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原崴看着汤老爷子,反问道:“你就敢断定姓王的是自杀?事情一出我就说了,此人 不可能自杀,如果不是暴病身亡,很可能是他杀!就算担心接收后的国家追究,王正义也没 必要自杀,他不是在国内,是在国外嘛,能逃的地方多的是!”
汤老爷子有些疑惑了:“那又是谁要杀他呢?”
白原崴心里也没底:“目前还说不清,我和省国资委已派人去调查处理了!”
汤老爷子是个敏感的政治动物,提醒道:“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啊,经验告诉我,更大的 变数还在后面,这种时候不但有外部压力,内部也很容易生变啊!”
白原崴点点头,“这我知道,十二年来,我已经对付过不下十起叛变了!”
汤老爷子没再说下去,踱步走到电脑桌前,突然调转了话头,“哎,原崴,今年股市上 的汽车和钢铁板块有点意思啊,我让小子们天南地北跑了跑,下一步准备动动了!怎么,你 是不是也跟进一点钢铁和汽车啊?我们的分析成果和你共享!”
白原崴没这心思,郁郁道:“老爷子,我现在不想分享谁的成果,只想保住自己十年来 的奋斗成果!”又说,“哎,该不是你旗下的海天系已经先吃饱了吧?”
汤老爷子笑了起来,“实话告诉你:吃了一些,还没吃饱,抛出你们的伟业控股后准备 继续吃!”他拉着白原崴的手,又亲切地说,“原崴啊,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你的老师, 就算下船,总是要先和你打个招呼的!今天这个招呼就算打到了啊!”
白原崴决不相信面前这位证券市场的老超人会讲什么师生之情,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 汤老爷子说:“老爷子,伟业控股你们当真还没抛?不对吧?这几天股票成交量这么大,有 两天都打到了跌停板上,你们海天系不动,哪会如此翻江倒海?”
汤老爷子拍打着白原崴的手背,一脸令人感动的真诚,“原崴,你看你,想到哪儿去了 ?就算抛了一些,那也是各基金操盘小子们的自作主张,我这里直到今天都没发话做空伟业 控股哩!哦,不说这个了,说点让人高兴的事!还有个成果我也准备和你分享哩:你当年进 驻过的绿色田园也开始有意思了,K线图形态很好啊!”
白原崴敷衍道:“打住吧,老爷子,你是知道的,我不是波浪理论的信徒!”
汤老爷子极其热情洋溢,“我知道,当然知道,你看基本面嘛,绿色田园的基本面不错 啊!生态农业概念,业绩良好,有成长性。更有意思的是,这么一只小盘股绩优股,竟也随 大市不断下调,而且还调得那么猛,一年内下跌了40%多……”
白原崴满腹心思,不愿和汤老爷子周旋下去了,遂起身向汤老爷子告辞。
汤老爷子也没再留,只问:“怎么?真要去找赵安邦省长?还不愿放弃啊?”
白原崴强忍着心中的抑郁,郑重道:“是的,我不会放弃,也不能放弃!老爷子,也许 你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的,你不是不知道,伟业控股本身就控股文山钢铁公司,这可是省内 最大的钢铁企业,这二年业绩一直很好!你们分析得对,今年钢铁板块一定会启动,所以, 我这支伟业控股也会飞起来,起码不是现在的价!”
汤老爷子没再争辩,很绅士地笑了笑,“有可能,但前提是产权明晰后!”
然而,离开省城汤老爷子家,上了自己的车,白原崴打开手机,向宁川总部下达的命令 却是:立即行动,下午沪市开盘后,抛空管理层手上持有的近三千万伟业控股流通股,同时 ,指令海外持股基金同时做空美国纳斯达克市场上的伟业中国。
集团公司执行总裁陈光明大为吃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在电话里恳求说:“白总,您… …您能不能把刚才的指示再重复一遍?让我……我做个电话记录!”
白原崴很冷静地把指令又重复了一遍,“陈总现在该听明白了吧?”
陈光明仍没听明白,“白总,这么做的后果你想过没有?我们的巨量卖盘挂出来后,伟 业控股肯定会有几个跌停!伟业中国更要命,人家美国的纳斯达克市场可没有跌停限制啊, 很可能一天跌掉百分之四五十!你……你是不是再想想?”
白原崴道:“这就是我想过的结果!该跌就让它跌,跌透!安定民心的那个公告也不要 发了,马上给我追回来,就让海内外市场去猜测吧,谁爱说啥说啥!”
陈光明声音颤抖地问:“白总,这……这就是说,我……我们决定放弃了?”
白原崴吼了起来,“哪来这么多废话?谁能阻挡雪山的崩溃?既然要崩溃,就让这种崩 溃来得快一些、猛一些!我们只能顺势而为,置之死地而后生!”缓和了一下口气,又透露 说,“这是汤老爷子今天给我的启示!他们海天系已经把第一脚踹下去了,我们既然拦不住 ,为什么不就势再踹它几脚?干脆把股价踹到地板上去?!我想,咱们的赵安邦省长和省国 资委的官僚们大概都不愿看到这个局面吧?”
陈光明多少明白了些:“白总,那您看是不是和赵安邦省长谈过后再行动?”
白原崴道:“不必了,谈判以实力为后盾,你不连下几城,造成既定事实,说话就不会 有分量!不过,前门拒狼,也不要忘了后门防虎,要警惕汤老爷子的海天系。股价打下去后 ,一定要在合适的低位接回来,不能让姓汤的老狐狸趁乱捡便宜,老狐狸和海天系现在正盯 着钢铁和汽车啊,很有可能在地板价上收集筹码!”
陈光明这下子全明白了,“好,白总,那我下午动手,现在就安排一下!”
白原崴最后交待说:“还有,再想法融点资,将来在地板价接盘需要充足的资金,另外 ,平州港项目我也不愿放弃,这个项目的资本操作空间很大。我想,既便我们离开了伟业国 际,这个项目仍要做下去,可以考虑换我们的独资公司来做!”
陈光明问:“那你估计我们集体弃船,离开伟业国际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白原崴道:“不好估计,赵安邦这位省长不是吃素的,如果逼宫不成,我们也许就要另 起炉灶了!过几天,财富峰会不就要在宁川召开了吗?那时再看吧!”
如果说共和道是汉江省权力中心的话,宁川的海沧金融区就是汉江省的财富中心了。这 个著名的金融街区位于牛山半岛东北部,背依牛首山,面向大海,如今已颇有些香港维多利 亚湾的气象了。站在汉江入海口的观光电视塔上眺望,整个牛山半岛像条伸展到大海里的巨 龙,牛首山坡上的海沧金融区恰似高高鼓起的龙背。龙背上耸立着的玻璃幕墙和摩天大楼蔚 为壮观,构成了宁川新的标志性景致。
这些玻璃幕墙和摩天大楼全崛起于最近十几年,是宁川改革开放成就和成功的象征,也 是财富的象征。伟业国际集团总部也在这里,是一座22层的奶白色大厦,曾是宁川最高最气 派的一座建筑物。现在不行了,38层的海天大厦和42层的世贸大楼已取代了伟业大厦的高度 。论气派更数不上伟业了,国际会展中心和近年建成的许多现代物业远远超过了它,这些物 业就是摆在港岛和纽约也毫不逊色。
这是一部写在大地上的交响乐,一首激情年代的物质史诗。思想的坚冰被击碎之后,林 立的塔吊和打桩机唤醒了这片沉睡的土地,来自全国和世界各地的商界精英和巨额财富奇迹 般地聚集到了这里。他们构筑了这部交响乐凝固的音符,创造了不断增值的财富,让这个不 起眼的半岛发生了如此惊人的巨变。现在这里不但支撑起了宁川的经济天空,也构成了全省 乃至全国经济的重要中枢神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开始把海沧称做汉江省的曼哈顿。 赵安邦想想,觉得很有意思:汉江的曼哈顿不在省城,而在宁川,这有点像美国首都华盛顿 和纽约的区别了。
和省城幽静的共和道比起来,赵安邦更喜欢海风沐浴中的宁川牛山半岛。共和道好像从 来不属于他,就是住进了共和道八号,他也仍有一种客居的感觉。个中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共和道属于既往的历史,而他和他的同志们却在宁川创造了历史。
今天,身为省长的他又回来了,来宁川国际会展中心参加一年一度的政府吹风会。吹风 会是内部的说法,对外的正式名目叫“著名企业座谈会”。因为到会的中外企业和企业家个 个大名鼎鼎,人们又把它称做“财富峰会”。这种财富峰会是他在宁川主持工作时搞起来的 ,最初只限于宁川,当了常务副省长后才扩大到了全省,目的就是和企业界进行沟通交流, 在一种和谐宽松的气氛中,说说政府的想法和打算,听听企业界的意见,吹吹风,引导一下 投资方向,一般开得都很轻松。
这次估计不会太轻松。经济布局调整带来了不少矛盾,有些矛盾还很激烈,他和省政府 回避不了,必须面对。二十五年的改革开放打破了以往大一统的体制格局,地方诸侯们越来 越不好对付了,几乎没有谁不搞地方保护主义,涉及到谁的利益,谁就和你纠缠不休。平州 港扩建,平州市政府决心很大,看来是非上不可,可资金却不知在哪里?石亚南想得倒好, 希望省政府能开个口子。这口子怎么开?在哪里开啊?汉江说起来是中国屈指可数的经济大 省之一,可发展并不平衡,南部三千万人口进入了中国最发达地区,北部近两千万人口还远 没进入小康范围呢,省政府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仅文山地区的下岗失业和低保解困 就够让人头疼的。
伟业国际集团的矛盾也绕不过去。白原崴是财富峰会的常客了,年年开会年年来,总是 一副胜利者的姿势,总是那么引人注目。资本市场的非线性迷乱和经济舞台上的大浪淘沙, 让一个个企业和企业家迅速崛起,又迅速垮落,财富峰会上的面孔因此常换常新。许多激动 人心的资本和商业神话也许在这次会上还被人们当成经典津津乐道,但来年回首时已云烟般 随风消逝。惟有伟业国际像个不倒翁,长久地保持着峰会上的席位,而且每年都有新景象。 这个白原崴也太诡了,既熟悉市场游戏规则,又会钻法律和体制的空子,既是政府权力经济 的合作者,又是反抗者。这次看来还得和白原崴较量一番,在资本面前只有永恒的利益,没 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对伟业国际的产权归属,他和省政府不会轻易让步,白原崴肯定也不 会轻易让步,那么,该打就打,该谈就谈,再来点国共谈判期间的打打谈谈,谈谈打打吧!
果不其然,到宁川国宾馆刚安顿下来,市委书记王汝成便过来汇报说:“赵省长,向你 反映个情况:白原崴这几天一直在等你哩,听说还到省委找过裴书记!”
赵安邦说:“他找裴书记干什么?伟业的资产又不是裴书记让冻结的!”想了想,又说 ,“汝成,你帮我安排一下吧,找个合适的地方,我抽空和他谈谈!”
王汝成笑道:“我也这样想,让这位白总在会上叫起来就不好了!”略一停顿,又说, “哦,对了,平州石亚南也来了,刚才还找我商量,说是要请到会的企业家们去他们平州看 看,休息一下,我说了,这事我做不了主,得您赵省长定!”
赵安邦一听,马上明白了:这个女市长真精明,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宁川花钱开会,她 搭顺风船!好在石亚南直接找了王汝成,自己正可躲一躲,便道:“汝成,人家石市长既然 找了你,就由你来定嘛,你们别拿我当挡箭牌!”
王汝成说:“什么挡箭牌?这事就得您发话嘛,宁川是您的根据地啊!”
赵安邦心里很受用,嘴上却说:“汝成,你别捧我,这事让我定,我就同意石亚南的建 议,让到会的中外企业家们到平州好好看看,看看那里的好风光!”
王汝成立即现了原形,“赵省长,那……那你还不如把会弄到平州开呢!”
赵安邦也不客气,“本来是想到平州开,是你和钱惠人非要往这里拉嘛!”
王汝成不做声了,试探道:“要不,就让大家到平州的黄金海岸去游游泳?”
赵安邦手一摆,“游什么泳?现在才三月,能下水吗?你就给石亚南一天的时间吧,怎 么活动听平州安排,我也去散散心!”顿了一下,又告诫道,“汝成,你和钱胖子一定要注 意,别老给我帮倒忙好不好?这宁川怎么成了我的根据地了?再申明一次:我现在是省长, 不是宁川市委书记,也不是你们的班长了!”
王汝成赔起了笑脸,“我知道,我知道,可班子里的同志就是忘不了您啊!”
赵安邦讥讽道:“那是,因为我当着省长嘛,你们好钻我的空子嘛!”随即话头一转, 脸上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不过,有一个人倒是不能忘记的,就是去世的白天明书记!不 是白书记当年一锤定音,眼光超前,就没有今天这个大宁川嘛!”
王汝成便也肃然起来,“是的,是的,赵省长,天明书记我们不敢忘!”
赵安邦点点头,“那就好,会议期间陪我去看看天明书记的夫人池大姐!”
王汝成连声应着:“好,好!”应罢,又支支吾吾说,“赵省长,有个事,我正要向您 汇报,可……可又不知该怎么说?池大姐前天还……还来找过我……”
赵安邦当时没想到一颗政治地雷即将引爆,不在意地道:“怎么这么吞吞吐吐的?有什 么不好说的?是不是天明书记家有什么困难了?你们该解决就解决嘛!”
王汝成这才赔着小心道:“赵省长,这困难只怕我解决不了哩,天明同志的儿子小亮在 经济上出问题了,挪用上千万元公款到股市上炒股票,造成了重大损失,好像……好像还有 点贪污情节啥的,省里已……已经正式立案审查了!”
赵安邦心里一惊,怔怔地看着王汝成,一时间有些失态,“什么?什么?白……白小亮 出事了?啊?竟然……竟然在你们宁川出事了?”
王汝成急忙解释,“不,不,不是在我们宁川出的事!赵省长,你可能不了解情况:白 小亮早就不在我们宁川市政府当秘书了,前年就调到了省投资公司下属的宁川投资公司做了 老总,当时,钱市长还劝过小亮,让他慎重考虑,所以……”
赵安邦很恼火,“所以,省纪委找上门你们还不知道?王汝成,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 ?你们对得起去世的白天明书记吗?让我和池大姐怎么说?说什么?!”
王汝成喃喃道:“就是,就是,要是小亮不调走,本来可以保一保……”
赵安邦这才发现自己有些感情用事了,缓和了一下口气,尽量平静地说:“汝成,你不 要误解了我的意思啊!我并不是怪你没保白小亮,白小亮真犯了事,谁保得了啊?我是说你 们的责任,你,还有钱惠人!你们怎么眼睁睁地看着白天明书记的独生儿子走到这一步?你 们干什么吃的?把天明同志的嘱托放在心上了吗?!”
王汝成检讨道:“怪我,怪我们,看来,政治上还是关心不够啊!”
赵安邦想了起来,“哦,你刚才说池大姐找你,怎么?大姐找你求情了?”
王汝成摇摇头,“这倒也不是,大姐就是想了解情况,可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赵安邦注意地看着王汝成,“你是真不清楚,还是不好和池大姐说?”
王汝成苦笑道:“赵省长,我是真不清楚!白小亮被弄走后我才知道。我当时就把市纪 委的同志叫来问了,这才弄明白,原来不是我们市里的事。”说罢,看了看手表,赔着小心 道,“赵省长,这事是不是先别说了?钱市长马上过来了,晚上我们市委、市政府要给您接 接风,哦,对了,还请了平州石亚南市长作陪……”
赵安邦手一挥,没好气地道:“还接什么风?走,先去看看池大姐吧!”
从宁川国宾馆出发,一路赶往白家时,已是晚上六点钟了,大街上的白兰花路灯和一座 座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全亮了,生机勃勃的大宁川呈现出入夜的辉煌。
然而,这日晚上,宁川辉煌的万家灯火,在赵安邦眼里却一点点暗淡下来。
老领导的儿子竟然出事了,不但挪用公款,也许还贪污,让一身正气的老领导在天之灵 都不得安宁!王汝成和钱惠人是怎么搞的?怎么就看着白小亮去干什么投资公司总经理了? 白小亮懂什么投资!资本和投资的生态圈竞争残酷,连白原崴这种资本运作高手都有失手的 时候,何况他白小亮?!白小亮就算能廉洁自守,不违法犯罪,只怕也会在市场运作上栽跟 斗。白天明在世时就曾和他说过,——决不是客气话:小亮这孩子能安分守已做个普通机关 干部,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就行了……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摆在警卫秘书小项那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小项从前排座位上回过头,“赵省长,是伟业国际白原崴的电话,接不接?”
赵安邦一怔,这个白原崴,追得可真紧啊!忙冲着小项摆手道:“告诉他,就说我正在 会见外宾,现在没时间和他烦,该找他时我会找他的,让他等着好了!”
白原崴不知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说了好一会儿,小项一直打哈哈应付。
合上手机后,小项汇报说:“赵省长,白原崴希望您能尽快接见他一下,说……说是今 夜就在国宾馆候着您了,要……要和您来个不见不散哩!”
赵安邦挂着脸,“哼”了一声,“愿意等就让他等吧,他来开会,本来就住在国宾馆嘛 !”说罢,往靠背上一倒,看着车窗外不断流逝的灯火,又想开了心思。
自从做了省委书记,住进共和道十号这座西式小楼以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时常 会袭上裴一弘的心头。这其中有显而易见的孤独,有时断时续的忧郁,间或也还有些莫名的 兴奋。这让裴一弘觉得很奇怪,他还有什么好兴奋的呢?难道他这个经济大省的省委书记, 现在还需要用共和道上一座旧时代遗留的小洋楼来证明自身的价值吗?后来才发现,这莫名 的兴奋竟来源于溶在血液中的某种深刻记忆。
在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中,有些记忆是难以忘却的,包括那些毛绒绒的细节,比如二十一 年前的那个傍晚。那是属于裴一弘个人的具有隐私意味的记忆,印象深刻无比,却又无法与 人言说,哪怕对自己的家人,至今回忆起来,一切还历历在目。
是的,就是二十一年前那个仲夏的傍晚,当他以省委机要秘书的身份第一次走在共和道 的树阴下,第一次鼓足勇气按响共和道十号院门门铃时,心情曾是何等的紧张啊!那时十号 院里住着德高望重的老省长,还使着历史久远的英国老式门铃,铃声单调而沉闷。他按过门 铃后在门前等待,等了好长时间,似乎有一个世纪,可看了手表才知道,其实不过三十几秒 钟。后来,当他准备再次按动门铃时,红漆大门上的小窗才打开了,门卫的脸孔出现在小窗 内,像一幅贴在证件上的标准照。那时谁认识他这个新分来的七七级大学生啊?省委办公厅 明明事先打过电话,门卫仍隔着大门上的小窗好生盘问了一通,还认真查验了他的工作证。 进得门来却又没见到老省长,老省长有外事活动刚出去,送交的文件是一位秘书签收的。那 天,走出共和道十号院,裴一弘发现自己刚换上的白衬衣全被胸前背后的汗水浸透了。
嗣后三年,他作为省委办公厅秘书、机要处副处长,成了共和道上的常客,经常来往于 一号至三十几号的深宅大院,给省长、省委书记、常委们送文件,送通知,处理职责范围内 的相关事务。那时的裴一弘在省委领导们面前太不起眼了,有些事说来好笑:一位省委副书 记直到他离开省委办公厅都没记住他姓啥,一直热情地喊他“小弘”。不过,最初的拘束和 紧张却渐渐消失了,共和道神秘的面纱也于不经意间在他面前一点点撕开了,他身不由己地 成了一幕幕历史的见证人。
印象最深的是一九八五年全省地市级干部大调整。那幕历史发生在共和道五号老书记刘 焕章家里。刘焕章是那年一月从北京调到汉江省做省委书记的,他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做了刘 焕章的秘书,一做三年,一九八八年才由刘焕章提名建议到省团委做了副书记。裴一弘清楚 地记得,在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在楼外沙沙作响的细雨声中,刘焕章大笔一挥,在省委一 份干部任免文件上签了字,一举决定了五十多名地市级和二百多名县处级干部的命运。一批 老同志下去了,许多年轻干部上来了,赵安邦就是其中的一位。当时,赵安邦还只是文山地 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党委书记,却在大胆启用四化干部的气氛中,进了省委三梯队干部名 单。嗣后,赵安邦于风风雨雨磕磕绊绊中一步步上来了,上得真不容易,不论在哪儿任职都 有争议。诚如刘焕章所言,是个异数,像这样的异数,在汉江省的干部队伍中并不多见。
刘焕章做了一届中央候补委员,两届中央委员,任职省委书记长达十二年。在宁川的班 子上做过一些错误决策。最终,宁川搞上去了,老人也退下来了,就是在退下来后的一次茶 话会上,刘焕章曾当众对赵安邦鞠躬致敬,给他和同志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临上手术 台,老人还拉着他的手说个不停,谈宁川,谈文山。文山是老人的又一块心病,老人家退下 来后不止一次和他、和赵安邦说过:以文山为中心的北部欠发达地区不搞上去,汉江这个经 济大省就是跛脚巨人,他就死不瞑目。
老领导总算命大,到底没倒在手术台上。但是,手术却并不成功,癌细胞已全面转移。 医疗小组的专家们悄悄告诉裴一弘,靠药物维持,患者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月左右。看着浑身 插满管子的老书记,裴一弘强做笑脸,背转身却不禁潸然泪下。
知道老书记来日无多,裴一弘便想把老书记《汉江二十年改革论文集》早日整理出版, 并决定再为老书记做一回秘书,给论文集写个自序。不料,连着几晚都有外事活动,硬是坐 不下来。这日下班没事,刚把电脑打开,省委副书记于华北偏又来了电话,说是要过来汇报 一个案子,还说案子很敏感,涉及宁川的一位主要领导。
裴一弘马上想到:这个主要领导很可能是宁川市长钱惠人。前几天于华北和他提起过。 这真有点麻烦,人家汇报上来了,你不认真对待肯定不行,太认真了只怕也不行,负面影响 不会小了。老书记政治经验丰富,上手术台前就和他说了:在宁川升格的敏感时刻,什么事 情都可能发生,真真假假,让你很难判断。另外,处理不慎还会影响到他和赵安邦的关系, 钱惠人毕竟是赵安邦一手提起来的干部嘛!
因此,于华北来了以后,裴一弘客客气气让于华北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没等于华北 开口汇报,自己先笑呵呵说了起来,口气轻松,透着欣赏和赞许,“老于啊,这些年宁川搞 得挺不错啊,是全国为数不多的千亿俱乐部成员了,焕章同志临上手术台还一再和我夸宁川 呢,咱老书记高度评价宁川干部的开拓创新精神啊!”
于华北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是啊,是啊,省委和中央早就有评价嘛!”
裴一弘便又不动声色地说:“所以啊,对宁川干部我们一定要慎重!宁川要在我省未来 的经济大发展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要小心有人搞小动作,闹地震啊!”
于华北说:“一弘同志,这我都知道,可宁川市长钱惠人确实有问题哩!”
果然是钱惠人!裴一弘只得正视,“钱惠人现在出事,是不是太敏感了?”
于华北点了点头,“是的,这位同志还是安邦同志的老部下嘛!”
裴一弘手一摆,“哎,老于,怎么开口就是安邦啊?这和安邦有什么关系?!”略一沉 吟,问,“这种时候,你说会不会有人做钱惠人什么手脚呢?”
于华北思索着,“这我也在想,可看来不是这个情况!钱惠人的经济问题不是谁举报的 ,是宁川投资公司腐败案带出来的,对犯罪嫌疑人的审讯笔录我亲自看过!老秦到中央党校 学习,我临时兼管纪检工作,这发现了问题,就得汇报嘛!”
裴一弘想了想,问:“哎,这阵子,他们宁川班子团结上没出啥问题吧?”
于华北说:“应该没有吧?钱惠人对王汝成做市委书记有些不服气,但位置一直摆得很 正,他们都是安邦建议使用的干部嘛,这时候能不顾大局吗?安邦过去也和我说过,王汝成 和钱惠人是最佳搭档,宁川这个班子是团结干事的务实班子!”
裴一弘想想也是,苦苦一笑,“那好,那好,那你把掌握的情况说说吧!”
于华北摊开笔记本,正经汇报起来,“裴书记,省纪委的同志搞清楚了:钱惠人的受贿 不是空穴来风,线索比较确凿,是宁川投资公司一位总经理交代的。这位总经理涉嫌贪污挪 用公款,已被正式立案审查。据此人交待,二一年十月到十二月,他曾按钱惠人的要求 ,分三次共计打款四十二万元给深圳一家装饰公司,打款名目是项目工程合资,结果,钱一 到账,全被一个叫孙萍萍的女人提走了!”
裴一弘不安地看了于华北一眼,“哦?这个孙萍萍把四十二万元都提走了?”
于华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是,都提走了,所谓合资只是借口罢了!”
裴一弘多少有些疑惑,甚至觉得于华北有些过分,这位资格很老的省委副书记对宁川和 宁川干部咋盯得那么紧?这让他不能不存一份戒心,“这么说来,案情也很简单嘛!让有关 部门去追那个孙萍萍,讨回那四十二万不就得了?就算款是钱惠人让打的,也不过是桩诈骗 案,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也用不着你老兄来抓嘛!”
于华北毫不松口,“一弘同志,事情没这么简单!其一,那位总经理曾向钱惠人行过贿 ,表面上看被钱惠人拒绝了,可不到半个月,钱惠人却指示他向深圳打款,钱惠人有受贿嫌 疑。其二,那个孙萍萍现在下落不明,据她呆过的深圳那家装饰公司老板和员工证实说,孙 萍萍是我们汉江人,颇有风韵,是钱惠人的情妇!”
裴一弘一下子警醒了:如果情况真像于华北说的那样,问题可能就严重了!现在的腐败 案中总有漂亮女人的影子,被金钱美女打倒的干部何止一个钱惠人!而且,钱惠人这次干得 好像还挺高明,腐败形式又与时俱进,发生了变化:明明是受贿,却制造假象搞成了个诈骗 ,于是,只得表示说:“那就实事求是查一查吧!”
于华北问:“一弘同志,你看是不是先走个程序,上常委会研究一下呢?”
裴一弘迟疑了一下,摇起了头,“现在就上常委会不合适吧?凭这个线索就能对钱惠人 立案审查了?证据在哪里?内部掌握一下吧,在党纪和法律许可的范围内调查,让有关部门 先找到那个孙萍萍再说吧,我个人意见现在只能当诈骗案办!”
于华北迟疑片刻,“一弘同志,你知道这位投资公司总经理是谁吗?”
裴一弘看着于华北,心里颇为不安,脸面上却尽量保持着平静,“谁啊?”
于华北道:“是白小亮,去世的省总工会副主席白天明同志的儿子!”
裴一弘一怔,“哦?白天明的儿子?白天明同志可是宁川老市委书记啊!”
于华北道:“是的!所以,一弘同志,这个案子比较复杂!安邦对白天明同志的感情在 我省干部群众中不是什么秘密,你清楚,我清楚,大家都清楚!本案涉及到安邦的老部下和 安邦老领导的儿子,为慎重起见,恐怕还是要上常委会啊!”
裴一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问题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赵安邦对白天明的感情不是秘 密,于华北和白天明的不和也不是秘密啊!八十年代在文山时,于华北就和白天明发生过严 重冲突,曾让白天明第一次中箭落马。嗣后,白天明到宁川做市委书记,大上私营经济,于 华北又率领省委调查组敲定了宁川市委四大罪状,把白天明搞到总工会坐了冷板凳。现在, 纪委秦书记到中央党校学习,于华北临时兼管纪检,办得偏又是白天明的儿子和白天明当年 的爱将钱惠人,这事有些棘手!
于是,裴一弘明确指示说:“老于,钱惠人的问题现在还不能上常委会,我再强调一下 :我们处理宁川问题时一定要讲政治,讲大局,讲策略!现在的大局是什么?是宁川党政一 把手要升格,如果没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受贿案,王汝成和钱惠人都要进副省级,这个情况 你很清楚,省委已准备向中央推荐这两个同志了嘛!”
于华北苦笑道:“一弘同志,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得负责任嘛,否则……”
裴一弘知道于华北要说什么,勉强笑着,打断了于华北的话头,“别说了,老于,你让 纪委先把情况搞清再说吧,现在任何态都不要随便表,好不好?”
于华北怔了一下,点点头,“好吧,一弘同志,反正该汇报的我都汇报过了!”他用征 询的目光看着裴一弘,又问,“你看,我是不是先和安邦通通气呢?”
裴一弘立即否决了,“别,别,这气还是我来通吧,别把问题搞复杂了!”
于华北心里似乎有数,没再说什么,放下省纪委的汇报材料,起身告辞。
裴一弘本来还想和于华北谈谈文山班子的事,可被钱惠人的事搞得没了情绪,只在门口 点了一句,“老于,文山市委书记刘壮夫最近有没有去找你汇报啊?”
于华北有些意外,“哦,一弘同志,原来是你让壮夫同志向我汇报的啊?!”
裴一弘没心思多说,“老于,对这个田封义,你和组织部门可要留点神啊!”
于华北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沉着脸点了点头,出门走了。
这一夜,裴一弘难以成眠了,吃了两次安眠药也没睡着,便又爬起来看于华北留下的那 份材料,越看心里越恼火。几次摸起红色保密机,想给在宁川开财富峰会的赵安邦打个电话 ,通报钱惠人的问题,可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放弃了。
滨海路的市委宿舍区还是过去的老样子,一切都那么眼熟。那一幢幢风格划一的联体小 楼,那一条条柳絮飘飞的曲径小道,哦,还有宿舍门口和小区内的那两个姹紫嫣红的花园, 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赵安邦宁川岁月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生活场景。因此,车进宿舍区以后, 赵安邦便产生了错觉,恍惚中觉得自己从没离开过宁川,好像刚刚从牛山半岛哪个重点项目 工地上归来,正急急地往白天明家赶,向白天明做工作汇报。在二区五号楼前下了车,走到 白家门前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赵安邦甚至觉得,门一开,白天明就会微笑着从客厅
里走 出来迎接他和王汝成。
在当年那些风风火火的日子里,他和白天明,还有王汝成、钱惠人,在白家客厅里决定 过多少大事啊,用白天明富有诗意的话说,那是酝酿了一座城市的激情。
现在,一切都成为了过去,激情已不复存在。那个叫白天明的市委书记永远离开了宁川 ,离开了自己的朋友和同志们,变成了一幅遗照,只能在自家客厅的墙上向他微笑了。老领 导的微笑仍是那么自信,那么坦荡——这是一个倒在战场上的老战士的微笑,老战士倒下了 ,但永不死去!因为这个老战士决定了一座五百万人口的经济大市的历史性崛起,在这座城 市里获得了永生。老战士个人的悲剧演化成了一座城市改革进取的壮剧,构成了一个国家, 一个民族进步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悲的是,这位老战士的儿子却这么不争气,这么不争气啊……
然而,面对客厅墙上白天明的遗像,和白天明夫人池雪春苦涩的笑脸,赵安邦却没主动 提起白小亮的事,觉得不便提,怕提起来让做母亲的池雪春伤心,更怕亵渎了白天明的在天 之灵。白天明任市委书记时,反腐倡廉抓得很紧,哪年不处理一些干部?赵安邦至今还记得 ,市政府一位副秘书长只因为出国招商时收受了外商一套名牌西服,就被撤职罢官,谁说情 也没用,现在倒好,他自己的儿子陷进去了!
倒是池雪春寒暄过后,拉着赵安邦的手,眼泪汪汪说了起来,“……安邦,你今天来的 正好,你不来找我,我……我也打算到省城找你了!这几天,我……我真是寝食难安啊,你 说,这……这是不是报应啊?天明要活着该……该说啥好呀!”
赵安邦这才说:“池大姐,我听说了,小亮好像出了点事,是不是?”
池雪春抹起了眼泪,“安邦,不是出了点事,是出了大事啊!小亮挪用公款一千二百万 炒股票,案发时账面亏损五百四十多万,还有不少钱被划到了深圳!省委副书记于华北现在 不是兼管纪委了吗?听说他还做了个重要批示,要一查到底……”
尽管有思想准备,赵安邦仍多少有些吃惊:挪用公款一千二百多万,造成了五百多万的 经济损失,案子不算小了,别说是老领导的儿子,就是他儿子,只怕也保不了,只能让有关 部门去依法办事。身为省长,他身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啊!
更让赵安邦吃惊的还是于华北,这位省委副书记想干什么呀?怎么对这桩普通经济案件 做起“重要批示”来了?当年搞了四大罪状,整得白天明到省总工会坐冷板凳,以致让白天 明郁闷而亡,难道还不够吗?就算坚持原则,也没必要这么做!
池雪春仍在说,泪眼地看着赵安邦,语调中不无凄楚,“安邦,小亮是自作自受, 所以,我除了在你面前说说,决不会四处为他托人求情,我和天明都丢不起这个脸!可我毕 竟是小亮的母亲,天明又不在了,该做的事我还得做!安邦,我……我想好了,小亮造成的 损失我……我替他赔,希望将来法院能少判几年!”
赵安邦一阵心酸,“池大姐,五百多万啊,你怎么赔呀?你们又不是大款!”
池雪春一声长叹,“这你别管了,我……我尽量赔吧,能赔多少算多少!”
赵安邦摇了摇头,“池大姐,我劝你不要这么做!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这么做太不 实际!你是个退休机关干部,每月退休金一千多元,赔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自己就不过日子 了?再说,小亮如果只是挪用公款的话,也判不了死刑!”
王汝成插上来说:“是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嘛,池大姐,你真不必这么做!”
池雪春满眼是泪,“安邦,汝成,你们别劝我了!我这么做既是为小亮,也是为天明, 小亮是白天明的儿子,天明已经在责备我了,昨夜我还梦见了天明!”她抹去了脸上的泪, 又说,“如果单是一个小亮倒也罢了,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啊,我估计还牵涉到宁川其他领 导,所以,安邦,我才想到省城找你说说!”
“宁川其他领导?”赵安邦警觉了,颇为不安地问,“池大姐,是谁啊?”
池雪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你们都不是外人,我就实事求是说吧!小亮的案子可 能会牵涉到钱惠人市长,钱市长从小亮那里拿过四十二万,是借的……”
这可是赵安邦和王汝成都没料到的,二人看着池雪春,一时间全怔住了。
怪不得于华北要做“重要批示”,怪不得人家要一查到底,看来是项庄舞剑啊,那么, 沛公是谁呢?仅仅是一个钱惠人吗?只怕还有他和宁川一批干部!
过了好半天,赵安邦才回过神来,喃喃道:“竟然有这种事?啊?”
王汝成也挺疑惑,“池大姐,这……这不太可能吧?会不会搞错了?”
池雪春苦苦一笑,“没搞错!你们知道的,小亮给钱市长当过秘书,小亮出事后,钱市 长很着急。昨天晚上突然到我这儿来了,给我送了八万五千元现金。钱市长亲口对我说,二 零零一年他在文山乡下老家盖房子,陆续从小亮手上借了四十二万,这八万五千元是他的第 一笔还款,余下的钱他想法在一个月内还清。”
王汝成看了看赵安邦,“赵省长,这下子可就麻烦了!”
赵安邦若有所思地应着,“是啊,是啊,麻烦看来还不小啊,这个钱胖子,怎么想起向 小亮借钱呢?啊?!”心里却想,这四十二万到底是借的,还是收受了小亮的贿赂呢?这个 问题必须尽快搞清楚,否则,钱惠人就完了,别说上不了副省级,只怕现在的位置也保不住 ,甚至有可能被送进大牢判上十至十五年徒刑!
池雪春却说:“我觉得钱市长不可能收我家小亮什么贿赂,就算小亮真找钱市长办什么 事,钱市长也不会收钱的,钱市长对天明的感情你们知道嘛!天明去世后,钱市长对我和小 亮可没少关照哩!你们看看这房子,就是钱市长亲自出面让市机关事务管理局替我装修的, 装修期间还安排我在市政府宾馆住了三个多月!”
王汝成道:“池大姐,你别说了,让人家听到,咱钱市长更说不清了……”
赵安邦听了这话很不舒服,恼火地打断了王汝成的话头,“有什么说不清的啊?白天明 书记对我们宁川是有大贡献的,是倒在宁川的,天明同志的家人难道就不该分享一下宁川的 改革成果吗?装修房子的事我知道,是我让钱惠人办的!”
池雪春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安邦,我得谢谢你的关心啊!”
赵安邦一声长叹,“池大姐,别谢了,只要不骂我就行了!对小亮,我和汝成没尽到责 任啊,让咱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老领导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小亮根本就不该去干什么投资 公司总经理嘛,天明在世时曾和我说过:小亮能安分守己做个普通干部就行了,给老钱当秘 书就挺好嘛,看现在折腾的?连老钱也不利索了!”
池雪春道:“是的,安邦,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就怕有人做钱市长的文章,甚至做我们 宁川的文章!宁川有今天不容易啊,天明对钱市长的评价你也知道!”
赵安邦安慰说:“池大姐,你不要太担心了,事情总会搞清楚的,宁川的文章也没那么 好做!”他想了想,再次申明道,“池大姐,我今天可把话说清楚啊,你家装修房子可不是 老钱的个人行为,是我的指示,不管谁来问,你都这么说!”
池雪春点头道:“我明白,而且,我……我也相信钱市长不会是贪官!”
赵安邦心神不定地道:“池大姐,这话先不要说,现在说不清!钱惠人毕竟从小亮手上 借过四十二万嘛!是怎么借的啊?借款时打没打过借条啊?借条现在能不能找到啊?如果找 不到借条,不管我们怎么说,钱惠人都难逃受贿的嫌疑啊!”
池雪春一把拉住赵安邦,“安邦,老钱的为人你知道,你得保保老钱啊!不能让我家那 个混账儿子把一个经济大市的市长搞倒了,那样天明在天之灵都饶不了我!”
赵安邦心里一热,看着池雪春,恳切地道:“池大姐,不要这么说,一个人倒台总是自 己倒的,不是谁把他搞倒的!如果钱胖子真腐败掉了,谁保得了啊?”他指了指墙上白天明 的遗像,“我想,就是天明书记活着,也不会保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