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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日.2

作者:马广 当前章节:145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34

我猜不出她的来意。这样直接找上门的举动令人生气。

“有事儿?”我不客气地问。

“昨天,你说你女朋友失踪了,是吧?”她吸一口烟,熟练地吐向前方,一副我就知道她会失踪的模样。

我抑制住想要拿掉她手上香烟的冲动。

“对。”

“让开。”说完,她慢悠悠地转过身,站到门前,看着我,面无表情,“我要进去。”她掸了掸烟灰。

“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吧。”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好像嘴唇上沾了什么细小的东西,然后轻轻吐了一下。眼睛盯着我的前胸,并不言语。

“进来可以,先把烟熄掉,我家不许抽烟。”我只围了一条浴巾,不适合总站在门口。也许她真的知道什么,让她进来也无妨。

“前天下午,将近5点钟,她离开了家。”

“你怎么知道的?”

“让开。”

她深谙讨价还价之道。我侧身让她进到室内,在她身后关上门。

“你认识佳萌?”我问。

她没回答,也没有换拖鞋,径直走进客厅。我跟进去。

“你怎么知道她离开家的时间?”

她对我的话充耳不闻,站在沙发前把房间查看一圈,然后抱着包坐下。

“有烟灰缸吗?”

虽然家里没人抽烟,佳萌还是备了一个很大的四方形的玻璃烟灰缸,平时就放在茶几下面的隔层里。我俯下身子去寻找,有“小雨伞”的盒子,却不见烟灰缸。也许因为总也不用,佳萌把它收到别处去了。

张君雅已经抽了一张纸巾铺在茶几上,将烟灰弹在上面。相比之前的行为,这是她最讲礼貌的做法了。只好由她去了。

“你那天下午见过她?”

“见过。”

“在哪?”

我环抱双臂站到电视机前面。

她吸了一口烟,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你能不能先穿上衣服?”她皱起眉头,厌烦地说。

我在洗澡,她突然上门,抛出一个让我焦心的话题之后又故作深沉,反而好像是我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想撵她出去,可一想到她可能真的知道佳萌的消息,便忍住了。她说得也有道理,只围了浴巾确实不太方便。

我到卧室快速穿好短裤和T恤,重新走回客厅站到她的对面。

“现在可以说了吧,那天下午你在哪见过她?”

“凭什么你问我就告诉你?”

“不想告诉我为什么来找我?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的?”

“我可以告诉你,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想要什么?钱吗?”如果她能帮我找到佳萌,或者提供有用的线索,就算她不要,我也会付给她酬金。

“你爱她吗?”

“爱。”

“非常爱?”

“非常爱。”

“如果她背叛你了,你会原谅她吗?”

“会。”

我意识到,她想主导这场谈话。她抱着一个目的而来,只有达到目的,她才会回答我的问题。

“这么肯定?”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背叛我。”

她讥讽地哼了一声,让我有点恼火。

“这么说你觉得你了解她?”

我当然了解她。我承认我并不了解她的全部,比如,猫的部分,但我了解她的本质。她很复杂——谁不复杂呢,有不那么好的一面,但她的本质是善良的纯真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这不关你的事儿。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还有你想要多少钱。”

“你怎么认识江若茗的?”

她是从江若茗口中得知的这些事儿?应该不是。从昨天江若茗向我介绍她的语气判断她们并不是很好的朋友。

“我不认识她。”

“为什么去找她?”

“她给我寄了一封信。”

“为什么给你寄信?情信?”

“你不需要知道。要么你回答我的问题,要么现在就离开。”

我们互相看着,僵持了几秒钟。她冷笑了一声。

“你的女朋友是江若茗爸爸的前女友,你知道吗?”

“跟你无关。你走不走?”

“我不仅看见她了,还知道她去了哪里和什么人见了面。”

她傲慢地移开目光,又开始打量房间,微微翘起下巴,吸了一口烟,露出胜利者的姿态。她在利用我想得知佳萌去向的急切心情。

“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江若茗为什么给你写信?信上说了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在乎我和江若茗的关系呢?

“没有信,只是寄了一个空信封,我以为是找到我女朋友的线索,所以才找过去。”

“为什么给你寄空信封?”

“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问。”我失去了耐心,厌烦了被一个十四五岁的怪女孩儿牵着鼻子问问题。我必须夺回谈话的主导权。

“我一直在问。”

“算了,你还是走吧。”我坚决地说,同时向门口走了两步,做出请的手势。

她看着我,坐着不动。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

“告诉你吧。”她以一种恩赐的姿态说,“那天下午,她先去了建设银行,在银行门口坐上了844路公交车。”

“然后呢?”我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有饮料吗?”

“没有,只有水。”

“倒一杯。”

我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把手里的半截香烟交给我。

“麻烦你。”

我把香烟和那张盛着烟灰的纸巾拿进厕所,扔进马桶里冲走。

“她在哪下的车?”我继续问她。

“站名记不清了。如果再走一遍,也许能找到。”

“下车之后呢?”

“她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来了一个男人。骑电动车。她坐上那个男人的电动车走了。”

“男人长什么样?”

“和她差不多高,很瘦,看着病恹恹的。很丑。”

我不认识这样的男人。

“他们去哪了?”

“男人家。”

“后来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倒是很想知道,可惜没办法进入那个男人的家里,外面又太热,我就只好走了。”

我问得很快,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她回答得也很快,目光迎着我,并不躲闪。她事先想到了我会问什么,编造了答案?不太可能。她的反应就是这么快,是个说谎的专家?不太可能。她说的应该是真的。

“男人家在哪?”

她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付钱。”

“多少钱?”

“两千。”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随便你。”

“两千块,没问题,但你必须带我找到那个男人的家。”

“可以。”

“你刚才说的这些,你怎么知道的?”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是她亲眼所见,说明她在跟踪佳萌。她为什么要跟踪佳萌?如果不是看见的,又是从哪知道的呢?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她给你戴了绿帽子。你还继续找她吗?”

不管她之前所说是真是假,她的目的很明确,要钱和羞辱我。

“你跟踪了佳萌。为什么跟踪她?”

“你想过吗?也许你女朋友是和那个男人私奔了。”

她回答我的问题是为了要钱,既然目的达到了,她不会再回答我的任何提问。现在,她只是想羞辱我。她是顾淑淑的表妹,相信了学校里的谣言,自以为这样做是在为她的表姐报仇。我应该和她解释清楚,但就她目前的态度来看,一定不会相信我的话。我也没心情和她多费唇舌。

我拿起手机给董佳世打电话。

“你给谁打电话?”

“我女朋友的弟弟,他一会儿过来,我们一起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她不再多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

电话接通了。

“到哪了?”我问。

“就快到了。怎么了?有事?”

“我可能知道佳萌离开家之后去哪了。”

“是吗?去哪了?怎么知道的?”

“还不能完全肯定,等你来了再说。”

“好。我就到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吧。”

我打电话的过程中,她毫不见外地把所有房间都参观了一遍,就连门口的小储藏室也没放过。她可能以为那也是一个房间,其实只能容下两个人站进去,里面放着零碎的杂物,一半是空的。

“我还没有吃午饭。”她慢悠悠地走回客厅。

我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要我请她吃饭。

我们下了楼,走到最近的建设银行门前。斜前方五十米有一处公交车站点。

“她就是从这取的钱,从那上的车?”我问她。

她点头。

佳萌为什么取钱?零用钱,还是别有用途?

我们过了马路,向前走了大概五十米,有一家饭店。

“这家怎么样?”我问。

她直接走向店门。

饭店的店面装修得不错,但味道真的不好,我和佳萌来过一次。

她点了菜单上最贵的四道菜。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打电话告诉董佳世来饭店找我们。菜还没上齐,他就到了。我为他们做介绍,董佳世和她打招呼,她并不理会,好像认定了但凡和我有关的人都不是好人。她的食欲不错,饭菜好像很合她的口味。

“这就是你昨天碰见的怪女孩吧?”董佳世笑着问我。

“对。”

她瞪了我们一眼。

“她知道我姐那天下午去哪了?”

“她是这么说的,一会儿她领我们找过去。”

“谢谢你。”董佳世对她说。

她又瞪了他一眼。

董佳世皱着眉毛看了看她,又看看我,眨了眨眼睛,用两只手在大腿上模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路的样子。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怀疑张君雅跟踪了佳萌。我微微点头。他轻轻蹙起眉头,在桌子下面摊开双手。他是在问为什么?我摇头。他向外面的马路看了一眼,又回头看我,点点头。他是在告诉我先不管那么多了,找过去再说。我点头。

“正好,我也没吃饭呢。你吃了吗?”他问我。

“吃过了。”

他招呼服务员,给自己添了一碗米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3墙的另一边

1点10分,我们离开了饭店。董佳世开车,听从张君雅的指挥,沿着844路公交车的线路向西北方向行驶。车速很慢,以便张君雅能认出佳萌下车的地点。

过了九站地,张君雅终于说话了。

“前面路口向右转。”

“现在呢?”转弯之后,董佳世问。

“一直走。我不说话就一直朝前开。”

开出去大约五公里,张君雅才再次开口。

“错了,不是这。掉头吧。”说话的时候,她看也没看窗外一眼,分明是故意指的错路。我们看出来了,却也拿她没办法。

回到最初转弯的十字路口。

“现在怎么走?”董佳世问。

“沿着公交线继续往前走。”

过了三站地,她喊董佳世停车,看了看车窗外,说:“前面左转。”

“确定是这儿吗?”我问。

“不确定。”她不屑一顾地答道。

汽车左转,又开出去将近两公里,前方不远处有一条河,河的这一边是六层楼的住宅小区,河对岸是一小片低矮民房,再远处却是高楼耸立。

“走对了吗?”我忍不住问张君雅。

她装作没听见。

过了河,第二个路口,张君雅告诉董佳世左转。汽车驶进一条狭窄的柏油路,路两边是拆迁过后的瓦砾堆,中间停着一台铲车,就像荒原上的一只巨型蚂蚱。又转了一个弯儿,进入一条石头铺成的街道,两面都是民房,有一层的,也有两层的,黑压压密密实实地相互拥挤着,仿佛是为了躲避一场灾难才聚在一处。

“就是这里。”张君雅说,指着前面一个幽黑的窄门廊。

汽车在门廊前停住,我们下了车,走进去。

门廊里面是一个由三所平房和围墙拢成的长方形的闭塞庭院。每所平房有两个门两扇窗,大概能住六户人家。庭院里空气混浊,湿气很重,热腾腾的霉味直冲鼻腔,隐约还有大小便的腥臊。地面是水泥地,正中有个水池,最里面的墙角长着一棵海棠树,枝叶茂盛。院内很安静,就算是一个荒废的空院落也不能比它更安静了。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三点。

这个地方让我莫名其妙地感到紧张。佳萌真的和一个男人来过这里?

“你确定是这里?”我问张君雅。

“确定。”

“佳萌和那个男人去了哪个房间?”

“那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佳萌真的来过,具体去了哪一间应该不难查证。她没有必要隐瞒。

董佳世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迈步走向左手边的第一间房。我则站在原地继续观察这个院子。

六个房间的窗户和门都一样。窗户是铝合金的,推拉式,没有防护栏。门就是一块钢板,没有窗口,边缘有锈迹,大部分还很亮,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有两个房间装了空调。左手边第一间,也就是董佳世正在查看的这一间,还有正房中右边的一间,空调都没有转动。右侧厢房的第一间和第二间明显是空的,没拉窗帘,透过窗户能看见空荡荡的室内。第一间的窗户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租房请打电话,后面是手机号码。院内没有摄像头。进来的路上我就仔细看了,都没有摄像头。无法通过监控记录来查证佳萌是否来过。只能靠打听了。我希望能找到带佳萌来这的那个男人,但首先要证明佳萌来过这里。

董佳世在那间房的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应门。他转身走回来。紧皱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看见什么了?”他的表情令我担忧。

“没人。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刚才胃突然疼了一下,现在没事儿了。可能是刚才吃饭太急了。”他的眉头舒展开。

“吓我一跳。”

“我要回车上吹空调。你们自己慢慢找吧。”张君雅站在我们身后不耐烦地大声宣告。

天气太热了。她穿得太多。只有几分钟,她已经满头大汗了。看着挺可怜。

董佳世送她回车上。

我走到水池边,提高音量问了一句:“请问,有人吗?”

没人应声,却吵醒了一只躲在某处乘凉的知了。它抗议似的叫了起来。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又喊了两声。

“请问,有人在家吗?”

“有人吗?”

哪个房间里传出细微的响动,接着正房中装空调的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一闪而过。又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睡眼蒙眬地出现在门口。她很瘦小,穿着一件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的裤子改成的大裤衩,上身的蓝色衬衫已经洗得发白了,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白色背心。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圆脸,不难看。

“你是来租房子的吗?”她的语速很快,带有四川口音。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想向你打听点事儿。”

“哦?打听什么事?”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不冷不热地问。

“你们这里,你的邻居里面,有没有一个男人,挺瘦的,看着病恹恹的,不高,一米六五左右。”

她一下子警觉起来,开始上下打量我。

“你是干什么的?”

看她的反应,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而且她还知道这个人的一些情况。

“我在找我的女朋友。”我实话实说,希望她能帮助我,“有人看见她来了这里,和我刚才说过的那个男人一起。”

“你的女朋友?”她疑惑地翻了翻眼珠。

“对。我女朋友……”

她的目光投向我的身后。我回头看了一眼。董佳世正走过来。

“我们是一起的。”

她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

“那个男人叫什么?”她的语气告诉我,她很关心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

“你女朋友什么时候来的?她长什么样?”她又翻了翻眼珠。那好像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前天下午,大约……”我快速算了一下时间。佳萌下午4点44分离开家。走到银行十分钟,银行排队取钱十分钟,等车五分钟。我们来这一趟用了一个半小时,去掉走错路的四十分钟,差不多也就是佳萌一路过来所用的时间,五十分钟。总共用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她到达这里的时间差不多是6点。“6点吧,6点左右。我女朋友身高有一米六五……我有她的照片。”

我拿出手机,找出佳萌的照片,递到女人的眼前。

董佳世走到我身边,站住,看着我们,神情严肃,并不说话。

“我见过她。对,前天下午她来过。原来你说的是那个人啊。”她因为兴奋而提高了音量,“吓我一跳,我以为你们要找我老公呢。”说完,她呵呵呵地笑了,翻了翻眼珠。

“你确定见过她?”

“见过。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水池边洗脸,准备去上班。我当时还奇怪呢,这样的美女怎么会和那个人一起来这里呢。”

我迅速地看了一眼董佳世。他面色沉重,一如我的心情。

“除了前天那一次,你还见过她吗?”

“没见过。”

“之前和之后都没见过?”

“都没见过。”

“和她一起的那个男的,他住哪个房间?”一直是我在问话。

女人犹豫了。看看我,又看看董佳世。

“我们不是坏人。”如果需要的话,我会给她看我的身份证。

“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肯定不说。”

“就住那个房间。”她指向另一个带空调的房间。

“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他刚搬来没多久,我们没说过话。”

“他是租住在这里吧?”

“是。这里的房子都是租的。”

房东肯定知道他的信息。

“打那个电话就能找到房东?”

我回身指了指贴在窗户上的那张纸。

她点头。

“他是一个人住吗?”

“是吧。”

“他晚上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这两天一直没看见他。”

佳萌来过之后他就没再出现?这可不是好消息。

“他是做什么的,知道吗?”

“不知道。他有一辆电动车,骑电动车上下班。”

“那天你看见我女朋友离开了吗?”

“没看见。”

我没有问题了。看看董佳世,他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麻烦你了。谢谢。”

“谢谢。”董佳世跟着我说。

“没事的。”

她笑笑,翻了翻眼珠,退回房间,关上门。

给房东打电话的时候遇上了一点小麻烦。从声音判断,对方是个老太太,说带奇怪口音的普通话,我听不懂,她又改说方言,我更听不懂了。董佳世接过手机,听了两句,无奈地摇摇头。最后,那边换了一个老头儿,依旧有口音,但总算可以交流了。董佳世说想租房子,老头儿说,马上过来。

我们回到车里等房东。

“问清楚了吧?我没说错吧?”张君雅问我。

“你没说错。谢谢你。”

“什么时候付钱?”

“我没带那么多钱,回去之后取了钱马上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姐来这了?”董佳世问。

张君雅低头看书,不再吭声。

十五分钟之后,从巷子口走来一个胖老头儿。右手拎着一个绿色的购物袋,左手拿着手绢,不时地擦拭脸上的汗水,像胖企鹅一样晃着身子挪动脚步。

胖老头儿走到门廊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看着我们的汽车,用手绢仔细地擦了擦脸。

我俩下了车,董佳世向胖老头打招呼。

“您就是房东吧?真不好意思,这么热的天,还麻烦您特意来一趟。”

他大概有七十岁,长得慈眉善目,两腮肉鼓鼓的,有点下垂。

“你们想租房子?”他说话的时候就像含了两颗大枣,我勉强能听懂。

“对,我们想租房子。”董佳世回答。

“进来吧。”

我们跟着房东走进院子。

“你们都看过了吧?”

“大概看了一下。您怎么称呼?”

“我姓岑(也许是陈)。你们想租几间啊?”

他从购物袋里拿出一大杯茶水,喝了几口。

“只要一间。”

“这两间和那一间都是空的。”房东分别指了指右手边的第一间和第二间,还有左手边的第二间。

“那个有空调的房间是空的吗?”董佳世指的是那个男人的房间。

“有空调的房间都租出去了。”

“这样啊……”

董佳世走向左手边的空房间。我和房东跟过去。

“还租吗?”房东问。

“最短可以租多久?”

“啊?”房东没听懂。

“我就租两个月,行吗?”

“两个月?”房东伸出两根胖手指。

董佳世点头。

“行。两个月就两个月。这里很快就拆迁了,能租几个月就租几个月吧。”房东像是在安慰自己,“你想住哪个房间?”

“我就想要这个有空调的房间。现在太热了,没空调怎么过啊。”

“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这个房间刚租出去没多久。”

“您这儿租金多少钱?”我插了一句。

“一个月两百。”

“有空调没有空调都是两百?”

“有空调两百四,没有空调两百。”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您一个月三百,您把这个空调房租给我。”董佳世接过话茬。

“不行的。”房东笑了,“我和人家都说好了,签合同啦。”他又拿出手绢擦汗。

“这个租客是男的女的?”董佳世貌似不经意地问。

“男的。”

“做什么的?”

“好像是送快递的。”

他是快递员?我们店里有固定合作的快递公司,两位快递员专门负责我们店的业务,我和他们都很熟,他们的体貌特征并不符合张君雅的描述。假设他是新来的快递员,或者其他公司的,我没见过,也就是说,佳萌和这个人是工作上的关系?她想换一家快递公司?不可能,这种事儿她肯定会和我商量。就算是要换快递公司,也应该是去公司谈合作。对象也应该是业务经理,而不是普通的业务员。业务经理也不太可能住在这种地方吧。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儿,她来到这里,来到一个快递员的家里,还能是为了什么事儿呢?

“他一个人住?”

“是的。”

“您能不能帮我和他说说,把这个房间让给我?”董佳世继续说。

“这种事我不好说的。”房东连连摆手。

“如果我自己和他换呢?”

“啊?”

“我的意思是,我先租一个房间,然后和他商量,让他和我换房间,这样可以吗?”董佳世说得很慢。

房东想了想。

“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啊?我帮你看看啊。”房东从他的购物袋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翻了几页,“一号房间的租户,他叫,许平生。”

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和董佳世都在盯着他的笔记本看。我找到许平生这三个字,他们的后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只匆匆扫了一眼,我就认出了这个号码。它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而我已经给它打过无数次了。它已经印在了我的心里,它让我恶心,让我害怕,现在,它让我兴奋。它就是昨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发出奇怪声音的那个陌生号码。我强作镇定,抬头看了一眼董佳世,他也正在看我。他向我点点头,我明白,他也认出了这个号码。

“您把他的手机号也告诉我吧,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和他商量商量。”

“好。”

房东把许平生的号码念了一遍。董佳世给他打过去。

“他关机了。”董佳世收起手机,“这样吧,我先选一间,我们把合同签了,然后我再怎么换就不麻烦您了,可以吧?”

“好。”房东高兴地笑了。

“我就选这间吧。”董佳世指了指右手边第一间,和许平生的房间正对面。是不是真的要租一间房,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想知道更多许平生的信息。

董佳世和房东过去看房间,签合同。我来到许平生的窗前,就像董佳世说的,窗帘遮得很死,完全看不见屋内。试着推了推窗户,竟然没有阻挡,窗户没锁。我回头看了看,房东和董佳世已经走进了对面的屋子,低着头站在窗台前,并没有注意我。又看了看那个女人的房间,窗帘挡得很严,她也应该没有在看。我悄悄地把窗户推开一个三指宽的窄缝,拨开窗帘,匆忙地向里面瞅了一眼,黑乎乎的一片,隐约看见一张桌子和一张床。如果有必要,可以在晚些时候从这里进入房间,仔细查看。我轻轻关紧窗户,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敲了敲玻璃。

我的心很乱。我想让佳萌毫发无损地回来,可是这些指引她去处的线索令我惶恐不已。

房东先走出那个房间,董佳世跟在后面,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

“我就是想先看一眼那个房间。”董佳世笑着对房东说。

“和这个房间一样的。”房东亲切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一样,他那有空调。他又不在家。您正好也带钥匙了,就开门让我看一下吧,求您了。”董佳世搂住房东的肩膀,像亲密的晚辈一样撒娇。

“就看一眼?”房东让步了。

“就看一眼,我们就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就看看,什么也不干。”

“好吧。”

我又跟着他们回到许平生家门前。

房东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无人应答。

他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找出一把,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就开了。

人离开的时候只是带上了门,并没有用钥匙锁门。为什么?习惯?忘了?走得匆忙?还是,不打算回来了所以无所谓?

董佳世推开门,房间里的汗馊味儿漫了出来。

我憋住一口气,飞快地把房间察看一遍。房间很小,不超过十平米。东北角放着一张铁质的双人床,铺着白蓝格的床单和新的竹凉席,床单的边缘几乎要拖到了地上。床头摆着一个红色的枕头,床尾胡乱堆着衣物。床头右边立着一个黑色的拉杆箱。挨着拉杆箱的是没有柜门的床头柜,靠着右侧的墙,上面摆着一台很小的电视机。那个女人和张君雅都提到的电动车停在电视机和房门之间。房门的左边,窗户的下面,是一把旧木椅子。椅子和床之间,放着一张折叠圆桌,上面有一个饮料瓶子,两个绿色的小塑料盆,一大一小两个碗。一双筷子担在小碗上。还有一袋没开封的榨菜和空调遥控器。对着圆桌的左面墙上装着空调。桌子和床之间的地上有一双灰色的塑料拖鞋,一个绿色的塑料脸盆和一个红色的垃圾桶。地面和外面一样也是水泥地,很干净。还有一把旧木椅子,正好放在门和床之间的通道上,椅面对着床。椅子正上方安装着一个古老的吊扇,扇叶上满是灰尘。

房间算不上乱,但给人感觉很拥挤,仿佛所有的物品都在相互怨恨相互排斥从而导致了某种超越了空间的膨胀。另外,房间里没有任何炊具,他并不自己做饭,能说明什么呢?懒?没有好的生活习惯和生活态度?电动车应该是他的主要交通工具,却停在家里。他又是快递员,工作也应该用到电动车。那个女人说这两天都没见过他。现在,他人不在,车却在,是不是可以断定他这两天没有回家呢?手机一直关机。快递员工作的时候肯定是要用手机的。他也应该没有去上班,他去哪了呢?拉杆箱还在,说明他没有走远,或者是没有准备,突然离开的。佳萌来找过他,他给我打过电话,也可能不是他打的,但,是他的号码没错。佳萌失踪了,现在他也失踪了?佳萌去哪了呢?他又去哪了呢?他们是在一起吗?他和佳萌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千头万绪之中,可以肯定一点,佳萌的失踪与他有关。联想到那通奇怪的电话,这个结论激起了我内心强烈的恐惧。

我看了看董佳世,他正望着屋子中间那把木椅子的方向出神儿。

“好了吧?”房东问我们。

“好了。”董佳世回过神儿来。

“都一样吧?”

“差不多。”

房东锁好门。我们一起往出走。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啊?”房东问。

“这两天吧。”

“你和他怎么换,我就不管了。”房东笑呵呵地说。

“好的。我们送您回家。”

“不用,不用。”

“走吧,顺路。”

“谢谢,谢谢。”

房东的家就在河对岸的一个小区里。我们一直把他送到楼下。

“我小时候认识一个人叫许平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房东下车之后,董佳世说。

“这么说,佳萌和他也可能认识?”我的心底震颤不已,也说不清他们认识有什么不妥,只是感到莫名的恐慌与疼痛。

“肯定认识。”张君雅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回头恶狠狠地反问。

“我就知道。”

她幸灾乐祸地瞥了我一眼。我不愿再理她,转头看董佳世。

“也许认识,我不能确定。”

“你和那个许平生是怎么认识的?”

“我上小学的时候他是我们镇上中学里最有名的混子,外号瓶子。经常抢劫我们小学生,曾经劫过我一次。当时我和我的一个同学一起放学回家,被他拦住了。他向我们借钱,说是借,其实就是抢。我借了。我的同学不借,被他狠狠打了一顿。”

“后来还见过他吗?”

“再也没见过,上中学的时候听说他被抓进去了。”

“他有什么特征吗?”

“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这一点长大了也应该不会变。”

“那天去接佳萌的人眼睛长什么样?”我问张君雅。

“没看见。”她没好气地回答。

既然他是快递员,说不准去过我们店里。我赶紧给店里打电话,问他们前些天有没有不熟悉的快递员出现,他们说有一个,顶替另一位临时有事儿的快递员,只去过一次。我问那个人的眼睛是不是一个大一个小,他们说,就是。

“就是他,他去过店里,只去过一次。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

“回去报警。”他果断地回答。

终究要去墙的另一边吗?

那道本来无影无形的墙在我的意识深处渐渐显出形状。它黑如铸铁薄如蝉翼高耸入云。它的一侧是繁华虚无的城市,另一侧是长满野草蔓延至天际的荒原。野草与墙齐高,随风摆动,发出沙沙沙的声响,仿佛正有一条巨蟒吐着芯子滑行其间。无数的紫黑色藤蔓,或粗或细,交织缠绕,卷曲着爬过高墙,涌入荒原,消失在草叶之下。其中的一根最终到达了荒原的某一处,死死缠住被藏匿在那里的佳萌。藤蔓上的毒须刺进她的血管,贪婪地吸食着她的血液。

即使许平生不是那根藤蔓,也必是它的分支。

他认识董佳世,去过店里一次,佳萌来找过他,如此看来,他和佳萌确实是认识的。是朋友吗?肯定不是。从小就品行不端,长大了也不会是什么好人。佳萌绝对不会和他交朋友。如果不是朋友,佳萌为什么会去他家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除非,他们在一起,猫。那样的话也就没必要计较平日里的品行问题了。如果真是一起,猫的“朋友”,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没告诉我。可是,如果当时去他家是想一起,猫的话,为什么不先去取猫,然后再去他家呢?这样的话,就可以直接……我回想他家的情况,也许是因为他家和邻居们住得太紧密,不适合进行那种事情。如果是这样,他们肯定要另找地方。就算是另找地方,也可以在电话里约好,然后佳萌去取猫,再赶到那个地方,完全没有必要去他家找他。那么去他家里,肯定是为了别的事情。会是什么事儿呢?这件事儿又跟他的号码给我打的那通奇怪电话有什么关系呢?和佳萌的失踪又是什么关系呢?如果那通奇怪的电话是他打的,他想传达什么信息呢?如果不是,又是谁呢?为什么用他的手机呢?会是佳萌吗?如果是佳萌,那么她的处境就不太妙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重新整理思路,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佳萌和他是,猫的“朋友”吗?章白羽是佳萌,猫的朋友,这个问题应该问问她。

我打给章白羽。

“是不是佳萌回来了?”接通电话,没有寒暄,她直接问道。

“没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许平生的人?”

“不认识,他是谁?”

“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先别问了。我还有一个问题,除了你们之外,佳萌还有没有其他的,猫的朋友?”

“应该没有吧。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现在了解到,佳萌离开家之后,去找了一个叫许平生的人,然后去找的阿猫。我想知道,这个许平生会不会是她的,猫的朋友。”

“肯定不是。”

“为什么?”

“顺序不对啊,应该是先去取猫……”

“这我也想到了,问题是,许平生的家里不适合,你知道了吧?”

“不用去管这些。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个人肯定不是佳萌的,猫的朋友。”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没有。除了群里的人,我没有其他的,猫的朋友。我也不需要。你以为我们加入这个群就是为了找到一起,猫的人?”

“不是吗?”

“当然不是。加入这个群是为了,比如,有时候,那只虫子还没占满我的脑袋,就是那种想做但又懒着动手的状态,就像今天,看看视频是个不错的选择。所有,才会有这个群。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好处,我就不跟你说了。反正就是我不需要一个一起,猫的朋友,从来不需要。打个比方,就像你肯定不需要一个一起看爱情动作片的朋友。”

“所以,佳萌也不需要?”

“肯定的。这件事,你可以相信我。我比你了解。”

章白羽说服了我。他们不是,猫的朋友,那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猫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张君雅捅了捅我的肩膀。

“跟你没关系。”

我闭上眼睛,继续之前的猜想。

他不是佳萌的朋友,不是一起,猫的朋友,仅仅是认识,佳萌为什么去找他呢?佳萌,猫的诱因不是什么好事儿。他会不会是导致佳萌想要,猫的原因呢?佳萌去了他家,然后就去取猫了。从时间的先后顺序看,确实存在因果关系的可能。也就是说佳萌去找他可能不是因为什么好事儿。不是好事儿,到底会是什么事儿呢?先不管是什么事儿,佳萌最后还是离开了他家。是自己离开的,还是和他一起?离开之后,她去取猫了,阿猫可能知道她是不是自己一个人。

我给阿猫打电话,没人接听。

“别忘了取钱。”张君雅大声提醒我。

董佳世在前天下午佳萌取钱的建设银行门前停了车。

站在ATM前面,我又想起之前想到的一个问题。佳萌为什么要在去他家之前取钱呢?她去找他会不会跟钱有关?还是说,是取买猫的钱?后面这个问题好解决。我又拨打了阿猫的电话,这一次接通了。

“喂,你好。”他说。

“请问是阿猫吗?”我问。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董佳萌的男朋友,上午我们通过电话。”

“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吧?”

“对。我又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说话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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