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性的东西越来越多,有点像电影的分镜头剧本。
正如西格尔预示的,随着城市的发展,人们眼的活动大大超过耳的活动。人们越来越喜
欢可感的,可视的影像,而对于需要想象或推理的音乐、文字之类,会越来越排斥。
第二个特色是诗歌成分的介入。古龙纯以写诗的方式来写小说。
传统小说的情节处理是用串状结构:
而诗化小说的情节处理用的是辐射结构:
在辐射结构中,情节的设置服从于情绪的变幻,作者以他所要表达的意念控制情节的发
展。这是一种诗的思维方式。诗的写作以意象为中心,而意象之所以能使不同的物象凝聚成
和谐体,靠的是诗人情感的投射。例如,可以将灿烂的花朵,辽阔的晴空,孩子的哈哈大笑
并列在一起,这些物象看似互不关联,实质上都反映了作者内心某种明朗欢快的情绪。
古龙小说中充满了此类意象式的东西,漫不经心的排列间,饱含着情感的张力。古龙在
叙述情节时,常常不只是描述,而是抒发、感叹,甚至可以说,几乎任何一个细节的描写,
都强烈折射出作者的情感。他无疑是一位主观性很强的小说家。
古龙小说中洋溢着一种一般通俗小说中难以见到的诗的旋律,这可能是古龙小说之所以
迷人的最重要原固。他常常将一个平常的生活画面升华为一个诗的意象,让人回味无穷。
例如他的《英雄无泪》中反复出现这样一句话:
一个人,一口箱子。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提着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几乎去掉了所有的修饰成分。然而,这是典型的意象语言。它引起
读者注意的不是具体的行为。状貌,而是空灵的想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箱
子?为什么沉默?是一种什么样的平凡?这些都是一片空白,仿佛可以是任何一个,可以是
任何一种解释。
其让人想象的空间足以包容一部长篇小说的容量。
第三个特色是电影手段的大量运用。古龙小说常常以画面组成,类似电影的蒙大奇。一
个画面接着一个画面,好像镜头在推移,既有时空的并列,也有时空的错乱。、、、他的许
多小说,都像电影文学脚本,几乎可以直接拍片。例如:
二月甘四,午时。
关洛道上。
司马超群鞭马、放缰、飞驰。
驰向长安。
他的马仍在飞奔,仍然冲劲十足,因为他已经在途中换过了四次马……
同日,午后。
长安城外的官道。
长安已近了,司马超群的心情却更烦躁,那种不祥的预感也更强烈。
他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有他一个最亲近的人正倒在血泊中挣扎呼喊。
但是他看不出这个人是谁。
同日,同时。
长安。
卓东来确定应该已经死定了,他也知道萧泪血杀人从未失过手。
可是他没有死。
第四个特色是对话在情节发展中起主要作用。
古龙小说中对话泛滥,缺乏自然而然的情节转承,所有的谜底都是由人物讲出来,有时
显得枯燥乏味。而且,古龙小说中的人物对话大都缺乏个性,往往是古龙自己的传声筒,他
借他笔下的人物,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对人生,对社会,对一切的一切形形色色的看法。
尤其是后期的作品,经常整页整页地以对话排列:
花如玉笑道:“喝酒的人,谁没有喝醉过。”
风四娘道:“所以你也喝醉过?”
花如玉道:“我常醉。”
风四娘说道:“可是你喝起来并不像常会喝醉的样子。”
花如玉道:“谁说的,去年我就醉过一次。”
风四娘道:“去年?”
花如玉道:“五年前我也醉过一次。”
风四娘道:“你这一辈子只醉过两次?”
花如玉道:“两次已经很多了。”
像这样的对话实际上都有点可有可无,似乎只是为了拉长篇幅。
古龙小说有自己独特的文体,这种文体与商业运作自然密切相关,所以,有人称为“都
市文体”。它的主要特点是爱用简单的陈述句或判断句。跳跃的结构,感性的文字,充沛的
感情,组成一种简洁明了而又动荡不定的印象。
古龙是第一个将此类都市文体运用于武侠创作的作家。但在小说史上,他并不是第一个
尝试这种文体的人。
最早成就都市文体风格的作家可能是陶晶荪,他在二十年代写有几篇玲珑活泼的短篇小
说,已颇能表现出都市生活的光与影。到了三十年代的穆时英,这种都市文体得到最充分的
发扬光大。穆的小说在当时的上海风行一时,许多句子被用作广告。到目前为止,穆时英仍
是都市文体的经典作家,很少有人能写出超越《上海的狐步舞》《夜总会里的五个人》这样
的作品。他将蒙太奇的诗性语言运用得炉火纯青。
古龙在这种文体的发展长河中,尽管不是开拓者,却是全力实践的一个,同时又是将这
种文体推向大众的最有成就的作家。
古龙本身的长处与不足,均与这种文体有关。我们在前面已多次提到,这种文体容易为
都市生活中的读者接受,也容易产生商业性效果,也便于大量的生产。所以,在目前,它是
相当流行的文体。
然而,这种文体的缺陷也是明显的,比如常常让人感到深度不足,肤浅有余,或者充斥
着过多的废话与无病呻吟。总之,如果作者没真情实感,没有灵动的才气,那么,以这种文
体创作的小说,就很难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只不过是商品社会中的文化消费品,看完就丢。
●招数
一刹那之间,
没有人明白是怎么回事,
刀或剑已经出手,
对手已经倒下。
武侠是“武”与“侠”的结合。“武”即“武功”,一种超于常人的博击技能。武侠小
说中的人物一般都有武功,而且,都会分属于不同的门派,运用不同的套路。
以金庸为例,他作品中的主人公总是有个成长的过程,一点点地学到各门各派的武功,
最后成就为大师。郭靖的根底是“降龙十八掌”,陈家洛的基础是“百花错拳”,等等。每
一个人的武功都有含意深远的名称,在他们与人交手时,都会有较详细的艺术描绘。
古龙起先师法金庸,武功的设计,写法也与金庸大致相同。但是,到后来,他渐渐自立
门户,自创套路。他笔下的武功,再也不是金庸等人笔下那种有板有眼,有名有实的招数,
而是“无招之招”。
“无招之招”正是古龙最具创造性的武功。一刹那之间,没有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刀或
剑已经出手,对手已经倒下。
以无胜有,以空应实,若隐若现,玄妙无穷。
且看他的两段描写:
火花!
两人目光相遇,竟似激起一串串火花。
一串无形的火花,虽然没有人的眼睛瞧得见,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能感觉得到。
只听上官金虹一字字道:“你的刀呢?”
这人的手指一反,已在指尖。
小李飞刀的手,出奇的稳定,就像是已完全凝结在空气中。
手指纤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双手看来,拿笔远比拿刀合适,但却是武林中最有价值、最可怕的一双手。
刀,本是很平凡的一把刀。
但在这双手里,这把平凡的刀也变得有种逼人的锋芒与杀气!
上官金虹慢慢的站了起来,慢馒的走到李寻欢对面。
现在,他距李寻欢已不及两丈。
可是他的手却还在袖中。
上官金虹的“龙凤双环”二十年前就已震慑天下,“兵器谱”中排名第二,名次还在小
李飞刀之上!
近二十年来,已没有见过他的双环出手……
上官金虹的手终于自袖中伸出。
手是空的。
李寻欢道:“你的环呢?”
上官金虹道:“环已在。”
李寻欢道:“在哪里?”
上官金虹道:“在心里!”
李寻欢道:“心里?”
上官金虹道:“我手中虽无环,心中却有环!”
李寻欢瞳孔突然收缩!
上官金虹的环,竟是看不见的!
正因为看不见,所以就无处不在,无处不至。
这正是武学的巅峰!
这已是仙佛境界!
别人不懂,李寻欢是懂得的。
别人甚至有些失望……
突听一人道:“动即是不动,不动即是动,你明白么?”
声音很苍老,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却看不见他的人在哪里?
另一人带着笑道:“既然如此,打就是不打,不打就是打,又何必打呢?”
这声音清脆而美,如黄莺鸯出谷。
但她的人,还是谁也没有看见。
老人道:“他们要打,只因为他们根本不懂武功之真谛。”
少女吃吃笑道:“你说他们不懂,他们自己还以为懂得很哩。”
这两人话说出,除了李寻欢和上官金虹,每个人都耸然动容。
居然有人敢说他不懂武功。
若他们都不懂,世上还有谁懂?
老人道:“他们自以为,手中无环,心中有环,就已到了武学的巅峰,其实还差得远
哩。
少女道:“要怎样才真正是武学的巅峰广老人道:“要手中无环,心中也无环,到了环
即是我,我即是环时,已差不多了。”
少女道:“差多少?”
老人缓缓接着道:“真正的武学巅峰,是要能妙参造化,到无环无我,环我两忘,那才
真的是无所不至,无坚不摧!”
说到这里,李寻欢和上官金虹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
《多情剑客无情剑》
剑光一闪,闪电般击下。
卓东来没有犹疑,没有畏缩,也没有被闪电般的眩目剑光所迷惑。
他已经在光芒闪动中找出了这一剑的尖锋。
剑的尖,就是剑的心。
剑势随着尖锋而变化,这变化就是这一剑的命脉。
他一刀断了这一剑的命脉。
满天闪动的剑光骤然消失,卓东来的刀锋已经在司马左颈后。
他已经完全没有闪避招架还击的余力,削铁如泥的刀锋在一瞬间就可以割下他的头颅。
只有刀光一闪,没有鲜血溅出。
这一刀是用刀背下去的。
然后他就走;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司马超群一眼。
司马忍不住嘶声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卓东来还是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因为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
《英雄无泪》
上述两段,颇能代表古龙武功的风格。与金庸,梁羽生相比,确有完全不同的味道。在
这里,繁杂的、优美的武术招数全然不见,只有对峙着的两位高手,,那凝止中的紧张,以
及微妙的心理搏动,尤其是那种审视对方,企图看穿对方弱点的冲动,至于武功,完全是一
招间的事,因为他们在一招击出时,就已将每种情况都算好了。
古龙曾说,武功是用来杀人的,而不是用来给人看的。
所以,他的人物杀人就杀人,而不玩什么花招。他又说,真正的高手杀人取决于一招之
间,一招不中即全身而退,绝无决斗千招仍不分胜败这一类的事。
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说,无论在金庸的笔下,还是梁羽生的笔下,武功招数的描写往往
表现出他们自己内心的一种美学境界或人生境界。尤其是金庸的小说,在这一方面的成就几
乎登峰造极。他将中国的艺术精神。中国的棋琴书画以及蕴藏着的哲理和风韵,全都渗透进
他的武功招数之中,从容演绎,令人神往,诗剑合一,文武合一,自我与自然的合一,在金
庸武功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么,古龙的武功又显现了怎样的美学或人生境界呢?
极限状态下的生命是最美丽的,一刹那的辉煌凝聚成永恒,仿佛日常的忍耐、持久,无
尽的磨炼、跋涉,都是为了这一刻。在这饱和着生命全部追求的一刻,所有的界线消混,正
与邪,美与丑等等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一股“气”,一股人之所以为人的“英气”。有了
这样的一股“气”,无论怎样的困难,乃至面对死亡,都毫无畏惧。也因为有了这样一股
气,无论面对怎样的仇敌,心中仍洋溢着仁慈与关爱,洋溢着宽容与同情。所以,古龙的
“无招之招”其实很少杀人,尤其是两位高手相争,最终往往谁都没有下手。
当然,还可以用老子《道德经》中“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来注解,最大的乐声反而听
来无音响,最大的形象反而看不见形迹。
佛教的经典里也有所谓“不说之说”的说法。说的是须菩提尊者有一天在山洞中冥坐,
天空中忽然散落许多鲜花下来。须菩提便问是谁散花,所为何事?空中声音回答:
我是梵天,因为尊者善说般若法门,所以雨花赞叹。须菩提说,我在这里,一字未说,
何有说法?梵天回答:尊者以不说而说,晚辈以不听而听。这就是无上大法。
古龙的“无招之招”自然有这种东方哲学的底蕴。同时,又沾染了英雄传奇的浪漫的、
童话般的色彩,反映出对于人类局限性及规范性的突围冲动,从而渴望着一种自由的生命发
挥,或者说,渴望着生命在刹那间显现它所有的绚丽与美好。
●男角
不知从何而来,
又不知向何所去,
完完全全是浪迹天涯的浪子。
古龙塑造了一系列令人难忘的男主角,例如楚留香、小李飞刀、江小鱼、陆小风、萧十
一郎、马如龙、卜鹰、杨铮、李环、傅红雪等等,其中最有影响的恐怕得数前面四位。
古龙笔下的男主角,大抵是浪子形象,尤其是到后期,他们的身世、来历几乎全是谜,
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向何所去,完完全全是浪迹天涯的浪子。
他们的成长,并不如金庸作品中的男角那样,是不断遇到困难又不断遇到高人指点,从
而成就一代大师的过程。
他们的武功,仿佛没有师傅,也没有秘笈,生来就是如此。小李飞刀从头至尾就是那么
一招,“例不虚发”。萧十一郎始终依仗的也只是那把“割鹿刀”,而且总能凭着惊人的智
慧,三招之内打败强敌。
这些男主角在遭遇上十分相似,几乎成了古龙小说男主角成长的必然模式。小说的主要
情节一般都会围绕男主角受冤屈展开,结局总是真相大白,经过曲折、艰苦的奋斗,男主角
终于让人明白他不是世人所认为的那种坏人。
如果说,金庸作品中的男主角,是不断地自我成就,追求真理;那么,古龙作品中的男
主角就是不断地自我证明,追求理解。
俞佩玉亲眼看到父亲的惨死和昆仑派掌门人的横死,却无法说明真相,结果为整个武林
所不齿,只好亡命天涯。
萧十一郎则完全蒙受不白之冤,他在传说中是一个大魔头,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坏蛋。
马如龙也是如此,一转眼之间,谋财害命的罪责堆在身上。虽然亲见凶手承认,却又难
以证明,结果被整个武林讨伐,几次差一点死于非命。
像小李飞刀,楚留香这样的人,在世俗社会中,总是被描绘成“大盗”式的人物。
甚至如小雷这样的人物,也承受着被心爱的人所误解的命运,明知一切,却又不能言
明,悲苦藏在心中。
这样的情节设计,是否显露出古龙自身对于人性的质疑,对于世道的失望?
不管怎样,他笔下的人物大抵有一种被遗弃的孤苦,不仅许多人物的身世乃孤儿出身,
而且成人之后又感到与人群格格不入。他们从小缺乏父爱,母爱,甚至不知道父母是谁,年
幼的身体与心灵,独自承担岁月的风雨。没有家庭,没有温暖,没有同情,这是他们的共同
境遇。
萧十一郎总爱哼一首歌: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
人心怜羊,狼心独伦,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这首歌的意思是说,人们只知道可怜羊,同情羊,绝少会有人知道狼的痛苦寂寞;世人
只看到狼在吃羊时的残忍/却看不到它忍着孤独和饥饿在冰雪中流浪的情形。羊饿了该吃
草,狼饿了呢?难道就该饿死吗?
这是强者的悲哀。萧十一郎也总爱把自己比作一条狼,在荒凉的山野问徘徊,无家可
归,守望着明天。
他哼上面这首歌时,苍凉悲壮之中又带着几分寂寞忧愁,“心情也总是不太好”。“他
总是会想起许多不该想的事,他想起自己的身世,会想起他这一生中的遭遇…。”
他这一生永远都是个“局外人”,永远都是孤独的,有时他觉得累得很,但却从不敢休
息。因为人生就像是条鞭子,永远不停地在后面鞭打他,要他往前面走,要他去找寻,但却
又从不肯告诉他能找到什么……
因而,古龙笔下的男主角,总是落落寡合,怀着巨大的心灵伤痛,孤寂地生长,如同是
崖上的花朵,不胜优美,又不胜凄凉,他们的内心怀着那么强烈的情感,那么美好的向往与
爱。但世人总是抛他们以冷眼,总是以怀疑与猜忌乃至陷阱来扼杀他们。
尽管不幸、苦难、歧视,然而,这些人物身上散发的却是不屈不挠的英雄气概。他们面
对诬陷,不辩一词,以巨大的毅力去忍耐去承担;面对艰难,不屈不挠,以巨大的勇气去征
服去战胜;面对强敌,更是以视死如归的姿态冷静而沉着地应付。所以,他们的武功虽然不
是排名第一;却常常能战胜高居榜首者。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勇气,是冲劲,当然还有智
慧。
就如古龙曾说:“世上有很多人都像野兽一样,有种奇异的本能,似乎总能嗅出危险的
气息。虽然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但危险来的时候,他们总能在前一刹那
间奇迹般地避过。
这种人若是做官,必定是一代名臣、若是打仗,必定是常胜将军;若是投身江湖,就必
定是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英雄。”
正是这种观察细微,见人所不能见的大智慧,加上生活的磨难造就的沉重感,使得古龙
的男主角风流而不轻桃,机智而不油滑,悲哀而不消沉。
他们永远昂扬着一种生的意志。
因为她是歌着,所以她要唱,唱给别人听。纵然她唱得总是那么悲伤,总是会让人流
泪,可是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悲伤的滋味又怎么会了解欢乐的真谛?又怎会对生命珍惜?
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都是这样子的,只要是不死
就不能放弃。
古龙描写他的英雄时,喜用“一定“这样的字眼。那种。“有所必为”与“有所不为”
的坚决神情跃然纸上,那种,“生有何欢?死有何惧”的坦荡胸怀更是英气逼人。
这些人物常常会说:“我的命不值钱,而且早已不属于我自己。”
他们也永远昂扬着生的大欢喜。
《欢乐英雄》中说:“谁说英雄寂寞?我们的英雄是欢乐的。”
古龙的英雄有意气风发的一面,有充分享受生活,享受生命的一面;他们珍惜活着的每
一天,珍惜相遇的每一种美,从一棵草到一位美女。他们纵酒狂歌,无拘无束,什么名数礼
仪,什么世俗规范,在他们眼里不值一钱,也丝毫不能成为他们的精神枷锁。他们要做一个
堂堂正正的人,能说能做,敢爱敢恨。
不公的待遇,温情的缺乏,极易使人产生厌世的情绪,尤其会产生憎恨的情绪、无端地
恨每一个人,仿佛是每一个人的欢乐葬送了自己的欢乐,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了自己的债;
然而,古龙的英雄不是这样的。恰恰因为他们曾经遭受过风霜冷雨,所以,他们更加呵护关
心别人。也恰恰因为他们曾经无端被怀疑被猜忌,所以,他们更加宽容、同情别人的所作所
为。
那些热爱他们的女孩子们总是感叹:为什么在危险的时候,他们想到了任何人,却唯独
不想到自己。他们唯恐自己给别人带来伤害,唯恐自己的存在妨害别人,因而怀着赎罪的心
情,与别人交往……
他们给予的时候,从没有想到要收回来。他们最看重的是道义与友情。
《欢乐英雄》中的郭大路说:“我只知道金子一定有用完的时候,人也一定有死的时
候。但友情和道义却永远都存在的。”
《流星·蝴蝶·剑》中的孙玉伯,敢于承担责任,坚持正义,乐于助人,也喜欢鲜花。
“他善良的时候可以在一个陌生的病孩子床边说上三天三夜的故事;但他发怒时,也可以在
三天中将祁连山的八大寨都夷为平地。”血管里流的是男儿的血,刚烈而又细腻。
《情人箭》中的展梦白一诺千金,只要是自己承诺的事,哪怕刀山火海,也义无反顾地
前往。
《名剑风流》中俞佩玉弄清了事情真相后,他并没有去报仇,他感到的只是对人世不
幸,真假颠倒的悲悯。
《风云第一刀》中的叶开甚至暗中拦阻傅红雪为自己杀仇人,因为他学会了宽容。
《碧血洗银枪》里马如龙与铁震天在一种非常特殊的情况下相遇,却立即肝胆相照,各
自愿为对方去死,写得震人心魄。
吃盐的人看着他,也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息:“只可惜我们相见恨晚,我已身负重
伤,已无法再助你洗冤,否则我一定要交你这个朋友。”
马如龙道:“现在你还是可以交我这个朋友,交朋友并不一定交能够相互利用的人。”
吃盐的人猛然大笑。他的笑声嘶哑而短促,·已经笑不出了,却仍然豪气如云!他说:
“不管你是不是马如龙,不管你是谁,我也交了你这个朋友。”
王坯沿有亭,春灾料峭。马如龙的心里却在发热,整个人都在发热。因为他交了一个朋
友,交了一个不明来历,不问后果,但却肝胆相照的朋友。
一个人可以“不为什么”去交一个朋友,不计利害,不问后果,也没有目的,可是等他
交了这个朋友之后,他为这个朋友做的,已经不是“不为什么”了,而是为了一种说不出的
感情。为了一种有所必为,义无反顾的勇气和义气,为了一种对自己良知和良知的交代。为
了让自己夜半梦回时不会睡不着,为了要让自己活着时问心无,愧,死也死得无憾。
英雄救美,是常见的故事模式,而古龙的故事,却常常美人救英雄。英雄烦恼时,有美
人开导他、劝慰他,英雄有难时,有美人帮助他、解救他。古龙描写的英雄,大抵英俊、高
大,沉默或者善于言说,不论哪种女孩子,一见就会爱上。楚留香是典型。小说中反复讲
到,女人,只要是真正的女人,见到他那种模佯,没有不爱的。
当然,也有像萧十一郎这样,并不算英俊潇洒,“但是这双眼睛,这份笑意,却使他看
来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野性的吸引力。”难怪大家闺秀,已成人妇的沈璧君第一次见到他
时,首先就迷惑于他那双又大、又黑、又深、又亮的眼睛,而波澜起伏。
总之,古龙的英雄具有男性的魅力,天然地散发出一种吸引女性的力量。
这些英雄们的性格基本上是定型的,缺乏发展,缺乏冲突,在他们身上,体现了某种纯
粹的观念与理想。他们完全溶化其中,是此种信念理想的化身。也许他们并不真实,但读者
仍很容易被他们感染。如同我们读童话,读到白马王子、白雪公主们的故事,尽管知道现实
中并没有这样的人物,却仍然深深地感动。因为我们知道,这些人物表达了人类内心最美好
的期待与向往,是一种纯洁的愿望,是灵魂深处的诗。
古龙笔下的男角,基本上都是不容于社会的人,或者说,是那些独来独往的大侠。但也
有例外,在《那一剑的风情》中,他写了一位为官府效命的捕快——杨铮。
他为了揭发狄青麟的阴谋,以及破坏青龙会的组织,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和失去亲人的悲
痛。他活着的宗旨就是为正义而斗争。他说:“有些人活得很痛若,但有的更可怜,因为他
不知为什么目的活着。”最后,他凭着怒剑与狄青麟决一死战,谁也没有看见他是如何将怒
剑刺入狄的咽喉。然后,他又上征途,要去找青龙会头目。
这一去可能是生也可能是死,但对于杨铮都已无关紧要,因为他曾经活过、爱过,他已
满足了。
在《大人物》这部小说中,古龙写了杨凡这个人物,表达了对英雄的另一种深刻看法。
小说的情节以女孩子思思寻找“大人物刀为线索”讲她如何不满自己未婚夫杨凡的平庸,如
何出走寻觅自己梦想中的英雄。她历尽艰辛,屡遭大难,却总是有人在保护她。最后她才恍
然大悟,自己身边的人,即自己要逃避的人,正是真正的大人物和英雄。
最平凡的人,就是最有力量的人。
这部小说及杨凡这个人物在古龙的作品中是一个异数,古龙笔下人物惯常具备的那种孤
做,那种悲苦心境完全不见了,只有平实与冷静。从这个人物身上也许我们能窥测到古龙内
心的另一面。
金庸写过像岳不群这样的“奸雄”其实是伪君子,不过,为数不算大多。相比之下,古
龙的作品中,与“英雄”相对比的,几乎全是这一类的“伪君子”。特别在后期,古龙几乎
将他的英雄全部写成是被世人误解为坏人的那种人,而把反面人物全部写成是社会上的体面
人物,是大家公认的“好人”。
例如,连城璧与邱凤城算得上是典型。他们两个人出身名门,有头有脸,为人正派,温
儒谦让,几乎人人说好。
然而,他们内心奸诈,为了自己的贪欲,巧设陷阱,陷害他人。而且,古龙构思巧妙之
极,象连城壁的阴谋,读者一直到最后几页才真正发现。
这种人物的塑造,也许是古龙过于愤世嫉俗的偏激情绪所致。然而无论如何,它仍然包
含着一部分的生活真理。
生活中的那些完人,那些言行谨慎的人,那些正儿八经的人,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之类的
人,那些始终微笑又仿佛热情助人的人,也许真的是正人君子,但也可能是男盗女娼之辈。
如果是后者,那么,我们很容易被他们的表面所欺骗。
相反,些自称“我是流氓我怕谁”的人,那些率性而作真情直露,仿佛人缘很差的人,
也许他们真的是坏人。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我们都不会被欺骗,或者说,至少不会被
他(她)伤害。因为他(她)已明白地袒露了他(她)自己的一切,我们可以戒备,也可以
回避。
所以,真正让我们感到恐惧的只是那些大家公认的好人,那些自以为是的正人君子们。
因为在他们正义的面容下,谁知道隐藏着什么样的动机呢?
●女角
她们充满诱惑,
就像春天阳光里的花朵,
像月光下的溪流,
无尽地开放,流淌。
古龙笔下的女角,身材都很美,即使容貌一般甚或丑陋,身材也必走性感动人。古龙较
少正面描写女性之美,即使写,也是淡淡几笔,若有若无。他着重的是男人的感受,他从男
人的感受烘托女性的美。
他常用的一句话是: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他大部分作品中的美女都曾被男人如此
夸赞过,所以,我们很难选出哪个女子最美。似乎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古龙作品中的男人过
于好色,二是古龙作品中的美女真的都很美,难分高下。
印象中给人难以忘怀的有风四娘、林仙儿、上官小仙、丁灵琳、沈璧君、苏蓉蓉、贵
芝、波波、葬花,林黛羽、铁心兰、苏樱、蝶舞、秋灵素、小仙女张菁、慕容九等等。
古龙笔下的女性出场大多具有诱惑性,她们总喜爱充分展示她们作为“女性”的一面,
甚或“性感”的一面。一位女演员说:“性感与暴露完全不同,后者是低级趣味,而前者则
很健康,显现的是生命本身的质感与美丽。”
古龙的女角性感,但不暴露更不挑逗。她们充满诱惑,就像春天阳光里的花朵,像月光
下的溪流,无忌地开放,流淌,撩人心弦。
风四娘以沐浴的形象出场:“阳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缎子
般的皮肤上。”
上宫小仙的出场更是别具一格:
忽然间,窗户开了。
一个非常美的女人,手里抱着个泥娃娃,站在窗口。
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睛又圆又亮,红红的小嘴半张着,显得说不出的天真。
她本身看起来就像是个泥娃娃。
可是她的身材却不像是泥娃娃。
她竟真的要解开衣襟,喂奶给这泥娃娃吃了。
她的胸膛成熟而高耸。
古龙女角的性感当然不仅仅表现在人物出场这一瞬间,更表现在她们的整个生活方式
中。她们不排斥男女间“身体上自然而然的相互愉悦”,更不排斥灵肉的相谐。
有人批评古龙笔下的女性动不动就“宽衣解带”。这种批评陈述了一个事实,但对于这
个事实如何看待,则似乎难以三言两语说清。这里涉及到性与道德、性与美等诸问题。
比如,叶开与崔淑真并非情人,崔暗恋叶,叶对于崔也有好感,在一个特定的情景下,
他们发生了肉体关系。对于叶与崔来说,这是否应当呢?或者说,这是否涉及道德的堕落?
如何看待男女间在某种时空里爆发的纯粹的情欲冲动,恐怕无法用言词即能确切他说应
当如何或不应当如何。
就像电影《不道德的交易》中提出的设问:一个英俊潇洒的中年大亨,以一百万美元为
代价,要求你——一个已婚的女子陪他一夜,你答应还是不答应。也许,对于任何诚实的女
子来说,都不可能简单他说“不”或“好”。这种设问触及到了人类生活深层,超于价值判
断之上的那种两难情景。
所以,古龙在描写男女性爱场面时,笔端流露的是某种困惑,某种难以捉摸的迷茫。正
是此种困惑与迷茫,使得他的描写具备了较为严肃的因素,而与一般的色情作品区别开来。
古龙描写女角时,表现出他内心对女性的一种矛盾,一方面是渴望、尊崇、膜拜、神
化,另一面则是恐惧、疑虑、鄙视。
他写了一些纯粹为反角的男性,但几乎没有一个女性为纯粹的反角。像林仙儿、上官小
仙这样的女人,心机多端,害人无数,然而,古龙的写法仍让人恨她们不起来。更确切他
说,在古龙的笔下,再坏的女人,只要美丽,也就仍有几分可爱。
所以,究其根底,古龙内心更多地偏于“女性崇拜者”,更多地属于那种将“女性”诗
意化、神圣化作为自己感情、理想归依的作家。他的矛盾可能源自他的自卑。与此相关的
是,他的女角多少带点迷蒙的气息,总让人感到转瞬而逝,难以把握。
古龙描写了一片女性的花海,带着点谜一样的飘逸恍惚。女性就像美梦,似真似幻,似
远似近。这种气息,为古龙的作品蒙上了诗的韵致。
以人物描写的生动性、立体性、复杂性而言,风四娘可能是古龙小说中最成功的女性形
象,或者可以这样说,这是古龙塑造得最有个性的女主角。
古龙作品中的女性大致有类型化的倾问,唯独风四娘,似乎很难将她归于哪一类。
风四娘给入一种晕眩的迷惑的美。她确实像风一样不可捉摸。你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音
容笑貌,她的举手投足,但你仿佛永远说不清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已经三十多岁,
有成熟女人的那种迷人的风貌,又有青春少女的那种体态天真。
她的整个身心是开放的、明朗的,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在她眼里全是一钱不值,
她只凭着自己的喜好去做事。她可以当着强盗的面从容不迫地洗浴,一寸一寸地展示自己美
丽的肌肤,而没有丝毫的胆怯。
她与男人一样,大碗大碗喝酒,喜欢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玩最利的
刀,杀最狠的人。她杀人的时候绝不留情,巧笑之际,纤手一拂,银光飞出,敌手即已被击
倒。
风四娘的一生,永远是多姿多彩的,永远都充满了令人兴奋的波折和传奇。无论遇着什
么样的人,她都有法子去应付。对付男人,她更是有一套独特的手段。
她活得率真奔放,无忧无虑。成婚路上跳出花轿一幕,似能活现她的性格:
但这新娘子,却是例外。帘子居然被掀起了一线,新娘子居然躲在轿子里向外偷看……
轿帘突然掀起。
红绸衣、红绣鞋,满头凤冠霞披,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新娘子,竟然从花轿里飞了出来。
萧十一郎也不禁怔住。
他再也想不到这新娘子竟飞到他面前,从红缎衣袖里伸出了手,“啪”的一声,用力拍
了拍他的肩头:银铃般娇笑道:“你这小王八蛋这些日子,你死到哪里去了?”
风四娘就是这样一个刁蛮任性的女人。然而,她内心还有另外一面,在热情、率性的外
表下,深藏着寂寞、纯真的一面。她是那种表面看似随便实质上极具自律的女子。
她的放荡,往往只是一种烟雾,是她自欺欺人,乃至自我保护,自我麻醉的手段,为什
么?
因为她内心寂寞,无论什么样的刺激也填不满那份寂寞,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另外还
有思念,对往事的思念,对青春的思念,尤其是对某个人的思念。
尽管她不管有意无意地否认、逃避,实则上她很清楚地知道:她已经忘不了萧十一郎。
无论他是在天涯,还是在海角,无论他是活,还是死,她都一样忘不了他,永远忘不了。
她比萧十一郎大了5年4个月零3天,两人一见面就相互调侃,一个说:“等天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