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邦一怔,“这又是怎么回事?就算绿色田园有问题,也和我无关嘛!”
孙鲁生挺不客气地责问道:“哎,赵省长,你有没有对绿色田园的老总许克明许诺过, 要给他绿色田园政策扶持?支持他们利用资本市场的力量加大对现代农业的投入?还要把他 们在文山刘集镇的大豆基地列入农业部的示范点?有没有?”
赵安邦一脸困惑,“鲁生同志,就算我说过这些话又有什么错?哦,我想起来了,这些 话我是说过,在三个月前宁川财富峰会上见到许克明时说的!当时,钱惠人也在场嘛,许克 明是钱惠人介绍给我的,钱惠人很了解许克明,赞不绝口嘛!”
孙鲁生说:“是的,你和钱市长赞不绝口,人家就利用你们的话做文章了,在股市上就 构成重大利好了!绿色田园在这三个月里,拉了十几个涨停板,股价翻了一番还不止!现在 这家公司不仅涉嫌业绩造假,很可能还涉嫌重大证券诈骗!”
赵安邦多少有些吃惊,自嘲道:“鲁生,照你这说法,我也是同案犯了?”
孙鲁生不敢开这种玩笑,很认真地说:“赵省长,你自己到网上看看吧!”
赵安邦也认真了,“可这些话我不是公开讲的啊,我知道我们的股市是政策市、消息市 ,在公开场合讲到上市公司,我一直比较谨慎,没把握的决不讲!怎么就会在网上传得一塌 胡涂呢?那个姓许的当真给我下套?钱惠人也不提防他?”
孙鲁生脱口而出,“钱市长提防啥?没准钱市长就想把绿色田园炒上去呢!”
赵安邦怔住了,“孙鲁生,请你说清楚:钱惠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孙鲁生心里很清楚,赵安邦和钱惠人是什么关系,自知有些失言了,忙赔着笑脸往回收 ,“哎,哎,赵省长,您别这么看着我啊!我……我也是瞎猜罢了!我……我觉得钱市长起 码是看错了许克明,不该把这个许克明介绍给你嘛……”
没想到,赵安邦却紧追不放,“鲁生,你别给我耍滑头,有啥说啥,说!”
孙鲁生仍不愿说,掉转话头道:“赵省长,还是说白原崴和伟业国际吧!您提醒得对, 也很及时,框架协议下的相关合同,我和同志们一定会严格把关……”
赵安邦却走了神,拿起茶几上的一枝铅笔,在手上把玩着,不知在想啥。
孙鲁生说不下去了,“赵省长,要不,我先回去,有了新情况再汇报?”
赵安邦却阻止了,叹了口气,说:“鲁生啊,钱惠人是我的老部下,你也是我的老部下 啊,怎么就不愿和我交交心呢?我今天不当你是正式汇报,就算我们两个朋友之间私下交心 好不好?你孙鲁生当真愿意看着我这么糊里糊涂陷入被动吗?”
这话说得很真诚,孙鲁生想了想,只得说了,“赵省长,有件事你知道不知道?白天明 的儿子白小亮挪用公款炒的股票全解套了,基本上没亏啥钱!”
赵安邦聪明过人,一点就透,“这么说,白小亮过去炒的是绿色田园?”
孙鲁生点点头,“是的,所以,我就不能不怀疑:钱市长是不是为了白小亮被套的股票 ,才故意把许克明介绍给你,才让许克明四处放风,说是省里要给绿色田园优惠政策。钱市 长和天明书记是什么关系啊?总要在这时候帮白小亮一把嘛!”
赵安邦单刀直入地问:“鲁生,你是不是也怀疑我呢?我也故意这样放风?”
孙鲁生迟疑了好半天,还是承认了,“所以,赵省长,我才不敢说嘛!说心里话,天明 书记在宁川主持工作时也有恩于我,我当财政局副局长是在他手上提的,我也不愿看到白小 亮被判重刑,现在这种情况就好多了,听说只判十年以下!”
赵安邦想了想,又问:“鲁生,这些话,你没在钱惠人面前说过吧?”
孙鲁生道:“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没提起过,不过,绿色田园的问题还是要暴露的 ,业绩造假和证券欺诈,都是证券犯罪,中国证监会迟早会调查的。”
赵安邦全听明白了,果决地道:“鲁生,我们也要查一查,重点查钱惠人,看看这位同 志到底卷进去没有?卷进去多深?这个绿色田园究竟是绿色的,还是黑色的?这里面有多少 名堂!这事交给你了,去实事求是地查,只对我本人负责!”
孙鲁生看着赵安邦,怔住了,“赵省长,如……如果查出重大问题怎么办?”
赵安邦冷冷地说道:“好办,按党纪国法严肃处理,这个钱惠人胆子也太大了!”
孙鲁生心里有底了,赵安邦今天的这个态度说明了两点:其一,赵安邦和绿色田园事件 显然没关系;其二,赵安邦对钱惠人可能存在的欺骗行为十分恼火……
世事难料,变局诡异,在宁川再次见到老搭档钱惠人时,王汝成
感慨颇多。
钱惠人实在是够倒霉的,被老对手于华北死死盯着,副省级没弄
上,贬到文山做市长不说,又曝出了个私生女被卖事件,搞得满城风
雨。
果不其然,一见面就发现,钱惠人满脸憔悴,无论如何掩饰,眼
神中的失落和哀愁仍不时地流露出来。王汝成问:“你咋不过来呢?
你家还在宁川嘛,你过来不是公私兼顾吗?”
钱惠人叹着气,又说:“文山那边也离不开。我和石亚南有分工
的,这段时间,她主抓干部队伍转变观念,我主持文山日常工作,处
理上届班子留下的一堆烂事!”
王汝成说:“我和安邦省长说,你去了文山,文山就有希望了!
文山就是十几年前的宁川嘛,从某种意义上说,比当年的宁川基础还
好一些。”
王汝成斟词酌句道:“那你给我交个底好不好?除了那四十二万
借款和五十万赔偿费,你这些年来是不是还拿过什么不该拿的钱?或
者什么好处?”
钱惠人一声长叹,“我的王书记啊,共事十四年,一起搭班子五
年,你也怀疑起我了?真是悲哀啊!”
不曾想,没等他去省城找赵安邦,赵安邦倒主动找他了,是在钱
惠人离开宁川的当天晚上打电话找来的。没谈别的事,开口就问钱惠
人:“哎,王汝成,我怎么听说钱惠人突然跑到你那里去了?都和你
这同志嘀咕了些啥啊?”
王汝成多少还是有些意外,悬着心问:“赵省长,你是不是发现
啥了?”
赵安邦在电话里沉默片刻,才说:“汝成,白小亮的情况你知道
不知道?”
王汝成狐疑道:“这我知道啊,池大姐和我说的,说是白小亮的
运气不错,买了只叫绿色田园的好股票,现在都卖了,公款大部分还
上了,真是阿弥陀佛!”
赵安邦说:“你别阿弥陀佛,有迹象证明,钱惠人卷进去了,和
绿色田园的老总许克明串通一气,在这只股票上做局操纵,省国资委
孙鲁生向我汇报过了!”
王汝成推测道:“钱惠人这么做,是不是为了帮助白小亮?应该
是好心吧?”
赵安邦迟疑说:“目前不好判断,就算是为了帮白小亮,也涉嫌
证券犯罪!我怀疑这其中还有别的名堂,否则,他没这么大的胆,连
我的文章都敢做!”
王汝成吃了一惊,“什么?他做你的文章?这……这也太不可思
议了吧?!”
赵安邦又说:“所以,汝成啊,你这同志心里要有点数,要有警
惕性,不能再替钱惠人乱打保票了,钱惠人的问题就让于华北和调查
组认真查!我们和于华北同志的历史矛盾、工作争执是一回事,钱惠
人的问题是另一回事。我也要查一下,准备让孙鲁生暗中查,鲁生也
许会去宁川找你,你可一定要多支持啊!”
王汝成从不认为汉江省内存在一个以白天明、赵安邦为首的所谓
宁川帮或宁川派。了解历史的老同志都知道,宁川干部队伍是在风风
雨雨和斑斑血泪中冲杀出来的,队伍班底起码可以追溯到上世纪80年
代末裘少雄、邵泽兴那届班子。因为经历了太多的悲伤和磨难,宁川
在任干部和走出去的干部才有这么一种同心共济的精神,和白天明、
赵安邦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就是一个例子。他是在裘少雄任上提的,
算不得白天明、赵安邦的人,而且和白天明、赵安邦初期的合作并不
愉快。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如果不是白天明、赵安邦的无
私无畏和远见卓识真正折服了他,他也许早就和这两位领导分道扬镳
了。
一九八九年初,赵安邦和钱惠人从文山调到宁川时,他刚从市政
府秘书长提为副市长,是前任市委书记裘少雄下台前向省委推荐提的。
集资风波发生后,裘少雄预感到情况不妙,在市长邵泽兴和常委班子
的配合下,于不动声色中组织了一场舍帅保车的大撤退。捐弃前嫌,
力保白天明渡过难关,同时,把他和一批处级干部突击提起来了。还
根据白天明的建议,为赵安邦来宁川任市长做了不少台前幕后的工作。
结果是令人欣慰的,尽管裘少雄和邵泽兴双双下台,但以白天明、赵
安邦为首的第二届班子如愿以偿上来了,还为后来赵安邦和邵泽兴的
第三届班子,以及他和钱惠人的第四届班子打下了最初的基石,这一
点,也许裘少雄当时并没想到。
事过多年以后,王汝成还记得当年裘少雄向白天明交班的那一幕:
不是党政干部大会上冠冕堂皇的过场戏,是两个战友私下的交接——
—一个即将撤下阵地的老班长,向接收阵地的新班长的交底交心。王
汝成当时就觉得,裘少雄把他这个新提的副市长也叫上有些意味深长。
那当儿,他还没进市委班子,不是市委常委。赵安邦也还没到位,虽
说做代市长大局已定,终是没宣布,党政干部大会也还没召开。
那天,裘少雄设家宴请他和白天明喝酒。菜不多,酒却很好,是
裘少雄收藏了多年的茅台,白天明也带了两瓶酒来,是啥酒记不清了。
大家喝得很压抑,裘少雄的失落和悲愤很明显,想掩饰也掩饰不住,
几杯下肚,眼含泪水对他们说:“天明,汝成啊,我和邵市长是栽在
集资上了,将来宁川怎么搞,就看你们的了!”
那时毕竟不是1999年,而是1989年啊!
1989年的宁川也面临着历史性抉择,在如此复杂而风险莫测的背
景下,是观望等待,跟在平州后面亦步亦趋地学走路,还是进一步解
放思想,根据宁川本身的客观情况,走自己的发展道路?白天明上任
后一直在思索,赵安邦也在思索。
外部环境不好倒也罢了,内部这时也出了问题,王汝成是前任市
委书记裘少雄一手提起来的干部,对裘少雄忠心耿耿,对调整原定规
划有抵触情绪,常委班子成员中,有些同志也有不少想法,只是不敢
说。公开发难的是裘少雄。裘少雄从王汝成那里听说规划修改的情况
后,气得火冒三丈,四处骂娘,将他和白天明看作一对负心狼,说他
瞎了眼,竟做了一回东郭先生!对新的十年规划,裘少雄的评价只一
句话,“好大喜功加洋跃进”,认为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白天明敷
衍说:“好,好,裘书记,我不和您争了,该听的意见我和安邦一定
听,包括您今天的不少意见。五年以后您再到宁川看吧,检查我们的
作业就是!”
当王汝成反对修改老规划,三天两头往省城裘少雄家乱跑时,白
天明的恼火是不加掩饰的,甚至准备让这员年富力强的大将去管文教。
后来,王汝成在牛山半岛新区干出了名堂,力排众议将王汝成推荐进
市委常委班子的也是白天明。对钱惠人也是这样,该处分处分,毫不
客气,该提拔就提拔,从市府副秘书长提到秘书长。再后来,白天明
自身难保,即将下台了,还跑到省委做工作,将钱惠人提成了副市长。
更令赵安邦佩服的,是白天明的魄力和眼光。在他们这批年龄资
历大致相同的干部中,白天明也许是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人。新班
子上任头一个月,当他和钱惠人忙于处理集资善后时,白天明已带着
一帮专家、学者泡在牛山半岛荒山野地里搞调查研究,对半岛大开发
进行科学论证了。在这种关乎未来的重大决策上,白天明是很慎重的。
赵安邦记得,当时他们是在海军某部的登陆艇上,他便指着葱郁
一片的牛山半岛,豪情万丈地说:“天明书记,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把
整个牛山半岛全都利用起来,搞个有远见的长远规划,穷十年二十年
之力开发建设一座现代化新城呢?!”
后来的发展果然如此,来自全国和全世界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资
金陆续涌到了新区热土上。仅1993年签订落实的项目利用外资总额即
达168亿元,1995年更创下了352亿元的空前纪录,一个崭新的宁川跃
出了东方的地平线。可惜的是,作为新宁川设计师的白天明却没有看
到这一辉煌,肝癌过早地夺去了他的生命。事实上,当白天明废寝忘
食为这个梦想中的新宁川、大宁川打桩奠基时,癌细胞已在悄悄吞噬
他的躯体了。
“瞧,生活还是那么美好,我们参预创造的这个曼哈顿仍是那么
迷人!”白原崴站在自己大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点着海沧街上的一
片华厦,对自己的心腹干将,执行总裁陈光明说,“事实又一次证明:
任何狂暴的风雨都不会持久,也不会动摇我们的根基,这艘叫伟业国
际的大船仍在前行,并没发生实质性变化!”
陈光明微笑着,不无讨好地应和说:“那是因为有你这么一位好
船长嘛!”
白原崴手一挥,“错!其一,你忽略了伟业国际的品牌价值,这
个品牌是在13年中由我们这个团队打造的金字招牌,巨大的无形资产
能轻言放弃吗?其二,你忘记了政治和经济的微妙关系,忘记了中国
特有的国情政情!你不要以为从今以后私营经济当真能和国有经济平
起平坐了,我告诉你:没这回事,你们都不要给我犯糊涂!你看看现
在的资本市场是什么情况?国有企业疯狂上市圈钱,不管大市如何低
迷,大盘股一个接一个上;还利用利率极低的市场条件疯狂发债,长
期债,短期债,还有什么可转债!国家在政策上一路绿灯,哪个私营
企业能这么如鱼得水?”
白原崴“光明,你不要怕,从1989年在香港恶炒恒生期指,我经
历的这种拚杀多了!我是这样分析的:今年钢铁全行业看好,股市上
钢铁板块一直走牛,基本面有利;其次,我们和省国资委达成了协议,
利空出尽了;具体到伟业控股,企业业绩优良,成长性好,那些投资
者有什么理由接受这种要约呢?!”
陈光明走后,白原崴想了想,要通了石亚南的电话,先没谈山河
股份的事,只说文山钢铁,道是伟业国际产权界定已尘埃落定,他又
要大干快上了,集团董事局已原则决定扩大伟业控股的主营业务,吃
进文山二轧厂,将战略重点转移到文山。
石亚南十分振奋,朗声笑着说:“好,好啊,白总,你真没让我
失望,我对你的支持和呼吁也算得到了回报!你老兄知道不知道啊?
为了让你继续掌控伟业国际这艘大船,我在赵省长面前可是做了不少
工作哩,不信你可以问问赵省长!”
白原崴笑道:“我怎么会不信呢?咱们是知音,是盟友嘛,惺惺
相惜嘛!最困难的时候,我也没放弃对姐姐你和平州市政府的承诺嘛,
平州港的项目我照常上马!可遗憾的是,姐姐你偏调离平州了,我这
么巨大的感情投资竟然全落空了!”
石亚南笑得更响,“算了,算了,别说好听的了,对你的感情我
很怀疑!说吧,啥时过来看看?我和钱市长候着你呢,要给你们推荐
一些好的投资项目哩!”
和于华北通话结束好半天,田封义都没回过神来,耳旁仍回响着
于华北那带着浓重文山口音的警告声。大梦醒来是黄昏。醒了,也晚
了。
这时,是下午三点多钟,明媚的阳光照耀着田封义置身的党组书
记办公室,也照耀着他治下的这座省作家协会的小洋楼。
与权力无关的小洋楼上静悄悄的,每天下午都静悄悄的,真是适
宜写作哩!
好吧,在其位就谋其政吧,不能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啊!那就好好
想想吧,下一步到底怎么办?他领导下的这个汉江省作家协会怎么才
能不断提高自身的含权量。
为了便于含权量的挖掘,首先得搭起个像模像样的大架子。既是
正经厅级单位,办公室理所当然要改为办公厅,办公厅下面设三个处,
一个秘书处,一个行政处,一个组织人事处。哦,哦,不对头了,把
组织人事摆在一起已经很精兵简政了,同级别的文山市可既有组织部,
又有人事局,还有劳动局啊,组织人事处恐怕要从办公厅里划出来,
向省委争取一下,最好享受副厅级待遇。田封义认真地想。
专业创作组、创作联络部、理论研究室、图书资料室、月刊编辑
部争取副厅级不太可能,全是一级处室吧,起码要设一正两副三个处
级干部。二级处室自然也要设起来,否则,办公厅下面那三个二级处
的同志们就要有意见了。白老主席介绍情况时不是说了吗?协会下面
还有十二个专业创作委员会,什么长篇小说创作委员会,青年文学委
员会,诗歌创作委员会,都统一设为二级处吧,主任就是处长!
是的,是的,他也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尤其是大把拿稿费,国
内国外四处跑的那三四个专业作家,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提,让他们牛
去吧!你牛好了,我们组织上就是不用你,办公室跑腿打杂的都是正
处级,看你脸往哪摆!对了,还得给他们派个头儿过去,资料室的老
陈看来还不错,干了二十多年了,还是个主任科员,第一批提正处,
让他把作家们管起来。正这么想着,未来的办公厅王主任进来了——
—当然,现在还叫办公室。
王主任乐呵呵地汇报说:“田书记,还真让您说准了:文山市政
府办公厅刚才来了个电话,正式通知我们了,说您带来的那辆新奥迪
车不要了,算是赞助了!”
田封义看着窗外的共和道,淡淡地问了句,“省城的小号车牌搞
到了?”
王主任连连点头,“搞到了,搞到了,田书记,200号以内,001
98号!”
田封义仍不太满足,此前,他给王主任提出的工作要求是:起码
500号以内,争取200号以内,拼命挤进100号以内,只闹了个198号,
只算差强人意而已。
呆坐在办公室的钱市长觉得所有迹象似乎都不对头。盼盼的事被
她母亲孙萍萍捅出去之后,照理应该有一场风暴,裴一弘、于华北不
说,起码知根知底的老领导赵安邦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一通臭骂是
免不了的。当然,他也活该挨骂。他在涉及自己亲生女儿的刑事犯罪
面前装聋作哑,不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一个身居要职的党员干部,
都是彻头彻尾的混账。赵安邦却没骂,甚至在他找到老搭档王汝成,
通过王汝成把准备辞职的信息透露给了赵安邦之后,赵安邦仍然没找
他谈一次,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事情平静得有点超乎常理了。难道
这真是一件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吗?难道姐姐钱惠芬的被捕就是最终
的结局了?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平静背后必有惊涛骇浪。
恰在这时,电话骤然响了起来,这一次分辨得很清楚,是灰色普
通电话机。
钱惠人待电话响了几声后,才勉强镇定着,抓起话筒,“哦,怎
么是你?”
许克明的声音响了起来,“钱市长,我到文山了,得和您尽快见
个面啊!”
钱惠人略一沉思,说:“你来得好,我也正要找你,你现在在什
么位置?”
许克明在电话里说:“在文山台湾大酒店1109房,崔姐也在这里
等您呢!”
钱惠人一听,不高兴了,“你这个小许,把她带到文山来干什么
啊?!”
这时,电话里响起了夫人崔小柔的声音,“老钱,别在电话里说
了,你快过来吧,这回可是出大事了,我们的资金链眼看要断了,几
只股票马上要大跳水了!”
钱惠人握着话筒,极力镇定着情绪,“好,好,不说了,小柔,
你给我听好了,绿色田园的事你不要再掺和了,马上回去,回宁川,
让许克明给我听电话!”
钱惠人没容许克明说下去,“小许,不要说了!你听着,让崔小
柔回去,你现在就从台湾大酒店出来,一人来,到中山宾馆找我,我
下午在那里有个座谈会!”
许克明一脸慌乱,抹着头上的冷汗来到:“钱市长,我有两个没
想到,第一,没想到孙鲁生真敢做我们的文章,赵省长打了招呼,我
没到法院告她,她倒来劲了,也不怕得罪赵省长!第二,我和崔姐都
没想到李成文会挺不住,这小子口气一直很大,最多时也调动过几亿
元资金,这说完就完了,还这么混,要我们接庄!”
“现在最大的麻烦还是李成文,你看能不能动员他出去避避风头
啊?给他点钱,让他出国!”许克明迟疑了一下,“可能性不大,这
我和他说过,他坚决不干!所以……”
头绪渐渐理清楚了,今天绿色田园的传奇故事起源于昔日的著名
垃圾公司ST电机股份,和她孙鲁生还有一份割扯不断的历史关系哩!
她任职宁川市财政局长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白原崴和伟
业国际集团在公司的收购重组上栽了跟斗,为许克明日后入主ST电机
股份,将其重组为今日的绿色田园拉开了序幕。
1998年2月,许克明和他的绿色田园公司以每股1元的价格从白原
崴手上受让了全部8000万国有法人股,成为控股股东。嗣后没多久,
许克明把自己公司资产置换进去,将公司正式更名为绿色田园。从表
面上看,许克明好像吃了亏,其收购价格比当年白原崴的受让价格每
股高出了近四角,似乎让白原崴赚了钱。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此次
转受让交易的公开资料表明,白原崴和伟业国际为求脱身,被迫背走
了公司所有负债和属下的垃圾资产,转让给许克明的是一个比较干净
的壳。前天和白原崴谈伟业国际监事会问题时,孙鲁生便似乎无意地
把问题提了出来,“白总,我突然想起个事:你当年怎么想起来把电
机股份转让给许克明了?”
孙鲁生说:“钱市长当时是常务副市长,不管财政,你该找刘副
市长啊!”
白原崴道:“你不知道,钱市长那时还管钱袋子,当了市长都没
撒手!”
绿色田园的问题相当严重,十有八九是个黑色田园,幕后的大人
物钱惠人已经渐渐显影了。如果判断不错的话,真实故事应该是这样
的:1998年初,许克明勾结崔小柔,通过主管钱袋子的常务副市长钱
惠人搞来了大笔资金,以闪电战的速度完成了ST电机股份的收购炒作。
嗣后,钱惠人或者他老婆崔小柔成了绿色田园的受惠者,和绿色田园
有了某种密切的经济利益关系。因此,才出现了钱惠人向赵安邦引荐
许克明,并借赵安邦私下场合的议论大做文章,恶炒绿色田园的事情。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进一步证明了孙鲁生的推测———
那天晚上十二点多钟,她和丈夫、儿子已上床休息了,一个电话
突然打到了她家里,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开口就问:“请
问,你是鲁之杰女士吗?”
孙鲁生最初判断是恐吓电话,马上反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
是鲁之杰?”
中年男人说:“我不但知道你就是鲁之杰,还知道你在宁川做过
财政局长,现在是省国资委副主任,没搞错吧?你孙女士胆子很大啊,
敢做绿色田园的文章!”
孙鲁生多了个心眼,及时按下电话录音键,“你什么意思?想恐
吓我吗?”
中年男人却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误会了,孙主任,你误会了,
我才不恐吓你呢!我恐吓你干什么?我是想为你提供打垮绿色田园的
炮弹,重量级炮弹!”
孙鲁生有些意外,“重量级炮弹?请问,你是绿色田园的高管人
员吗?”
中年男人说:“我虽然不是高管人员,可比他们的高管人员知道
得还多!我和绿色田园的幕后老板崔小柔是股市盟友,经常联手做庄!
你如果想搞清绿色田园的内幕,最好来和我见面聊聊,我也准备写篇
文章,揭露坐庄黑幕!”
孙鲁生强压着激跳的心,“好啊,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听你安
排。”
中年男人却迟疑了,沉默片刻,问:“孙主任,你知道崔小柔是
什么人吗?”
孙鲁生紧张地想了一下,选择了故意装糊涂,“不清楚啊,怎么
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那你先弄清楚崔小柔是谁的老婆再说吧!”
孙鲁生道:“不管崔小柔是谁老婆,都不影响我们的见面嘛!你
看,我们明天见一下好不好?我们国资委对面街上有个茶楼,很安静
的,我下午在那里等你!”
又是一阵沉默,中年男人答应了,“那就下午四点吧,股市收市
后我过去!”
孙鲁生这才问:“你这位同志贵姓啊,怎么称呼?我怎么知道是
你啊?”
中年男人说:“这你都别问了,见面时我手里拿着一张《汉江商
报》。”
次日下午不到四点,孙鲁生赶到茶楼,等候那位中年男人了。当
时,茶楼散客厅里稀稀落落坐着七八个茶客,其中有两个茶客在看报,
但都不是《汉江商报》。一直等到四点半钟,手持《汉江商报》的那
位中年男人始终没露面。
4时42分,孙鲁生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号码仍是匿名的私人号
码,声音却是那个中年男人,“孙主任吗?真对不起啊,我失约了,
恐怕一时来不了了!”
孙鲁生尽量平静地问:“是不是临时碰到了什么急事啊?我可以
再等等。”
中年男人说:“别等了,你回去吧!哦,对了,你别把我昨夜的
胡说八道当回事啊!不瞒你说,昨晚和几个朋友喝多了,就给你打了
个电话,还给其他不少人打过电话,也不知都胡说了些啥!今天起来,
我就四处打电话道歉,也向你道歉了!”
那个说好和孙鲁生见面的人决不是喝多了,估计是因为尚不可知
的原因突然改变了主意,赵安邦想,孙鲁生的分析判断基本上是正确
的,钱惠人和崔小柔很可能已陷到绿色田园的黑洞里去了,陷得看来
还很深,也许已经淤泥没顶不能自拔了。
敏感的警觉和深刻的怀疑,竟被孙鲁生初步证实了,赵安邦的心
情一下子变得异常沉重。
公司保安经理报告说,野狗基金的李成文求见。
汤老爷子知道李成文最近在二级市场操作失了手,从绿色田园出
来的钱又套在另两只参预做庄的股票上了,本不想见,可又怕这条野
狗在这种时候发野,坏了操作大事,便硬着头皮见了,是在装饰豪华
的贵宾室见的,满面笑容,彬彬有礼。
李成文已是一副丧家犬的样子了,印堂发暗,目光混浊,不管怎
么掩饰,脸上的晦气和失落都显而易见。小伙子急着求见,见面后却
又没什么正经话可说,言之无物地谈了一通未来大市走向之类的话,
便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发起了呆。
汤老爷子心中不耐,主动问道:“小老弟啊,你今天找我究竟有
啥事?”
李成文叹了口气,“教授,我……我真不好意思向您开口,真不
好意思啊!”
汤老爷子满脸真诚,口气极是和蔼,“别不好意思,有话就直说
嘛,能帮的忙我一定帮,就算帮不上,我也会向你解释清楚的。说吧,
碰到什么难处了?”
李成文苦巴着脸说了起来,“教授,我这次惨了,把资金全套在
两只外地小盘股上了,一只是合金股份,一只是大展实业,账面亏损
已经超过60%了!”
汤老爷子友好地责备说:“小老弟,你也太不慎重了嘛,这种低
迷的市道哪能这么疯狂投机呢?我过去就和你说过,要做巴菲特,不
能做索罗斯!做绿色田园时,我是不是也提醒过你,今年的战略热点
在钢铁和汽车板块上,亏损小盘股利好再多,也属短平快的突围。绿
色田园能解套就不错了,咋又往小盘股里冲呢?!”
李成文连连点头,眼泪差点下来了,“教授,我现在真是悔青了
肠子!”
汤老爷子却又安慰说:“也不要怕,解套的机会总还有,股市上
没有只涨不跌的股票,也没有只跌不涨的股票,绿色田园套了我们一
年多,不还是解套了么!”
李成文道:“这我知道,可问题是,现在委托投资的债主全逼上
门了,我走投无路啊,所以才……才求到您这来了,想请您救个急,
临时给我融资1200万元,让我应付一下逼得急的债主!我以账上股票
做……做抵押……”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别说1200万元,就是200万元他也不能借!
伟业控股阵地上炮声隆隆,他和海天系的弹药还不够呢!于是便道:
“小老弟啊,你真是为难我了,海天系现在也是满仓啊,年中还准备
分一次红,哪有资金可融呢?再者说,我并不是海天系基金的经理,
只是他们的投资管理顾问,也没这个权力啊!”
李成文急了,不管不顾地把底牌全露了出来,“汤教授,请您放
心,我这不是长期融资,只是临时借用一下,时间最长不超过三个月!
这两只股票我是和绿色田园许克明、崔小柔他们合伙做的庄,他们已
经答应通过钱惠人市长和文山市政府帮我融资4000万元,或者搞到资
金后,以现价接盘,你和海天系没任何风险,真的!”
汤老爷子大吃一惊,天哪,崔小柔和许克明也跟这野狗在两只股
票上做庄,身为市长的钱惠人竞答应为他们融资4000万元?这都是怎
么回事?是面前这条野狗疯了,还是钱惠人疯了?钱惠人这么干,是
不是准备进大牢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李成文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进一步交底道:“教授,你别不信,
事到如今,我干脆啥都告诉你吧:对崔小柔和绿色田园,我知道的太
多了,钱惠人市长再难也会帮我搞钱的,只是他现在不在宁川了,搞
这4000万元要有个过程,但一定会搞!”
汤老爷子益发吃惊:这条野狗在讹诈,已经讹诈了钱惠人,只怕
还要讹诈他!
李成文没趣地被打发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挺不安地说:“教
授,那您也要说到做到啊,千万别把我刚才说的情况透露出去,让我
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汤老爷子也恢复了常态,意味深长道:“很好,你这小老弟还算
明白啊!”
钱惠人下水是很快的,下水的原因之一竟是没能如愿当上一把手!
这是1997年10月间的事。这年10月,赵安邦离开宁川市委书记岗位,
调到省里做了主管经济的副省长,市长退二线,宁川班子面临调整。
这时,王汝成是市委副书记,钱惠人是常务副市长兼副书记,排名已
在王汝成之前。据说,赵安邦是将钱惠人作为市委书记极力推荐的,
省城共和道上的传言也说钱惠人马上要做市委书记了。不料,省委常
委会一开,市委书记却变成了王汝成,钱惠人只是个市长。这让钱惠
人很不服气,也很不舒服。
偏在这时,省委又搞了次全省范围的廉政工作大检查,经济发达
的宁川再次成为检查的重点。有些别有用心的家伙又写匿名信举报钱
惠人所谓的腐败问题,钱惠人恼火之余,决定腐败一回了,这才让小
柔抓住许克明,大做ST电机股份的文章。
这一仗打得真是太漂亮了,简直无懈可击:挪用的三亿资金两个
月后一分不少还了,前ST电机股份变成绿色田园,进入了他们的囊中,
她这个市长夫人白手起家,转眼间不但赚了大钱,还成了一家上市公
司的幕后董事长。这种惊人的奇迹只可能发生在这种经济转型期,发
生在自己丈夫做市长的宁川市。权力经济产生的利润,真是任何生意
都无可比拟的,它甚至远远超过贩毒的利润。
许克明此生最佩服的一个人就是钱惠人。在1997年5月那个春风
荡漾的晚上,当他把一张香港汇丰银行开出的800万港币存单夹在礼
品包里,悄悄摆放在宁川市委宿舍一区十号楼钱家客厅茶几上时,一
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就确立了。
这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了,他是精英人物,崔小柔和钱惠人就更
是精英人物了。尤其是钱惠人,在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刻用手上的权力
挽救了他的前程,而且没把他主动送上门的800万港币看在眼里。港
币存单是夹在礼品包里的,见面汇报时,钱惠人和崔小柔都没发现。
次日一早,崔小柔就找上了门,把存单退回了。
看到退回的存单,他产生了误会和错觉,以为钱惠人夫妇嫌钱少,
以为啥都完了,一急之下,结结巴巴啥都说了:说自己现在实在是太
难了,身陷危机之中,砸锅卖铁也只有这么多了。说是一旦在钱市长
的帮助下过了这一关,啥都好说,甚至可以把起死回生的绿色田园公
司过户到崔小柔名下,自己做副手跟崔小柔干。崔小柔却说他误会了,
明确告诉他,这笔钱不能收,但老同学的困难一定帮助解决。
结果真解决了。钱惠人一个批示,国土局的所有封杀令全成了废
纸。钱惠人批得很有力度:“用地上的违规必须纠正,但对绿色田园
这类新兴民营企业,尤其是搞绿色环保项目的企业,不能一棍子打死,
造成重大损失。请国土局和有关部门特事特办,督促该公司依法补办
国有土地转让手续,妥善处理!”事情至此,灭顶大劫算是过去了,
但接下来的麻烦依然不少,200亩土地的转让金高达2000万元,如果
银行不给贷款,他只怕三五年内也付不出,为了搞贷款,他再次找到
了钱惠人。
钱惠人见他就笑了,“小许啊,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搞贷
款也找我?”
许克明真诚地说:“钱市长,这个公司是您和嫂子的,我不找您
还能找谁?”
钱惠人脸一拉,正经道:“胡说,你的公司就是你的公司,怎么
变成我们的了?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做这个批示是为了保护扶
植新兴民营企业,是公事公办,你没必要觉得欠我什么!”继而又说,
“资金的事,你自己多动动脑子,不行就让小柔帮你想办法,我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