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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日

作者:马广 当前章节:14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34

1第二个嫌疑人

早上的时光分外煎熬。

世界就像一口盛着水的大锅,正在慢慢加热,而我就是水中的一只青蛙,一只嘴里起了两个水泡的青蛙。

董佳世买好了早点。我只喝了半杯豆浆。

我们做了分工,他负责联系雷警官,我去找阿猫调查情况。

7点钟,我给阿猫打电话,问他这么早就过去找他是否合适。他说合适的,通常他7点半就到店里了。我又打给章白羽告诉她来接我。

“等我二十分钟。”她说。

7点20分,我坐进了她的车内。

“不好意思,这么早就叫你出来。”为了减轻水泡带来的疼痛,我必须歪着嘴说话。

“你的嘴怎么了?”她皱着眉头问。

“起了两个泡。你吃早饭了吗?”

她同情地看了看我。

“吃过了。”

“阿猫的店远吗?”

“如果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肯定能到。”

“他也,猫吗?”

“应该不吧。他只是为我们提供猫。”

“为什么你们只去他那里买猫呢?”

“最开始是田仙一介绍我们去的。田仙一就是昨天聚会里的那个大个子,就是视频里的那个人,QQ昵称叫开奔驰的穷人。阿猫是他的好朋友。所以呢,他知道我们为什么买猫,我们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可以把我们的特殊要求都告诉他。时间长了,不用说他也知道我们要什么样的猫,这样就省去好多麻烦。”

“特殊要求指什么?”

“特殊要求就是,我只要黄色的猫,田仙一只要短毛。”

“佳萌也有特殊要求?”

“只要黑猫。”

“为什么?特殊要求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他们我不知道,我就是因为喜欢黄色。”

“她并不喜欢黑色。”而且,正相反,她喜欢白色。

“每个人的原因不一样的。”

我想到昨天视频的内容,又想到一个问题。

“每个人,猫的方式是不是也不一样?”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的。”我意识到我已经问了太多的问题。

“我昨天也说了,我们群里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聊这些。”

“不好意思。”

“先听我说。”她打断我,“我以前不说这些,也不想说,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想说。不过,现在,我想告诉你,可又怕你会反感。我也承认,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你想让我告诉你,就算你反感了,也要尽量别表现出来,你可以在心里骂我,指责我,但不能表现出来,这就是我的要求。你保证能做到,我就告诉你。”

“我保证。”

“好,那我就告诉你。我们确实都有自己喜欢的方式。我喜欢把猫从高处扔下去。刚结婚的头半年,有那么两三次,他打我,我都会想到跳楼自杀,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爱情是狗屁,人生没有意义。当时住12楼。我坐在窗台上,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感觉很惬意、很自由,但我不敢跳,我害怕。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喜欢把它们从高处扔下去。田仙一呢,他每次都会想一个奇怪的方法,昨天你也看见了。”

“你看着它们落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她目视前方,想了想。

“超脱。把过去所有的烦恼、屈辱什么的都扔了出去。”

“佳萌呢?她也有自己的方式吗?”

“佳萌啊。”她挠了挠额头,“怎么说呢……喜欢挤压,具体的就不跟你说了吧。”

佳萌为什么会喜欢挤压这种方式呢?章白羽是因为曾经想跳楼自杀才喜欢把它们从高空扔下去,难道佳萌是因为想被挤压才喜欢挤压?肯定不是这样的。

每次有新问题出现,我的脑袋就有一种被挤压的感觉。

“说到挤压,日本有一种盆景猫,你听说过吗?”章白羽问我。

“没有。”

“就是将小猫装到玻璃瓶里,粘好,让它们不能动,用细管给它们喂食,帮它们便便,它们一点点长大,最后就会长成玻璃瓶的形状。我觉得她肯定喜欢。去年去日本旅游还特意找了找,想买一个送给她,可惜没找到。后来想,即使找到了也没有用,过海关是个问题,就算过了海关,送给她,她也没有地方放。”

红灯,停车。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喜欢挤压这种方式?”

她摇摇头。

“这种事很难猜的。如果我不说,你能想到我喜欢从高处往下扔是因为我曾经想跳楼自杀吗?”

“想不到。”就是因为想不到,所以才更想知道。

“就是嘛。”

“还有其他比较特别的事儿吗?关于,猫的。”

“你说的特别是指什么方面?”

“随便什么方面。”

绿灯,汽车继续前行。

“我一直认为有一件事很特别,一直想给谁讲一下,始终没找到机会。”

“那就讲吧。”

“和佳萌的关系不大。”

“没关系。”

“不过,也算有点关系吧。她曾经和我们一起,一只灰猫。”

“她不是只要黑猫吗?”

“那次不一样。是帮别人的忙。”

“还有这种事儿?”

“所以我才觉得特别。我也只遇到过这么一回。那个人是田仙一的朋友。他发现自己老婆出轨了,为了报复,决定杀了她的猫,并且把过程拍下来,放给她看。那只猫是他老婆的儿子,长得特别丑,是我见过的最丑的猫。不过,据田仙一说,那猫很贵的。是纯种的喜马拉雅猫,特别肥,长得有点像哈巴狗,眼睛很大、很蓝,鼻子凹进脸里。把它的脸贴到墙上鼻子都不会碰到墙,就凹到那种程度。”

“你们怎么做的?”

“还是别说了,你肯定接受不了。”

“说吧。我想听。”眼下,只要是和佳萌有一点关系的事情,无论好坏,我都想知道。

“那我可说了?”

“说吧。”

“田仙一先给猫洗了澡,给它吹干,喂它吃饱。他喜欢那么做,在视频里你也看到了。之后,他和邢远,昨天聚会上戴眼镜的那个人,网名叫手术菜刀,是医学院的博士。他们把猫钉到一块木板上……”她停下来看了看我,“还是别说了。”

“说吧,我受得了。”

“……我们还特意买了红色的高跟鞋……”

她讲得很细节,语调就像是在背一道菜谱。

我悄悄地咽了口吐沫。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所描述的画面。画面中有一股黑烟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佳萌的身体,顺着红色的鞋跟钻进那只猫的五脏六腑,和它一起感受疼痛并最终死去。那黑烟到底是什么呢?我觉得迷茫,好像在黑夜中又被蒙住了双眼。

“……把它的各种器官放到事先准备好的瓶子里,就是那种放标本的瓶子,里面有药水。最后,田仙一拿了猫的皮毛找人熟了,做成了围脖,和视频还有标本一起送还给那个人。”

“那个人把视频给他老婆看了?”

“看了。”

“然后呢?”

“这就是整件事最不可思议的地方。田仙一说,他们不但没离婚,现在感情还特别好。奇怪吧?”她叹了口气,“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也许他们觉得彼此扯平了,于是就和好了。”

“谁知道呢。”她不以为然地说。

“你刚才只说到四个人,群里有五个人,还有一个人呢?他没参与?”

“参与了。他叫蔡俊辉,昨天聚会里年龄最大的那个,平头,网名叫小老百姓。他负责拍摄,从来不动手,只是看和拍。你爱看新闻吗?”她有点突然地问。

“看,但谈不上爱看,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我特别爱看新闻,本地新闻、全国新闻、国际新闻,只要涉及暴力的新闻,我都爱看。前几天看见一条本地新闻,邻里纠纷。因为在楼顶养鸽子,多年的邻居,俩男的,打起来了,一个人用菜刀把另一个人杀了。看见这样的新闻,我就会觉得心安。觉得世界还是那样,人也还是那样一批人,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胡来,没什么了不起的。在这批人里,我也算得上正常,并不是异类。我爱看新闻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寻找这种安心的感觉。佳萌跟我说她能从你身上找到这种感觉。我就一点也感觉不到。如果全世界都是你这样的人,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太正常了。好像什么到你这都有一个合理的正确解释。就像刚才,我说他们居然还能生活在一起,真的出乎我的意料。你马上给出一种解释,说他们扯平了,所以还能在一起。我就不会这么想。”

“我只是那么猜测罢了。”

“我知道。可是你的心里还是相信这件事有一个具体的合理的解释,对不对?”

我确实偏向于所有的事情都有具体的合理的解释。

“是的。”

“那就对了。你有什么怪癖吗?自己解释不了为什么要那么做的癖好。”

“能举个例子吗?”

“喝可乐必须用吸管,没有吸管绝对不喝。”

“这是强迫症吧?”

“强迫症也行,你有吗?”

“好像没有。”

“我就知道。”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我有点不正常了。

“昨天,要不就是前天,我还看了一条新闻。说有一名男子,与老丈人丈母娘同住。他人很好,尊老爱幼,热爱家庭,老丈人和丈母娘都喜欢他,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可是就在那天,他不知道抽什么风,看电视的时候突然亲了老丈人一口,亲的嘴,老丈人接受不了,中风死了。”

“你是想说我和他的老丈人一样,我们都太正常了,这样没好处?”

“我只是在讲新闻,觉得这一条有意思,就讲了。不过,你这么想,也蛮有道理的。”她笑着说,“你这么会解释,现在解释一下这个女婿为什么会突然吻他的老丈人呢?”

“解释不了。新闻都说了,不知道抽什么风。”

“不知道抽什么风是我说的。新闻里并没有采访那个女婿。就算采访了,他自己可能也解释不了。很多事,可能就是一时冲动,没法解释。”

她瞟了我一眼。

“新闻上还说老人是因为惊吓才中风的。我当时就想,也有可能是惊喜啊。”

“不管怎么样,都是死亡之吻。”

“可不是。这名男子的行为不算犯罪吧?可是他们夫妻以后还怎么生活在一起啊。”

“生活还能凑合,接吻肯定是不行了。”

“真可怜。别人是一吻定终身,他是一吻毁一生。”

我忍不住想,佳萌失踪的过程中不会有类似这一吻的偶然冲动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阿猫的宠物店叫宝康宠物,藏在一个菜市场的后面,如果之前没来过,光靠地址,确实不好找。宠物店的门面很大,三扇落地窗,沿窗放着铁笼子,上下两层,里面养着各种品类的猫。店门敞开着,店里的气味飘出去很远,并不好闻,伴随着一种虚假的玫瑰香气被猫尿味儿击溃之后的败落感。

“我提醒你一下,阿猫长得挺不好看的。”进门之前,章白羽说。

我们并肩走进宠物店,一只养在笼子里的金毛汪汪汪地叫了起来。厅里没人。

“阿猫,我们来了。”章白羽喊了一声。

“来啦。”有人回答。

从右侧拐角的门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很矮,不到一米六。斜肩膀,右肩比左肩高出大约十公分。长脸,兜齿儿,嘴角天然上翘,怎么看都是在微笑。目光坚毅中透着精明。长头发,扎着小马尾辫儿。他向金毛吹了声口哨,金毛立刻安静了。

“这就是阿猫。这是佳萌的男朋友,杜鸣。”章白羽为我们做介绍。

我和他握手的时候才注意到他背上的罗锅,像驼峰一样,长在右边肩胛骨上。

“不好意思,这么早就过来了,打扰了。”

“不用客气。去我办公室吧。我昨天晚上回来就把录像调出来了,都准备好了。”

他的办公室在左侧的拐角,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和一台电脑。

“办公室太小了,你们只能站一会儿了。”他歉意地笑笑。

“没事儿。”我说。

他坐到椅子上,我和章白羽站到他的背后。电脑是开着的,他打开桌面的一个视频文件。

“这个就是那天的监控录像。她应该是在7点左右到的。”他一边说一边拖动播放器的时间进度条。画面上方的时间显示为19点05分的时候,他停下鼠标。佳萌已经在店内了,穿着毫无特色的衬衫和裤兜设计夸张的七分裤,头发束在脑后,双腿并拢,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正在看一本书。我恨不得立刻钻进电脑里和她汇合,直接把她带回家,或者一直陪着她,她去哪我就跟着去哪。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人,斜靠着沙发的扶手,长腿支出去很远。看着有点面熟。

“这是田仙一吧?”章白羽弯下腰指着屏幕问阿猫。

“是。那天他正好也在。”

“向前一点,看看佳萌是什么时候到的。”我告诉阿猫。

阿猫拖动鼠标。19点01分,宠物店里只有阿猫和田仙一,阿猫在看书,田仙一在和他讲话。19点02分,佳萌推门走进宠物店。阿猫放下书和田仙一站起来迎接她。

“他也是来买猫吗?”章白羽问。

“不是。他来给我送书。我爱看小说,他看过认为好看的小说就会送给我。那天送来的就是这一本。”他指了指电脑旁边很厚的一本书。书名叫《2666》。奇怪的书名。

画面上,佳萌和田仙一坐到沙发上聊天。阿猫穿过房间,走向右边的拐角。

“那边是仓库,我去取猫了。”阿猫解释说。

田仙一把阿猫刚刚在看的那本书递给佳萌,佳萌随手翻动了几页。19点06分,阿猫抱着一只黑猫回到画面中。佳萌站起来接过黑猫,只是抱着,并没有仔细看,更没有抚摸。阿猫从货架上拿了一个深色的猫包,她把猫放进包里。阿猫拉上拉锁。她拿出钱包,取钱递给阿猫,又和田仙一说了几句话,田仙一站起来,从阿猫的手里接过猫包。她转身走向门口,阿猫和田仙一跟在她的身后。19点11分,三个人走出宠物店,走出了画面。

阿猫暂停了视频。

“我和仙一送佳萌上了出租车,然后,仙一也开车走了。”阿猫说。

“佳萌走之前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我问。

“仙一问佳萌去不去别墅,他现在住在别墅,如果去的话正好一起走。佳萌说太晚了,不去了。仙一说去别的地方也可以送她,佳萌说不用了,她打车就行。”

“为什么问她去不去别墅?”

阿猫看了看章白羽。

“别墅就是昨天我们聚会的别墅,是田仙一的,相当于是我们,猫的大本营。我们每个人都有钥匙,随时可以去。我们,猫的时候都去那。地方大,什么都有,邻居住得也远,不用担心吵到别人。”

“她之前每一次,猫都是去别墅?”

“据我所知,是的。”章白羽说。

为什么这次佳萌选择不去别墅呢?别墅是大本营,环境既熟悉又私密,还可以坐田仙一的顺风车,没理由不去啊。除非,她并不想马上就,猫。

“有没有这种可能,虽然她取了猫,但她并不着急那么做,所以没去别墅。”

“如果你饿了,手里有一个馒头,你会怎么做?”章白羽反问我。

她说得有道理。如果不想马上那么做,何必急着来取猫呢,取了又放在哪呢?可是,如果她急着那么做,就应该去别墅才对。去一个最稳妥的地方,快速地,猫,然后好回家。她也应该急着回家吧。我突然明白了,她是着急回家才没去别墅。别墅到家的距离比宠物店到家里远得多,加上宠物店到别墅的距离就更远了。她不想在路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因为她知道我正在家等她,她急着回家。这样的话,她应该选择一个离家近的地方。

“我大概知道佳萌为什么没去别墅了。”章白羽说,“因为她着急回家。她很可能是去了你们店里,离家近,回家方便,那个时候员工也已经下班了吧?”

她和我想到了一处。

“已经下班了。”

7点11分,她离开了宠物店,7点52分,她再次接到许平生的电话。中间有四十分钟,她差不多已经到了店里,就算没到,她离我也已经很近了。就差一点,她就到家了。

该死的许平生。

“你们店里也有摄像头吧?”

“有。”

“去看一下录像就知道她去没去过了。”

“视频可以拷给我一份吗?”我问阿猫。

“也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优盘递给我。

“优盘就送给你了。”

“谢谢。”我收好优盘,“没什么事儿了,我们就先走了。”

阿猫送我们到门外。

路上,董佳世打来电话,告诉我雷警官已经拿到了佳萌的银行交易记录。和我们猜测的一样,8月8日下午,去找许平生之前,佳萌取了五万元钱。另外,在8月9日23点50分和8月10日0点03分,佳萌的建行借记卡又分别发生了两次一连串的ATM交易,每次两千元,前后共二十次,一共取了四万元。

这两次取钱肯定是许平生计划好的。在他的威胁下,佳萌说出了银行卡密码。为了不暴露身份,他选择了自动取款机。由于自动取款机的取款额度限制,他又不得不在半夜跨越零点分两次取钱。

“许平生取钱的地方在哪?”我问。

“在上海火车站附近。”

选择在火车站附近取钱,是想马上坐火车离开吗?他已经离开上海了?火车票都是实名制,如果他坐火车跑了,应该能查到。他肯定不会带着佳萌一起走,佳萌又在哪呢?

“雷警官已经申请冻结了佳萌的银行账号。我现在正和他们赶往火车站的分行去查看监控录像。你在宠物店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重要的发现。见面再说吧。”

“好,看完监控录像再打给你。”

“有新线索了?”挂了电话之后,章白羽问我。

“算是吧。”

过了不一会儿,我的手机又响,显示是江若茗。

“我现在就在你家小区门口呢。”她说。

昨晚她说今天见面帮我分析张君雅跟踪佳萌的原因,我只是随口答应的,并未想真的见面。如果能在电话里说清楚,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路上去见面了。

“我现在没在家,正在回去的路上。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昨天不是说好了嘛。我想你可能没时间去找我,就主动来找你了。一会儿我要和朋友去杭州玩,所以来得有点早。你还有多久能回来?”

“二十分钟吧。”

“时间来得及,我等你。你怎么出去得这么早,是不是佳萌阿姨有消息了?”

“还没有。你沿着小区门口的马路向北走,过一个路口有一家星巴克,去那等我吧。外面太热了。”

收起手机,我给章白羽讲了讲张君雅的所作所为。

“这个女孩儿肯定有问题。”她断言道。

到了星巴克,我邀请章白羽和我一起进去,她又变得害羞了。

“你进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如果你有事儿就先忙你的吧,不用等我了。”

“没事,我等你。”

“你想喝什么吗?我买了给你送出来。”

“什么也不喝,我喝咖啡头疼。”她皱着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下了车,走进咖啡厅。江若茗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正笑着打电话。我去服务台买咖啡。她看见我,向我招手,指了指桌上的两杯咖啡。我走向她的时候,她结束了通话。

“也不知道你爱喝什么,给你买了一杯摩卡。”我坐到她的对面,她把一杯咖啡推给我。

“麻烦你跑过来,还让你请喝咖啡,真不好意思。”

“别客气了,一杯咖啡而已。”她欠身向前挪了挪椅子,“在说张君雅之前,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她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什么事儿?”

“你要先保证会替我保密。”

“要看是什么事儿了。”

“很平常的一件事。”她眯起眼睛,做出恳求的表情。

“好吧。”我不想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就做出承诺,更不想在这件事儿上耗费太多时间。一个女孩儿的秘密又能有什么大不了呢。

“我有男朋友了。”她说得很快,但字字清楚。

她期待地看着我。

“是吗。”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是肯定还是疑问,也不知道除了这两个字还能说什么。

我并不反对中学生谈恋爱,一直认为美好的感情可以让人变得更好。但在顾淑淑事件之后,我的想法动摇了。我依旧不反对他们谈恋爱,但我害怕他们谈恋爱。

“你的意见是?”她仍旧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你爸爸肯定不知道吧?”

她点头。

“所以我才问你的意见,我想听听成熟男士的看法。”

“我的意见是找个机会告诉你爸,让他见见这个男孩儿。”

“他一会儿就来找我,你可以先看看。”她欢快地说。

她信任我,我觉得恐慌。顾淑淑曾经也信任我。

“一会儿去杭州是和他一起去?”

“是的。”

“就你们两个人?”

“没有,还有我同桌,她和你住一个小区。”

“不管做什么事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希望她能听懂我的话外音,又担心她能听懂。

“放心吧,我有分寸。”她自信地笑了。

“那就好。”

“好啦,先不说我了,说张君雅吧。你是怎么知道她跟踪佳萌阿姨的?”

“她自己说的。”

“我一直很喜欢她这一点,敢做敢当。其实,她人很不错的。我们小时候是很好的朋友。”

“现在呢?”

“已经疏远了,只是见面说话而已。”她的眉宇间露出一丝惆怅。

“为什么会这样?”

“这也正是我想跟你说的。我和她从幼儿园开始到小学二年级一直是好朋友。我们总是一起写作业一起玩。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那之后,她就开始不理我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

“要从顾淑淑说起。”

“和顾淑淑也有关系?”

“当然。所有的事都和她有关。”她的语气里带有一丝埋怨,“她和我们在同一所小学,比我们高一个年级,在学校的时候她很少理我们。顾淑淑的妈妈是张君雅妈妈的亲姐姐。她们姐妹的关系很好,住得也不远,所以呢,顾淑淑时不时地就会和她妈妈一起去张君雅家。只要她一去,他们两个人就不太愿意和我玩了。那时候小,不懂事,也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想想很可能是因为顾淑淑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觉得她超做作。张君雅喜欢她,愿意和她玩,听她的话。我曾经很直接地问过张君雅,我和顾淑淑她更喜欢谁。张君雅同样直接地回答我,她更喜欢顾淑淑。”

她眯起眼睛打量我,好像也要问我同样的问题。

“然后呢?”我赶紧抢先问了一句。

“后来,有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周六,也是夏天。我正在张君雅家里和她一起写作业,顾淑淑和她妈妈来了,然后她们的妈妈就一起去逛街了,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小孩儿和张君雅的爸爸。张君雅的爸爸是四星级酒店的大厨,平时周末并不休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正好在家。写完作业之后,顾淑淑提议下楼玩捉迷藏。我当时就想到了,玩捉迷藏是幌子,她想甩掉我。下了楼,她们先藏,我来找,可是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嗓子都喊疼了,她们也没理我,我不开心,就回家了。后来就出事了。”

她喝了一口咖啡。我等着她继续讲。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天晚上,7点左右吧,天还没有完全黑掉,张君雅家里有人吵架,吵得很凶的,我在家里都能听到。后来好像还打了起来,警车和救护车都来了。我吓坏了,很担心张君雅。那天之后,张君雅就变了,开始疏远我,也不和我玩了,更别说去她家写作业了。还有,顾淑淑和她妈妈也没再去过她家。不久之后,张君雅也出了一次事故,被开水烫伤了。你看她现在夏天也穿长袖,就是因为她胳膊上有烫伤的疤痕。又过了大约半年吧,张君雅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她妈妈走了,她现在是和她爸爸一起生活。”

“张君雅,也,出了一次事故是什么意思?之前是谁出过事儿?”

“传闻,只是传闻。都是听小区里那些喜欢八卦的阿姨说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说……”一个女孩儿从我们的桌边走过。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等女孩儿在一旁坐好,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他们说,那天下午的晚些时候,张君雅和顾淑淑在家里睡觉,然后,张君雅的爸爸就趁着顾淑淑睡着的时候对她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我希望这个传闻是假的。如果是真的,生活对于顾淑淑就太过残忍了。可是,从那天之后发生的事儿来看,这个传闻又很像是真的。

我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儿。作为顾淑淑班主任的那段时间里,我收到过五次匿名快递,全部寄到学校,两次是茶叶,一次是大闸蟹,一次是金华火腿,一次是人参。每次里面都附带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请您多多关照顾淑淑。第一次收到快递,我以为是顾淑淑的父母,便直接打电话过去,告诉他们以后不要这样做了,东西我会让顾淑淑带回去。虽然他们不承认东西是他们寄的,我还是把东西交给了顾淑淑。那是五包铁观音,我说是送给她爸爸的。她很诧异,又有点惊喜,最后勉强收下了。第二天中午她爸爸来找我,不仅带回了那五包茶叶,还要塞给我一张五百元的购物卡。他说他不喝茶,购物卡算是表达一点心意。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快递真不是他们寄的,而且,他们还把我给他送茶叶看成是我想要他们送礼的花招。我给他看了快递的包装和那张字条,他才相信真的有匿名快递这回事儿,但他也想不出寄快递的会是谁。最后我收回了茶叶,又劝他收回了购物卡。我联系了发货的淘宝店,对方拒绝透露买家的信息。我拒收了第二次快递,可是没过几天,东西又寄了回来。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谁寄的东西,为什么帮顾淑淑送礼。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寄快递的人会不会是张君雅的爸爸呢?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赎罪?

我喝了一口咖啡,把思绪拉回到我关心的问题上。

“这些事儿与张君雅跟踪佳萌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我不喜欢顾淑淑,但说不清为什么,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好像对她的死负有一点点责任。就好像那天玩捉迷藏的时候,如果我继续找下去可能就会找到她们,我们就会一直玩下去,她们就不会回家睡觉,传闻中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顾淑淑最后也就不会自杀了。”

她扭头看了看邻座的女孩儿,又看看我。

我也有过类似的感受,比她更强烈。

“不要这么想,整件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佳萌也曾经这么劝过我。

“我知道,但是,就像,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有一面墙,很白,你原来以为上面什么也没有,直到有一天你注意到墙上的一个黑点,很小的一个黑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是,一旦你注意到了,就算不仔细看你也能看见它,就好像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我对整件事的责任也在一点点地变大。”

“都是你的错觉。”我肯定地说。

“可能是吧。然后,我就会想,我都觉得自己有责任,张君雅那么喜欢顾淑淑,她会怎么想呢?如果传闻是真的,张君雅也知道这件事,她应该会恨她爸吧?可是,毕竟是自己的爸爸,也只能暗暗地恨在心里。可是对于顾淑淑的男朋友就不一样了,她可以把她的仇恨发泄出来,甚至对她爸爸的怨恨也可以发泄在顾淑淑男朋友的身上。”

“我不是顾淑淑的男朋友。”

“我相信你不是,但张君雅相信你是。”

“你为什么相信我不是?”

“我同桌的堂哥是你的学生,他以人格担保,说你不是。”

这一点让我很欣慰。

“谢谢你,也谢谢他。”

“顾淑淑的男朋友到底是谁?你肯定知道吧?”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还是说张君雅吧。”

“好吧。我就是想告诉你,她跟踪佳萌阿姨只是报复你的第一步。”

报复我的第一步,这种说法让我觉得既可怕,又可笑。

“还会有第二步?”

“你不要不当回事。”她严肃地说,“我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但我知道她肯定还会做点什么。”

“这么肯定?”

“就是这么肯定。我再给你讲一件事,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了。在幼儿园的时候,有个小男孩总惹她,不是抢她的铅笔就是抢她的橡皮,有时候还揪她头发,反正就是总烦她。她从来不反抗,也不告诉老师,就那么忍着。我不行,我每次都要帮她告诉老师,让老师惩罚那个男孩。我是那种老师特别喜欢的小孩,所以那个男孩明知道是我告的状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后来有一天,那个男孩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报复了我,从身后把我推倒了,我就哭了。他说他不是故意的,老师也没怎么惩罚他。然后,那天中午睡觉的时候,张君雅就偷偷爬到了那个男孩的床上,骑到他背上,用双手扭住他的一只胳膊,咬住他的一根手指。男孩疼得嗷嗷大哭。老师来了,怎么拉怎么劝都没有用,张君雅就是不松口,都咬破了,流血了,也不松口。后来,老师没办法,只好打电话把她妈妈找来了。在她妈妈地劝说下,她才放了那个男孩。”

五岁就这么暴力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假设她肯定会有下一步行动,会是针对我,还是针对佳萌?”

“肯定是你啊。”

“那就没问题了。”我一个大男人,她一个初中女孩儿,她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重视这件事呢?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练习跆拳道,代表我们学校参见过比赛,拿过奖的。”

“我很重视这件事儿,真的。”

“那就好。这几天我会找个时间帮你和她解释一下。不过,以我对她的了解,肯定没什么用,她很固执的,除非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不是,以人格担保什么的根本说服不了她。”

“如果有机会我会自己跟她解释。”

“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告诉她顾淑淑的男朋友是谁,并且证明给她看。”

这么做无异于火上浇油。辛玉麟应该也会为顾淑淑的死而自责内疚吧,张君雅再去报复他,对他也不算公平,对张君雅自己也是伤害。我不能告诉她那个人是谁。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总之,你小心她就对了。”

“我会的。”

她看了看手机。

“怎么还没到呢?我给他打个电话。”

“你到哪了?”电话打过去,她细声细气地问,脸上展露出甜美的笑容,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好。她在家呢,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找她。”

“好。嗯。”

她放下手机。

“他马上就到了,刚下出租车。”

“他是你的同学?”

“不是,比我大一届,开学高二了。他人很好的。”她的目光越过我,看着门口。

我也真心希望他是个好人。

“他来了。”她站起来一边向门口挥手,一边说,眼睛里开满了桃花。

我竟然有点紧张,喝了一口咖啡,稳定了一下情绪,才扭回头看她的男朋友。

一个男孩儿正向我们走来,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着红白相间的横条纹polo衫,黑色麻质短裤,微胖。皮肤很白,长着一张圆嘟嘟的娃娃脸,脸上没有一粒青春痘。戴着黑框眼镜,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得意,仿佛随时准备偷偷笑一下。挎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小皮包。

看见他,我的感觉就像在急速奔跑中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是谁在玩我吧?我辞了工作,流言缠身,未婚妻失踪,而这个男孩儿,本应在自责中反省自己过错的男孩儿,却一身轻松地站在这里和一位可爱的十四岁少女谈情说爱。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江若茗并没有察觉我的情绪变化,骄傲地挽住那个男孩儿的手臂,笑着向我介绍。

“我男朋友,辛玉麟。杜老师,你也应该认识吧?”

辛玉麟笑着向我点点头。

“杜老师好。”他的样子就像刚刚才认识我。眼神好像在说:哦,你就是那个谁。

我感觉恶心,仿佛有人在我的胃和心之间打了一拳。我站起来,对江若茗说:“你不是问我意见吗,我现在再告诉你一点,甩了他,甩得越远越好。”我的声音很大,半个屋子的人都能听到。

在江若茗惊讶之际,我离开座位走出咖啡馆。

到了外面,我才意识到应该走的是辛玉麟,不是我。可是,既然已经出来了,也就不想再回去了。如果再看见辛玉麟那得意的眼神儿,我可能会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江若茗出来问我为什么让她甩了辛玉麟,可是她并没有追出来。也许她已经想到了我那么说的原因,或者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意见。

章白羽一边按喇叭,一边向我招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坐上车,她皱着眉头问我。

“没什么。”

“肯定有事。”

“是不是混蛋更容易快乐?”我忍不住问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走吧,去店里,边走边跟你说。”

“说吧,到底怎么了?”驶离星巴克之后,她催促我。

“我原来是高中老师,你知道吧?”

“知道,佳萌说过。”

“我做班主任的时候,班里有个女学生,叫顾淑淑,她在今年1月份的时候自杀了。”

“为什么?”

“原因很复杂,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怀了男朋友的孩子,她男朋友却不承认。”

“你刚才见到她男朋友了?”

“对。”

“是不是挎小包的那个男生?”

“就是他,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觉得他的小包很滑稽。他又怎么惹你了?”

“和我见面的那个女孩儿是他现在的女朋友。”

“那又怎么了?”

她的语调很无所谓,这刺痛了我。

“你的意思是,那个男孩儿不应该再谈恋爱了?”她又加了一句。

我没想到她居然会站在辛玉麟的一边。

“总不能前一个女朋友刚刚死了,下一秒就开始和另一个女孩儿谈恋爱吧?”

“你觉得中间隔多长时间算合适呢?”

“你的意思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自己快乐,其他人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难道不是吗?只要没触犯法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所以你就可以问心无愧地虐猫吗?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因为佳萌也虐猫。

“对,没什么不可以的。”我不想再争论。她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我现在并不想讲什么道理,我需要的是安慰和认同。我的心中已经积攒了太多的委屈和愤怒,再争论下去很容易情绪失控,我不想把争论变成争吵,甚至更不好的结果。

“有什么想法你就说啊。”她却不依不饶。

我选择保持沉默。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是在嫉妒那个男生。”

这句话在我听来就是骂人。

“我嫉妒他?”

“对。”

“我的一个学生,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她本可以上大学,工作,嫁人,生孩子,幸福地生活,就因为和他谈了一场恋爱,怀了他的孩子,最后被逼入绝境,自杀了。你说我嫉妒他,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的怒火被点燃了,烧得皮肉发紧,好像随时会爆裂一样。

“因为那个女孩儿是因为他才死的,不是因为你。”

她根本不可理喻。

“放屁。去你妈的。”骂过之后,我的心中全无悔意。

“你为什么骂人啊?”她板起面孔,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停车。”我努力控制情绪,尽力不对她大喊大叫。

她并没有理会我的要求。

“就算那个女孩儿没死,她也不一定就会幸福。”

她简直就是一个冷血的恶魔。我怎么会坐在她的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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