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别抓住不放,事情就坏不到哪里去,我会和省委、省纪委说清楚
的!他们只要经过调查了解就会发现,我和你说的这些全是事实,我
现有的个人财产决没超过合理范围!”
赵安邦嘲讽说:“那是,你的财产全被崔小柔卷走了嘛,你也是
受害者!”
钱惠人号啕大哭起来,哭得伤心,“那……那你……你们枪毙我
好了……”
不料,钱惠人走到门口却站住了,回转身说:“赵省长,也许我
走出你办公室的门就不那么自由了,所以,想最后求你一件事,办得
到你办,办不到就算了。”钱惠人红着眼圈说:“孙萍萍和盼盼母女
今天从深圳飞省城,飞机上午到。”
赵安邦明白了,“要去接机?好,如果你接不了,我派办公室主
任去接。”
钱惠人苦涩地道:“不但是接机,当晚还有一个婚礼酒宴,在巴
黎酒店!”
这个悲喜交加的夜晚,伤感的气氛却被极力掩饰着。酒店顶楼最
豪华的宴会厅张灯结彩,迎门的屏风上装饰着金色的喜字。钱惠人和
孙萍萍身佩大红胸花,双双侍立在屏风旁,含笑迎客。盼盼“叔叔、
阿姨”地叫着,甜甜地笑着,门里门外忙着给他们这些来宾散发喜糖,
脸上曾有过的那种和年龄不相称
的忧郁彻底消失了。
参加这场特殊婚宴的客人全是当年和钱惠人一起共过事的领导和
同事。于华北竟也在开席前主动赶来了,这让大家都感到很意外。于
华北还带来了一份精美贺礼,是一幅裱好的汉画拓片“齐眉举案”图。
从洗手间出来,正见着于华北站在走廊上,用手机打电话。赵安
邦估计于华北是在和办案同志安排隔离钱惠人的事。上午和钱惠人进
行过那场无效的谈话后,他就将钱惠人的材料全移交给了于华北,于
华北说了,婚宴结束后要将钱惠人带走。
省委常委会召开的前一天,赵安邦轻车简从到宁川来了一趟。来
得很突然,专车已进入宁川城区了,赵安邦的警卫秘书才把电话打过
来。王汝成中断正开着的书记办公会,带着几个副书记下楼去迎,刚
到门厅,便见着赵安邦从专车中走出来。
王汝成满脸带笑,抢上前去问:“安邦省长,你咋对我也搞起突
然袭击了?”
赵安邦绷着脸,不冷不热地说:“什么突然袭击,我来看望一下
池大姐!”
王汝成苦起了脸,“安邦省长,池大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该
做的工作我全做了!我亲自安排机关行政事务管理局张局长办的,给
大姐在新落成的莲花小区分了套三居室的廉租公房,还在小区内帮她
租了个100多平方米的门面,让她守在家门口开个小型超市,这既不
违反大政策,又照顾了她的生活,可她就不接受嘛!”
赵安邦说:“那就没办法了?就看着池大姐在农民的出租屋收废
品?我们于心何安,于心何忍啊!”
王汝成想了想,觉得坐出租车也不是太合适,遂建议道:“安邦
省长,我看我们还是开车去吧,可以把车停得远一些嘛,这不至于太
招摇,也比较安全!”
赵安邦同意了。赶到池雪春的出租屋时,正见着池雪春在乱糟糟
的小院门口忙活。一个民工模样的年轻人刚把一麻袋酒瓶放下拿出来,
让池雪春过数。池雪春低着头蹲在水泥地上,一五一十地数酒瓶,根
本没注意到他们这一行高官的到来,继续做着自己的这份废品收购生
意。
这期间,赵安邦和小伙子攀谈了一下,这才知道小伙子竟是一位
来自文山自谋出路的副镇长!
小伙子发牢骚说:“赵省长,我们文山市委干得太绝了,这种事
从没有过!”
这时,池雪春将一叠脏兮兮的零钱递给了那位小伙子,“小王,
你数数!”
赵安邦待小伙子出了门才动情地说:“池大姐,你这个摊子我看
也得收了!汝成安排得很好嘛,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一定要出汝成和
我的洋相啊?这不好吧?”
池雪春爽朗地笑道:“安邦,看你说的!谁要出你和汝成的洋相
啊?我是自愿的,真的!就算不替小亮这孽子退赃还钱,我也不想在
机关宿舍院里呆下去了,那里闷死人了!”
这时,一个中学教师模样的人来卖报纸,池雪春又乐呵呵地忙着
收起了报纸。
他和赵安邦这才带着随行人员告辞了,池雪春也没送,那份坦荡
让人吃惊。
虽在共和道上比邻而居,裴一弘和赵安邦却很少相互走动,有事
不是在办公室谈,就是在电话里谈,双方家人也没多少来往。
常委会召开前的那个晚上,裴一弘本想在电话里和赵安邦通通气,
不料,刚说了没几句,赵安邦就把他的话头打断了,说,老裴,咱们
还是当面谈吧,不行就去你办公室!裴一弘看看表,已经快10点了,
便破例道,算了,这么晚了,干脆到你家谈吧。披着初秋的月色走到
共和道八号门前时,赵安邦已站在门口了。
进门坐下,又闲聊了几句,就谈起了工作。根据以往的经验,通
气应该从立场一致的共同点开始。裴一弘便先说了说省委组织部关于
公开选拔文山新市长的方案,说是选拔范围已圈定在南部发达地区和
省直机关,目的就是保持省委对文山班子政策的连续性。
赵安邦赞同说:“对,钱惠人垮了,并不等于说我们以往的用人
决策错了!”
裴一弘道:“也许还真有人怀疑我们用错了人哩!安邦,有个情
况你可能不知道吧?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田封义和监察厅副厅长马达
都来报名参加选拔了!”
赵安邦很意外,“哦?他们报名?他们全是从文山调离的啊,这
才半年嘛!”
裴一弘就着这个话题,不动声色地说了下去,“安邦,也别想得
太多,田封义是不是得到了老于的支持我不知道,马达肯定不是这个
情况!前阵子,老于向我提了个建议:派这个马达到伟业国际做党委
书记,我想了一下,倒觉得可以考虑!”
赵安邦差点没跳起来,“什么?什么?你大班长咋也跟着闹起翻
案了?!”
裴一弘一怔,做了个手势,“哎,安邦,给我打住,打住,这话
出格了!”
赵安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郁郁道:“我也是在你面前随便
说说!”
裴一弘又劝,“老于派马达去伟业国际的建议也是好意,还是对
你关心嘛,谁敢保证伟业国际和白原崴今后不出事?你敢保证?这些
年出事的大款少了吗?”
赵安邦说:“别考虑了,也公开选拔吧,选个既懂经济又有头脑
的人上来!”
裴一弘眼睛一亮,“好,这主意好,最终考评时可以请白原崴一
起参加嘛!”
就说到这里,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深更半夜打电话过来的竟是白
原崴!
放下电话,赵安邦手一摊,“老裴,事情又起变化了,白原崴不
愿放弃对伟业国际的绝对控股权,提出一个我们没想到的新建议:将
他们新伟投资旗下的平州港项目整合重组后并入伟业国际,以取得对
伟业国际的绝对控股权。
于华北看着面前的材料,神定气闲地汇报起来。汇报的全是钱惠
人的问题。从当年炒恒生期指白原崴送给钱惠人的那块劳力士表,一
直谈到今天他老婆崔小柔对绿色田园的操纵。汇报到最后,于华北激
动起来,赵安邦本能地预感到自己要被拉出来示众。
果然于华北发起了感慨,“同志们,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和有关
部门盯了十几年没抓住的一个狡猾对手,让安邦同志抓住了!安邦实
在了不起,对钱惠人不包不护,该大义灭亲时就大义灭亲,真让我口
服心服啊!”
赵安邦笑道:“华北同志,你表扬错了吧?钱惠人算我哪门子亲
人?”
裴一弘微笑着接过话头,“安邦、老于,事实证明你们都是过得
硬的!”
赵安邦又接上来说,看似替于华北开脱,实则另有所指,“不过
在钱惠人问题上也不能怪于华北同志!不是他硬追了这十几年,也不
会有今天这个好结果嘛!”
一弘这才表态说:“我看安邦没做错什么!以股权奖励的方法把
伟业国际的产权难点解决了!这是一次成功的尝试!和同志们通报一
个新情况:现在白原崴要将平州港组入伟业国际了,伟业国际的资产
总量接近400亿元,比接收前做得更大了!安邦同志说得好,这段摸
着石头过河的改革历史,是在我们这代共产党人领导下创造的历史,
我们不能否定自己的历史!有腐败当然要反,但必须充分肯定改革开
放的历史成就!这场已历时25年的改革开放,实际上是民族复兴的伟
大革命!为完成1949年的那场新民主主义革命,我们的前辈先烈在血
泊中奋斗了28年,付出了1000多万人的代价。而完成改革开放这场革
命,我们又付了多少代价呢?应该说还是很小嘛!”
……
关于钱惠人处理问题的省委常委会开过没多久,马达找到了共和
道8号。
马达说:“赵省长,我在文山跌倒,还得从文山爬起来!我觉得
我还是有优势的:我在文山干了这么多年常务副市长,对文山的情况
比较熟悉,也知道症结在哪里,又有石亚南搭班子,我还是有信心的!
”
赵安邦漠然道:“你毕竟53岁了,年龄偏大……”
马达说:“组织部定的年龄上限就是53岁,我的年龄还在规定之
内!”
赵安邦道:“如果选拔过程超过3个月,你就54岁了,那就超龄
了!”
马达说:“那你们别把上限定在53岁啊,田封义比我大一个月也
报了!”
这时身后响起了夫人刘艳的声音,“安邦,电话,省政府值班室
的!”
进了客厅,接了省政府值班室的电话才知道:今年第四号台风已
在宁川沿海登陆,尽管事先做了防灾准备,仍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台
风来势极为凶猛,中心风力高达10.8级,引发了强烈海啸。停在宁
川海港里的船舶被抛上了岸,高压线也被刮断了……
放下电话没一会儿工夫,金副省长和司机到了,赵安邦上了车,
连夜去宁川。
专车穿越夜幕,一路往宁川赶时,石亚南又把电话打到了他的手
机上,说是碰到了大麻烦,文山四大国有银行今天突然停止了对文山
所有企事业单位的贷款。
石亚南在电话里直叫:“赵省长,你说这让我怎么办啊?这帮钱
贩子老嚷嚷要跳楼,结果一个没跳,现在倒逼我跳楼了,你们省政府
就准备给我开追悼会吧!”
这是意料中的事,你这么大规模破产逃债,省政府下了紧急叫停
文件都没起到多少实际作用,四大国有银行岂能听之任之?这个石亚
南,胆子也太大了,在违规操作上,简直就是另一个钱惠人!由此看
来,改革过程中形成的原罪决不仅仅存在于少数同志身上,目前在位
的一批干部都有类似问题,其中包括不少优秀干部。
石亚南还在叫:“赵省长,这种时候您得给我们撑腰啊,可别真
让我跳楼!”
赵安邦没好气地说:“石亚南,你别吓唬我!真想跳楼你就去跳,
但我劝你先别急着跳,活要活个清白,死也得死个明白,先想想你们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的一次次提醒你当耳旁风,下了个45号文件
等于零,你这软腰谁撑得起来?!”
合上手机,赵安邦想,过去的都没有过去,今天的一切都是历史
的延续。历史是含泪带血呼啸前行的火车头,巨大的惯性作用力不是
哪个人的善良愿望可以改变的,改变和创造历史需要不断注入新的动
力,当然还要有与时俱进的新思维。
不容置疑,经过二十五年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这个国家已发生
了令世界惊异的巨变。巨变后的中国面对着一个全新的有待创造的未
来,也面对着许多问题和难题。各阶层、各利益集团的利益诉求已变
得大不相同。财富总量的增加并不能自动消解日益尖锐复杂的社会矛
盾。这些矛盾的解决过程也伴随着风险,既需要执政者和社会各阶层、
各利益集团及全体人民的相互宽容和理解,更需要一个民族的创造性
智慧。二十五年改革开放的实践已经证明,这个雄踞东方的伟大民族
充满了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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