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我肯定他只有这一辆车。这样说你可以放心了吧?”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媳妇儿不会开车。上海车牌又那么贵,他没有必要弄两辆车。”
“你怎么知道他媳妇儿不会开车?”
“他跟我说过他媳妇儿上下班都是他送接。”他保持着一贯的慢悠悠的语速,好像对我的所有问题都早有预料。
“他天天接送媳妇儿上下班,是不是可以说明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呢?”如果他们夫妻感情好,他是连环杀手的可能性会不会小一点呢?
“如果他们感情特别好,他还会去找小姐吗?”
我无言以对。爱与性可以分开吗?我不知道。
又等了半小时,蔡俊辉的车还是没有出现。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田仙一说。
“问吧。”
“你们为什么会怀疑到他呢?”
“浓硫酸。”
“我没懂。”
“好好想想。”
我希望他能想到一些我们想不到的东西。
他想了一会儿。
“想不出来。”
出租车司机已经醒了,我不想让他知道得太多,便用手机打出来给田仙一看。
刚在手机上打出“连”字,手机就响了。是张君雅。
“喂……”
“你们快来。我知道是谁绑走你女朋友了。”她抢着说。声音压得很低,颤巍巍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虽然听得很清楚,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哎呀。是蔡俊辉,就是他绑走了你的女朋友。你快过来。”
她的话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你怎么知道?”
“我跟踪他一天了。他刚才出门了,骑的是一辆摩托车。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就是那天跟在我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很可能骑的也是摩托车,不是电动车。最重要的一点,刚才我们路过那个电话亭了。你不是说那是他去干坏事的必经之路吗。”
这么说就是他了!他真的是连环杀手!我的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张君雅肯定是为了给她的猫报仇才跟踪他。我没看见有别的出租车停在附近,也没看见有摩托车从小区里出来。她一直在南门?
“你现在在哪呢?”
“就在电话亭的那条路上。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哪。你就先往电话亭这边来吧。等他停了,我再告诉你具体地址。”
“好。你千万小心,千万不能让他发现你,知道吗?”
“知道。我有经验。”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跟踪的是什么人。
“如果他发现你了,你就坐车走,什么也别管。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下出租车。知道吗?”
“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他发现的。你放心吧。”
“记住,千万别下车。我先挂了。”
我有种噩梦成真的感觉,仿佛天空裂了一个口子,黑暗如肿块一样倾泻而下,盖住了城市中的所有光芒。
“走,去小区的南门。”我命令出租车司机。
“怎么了?”田仙一问。
“他已经走了。他有一辆摩托车。”我并不想责怪他,但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带出了埋怨。
“我真不知道他还有一辆摩托车。”他急着解释。
“不怪你。”
“董佳世跟着他呢?”
“不是,是另外一个朋友。你还要一起去吗?”
“当然了。一会儿还需要这辆车吗?”
车多容易暴露。
“不用了。”
到了南门,我们跳下出租车,钻进董佳世的车内。
“你们怎么来了?”董佳世吓了一跳。
“就是蔡俊辉。他已经走了,骑了一辆摩托车,张君雅正跟着他呢。他们刚刚经过了那个电话亭。”
我一边说,一边按照电话亭的地址设置好导航。董佳世发动了汽车。
“张君雅?她怎么知道的?”他一脸困惑。
“她跟踪他一天了。”
“你看见他的摩托车了吗?”田仙一问董佳世。
“没有,我这边一辆摩托车也没有。”
“我们那边也没有啊。你的消息准确吗?”他转而问我。
“小区还有别的门吗?”我问。
“没有。”田仙一回答。
我看了看董佳世,他也摇摇头。
我们都没看见摩托车,他是从哪出去的呢?
“我打电话问问。”
打给张君雅,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你们到哪了?”
“刚出发。我问你,你们刚才是从南门走的,还是从北门走的?”
“什么南门北门?”
“他家的小区有两个门,他是从哪走的?”
“谁说有两个门?只有一个门。”
“他家住在哪?是不是在静安寺附近?”
“不是,我也不知道是哪,可能是普陀区的什么地方。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你自己千万小心。千万别下出租车。”
我们和张君雅根本是在不同的地方。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监视蔡俊辉,田仙一会如此积极地参与?他并不是想帮忙,而是在监视我们。他利用我们对他的信任把我们带到另外一个地方拖住我们,以便为蔡俊辉争取足够的时间去转移佳萌,或者干脆……他给蔡俊辉打电话,其实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告诉蔡俊辉自己这边一切正常,他可以按计划行动了。所以,接到他的电话之后,蔡俊辉就离开了家。他有不在场的证据因为他是策划者,蔡俊辉才是执行者。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既然虐猫可以几个人一起,变态杀人狂也可能会有同伙。或者,他们既贩猫,又贩人。总之,他俩是一伙的。
愤怒、激动、悔恨同时在我的胸腔里燃烧起来。愤怒是因为田仙一的欺骗。激动是因为既然他是蔡俊辉的同伙,肯定知道佳萌的下落,我们马上就可以通过他找到佳萌了。我恨我自己现在才识破他的真面目。
我压制住内心的波澜。必须先稳住他,才能顺利地制服他,最后问出佳萌在哪。
“你朋友怎么说?”田仙一问我。他还在装好人,想从我这套出更多的信息。
“她也没说明白。不管它了,只要能找到蔡俊辉就行。”
我装出征询他意见的样子,回头看了看他。他好像挺不甘心。
“后备厢还有水吗?我有点渴。”我问董佳世。
“有。”
“停下车,我去取瓶水。”
董佳世诧异地瞟了我一眼。我眯起眼睛笑了笑。这是我假笑的表情。他立刻明白了我另有用意,把车停到路边。
我到后备厢拿了三瓶水,又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十花螺丝刀,揣到屁股兜里。暴力是我的方法。我想看到田仙一因痛苦而颤抖、哭泣、求饶的样子。我心中有一座剧烈喷发的火山,驱使着我去毁灭他。
我坐进后排座,打开车顶的灯,把水分给他俩。
董佳世大概猜到了我的意图,锁了车门,照常开车。
我喝了一口水,用余光紧紧盯住田仙一。他也打开了矿泉水,就在他咽下第一口水的那一刻,我放下水瓶,转身扑向他,左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按到车窗上,右手掏出螺丝刀,抵住他的咽喉。
“说,你们把佳萌藏到哪了?”
他吓坏了,呛了水,想要咳嗽,却被我掐住了脖子,咳嗽不出,脸瞬间就涨成了紫红色。
“你说什么呢?”他好不容易强忍住咳嗽,艰难地问。
“你们把佳萌藏在哪了?”我咬着牙,努力控制住右手,不让螺丝刀刺进他的气管。
“你认为我和蔡俊辉是一伙的?”他拿着水瓶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不是吗?”
螺丝刀刺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渗出来,我感到发自心底的愉悦。
他艰难地咳嗽了两声,费力地咽了口吐沫。
“蔡俊辉的家就是在那个小区。你朋友跟踪他去的地方可能是他爸妈家,或者是他老丈人家。他家就是在那个小区。我没骗你。”
“是吗?”
“不骗你。”
“再问你一遍,佳萌在哪?”
“我不知道,我不是蔡俊辉的同伙。”
不吃苦头,他是不会承认的。
我撤回螺丝刀,用力刺入他的大腿。
“啊——”他惨叫一声,身体不住地颤动。
“快说,佳萌在哪?”我低吼着问他。
“我不知道。”他咧着嘴,表情痛苦,但目光并不躲闪。
我又在螺丝刀上加了一把劲儿。
“啊——”
“佳萌在哪?”
“我真不知道。你冷静点。”他的嘴咧得更开了,语调带着哭腔,“你仔细想想,刚才是不是我问的他看没看见蔡俊辉的摩托车?如果我是蔡俊辉的同伙,我干吗要提这茬啊?我也不应该上你们的车啊,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让他把手机交出来。”董佳世向我喊道。
“听见了吗,把手机交出来。”
“对,你们可以查看我的手机。如果我真是蔡俊辉的同伙,我应该给他报信,告诉他你们的朋友正在跟踪他,对不对?可我没有啊。你们看手机。”他慢慢地从裤兜里拿出手机,举到我眼前。
“扔到前面去。”我命令他。他照做。
我抓着插入他大腿中的螺丝刀,感觉就像穿过黑暗抓住了佳萌的手指。
“说,你们把佳萌藏到哪了?”我继续逼问他。
他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眼角流出了眼泪。
“你冷静点,等他看完我的手机再说,行吗?”他哀求道。
“你给蔡俊辉打过电话。”我能听出董佳世语气里的恨意。
“是我们一起打的,为了刺激他。”他期盼地看着我。
“几点打的?”我问董佳世。
“8点06分。”
“就打这么一次?”
“对。”
之前的通话记录可以删除。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机会背着我给蔡俊辉打电话。也就是说,即使他是蔡俊辉的同伙,也还没有找到机会告诉蔡俊辉他被人跟踪了。
“可以相信我了吧?”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你不是不想给他打电话,是一直没有机会。”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根本不应该上你们的车。我应该找机会给他打电话才对。”
“你认为掌握我们的行踪比给他打电话更重要。”
“怎么可能呢?当然是通知他更重要。”他争辩道。
他还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和我惩罚他的决心。
我猛地拔出螺丝刀,又猛地插进他的大腿,比刚才用的劲儿更大。
“啊——”他眼睛紧闭,嘴巴大张,像小孩儿一样号啕大哭,同时开始胡乱地挥舞手臂,“救命啊!”他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
我又拔出螺丝刀,再次刺向他的大腿,他剧烈地扭动身体,伸手来挡。我松开掐着他脖子的左手,抓住他的右手按到座椅上,右手握着螺丝刀紧随其后,刺穿了他的虎口。动作之连贯,出乎我自己的意料。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哭声也停止了,头向后仰,嘴依旧大张着,小舌头清晰可见,瑟瑟地震颤着,如风中的枯叶。
“说,佳萌在哪?”我用左手再次掐住他的脖子。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变得虚弱,“我真的不知道。”
我刚要转动螺丝刀,他马上又哭喊出来。“别——”他伸出左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又凉又湿。
“佳萌到底在哪?”我放开嗓门向他大吼。
“我真的不知道。求你了,听我说句话。”他用力咽了咽口水,可怜兮兮地说。
“让他说。”董佳世劝我。
“说。”
他舔了舔嘴唇。
“你看这样行吗,别再扎我了,把我关进后备厢吧。如果最后证明我真的是他的同伙,你们再打我、扎我,怎么都行。反正我也跑不了。你们觉得怎么样?我真的受不了了,求你了,别再扎我了。如果你再扎我,我就只能瞎编了,真的。那样反而耽误事儿。你觉得呢?”
这是他的缓兵之计吗?如果他一直不说,在弄清事实之前,后备厢是他唯一的去处。
“你觉得呢?”我问董佳世。他应该比我冷静,判断比我准确。
“先把他关到后备厢吧。”
董佳世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汽车。
“不用绑我,也不用堵我嘴,螺丝刀也不用拔了,就这么放着吧。我保证配合,咱们别浪费时间了,找到蔡俊辉才是正事。”
我本来也没想绑他,巴不得他跑呢。他要是想跑,说明他就是蔡俊辉的同伙,到时候我就一点顾忌也没有了。
“还有,搜搜我身上,防止我还有一个手机。”
董佳世搜了一下,只找到一个钱包和一串钥匙。
我们扶他下了车,又帮着他钻进后备厢。他没有一点要跑的意思,我有点遗憾。
“如果要帮忙,就来找我,你们知道我会一直在这儿。”他硬挤出一丝笑容。
即使是冤枉他了,我也不后悔。我递给他一瓶水,关上后备厢。
从刚才的暴行中我获得了黑暗的力量。我变得坚硬,强大。与这样的力量相比,所有的推测和假想都显得干瘪,软弱,乏味,一无是处,令人厌烦。现在,我急需的是一个结果,一个答案,我需要佳萌还活着,为此我不惜破坏,摧毁,不惜付出血与罪的代价。汽车在路上飞驰,董佳世专注地看着前方,脸上露出少见的冷酷表情,我明白,他和我想得一样。
就快到电话亭的时候,张君雅发来短信,是一处地址,灯塔路10号华紫小区17号。我重新设置了导航,二十六分钟之后,赶到小区门口。是一个高层小区。几十栋二十多层的高楼黑黢黢地立于一块拆迁后的荒地中央,就像是巨型墓碑群。17号楼对面的停车位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轿车。停车的时候,我看了看,没有出租车,那几辆汽车里也都没有人。张君雅无非坐出租车和用手机软件叫专车两种选择,或者,她停在别的楼前了?我赶紧给她打电话,竟然无人接听。
“她可能下车了。躲到哪了。”董佳世试着解释。
“我告诉她千万不要下车的。”
“先别急,稍微等一下。”
说话间,从17号楼里走出一个长发穿裙子挎着包的女人。也许张君雅伪装了呢。我摇下一半车窗。如果能认出是她,就在她走近的时候小声喊她。那个女人走到拐弯处,只是向我们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就拐向了另一边。不是张君雅。我又打她的手机,还是没人接。那个女人已经走出了我们的视野。我摇上车窗。
“从来就不听话。”我气得想摔手机。
“再等等。”董佳世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又等了大概一分钟,还是不见张君雅的踪影,我拿起手机刚想给她打电话,就听有人敲我这一侧的车窗。我被吓得一哆嗦,手机险些掉了,扭头一看,一个长发戴眼镜的浓妆女人正在朝我笑。见我注意到她,她又敲了敲车窗,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看嘴形,像是在说,是我。“是张君雅。”董佳世比我先反应过来。他开了车锁,张君雅钻进后排。
“你听不懂中国话啊!不是告诉你千万不要下车嘛!”我忍不住呵斥她。
“我也不想下车,可是不下不行啊。”她摘了假发和眼镜,看上去兴奋异常,仿佛正在经历一件足以改变世界的大事儿,“我怕跟丢了,后来就跟得有点紧。他可能发现了,起了疑心,一直回头看我们,为了消除他的疑虑,我就只好让出租车司机赶到他前面。为了能弄清他到底进了几号楼哪个房间,就只好下车了。”
我还想训斥她,可是想到她是为了帮我们,也没发生意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到底去哪了?”董佳世问。
“15号楼,那边那个。”她从座椅间探过身子,指向我们左前方的一栋楼,“15楼,亮着灯呢,楼上也亮着灯呢,看见了吗?”
我矮下身子,扭头尽力向楼上看。
“看见了。”两栋楼中亮灯的窗口屈指可数,“确定是那吗?”
“确定。我眼见着他进了那个楼门,不久,那个房间的灯就亮了。”
肯定就是这了。不管他是人贩子,还是连环杀手,这就是他的基地。佳萌肯定就被他藏在了这里。
“现在怎么办?报警,还是直接上去找他?”我问董佳世。
“直接上去找他,我带着电棍呢。”张君雅从挎包里拿出电棍。
“不管是警察来抓他还是我们直接上去找他,他拿我姐做人质怎么办?”
他看看我,又看看张君雅。
“那怎么办啊?”张君雅问。
“先把他引开,从阳台进入房间救出我姐,然后再报警抓他。”
“我不明白,我们又不会飞,怎么可能从阳台进入房间呢?”张君雅一脸困惑。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明白董佳世想怎么做。
蔡俊辉的楼上亮着灯,说明有人住,董佳世是想从楼上爬下去,就像大学时逃宿那样。
“可是,怎么才能引开他呢?”张君雅又问。
我和董佳世下车。张君雅坐到前面。我们从后备厢放出田仙一,扶着他坐进后座。为了防止不小心碰到螺丝刀,他把右手举到耳边,看着像正在对着什么发誓。他手上的血已经凝固了。裤子上的血迹也只是小圈,应该没有伤到血管,已经止血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小心翼翼地问。
“证明你的时候到了,给蔡俊辉打电话,编个理由,约他出来。不能引起他的怀疑。”董佳世把他的手机递还给他。
“约他出来干什么?是为了抓住他,还是怎么样?”
“什么也不干,只要他离开就行。”
“差不多就是调虎离山呗?”
“对。”
“让我想想。”
他略微想了三秒钟。
“我就说找他出来吃烧烤喝酒聊天,而且我已经到他家小区门口了。我爱喝酒,基本是个酒鬼,他知道的。我以前也找他喝过酒,应该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已经到他家门口了,这样他就不好拒绝我了,这么说行吗?”
“如果他说自己不在家呢,你怎么说?”我问。
“我就说不管他在哪我都去找他,反正已经出来了。现在这个时候找他喝酒聊天,他肯定会认为我是想和他聊你媳妇儿的事儿,就算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他也应该不会拒绝我。”
我和董佳世对视一眼。我点头。
“行,就这么说。”董佳世给予了肯定。
田仙一开始拨号。
“用免提。”我命令他。
“明白。”他打开免提。
铃声响了六次,蔡俊辉接通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很松弛。
“还在看电视啊?”
“是啊。又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儿,就是想找你出来喝酒聊天。我已经在你家小区门口了。”
“你怎么不早说呢,我没在家,在我妈家呢。”
“你妈家在哪?我过去找你。”
“有点远,在西站附近。”
田仙一委屈地瞅了我一眼。
“没事儿,你把具体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
“好,这就发给你。”
“一会儿见。”
他挂了电话,递回手机。
“我就说他没回家吧。现在可以证明我是好人了吧?”
“什么也证明不了,我还是怀疑你。”我明白无误地回答他。
他这么配合也许是因为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只能靠出卖同伙为自己换取逃脱的机会。
我们屏气凝神坐在车里等着蔡俊辉离开。三分钟之后,15楼的那个窗口黑了下去。又过了两分钟楼门口的感应灯亮了,蔡俊辉走了出来。
“出来了。我们还要跟踪他吗?”张君雅小声问。
“不用。”我小声答。
蔡俊辉站在楼门口点了一支烟,四下看了看,转身走进一旁的车棚推出一辆踏板摩托车,骑上,悠闲地向小区门口驶去。
我们又在车里坐了两分钟,估计蔡俊辉已经走远了,才下车。董佳世从后备厢拿出一捆拇指粗细的尼龙绳。
“还得委屈你一会儿。”我对田仙一说。
“不委屈。后备厢也挺好的。”
我帮他重新躺进后备厢。
我和董佳世带着张君雅走进楼内。
“你俩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保持微笑就好了。”等电梯的时候,董佳世告诉我和张君雅。
我们先到15楼,按了三遍蔡俊辉那个房间的门铃,确定无人之后从楼梯上到16楼,在亮灯的那一户门前站好位置,对着猫眼挤出笑容。
董佳世按下门铃。
“谁呀?”一个男人问。
“你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们,我是你家楼下的邻居,我叫董佳世。”
“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老婆出差了,我哥和我侄女来看我,我着急去机场接他们,结果把门钥匙落家了。我想借你家的阳台用一下。”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微胖的年轻人,穿着灰色的短裤,蓝色的背心,长脸,脸上长着青春痘,一副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不好意思,我们想借用一下你家的阳台,马上就好。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看看我的身份证。”董佳世拿出身份证递给他。
“不用了。进来吧。”
“用换鞋吗?”
“不用。”
我们跟着他走进室内。房子装修得很简单。客厅里摆着几件旧家具。阳台是开放式的,朝南,与客厅隔着一个推拉门。我们扶着栏杆向下看了看,楼下的阳台也是开放式的,降低了进入的难度。
“你们准备怎么办?”年轻人好奇地问。
“用绳子把我送下去。”董佳世笑着回答。
“太危险了,还是找人开锁吧。”年轻人好心建议道。
“我已经劝过他了,怎么说也不听,从小就特犟。”我说。
“相信我,没事的,换锁太麻烦了。”董佳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绳子。
我帮着他用绳子做了一个简易的安全带,绑住他的腰和大腿,然后把绳子在横向的栏杆上绕了三圈以增加摩擦力。量好长度之后,又将绳子的另一端捆在我的腰上。
“你们等一下,我叫胖子来帮忙。”年轻人走回卧室,带了一个胖小伙儿出来。他是如此之胖,以至于每走一步,我都能感觉到楼板在震动。
董佳世跨过栏杆站到阳台的外侧。年轻人和他的胖室友在我身前,张君雅在我身后,大家一起拉着绳子,一点一点地把董佳世送下去。只用了半分钟,他就站到了楼下的阳台上。我整理好绳子,向两个年轻人道了谢,领着张君雅从楼梯跑下了楼。
董佳世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他的脸色很难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房间都是空的,我姐不在这。”关上门之后,他失落地低声说。我明白这句话的双重含义,心里顿时毛乎乎的。
他已经开了灯,房间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毛坯房。客厅的中间,一般人家摆放电视机的位置放着一个将近两米长一米宽一米高的巨大鱼缸,里面装有半缸棕色液体,上面没有盖子,隐约有气体飘出来。空调装在鱼缸的斜上方,吹着冷气。鱼缸的北面放着一个扇叶直径大约一米的电风扇,正对着鱼缸的上空呼呼呼地吹风。鱼缸的南面,靠墙,摆着一排十几瓶花露水,有空的,有满的,盖子都是打开的。阳台的门和北面厨房的门窗都敞开着。室内的空气在无声地流动,带着刺鼻的怪味,发酸,又有点臭,还有花露水艳俗的香味。毫无疑问,巨大的鱼缸就是怪味的源头,至于其中的液体,很可能就是浓硫酸。
这么一大缸浓硫酸绝对不可能是用来虐猫的。
我真的猜对了?蔡俊辉确实是一个连环杀手?我感觉头皮发麻,腿脚发软。
“什么味啊?”张君雅捂住了鼻子。
“你就守在门口,哪也不许去。”我害怕房子里藏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会吓到她。她很不情愿,但也没有反驳,拿出电棍,紧紧握在手里。
“所有的房间都看过了?”我问董佳世。
“大概看了一遍。”
“厨房也看了?”我站的位置正对着厨房门口,能看见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里面好像装修过。一个毛坯房,为什么要装修厨房呢?”我走向厨房。
“我再看看其他房间。”董佳世走向卧室。
厨房确实装修过,地上、墙上都贴着白色的瓷砖,擦得一尘不染。灶台上有两个煤气灶。水池旁边叠放着两个直径三十厘米左右的钢盆。墙上挂着一套高档刀具,闪着寒光。厨房的另一边,有两个冰箱,一个柜式,一个立式。对于这样一个没有丁点烟火气息的厨房而言,一个冰箱都嫌多,为什么会有两个呢?刀具和大钢盆又是干什么用的?我走进去从煤气灶的一侧开始检查。煤气灶可以用。钢盆里什么也没有,底是黑的。刀有明显使用过的痕迹。碗柜是空的。冰箱都插着电,我先看了冰柜,是空的。
“有什么发现吗?”董佳世走回来,神色沉重。
“还没有。你呢?”
“两个卧室都是空的,连床都没有。厕所也什么都没有。”
除了巨大的鱼缸和这些可疑的物件之外,肯定还有别的线索。
我打开立式冰箱上方的冷藏室,还是空的,但门这一边的格子里有东西,是女人的配饰,水晶手链、黄金戒指、项链和小发卡之类。冰箱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呢?不会是被害人的物品吧?佳萌有什么?钻戒。我赶紧摊开这些饰品,仔细寻找。她的钻戒并不在里面,我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董佳世站在门口紧张地问。
“你过来看看。”
他走过来查看这些饰品。
我蹲下去,检查冷冻室。我有点心不在焉,还在想着那些饰物,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冰箱里?佩戴它们的人呢?都已经死了吗?
冷冻室里一共有三个拉格,第一个是空的,第二个是也空的,第三个里面放着一个馒头。为什么要冻一个馒头呢?
“这有一个馒头。”我并没有多想,拿着它,举给董佳世看。
他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跳开了。“啊!”他闷声喊道。
“怎么啦?”张君雅在客厅问。
我也感觉到了异样,这个馒头比一般的馒头重很多,触感也有所不同,但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害怕。我把馒头收回到眼前,注意到它顶端的粉白色凸起。我的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手一抖,扔掉馒头,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那根本不是馒头,而是一个丰满的乳房。
董佳世捂着嘴跑出去。
“怎么啦?”张君雅又问。
“没事儿,你别过来。”我大声劝阻她。
她还是跑了过来。我赶紧把那个乳房扒拉到我身后。
“他怎么了?你怎么坐地上了?”
她要进厨房来扶我。
“我没事儿,你去看看他。”
“真没事儿?”
“没事儿,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她跑去厕所。
我瘫坐在地上,手脚软得像面条。片刻恍惚之后,我转过身,试着再次面对那只乳房。它距离我不到半米,冷峻地坐着,像一件艺术品,彻底的绝望是它所传达的唯一情感。目测它应该在C罩杯以上,佳萌的乳房没有这么大,但仅凭大小证明不了什么。我鼓起勇气,伸手去拿它。指尖刚刚触碰到它,它便开始尖叫,它的叫声召唤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蜘蛛,瞬间爬满了我的全身,拼命啃噬我的皮肤。我感觉又冷又痛又怕,连忙收回手,耳朵里的尖叫声才停下来。不得已,我只得爬过去,跪在它旁边,从上到下仔细地查看。乳晕的边缘长有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痣。佳萌的乳房上没有黑痣,它肯定不是佳萌的乳房。我感到一丝安慰。可这丝安慰就像落进大海的雨点,随即便消失在波涛翻涌的恐惧之中。
这只乳房不是佳萌的,又会是谁的呢?在佳萌之前,邰晓红失踪了,肯定是她的,一定是她的。蔡俊辉把她杀了,肢解了,分批溶解她的尸体。先前的尸体还没处理完,他会杀后来的佳萌吗?肯定不会。冰箱里的那些首饰来自之前的死者,佳萌的钻戒不在里面,同样可以证明佳萌还没有死。从房子里的东西判断,这应该是他的屠场,并不是存放猎物的地方。他肯定把佳萌藏在了别处,佳萌肯定还活着。
“佳萌肯定还活着,被他藏在了其他地方。”我向董佳世大声宣告,同时,迅速地捡起那个乳房放回冷冻室。
他和张君雅一起走回来。
“你先去阳台帮我们看着外面,万一他突然回来呢。”我告诉张君雅。
“好。”她肯定也明白,我就是想支开她,所以才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快步走向阳台。
董佳世扶我起来。
我们小声商量了一下,决定做两手准备。蔡俊辉没有反锁房门,电风扇和空调还开着,说明他还打算回来。我们先报警。如果他在警察赶到之后才回来,就由警察来抓捕他。如果在警察赶到之前回来了,我们就自己动手。
我又打开冰箱给那只乳房拍了照片,连同地址一起发给雷警官。他马上打过来,我简要地讲明情况。
“他可能随时会回来,所以尽量别开警车,别开警灯和警铃,别把他吓跑了。”我嘱咐雷警官。
“我明白。我们现在就赶过去。你们也要小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轻举妄动,避免和他发生正面冲突。”
我并不这么想,我希望他早点回来,我要亲手抓住他,我要让他感受到痛苦,我渴望让他感到痛苦。他越是痛苦,我越是觉得安全。只是想想他痛苦的样子,我也能从中获得快感。而且,我相信只有痛苦才能迫使他说出佳萌的下落。
“还有一个问题,张君雅怎么办?”董佳世问。
我想让她马上离开。她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呼吸这里浑浊的充满罪恶的空气。
“我们不说,你也能猜到,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也不是好人。我们要在这里等着他回来,把他抓住。到时候可能会很危险,所以你现在得走了。我下楼去找田仙一,正好送你。”我走到张君雅身边,低声劝她。
“我不走。”她翘起下巴颏,执拗又坚决地回答,“除非你把我绑走。”
我也想到了她会是这样的态度。
“你留下也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会儿必须躲起来,我们抓住他了,你才能出来。”
“行。”
我自己下了楼,从后备厢放出田仙一,扶着他坐进车里,让他给蔡俊辉打电话,告诉蔡俊辉他出了小车祸,被追尾,不能赴约了。事情有始有终,不易引起蔡俊辉的疑心,还可以促使他早点回来。田仙一照做,蔡俊辉并没有过多地追问。
打完电话,田仙一主动下车走到车尾,钻进后备厢。尽管他一直很配合,我还不能百分之百地相信他。
在电梯里,接到雷警官的电话,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就能赶到。我粗略算了一下,从蔡俊辉离开到我下楼让田仙一给他打电话这段时间肯定不到半小时。如果他接到电话就往回返,一定会赶在警察之前回来。
回到房间,我们开始为抓捕蔡俊辉做准备。计划是我拿着电棍,董佳世拿着绳子守在房门的两侧,只要他一进来,我俩便同时向他发动攻击,我用电棍,董佳世用绳子勒他的脖子,只需一人得手,就可以马上将他制服。无论他如何强悍敏锐也不可能一下子躲过两人的突然夹击。张君雅负责守在南面卧室的窗口观察外面的情况,及时通风报信。
三人全部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各就各位之后,我关了灯。
房间里漆黑一片,电风扇凭借呼呼的风声成了房间的主宰。它的风力是如此强劲,仿佛已经成了整个黑暗世界的源头,把黑暗源源不断地吹出房间,吹向夜空。甚至时间都被吹散了,每一秒钟都变得飘忽不定,漫长难耐。
我摸着自己的脉搏来计算时间。我的心脏越跳越快。跳过1707次时,张君雅低声喊道:“他回来啦。”
我想给他制造痛苦的欲望一直在膨胀,如野兽般,在我的血管里奔腾,嚎叫,寻找出口。我深吸几口气,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擦干。
“他走到楼门口了,但没进来。点了一支烟。”张君雅继续报告他的行动。
“小心点,别让他看见你了。”我叮嘱她。
“我知道。他进来啦。”
又是漫长沉重的等待,在电风扇的搅拌下,散乱的时间和黏稠的黑暗正渐渐地凝固在一起。我们就像困在树脂中等待捕猎的蜘蛛。
终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轻,最后停在门前。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转动钥匙的声音。
拔钥匙的声音。
开门的声音。
我闻见了烟味。
董佳世在黑暗中调整了站姿。
我屏住呼吸,握紧了电棍。
门开了,走廊的灯光射进来,屋子里的黑暗暗淡了,我看清了董佳世的脸。
他向门里吐了一口烟,却没有立刻进来。
隔着似有似无的烟雾,我看着董佳世,他也看着我,他眯起眼睛,示意我等待。
我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数数,一、二、三……
十二。
他还是没有进来。
电风扇还在呼呼呼地转动。
莫非他发现了什么?
我下意识地向客厅中央扫了一眼,鱼缸的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着我的影子。
坏了,他肯定已经发现我们了。
我跨步转身,拿着电棍向门外我猜测他可能站立的方位刺去,什么也没碰到。
我跳出门外,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已经跑了。
电梯正在下行,显示刚到13楼。我跑过去,按下下行键。董佳世也跟了出来,在走廊里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楼梯口的门前,向我投来问询的目光。那扇门关得很严密。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走的是楼梯,但我已经忘了有没有关门。我摇摇头。我恨自己。
电梯到了一楼,开始上升。
我希望电梯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董佳世看了看电梯的指示灯,快步走过来,趴在我耳朵上小声说:“他没坐电梯,肯定在楼梯里呢。如果他出去了,张君雅会喊的。”我恍然大悟,竟然忘了张君雅还守在窗前。“我猜他哪也没去,就在里面躲着呢。你上楼,我们上下堵住他。”
我坐电梯上到十七楼,悄悄潜入楼梯间。没有触动感应灯。楼梯间很黑。扶着栏杆向下张望,在15楼和16楼之间,果然有一个人影。我靠着墙边往下走,刚到16楼的平台就被他发现了。他向下跑去,我拔腿就追。楼道在我们的脚步声中亮起来。
“快进来,他跑了,快拦住他。”我大声呼喊董佳世。
董佳世从15楼的门口冲进来,正好挡在他前面。他毫不迟疑,向董佳世扑过去。董佳世早已扔掉绳子,抡起拳头打向他的脸部,他并不躲闪,伸出双手掐向董佳世的脖子。董佳世的拳头捣在他的脸上,他的手也掐住了董佳世的脖子,并且依靠惯性的力量,把董佳世推到了墙上。不等董佳世做出第二反应,他扭身就跑,董佳世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但被他挣脱了。我刚刚赶到,伸出电棍去电他,却差了几厘米的距离。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跑进走廊。我们追出去,看着他跑进房间,关上门。
“放开我,大变态,放开我。”我们跑到门前,听见张君雅的叫喊声和厮打声。
“开门,快开门。”我和董佳世拼命地砸门。
几秒钟之后,里面安静下来,门开了一条缝。我急忙把门拉开。室内的景象如同陈年旧梦。光线昏暗。张君雅站在门口,蔡俊辉站在她身后,左手抓着她的头发,右手拿着一把尖刀,贴在她的喉咙上。张君雅举着双手,抓着他的左腕。她紧紧咬着嘴唇,神情依旧倔强,眼睛里却透着恐慌。蔡俊辉的鼻子和嘴上全是血,嘴角挂着得意的狞笑,眼神比手中的尖刀更锋利,更无情。
我们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的脑袋就像是那台电风扇,越转越快,却是徒劳。
“进来,把灯打开。”蔡俊辉拉着张君雅的头发退回到厨房门口。
我和董佳世走进房间。他伸手打开客厅的顶灯,房间亮起来。
蔡俊辉并不看我,一直死死地盯着董佳世。
“你想怎么样都行,千万不要伤害她。”董佳世站在墙边举起双手。
我也跟着举起双手。我的脑袋还在空转。
“我不怕死。你俩快过来抓住他啊。”张君雅强硬地喊道,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