能帮你,不老实就弄死你!”老三威胁道。

老者颤抖着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我没听清楚他是如何回答的,我强烈地感觉到这位曾经见过一些世面的老人,已经完全被吓傻了。我充满了同情,但当时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期望他自己能够挺住。

“这位三哥的话,你听清楚没有?”老大恶狠狠地紧盯着老者的眼睛。

老者机械地点了点头。

“不老实就把你象老鼠一样踩死。”老四进一步威胁道。

老者的懦弱表现显然远不如当时的我,激发了这帮人精一样的诈骗犯们戴罪立功的巨大欲望。

“你叫什么名字?”老大问。老三开始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做记录。老四则仍然紧抓着老者的胳膊。

“李达仁。”老者小声回答。

“操你妈!我前面怎么跟你说的?!”老三用力推了老者一把。

李达仁不知所措,痴呆一样看着老三。我看出老者精神彻底崩溃了,眼前似乎在劫难逃。

老大轻碰了一下老三,这帮精明的骗子们明显看出了老者的失常,这正是他们所需要的结果。

“你叫“冶产”,给我记住了!这里不许你叫原来的名字!”老大说。

老者点了点头。

“你进来前在哪个单位工作?”

“中国冶金矿产东南公司总经理。”李达仁仍是目光呆滞,机械地回复。

“好。你多大年纪了?”老大换了一副赞许的口吻,语气缓和了许多。

“59岁。”

我心想,真看不出来,眼前的老者比他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精神更是萎靡不振。

“什么事情进来的?”

“受贿。”

“具体什么事?”

李达仁迟疑着,抬头迷茫地看了老大一眼。

“你一件一件跟我说清楚!”老大口气严厉地说。

“给我老实点!”老四明显用力捏了一下老者的胳膊,老者脸上露出一种痛苦、恐惧的表情。

老者没有吭声,可以想见内心正做痛苦的挣扎。

老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紧逼问道:“你先说说人家给你家里装修房子是怎么一回事?”

我大吃一惊!显然老大从邵训导那里得到了刑讯逼供李达仁的指令,否则是不可能知道老者案情的,联想到我曾经遭受的刑讯逼供如出一辙,我心中充满了愤恨。

老者仍然抗拒着,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

“不说打死你!”老三拿手上的材料纸扇了老者一下,老者居然连本能的躲避动作也没有。我越发担心起来。

“给你装修的是什么人?”老大威严地逼问着。

“张贵生。”

“三个字怎么写?”

“弓长张,富贵的贵,生活的生。”

“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负责我们公司办公楼的装修,所以认识。”

“因此你们成了朋友?”

“是。”

“你家什么时候给装修的?”

“去年四季度。”

“房子多大面积?”

“186平方米。”

“你没有给他一分钱装修款是不是?”

“是。”

“是他没要还是你没给?”

“我说过给他钱的,他不要。”

“胡说!你那是客套话,是不是?”老大加强了威胁的语气。老四立即手中用力捏着老人的胳膊,痛苦的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

李达仁沉默着。

老大机灵地改变了问话的方式:“你说过给他多少钱没有?”

“没有。”

“你说给他钱讲过几次。”

“一次。”

“那不是明显的客套话么,是不是?!”老大威逼道。

“是。”老人小声说道。

“他存心没找你要钱,你也没给。是不是?”

“是。”

此言一出,我想,完了,就这句话已经足以给他定罪了!老人已经失去本能的抵抗了。尽管我对贪官污吏一向深恶痛绝,但此时此刻,眼看着这样的非法取证,一种说不出的痛苦与愤慨不由自主地弥漫在我的心头。

老大接着问:“你家装修一共花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老者本能地摇了摇头。

我想:完了,彻底地完了。如果是一种市场行为,而不是贿赂,不知道装修款金额绝对不合情理的。这一刻,老人已经落入了万劫不复的陷阱之中!

“除了装修,还给你买了什么电器没有?”老大接着逼问。

老人犹豫着。

老大提高声调严厉地逼问:“你家空调、电视机、电冰箱、厨房设备是不是他替你买的?”

“是。”

“这些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老人痛苦地说。

“说实话就好。”老大赞许道,同时阴笑着吩咐:“老三,不要这样紧抓着他。你给‘冶产’倒杯热水。”

老三会意,松开手友好地拍了拍老者的肩膀,阴笑着向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在押人员一挥手:“老大的话没听见?!”这人立即转身跑去倒了一杯热水送上来。

老大把热水递给李达仁,说:“你喝口热水,然后照刚才你说的做个记录。”

李达仁拿过热水一口气喝完。老三把纸笔塞了过来,李达仁机械地接了。老四立马又抓着了他左边胳膊,给老者施加强大的心理压力。

老大一字一句地说:“第一行,标题‘我的交待’,接下来另起一行,顶格写上‘尊敬的看守所领导’冒号。另起一行,空两格,写‘我是中国冶金矿产东南公司总经理李达仁,经过你们的谈话教育,我决定坦白认罪,争取宽大处理。’另起一行,空两格,接着写‘去年四季度,我家186平方米的毛坯房装修,是一个叫张贵生的人帮忙装修的,他负责我公司的办公楼装修,因此我们两人认识。除了装修房子,他还买了空调、电视机、电冰箱、厨房设备等家用电器。因为是朋友,他没好意思开口向我要钱,我也没主动问他花了多少钱,应该付他多少钱。装修房子和购买电器一共花了多少钱,我们没谈过,我也不知道。到现在为止,我没有付过他一分钱。’另起一行,空两格,写上‘以上句句属实。我绝不反悔。’最后面签上你名字‘李达仁’,写上明天的日期:‘2001年10月17日’。”

李达仁一写完,老大汪成希立即如获至宝地撕下这页材料纸,小心叠好装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大信封中。

我心想:李达仁受贿案已经彻底突破了,接下来如何乘胜追击,进一步扩大战果已经不重要了。

第四卷 逮 捕 111、竹筒倒豆子

我特意留心观察,在我们监房里的老大一帮人对李达仁进行刑讯逼供的整个过程中,走廊上没有任何值班管教走过,但我相信邵训导一定在值班室里通过监控录像目睹了全部过程,对李达仁的成功突破自然可以为他日后的晋升增加又一件立功事迹了。

不出我所料,老大并不满足于已经取得的突破,乘胜追击,不给李达仁任何喘息的机会。

老大继续保持着对面前这位已经完全失去心理抵抗的失败者的心理高压:“你老实把问题说清楚,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看到没有?”

老三、老四附和道:“你要早这样老实交待,就不会吃那些苦头了。”

李达仁仍然一脸茫然,如同行尸走肉。

“我问你,你在被宣布刑拘前后,‘承办’还问过你什么问题?”

“承办?”李达仁抬起头来,一番迷惑不解的样子。

老大立即明白了他的困惑,补充道:“承办就是办案人员。我问你,你被他们送到这里来之前,检察院的人问你最多的是什么问题?”

“就是刚才说的房子装修问题。”

“还有呢?一个一个说!不要跟我玩花样,你那点花花事我们都知道。你们当官的都是聪明人,说一件跟说十件没有区别的。不要自找苦吃!”老大再次威胁道。

“说!”老四又用力抓紧了李达仁的胳膊,后者脸上立即露出恐惧的表情来。

“我说。我全都说了。”

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李达仁一五一十地把检察院办案人问过他的问题全部做了交待,涉及三起受贿案件。在老大汪成希几位牢头狱霸的威逼和诱导之下,他说出了每个案件的行贿人员姓名、行贿目的、行贿时间、行贿金额和行贿地点,基本上把认定受贿罪的所有事实都清清楚楚、原原本本地做了详细的交待。

最后,老三随意问了一句:“你官这么大,巴结你的人那么多,过年过节、家人生日、住院之类,你收了不少礼吧。”

李达仁顺从地说:“是有不少。”

老大说:“那你挑几件金额大的说给我们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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