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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日.2

作者:马广 当前章节:14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34

“停车。”我喊道。

“我说的是实话。”

“去你妈的实话。”

我的坏情绪全部释放出来,它们一股脑地钻进我的右胳膊,最后聚集在我的右手中。我的右手拿起车门储物格里的矿泉水,用尽全力砸向章白羽面前的风挡玻璃。矿泉水撞到风挡玻璃弹回来,飞向她的脸,她一偏头,躲开了。汽车随之晃了一下。矿泉水瓶砸到她的肩膀掉到车座下面。

我的怒气并不是只针对她,而是针对这几天里遇见的所有人和所有事儿。

发泄之后,我冷静下来。无论她再说什么我都无所谓了。

她也闭上了嘴。

车里的气氛很尴尬。我希望她能主动停车,但是她没有。

只是沉默了一分钟,她又开口了。

“还是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你希望那个男生怎么做呢?也自杀吗?”这一次,她的语气很严肃。

我不说话,她也没再发问。

汽车在店门前停稳之后,我才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你死了,再看见大嘴的女人,或者宝蓝色奥迪A3,或者黄色的猫,我都会想起你。即使我们仅仅是交往不多的朋友,或者连朋友也算不上。我希望那个男生对顾淑淑也能做到这样。”

她定定地看着我,瞳孔瞬间扩大了一倍,好似被感动了,又像仅仅是因为困惑。

“你生气了?”

看不出她是不是在明知故问。

“没有。”

“我只是说了我的看法,我以为你想知道。”

她始终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位置上,根本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对于佳萌的失踪呢?她也是站在同样的位置吧。所有人的生活和生死都只是她眼中的日常琐事?我感到困惑和失落,又有点内疚。何必和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动气呢。

“对不起,刚才不应该用矿泉水砸你。”

“又没砸到。”她又露出了让我费解的羞涩表情。

“谢谢你带我去找阿猫,又送我回来,还在星巴克等了那么长时间。”我不想再顾及她的古怪喜好。现在,我才明白她那句话是多么的准确,“如果全世界都是你这样的人,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对于她,我也产生了同样的感受。

她困惑地看着我,好像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再见。”

我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嘿。”她拉住我的衣襟,“我还有件事要去处理一下,有事你再给我打电话。”

“你忙吧。占用了你这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

我想下车,她拉住我的衣襟不放。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突然很难过。她身上的什么东西被破坏了,可她自己还不知道。我知道了,却也无能为力。

“没有。”我十分肯定地说。也许是我太感情用事了。

她松开手。

“有事给我打电话。”她的语气像是在恳求,或许是我的错觉。

我刚下车,轿车就拐了出去,在路中间强行掉头,向我们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查看了店内的监控录像,那天晚上佳萌并没有来店里。尽管如此,我还是坚信自己的推测是对的,佳萌当时是想着来店里的,因为她急着回家。

她没来店里,也就是说她还没,猫呢,就接到了许平生的电话。那只猫还活着?佳萌会一直带着它?最后会落在许平生的手里,许平生会怎么处理它呢?最省事儿的办法是放了它。我毫无理由地想到前天下午第一次见到张君雅时她喂的那只黑猫。

我离开店里往家走,在路上接到董佳世的电话。

“看到银行的监控录像了?”

“看到了。取钱的人并不是许平生。”

“是佳萌?”我想也没想,就问出了这句话。

“不是。”

我的感觉就像因为说错话挨了一耳光,眼前黑了半秒钟。

“是个男的,戴着鸭舌帽、墨镜和口罩,看不清脸。他明显要比许平生高,有一米八左右。肯定不是许平生。”

“难道许平生还有一个同伙?”

“我和雷警官他们都是这么想的。我们现在去他的公司,再去他家,看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的线索。”

既然他和许平生是同伙,他们肯定会联系,肯定会互相打电话,许平生的通话记录里面肯定有这个人的电话号码。

“给我发一份许平生的通话记录。”通话记录在他的手机里。

“我在你的电脑里存了一份,就在桌面上。”

挂断电话之后,我攥着手机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太阳很大,温度很高,身上冒着汗,我的心里却很凉。

2暴力与死亡

刚走到我家楼前的路口,就看见张君雅坐在路边台阶上的树荫里。她斜挎着昨天背着的棕色皮包,屁股下面垫着报纸,手里捧着一本书。我假装没看见她,径直走过去。她收起书,捡起报纸扔进垃圾箱,赶在我之前走到楼门口。

“去哪了?”我开门的时候她生硬地问。

“见一个朋友。”我耐着性子回答,“你来有事儿吗?”

“什么朋友?”

“江若茗。”

我上楼梯,她跟在后面。

“为什么见她?”

“想知道你为什么跟踪佳萌。她讲了很多你的事儿。”

“是吗?她都说什么了?”

“说你敢做敢当,学过跆拳道,有暴力倾向。”我靠边站住,回头看她,“我不是顾淑淑的男朋友。如果你想替顾淑淑打抱不平,很遗憾,你找错人了。”

她没看我,走到我的前面。

“你昨天还说和江若茗只是刚认识,今天就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了?”

她不相信我,我也懒得再跟她说话。

“你喜欢她?可惜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暗想,也不知道江若茗和辛玉麟怎么样了,去杭州玩了,还是已经把辛玉麟甩了?在天黑之前再联系她一次,如果她还打算与辛玉麟继续交往,就只好把事情告诉江友诚,由他来解决了。

到了我家门前的走廊,她停下,让我走到前面去开门。

“我还有事儿,今天就不请你进去了。”开门之前,我对她说。

我需要尽快从许平生的通讯录中找到他同伙的号码。我需要安静,不想她在旁边打扰。

“我会一直敲门,直到你让我进去为止。”

她开始敲门。

“我真有事儿。你改天再来吧,等到佳萌回来了再来。”

“就到你家坐一会儿吹吹空调也不行吗?我都跟你上了六楼了,你才告诉我不让我进去,你不是耍我吗?”她的脑门全是汗,理直气壮地说。

这一点确实是我疏忽了。

“进去可以,但你不能打扰我。”

她不说话,只是敲门。

敲门声让我心烦意乱。

“别敲了。”

我挡住她的胳膊,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她先于我走进房间,直接进入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

我取了笔记本电脑,回到客厅。她已经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我觉得你必须先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然后才能做你自己的事,这是最起码的礼貌。”她居然和我讲起了礼貌。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喝了一大口水,发出咕噜的一声。这让我对她产生了一点好感,有时候佳萌喝水也会发出类似的声响。

“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我启动了电脑。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跟踪你女朋友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以为我只是听了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就相信是你搞大了顾淑淑的肚子吧?”

她这么说让我看到一丝希望,也许能说服她相信我不是顾淑淑的男朋友。我决定花点时间试着和她说个明白,好让她赶快离开。只要她在,我肯定不得清净。

“不是吗?”我放下电脑。

“当然不是,我又不傻。”

“可是,你还是相信我就是那个人?”

“我只是怀疑,所以才会监察你。”

“监察我?”

“监视观察。暑假无聊,找点事儿干。我并没有向警察说谎。”

“既然是监察我,为什么跟踪佳萌呢?”

“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了,我慢慢跟你说。”她又喝了一口水,“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的女朋友,她和江若茗她爸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她傻。后来,也就是前几个月,知道她跟你在一起了,就更不喜欢她了,因为她太傻了。你做出那么缺德的事,她却还和你在一起,她简直傻到家了。”她一改昨天冷冰冰的态度,变得健谈起来。我也说不准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我做什么缺德事儿了?”

“我是女人,所以我了解女人,女人都是小心眼的动物。那些看似大度的女人,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大度,只是在等待机会,一旦机会到了,她肯定会报复。就算她是傻的,也会因为女人的天性,进行报复。所以,我才会跟踪你的女朋友,等着看她怎么报复你。如果她报复你了,就说明你确实做过那件缺德事。”

“你搞错了一件事儿。”

“什么事?”

“假设A做了对不起B的事儿,推断出B一定会做同样的事儿对A进行报复。和B做了对不起A的事儿,由此推断这是B在对A进行报复,因为A也曾经做过对不起B的事儿,这两者的概率是不一样的。前者比后者要大。”

她转动眼珠想了一下,撇了撇嘴。

“真不愧是数学老师。可是不管你怎么狡辩,事情就是发生了。你女朋友并不是失踪了,而是带着你们的钱,和她的老相好,私奔了。她在报复你,说明你之前确实伤害过她,说明就是你搞大了顾淑淑的肚子。”

让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她的私奔说。

“请你尊重我们,没有私奔这回事儿,佳萌是被绑架了。”

“得了吧。别自欺欺人了。她就是和别人私奔了。你之所以要报案,是因为她把钱都带走了,你想把钱要回来。”

江若茗是对的,我刚才的估计是错的,她根本不可能被说服。

“我很佩服你的想象力,但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我是顾淑淑的班主任,她是我的学生,我们是朋友,但绝对不是男女朋友,她的男朋友另有其人。她离开了,我和你一样难过。我女朋友失踪了,我现在急着找线索。你可以继续在这坐着,但请别再和我说话,别做任何可能打扰我的事儿,不然就请你马上离开。”

我拿起笔记本电脑,打开许平生的通话记录。

“如果你们只是朋友,她为什么给你发短信说她爱你?”

这句话又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扭头看她,她正瞪圆了眼睛盯着我。

“短信这么私密的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是说是真的喽?”

“没错,是真的,但那是教师节短信,不是爱情的爱。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儿?”

“不光我知道,全学校的人都知道。不过,有一件事可能只有我知道,她曾经亲口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老师,那个老师也爱她。”

“不可能。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她的男朋友不是老师。”

“不是吗?”

“不是。”

“可是这件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说谎了?”

无论这件事儿的真假,结果都不会改变。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顾淑淑怀孕这件事儿也和那个老师没有关系。”

“是吗?”

“顾淑淑的男朋友不是老师。”

“是吗?”

“信不信由你。”

“是吗?”

“请你走吧,别再耽误我的时间了。”我站起来,做出请的手势。

她坐着不动。

“你想怎么样呢?还要我去拉你吗?”

“只要你承认你就是她的男朋友,你就是那个老师,你搞大了她的肚子,你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还有,你真心爱过她,你现在很后悔,很难过,你一辈子也忘不了她。我马上就离开。”

“我不是她的男朋友。”

“是吗?”

告诉她真相让她赶紧走吧。这个念头在我的脑袋里一闪而过,又被否定了。我不是想保护辛玉麟,我想保护的是她。按照江若茗的说法,她一定会去报复辛玉麟。具体怎么报复呢?如果五岁的时候就去咬别人的手指坚决不松口,现在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呢?想象不到。她对辛玉麟的伤害越大,自己面临的惩罚也就越重。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讨厌。我希望她能平安快乐地生活,一辈子也不要和辛玉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我决定改变策略。

“其实,你就是认定了我是顾淑淑的男朋友。”

“是吗?”

“从你说过的话来看,你一共有三个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还不够吗?”

“最重要的一个证据是你认为佳萌报复我了,因此推断出,她之所以报复我,是因为我背叛过她,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儿。”

“算是吧。”

“你看这样可不可以?等佳萌回来了,你再来找我们,到时候你可以亲口问她到底是不是在报复我。你可以问她你想问的一切。”

她抱紧皮包,咬着下嘴唇,谨慎地盯着我。

“我还有一条证据。”

“什么证据?”

“如果不是你,顾淑淑她爸为什么会去学校找你闹事?”

“因为我是顾淑淑的班主任,对于顾淑淑的死,我也有责任,我承认这一点。”

她扭过头去,看向电视机,好像在认真思考我的话。

“这件事儿你问过顾淑淑的父母吗?”

“有必要问吗?”

“我认为有必要。”

“那个是你写的?”她指的是电视屏幕上的便条。

“是。”

“你知道是谁搞大了顾淑淑的肚子?”

“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是吗?你为什么甘愿为别人背黑锅?”

“我没有为谁背黑锅。我不告诉你,其实是想保护你。惩罚别人就是在惩罚自己。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个道理。”

她点头,打开皮包,向里面看了一眼,又合上包,深吸一口气。

“惩罚别人就是在惩罚自己。说得真好。”她破天荒地向我笑了笑,“你说得有道理,我的证据并不充分。走之前,我能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当然可以。”我竟然说服了她,自己也始料未及。

她站起来,并没有从前面走,而是绕向沙发的后面,可卫生间是在我们的斜前方,主卧和次卧的中间。

“卫生间在那边。”我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我知道。”她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想回头看看她在干什么,还没完成转头的动作,什么东西就碰到了我的脖子和肩膀连接部分的皮肤,第一秒的感觉是凉丝丝的,接着是剧痛,然后全身酥麻,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想起江若茗的话,你要小心她。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板上,手被绑在身后,腿和脚也被绑住了,身上也绑了好几道。嘴里没有塞东西。脑袋还是晕乎乎的,视线有点模糊,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嗓子很干,嘴里发苦。我用舌头舔了舔腮帮子,那两个泡已经破了,很疼。根据以往的经验,它们最终会变成两块溃疡。

她还坐在沙发上原来坐的位置,放下了皮包,右手拿着一个手电筒模样的东西。虽然以前没见过实物,但我猜那个东西就是电棍,我就是被它电翻的。

现在怎么办?如果想尽快脱身,只能告诉她顾淑淑的男朋友是辛玉麟。我有种解脱感。其实,我还是希望辛玉麟能受到惩罚,不然,看见他和江若茗在一起也不会那么大反应,也不会和章白羽吵起来,还用矿泉水砸她。在这件事儿的立场上,我是虚伪的,所以才会落到这么个可笑的境地。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儿绑了起来。我是咎由自取。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大喊大叫,继续招惹我对你没有好处。”

“你说得对,都听你的。”我咽了咽吐沫。

“说,顾淑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不是。”

“还嘴硬?”

“真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谁?”

“能扶我坐起来吗?这么躺着和你说话我觉得挺没礼貌的,也挺难受的。”

“先回答我的问题。”

“顾淑淑的男朋友叫辛玉麟。”

“辛玉麟?”

我费力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

“江若茗的男朋友?”

“对,就是他。能先扶我坐起来吗?”

“我问的不是顾淑淑的男朋友是谁,我问的是,是谁搞大了她的肚子。”

“是一个人,辛玉麟。”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校长、教导主任以及学校所有知情的老师都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你不信可以去问他们。还可以问你的阿姨和姨夫,问办案的警察。警察有DNA鉴定书,可以证明顾淑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辛玉麟的。”

她突然上前一步,在我的大腿上又电了一下。我感到一针刺痛,随着疼痛的扩散,整个下半身都麻木了。

“啊。”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站在我的身边,俯视着我,也不说话。

“我都告诉你了,为什么还电我?”这和我的预期不一样。本以为只要说出实情,她就应该放了我,并且向我赔礼道歉。

“如果搞大她肚子的人不是你,你就更可恶了。”她又在我的腿上电了一下。

“为什么?”我咬着牙问。房间里并不热,可是我已经大汗淋漓了。

“你对她始乱终弃,你伤害了她,她才会自暴自弃和辛玉麟交朋友,她才会怀孕。”

“胡说。我和她只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她又电我。

“你电错人了。”我声嘶力竭地喊道。委屈升级为愤怒。

也许是被我的喊声吓到了,也许是她自己想通了。她坐回沙发上。

“你现在已经犯法了,你知道吗?”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你现在准备怎么收场?电死我吗?”

“好,你想电死我,我不反对,但至少让我先把佳萌找回来吧。”

她咽了口吐沫。

“顾淑淑的男朋友是辛玉麟?”

“对。”

“是他搞大了她的肚子?”

“对。”

“你不是那个老师?”

“不是。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老师这件事儿。”

“她亲口对我说的,不可能是假的。”

“她没告诉你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没有,只说有这么一个老师,他们相爱了,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就认为是我?”

“她给你发过她爱你的短信。”

“你看见那条短信了?”

“没看到,但是你承认了。”

“如果我是那个老师,我怎么可能承认呢?”

“你想取得我的信任。”

“我能吗?”我的嗓子已经哑了。

她不再说话,盯着我看,好像只要时间够长,就可以看穿我的内心。

“如果还想让我说话,先让我坐起来,喝点水。”

她放下电棍,抬着我的肩膀,让我背靠沙发坐起来,给我喝了两口水。

我猜她已经动摇了,开始相信我了。

“我可以告诉你那个老师为什么不是我,因为我有女朋友,我们感情很好,我很爱她,我们刚买了房子,准备在10月份结婚。如果这些还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我女朋友心眼不大,偶尔会看我的手机,她要求我下班就回家,如果有事儿不回家必须马上向她汇报。还有,她弟弟,昨天你见到了,是我的同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在学校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也就是说,首先,我没那个想法;其次,也没时间;最后,也没空间。所以,那个老师不是我。”

“搞大顾淑淑肚子的人肯定是辛玉麟,对不对?”

“对。”

她拿着电棍蹲到我的身侧。

“记住这种感觉,如果你骗我,你就完蛋了。”

她又在我的肩膀上电了一下,我眼前黑了几秒钟,但没有昏过去。

她把电棍收到包里。拿出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片“留个纪念”。又用我的手机给她自己打了一个电话。“你的号码我存了。我的号码也帮你存了。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把我松开吧,我保证不为难你,也不报警,我们的事儿就这么算了。反正你有电棍,也不用怕我。我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呢。”

她蹲在我面前,举着我的手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说吧,现在是打电话求救呢,还是直接报警?”

“不用麻烦了。你直接帮我解开吧。求你了。”

“报警吧?”

“这样吧,你去厨房取一把刀过来,放在旁边,等你走了,我可以自己割断绳子。怎么样?”

“不好,我是为你着想,割伤自己怎么办。”

“那你就直接放了我,我保证不碰你一根毫毛。我真的有急事儿。”

“还是报警吧。”

“打电话求助。”

“打给谁?”

“董佳世。”

她拨通了董佳世的电话,把手机放在我耳边。

“你在哪呢?”电话接通后,我问他。

“就快到许平生家了,你的嗓子怎么了?”

“没事儿。就问问,你带门钥匙了吧?”

“带了。为什么问这个?”

“你回来就知道了。挂了吧。”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你昨天打电话的时候说什么猫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和你没关系。”

她微微摇头,拿起皮包。

“我都把东西收起来了,不想再拿出来了。”

“虐猫的朋友。”告诉她也无妨,我不想再受皮肉之苦。

“谁这么没人性?”她皱着眉头问。

“求你了,帮我松开吧。我真的有事儿。”

“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你女朋友。”

她站起来,拿起水杯。

“还喝水吗?”

“喝。”嘴里依旧很干。

她又给我喝了两口水,然后把水杯送回厨房,又在各个房间巡视了一圈。

“你在找什么?”

“不找什么。”

“你没有权利乱动我们的东西。”

“我知道,我没动,就是看看。”

“你为什么不敢放开我呢?”

“不为什么。我已经看过了,你不可能找到什么东西来弄断绳子。劝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这等着你朋友来解救你吧。别乱动了,省点力气。”

她走向门口,走出我的视线。

“你打算怎么对付辛玉麟?”

“谁说我要对付他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劝你别再这么暴力了。根本不能解决问题,最后伤害的都是你自己。”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婆婆妈妈的,特别讨厌。”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热风吹进来。“再见。”她说。接着是“砰”的一声,风没了。房间里一片死寂。

我想如果能站起来,进入厨房,也许就能拿到一把刀割断绑着我的绳子。

我尝试了能想到的所有姿势,跪着,靠着,寻找支点,胳膊肘,脑袋,膝盖,能使上劲儿的地方都用到了,最后,右胳膊抽筋儿了,太阳穴疼得要炸开一样,地板上全是我的汗渍,我还是没能站起来。

我又想不管怎么样,先进入厨房再说,厨房里可以弄断绳子的工具很多。

忍着胳膊抽筋儿的疼痛,费了一番力气,我成功滚进了厨房。因为这几天都没有做饭,碗盘水杯全部在碗橱里,碗橱设计在上面,够不到,也就无法打破一个碗或者水杯来制造割绳子的利器,这也是张君雅拿走水杯的原因。“混蛋!”我忍不住骂了一句。刀在刀架上,摆得太深,也够不到。我试着用脚打开煤气,想用火烧断绳子。试了几次之后才想起来,煤气的总阀是关着的,而且我的脚根本也碰不到打火的开关。厨房很热,我又滚回客厅。

我精疲力竭地躺在地板上,想到此刻佳萌很可能也被绑着,被藏在城市的某处,遭受着比我更多的委屈和痛苦,心一下子裂成了两半,一半困在我的身体里,一半飞进她的胸膛。两者之间的血管和肉筋藕断丝连,像电线一样拉伸在城市的上空,在烈日的炙烤下滴着血水,滋滋滋地冒着热气。我感觉如此之痛,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死亡,不是具体的谁的死,而是模糊的,如一团红雾,蹲在天边,伺机而动。

12点21分,终于听到了开门的动静。

“谁啊?”我还是对佳萌能够自己回来这一点心存侥幸。

“我。”是董佳世的声音,“你在哪呢?”

“客厅。”

看见我躺在地上,他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他一边帮我解绳子,一边问。

“给我喝点水。”

我的身体僵成了一块,嗓子冒着干烟。他扶着我斜躺到沙发上,又去帮我倒了一杯水。我一口气喝下半杯。

“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有事,赶紧就回来了。”

“帮我按按肩膀,一直抽筋儿,疼死了。”

他帮我按摩的时候,我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他听。

“现在怎么办?报警吗?”

“不用,以后再说。你那边有新线索吗?”

“公司里算是有些线索。他刚刚跳到这家快递公司还不到一个月,之前在另一家快递公司,也是做快递员。他的同事说,他一直在向其他快递员打听我姐的名字,他知道我姐在经营淘宝店,号称自己是她的朋友。”

“这么说他做快递员就是为了找到佳萌?”

“应该是的。”

“他是有预谋的。”

“没错。”

为什么他要绞尽脑汁去做坏事儿呢?真恨不得马上就能抓住他,挖出他的心肝脾肺肾,全部放到榨汁机里,把里面的毒液榨个干干净净。

“有他同伙的线索吗?”

“没有。”

“他家里呢?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邻居说从来没看见有其他人去他家。”

“只剩下通话记录了。”

“我想过了,除了一个一个打过去,没有其他办法。”

“打过去之后我们说什么?”

“就说找许平生吧,然后就看他们的反应了。我大概算了一下,总共有七百多个号码,去掉重复的,大概有二三百个吧。我是这么想的,关机的最可疑,还有就是通话次数比较多的,女的基本可以排除了。座机的可能性也比较小,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我先冲了澡,他叫了外卖,然后便开始打电话,从通话记录上的最后一个号码依次向前打。我们准备了几张白纸,用来记录打过的号码,同时注明性别,号码每重复出现一次就在后面打一个小对号。我遇到一个上海本地的座机号码,没人接听。打完几通电话之后,又打那个座机号码,还是没人接听。在外卖送到之前,只遇到这么一个可疑的号码。吃完饭,又接着打。有一个广东的座机号码,我们猜是许平生家里的电话。董佳世打过去一问,果然是,接电话的是许平生的妈妈。他假装是许平生的朋友和他妈妈聊了一会儿。

“他妈说他爸在3月份的时候去世了,给他爸办完丧事,他就来了上海。他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上海,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他已经半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了。”董佳世简单说了说他们聊天的内容。

我们继续打电话。隔几个号码,我就打一次那个座机,一直无人接听。

打电话的间隙,雷警官的电话打进来,说有急事,请我们马上去派出所找他。

我和董佳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派出所。

雷警官办公室的门关着。董佳世在前面敲门。

“请进。”

我们推门进去。

屋子里飘荡着廉价的香水味儿。雷警官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我们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年轻女人迅速地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暧昧。

“你们先坐一会儿。”他对我们说。

我们坐到沙发上。他继续和那个年轻女人说话。

“情况我都了解了。我们会立刻开始调查。如果你有什么新消息,或者又想到了什么,也马上告诉我们。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雷警官把写了自己电话的字条递给那个年轻女人。

“她不会出什么事吧?”年轻女人问。

“这个我也说不好。你也说了,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只是这次时间长了点。”

“是。以前最多也就两天。”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尽力调查的。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谢谢你。那我就先走了。”

雷警官把她送出办公室。

“也是来报失踪的?”关上门之后,董佳世问。

“她的室友失踪了。8月2号夜里出去的,至今还没回来。”雷警官走回到办公桌后面,但没坐下,“我估计没什么事,她自己会回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她们是小姐。我一看就能看出来。以前小姐来报失踪的,基本都自己回来了。”他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说,“其中有一个案子印象特深,也是室友来报案,失踪六天了。我们开始调查,结果跟我们想的一样,跟客户去外地了。手机丢了,所以联系不上了。最有意思的是客户是两个记者,她跟着去采访了。”

整理好文件他才坐下来。

“我就直接说了吧。”他看看我,又看看董佳世,“许平生死了。”

我的第一感觉是喜悦,转而是震惊,脑袋里面轰轰直响,好像头盖骨正在坍塌。

“怎么死的?”我问。

“被人杀了。”

“确定是他?”董佳世问。

“确定,尸体已经找到了,已经确认了,就是他。”

“怎么找到的?”董佳世继续问。

“今天上午,一个男人去自己家的麦田里干活,看见田边有一块地好像是新土,因为好奇就过去看了看,结果发现有两根手指头从地里伸了出来,他吓坏了,马上打电话报了警。”

“他怎么死的?”我问。

“身上有两处伤痕,头部有一处伤口,脖子上有掐痕。初步推测是打晕之后掐死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48个小时。具体死因和准确的死亡时间还要等尸检报告。”

许平生伙同另一个人勒索了佳萌,他的同伙昨天还在自动提款机取了钱,而他在两天前就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这意味着什么呢?他的同伙杀了他,一定是这样。所以,才会有人用许平生的手机给我打电话,因为那根本不会暴露打电话的人,至少无法通过手机号码直接找到他。还有,之所以会等到早上才给我打电话,因为一整夜他都在忙着处理许平生的尸体。就是这么回事儿。一定是这么回事儿,是许平生的同伙杀了许平生。为什么要杀他?他又会怎么对待佳萌呢?

“佳萌呢?有消息吗?”我问。

雷警官摇摇头。

“他的同伙呢,有线索了吗?”我追问。

“还没有。我们怀疑他的同伙就是杀他的凶手,分局的刑警已经介入调查了。”

“也就是说佳萌很可能正和一个杀人凶手在一起?”

没人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们三个人同时陷入了真空般的沉默。

3真相的一部分

从派出所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努力把思绪集中在一件事情上,赶紧回家,继续打电话,找到许平生的同伙,救出佳萌。我不敢思考,不敢和董佳世交流看法,我害怕想到那个问题:许平生死了,佳萌还活着吗?

董佳世也一直没有说话。汽车开得飞快,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我的眼睑外面急速地向后倒去。

回到家里,我坐到电脑前,拿出手机,准备继续打电话。董佳世却伸手合上了电脑。

我诧异地看他。他站在茶几的另一边,冷静又痛苦地望着我。

“我有事情告诉你。”他用不容置疑的语调说。

“比找到许平生的同伙还重要?”我不服气地问。

“对。”

“我不明白。”

“真相的一部分。”

“真相的一部分?”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更糊涂了。

“你先听我说,等我说完了,如果还有问题,再一块问。”

“好,你说吧。”

既然他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们都知道的部分就简单带过了。”

“好。”

“那天下午,我姐离开家,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按照之前的约定送到许平生的家里。当时许平生的家里只有许平生一个人。”

“为什么只有许平生一个人?他的同伙呢?”

“别着急,先听我讲完,然后再问问题。”

“好。”

“我姐把钱交给许平生,许平生把用来勒索我姐的东西交给我姐。我姐离开了他家,去了阿猫的宠物店。拿到猫之后,她想先去店里,把猫处理掉,然后再回家。”

我忘了告诉他佳萌想去店里这件事儿,他自己就猜到了?

“就在她要到店里的时候,许平生的电话又打来了。他对我姐说实际上他并没有把手里的东西全部交出来,留下的本来是想收藏,但他又想通了,愿意全部交出来,但我姐还需要再付钱。接完这个电话,我姐就把手机关了,因为害怕你给她打电话,她不想对你说谎。就像雷警官说的,我姐急于彻底解决这件事,就又回到了许平生的家里。”

许平生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是他想象的吗?为什么又回到了许平生的家里,而不是去了其他地方?

“到了许平生家,门是关着的。我姐敲门,有人给她开了门。开门的人躲在门后,我姐没看见他。进门之后,我姐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好像是许平生,脑袋上有血。没等她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就被人打晕了。”

这些是他的推测加想象吗?

“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手脚都被绑住了,眼睛被蒙住了,嘴也被堵住了。她能听见屋子里有其他人,但不能确定是几个人,没有人和她说话。后来屋子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好像其他人都离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回来了,这个人开始和她说话。是个男的,向她要银行卡的密码。我姐听声音知道这个人不是许平生。她很害怕,但尽量不表现出来。她告诉那个人想要密码可以,但必须先松开她,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她。他们可以公平交易,她保证不报警。那个男的当然不同意,但也没有对我姐实施暴力,而是威胁我姐说如果不说出密码,就给你打电话,把这些事全部告诉你,然后他就给你打了那个奇怪的电话,算是对我姐的警告。他又告诉我姐,他只要钱,只要我姐乖乖地说出密码,就保证不伤害她,也不会再给你打电话。我姐最害怕的就是你知道这些事,也害怕他会伤害自己,只得说出了密码。那个男的也算说话算数,得到密码之后就离开了。几天之后,我们找到许平生的家里,救出了我姐。”

我不明白。我们并没有在许平生的家里找到佳萌,他说的这些事儿都是他的臆想?真相的一部分到底在哪里?

“说完了?”我问。

“还没有,我刚刚说的这些其实是我的计划,现在要说的才是真相。前面的都一样,我姐离开家,取了五万块,来到许平生的家里,家里只有许平生一个人。我姐把钱交给他,他却没有马上交出所有的东西,而是看一张给一张,同时还说一些下流话。我姐被激怒了,拿出自己包里的烟灰缸,在他的脑袋上砸了两下,他倒在地上不动了。我姐把钱、用来勒索她的东西、烟灰缸,还有许平生的手机和钥匙全都装进包里,然后就赶紧离开了。她去了阿猫的宠物店,拿了猫,打车去了我家。那个时间我在健身,并不在家。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才选择去我家。等我健完身,回到家,发现她正坐在我家的沙发里发呆,眼睛已经哭肿了,怀里还抱着一只黑猫。我问她怎么了,她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等她讲完,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用来应付可能出现的最坏局面。我用许平生的手机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就把她的手机关了。我们一起回到许平生家里,查看他是死是活,结果发现他已经死了。我姐很害怕,想自首,被我拦住了。我不可能让她去坐牢,我要看着她和你结婚,幸福地生活。我说服她采用了我的计划。之前没告诉你,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不是不信任你。我说完了,你可以提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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