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面,却大大地削弱了小说本身的说服力。
一是人物“生”“死”莫测。
我们承认《楚留香传奇》中奇中有奇,巧中含巧,偶然中有着必然,事事不可料,事事
又得宜,计中套计,真中套假,假中存真,真真假假,变幻万千,但总归要有一点事实根据
才妥。
就像妙僧无花,本来在《血海飘香》中是当着楚留香的面自杀的,虽然名捕神鹰等人一
再追问他是如何死的,遭到楚留香的暴喝:“他既已死了,无论是怎么死的,岂非都是一样
么?”但我们和楚留香一样,都已确信无花已死了,而在《大沙漠》的后半段,他却又突兀
地出现,并且还是石观音的儿子,再与楚留香决一死战,这也太过让人匪夷所思了。虽然有
楚留香的一句轻轻带过,说有些人可以控制自己假死,但来龙去脉还是没有交代清楚,当然
会令人一片嘘声。
二是“武功”夸张过分。
早期的还珠楼主就有飞剑出现,相信人神都会共惊叹,尘世间竟有这等“高人”:
身剑合一,驾起道光,在两山交界之间,急急赶去。
《蜀山剑侠传》
古龙也不逞多让,他的“招式”既古怪又虚无:
只见一点红霎时间已刺出七剑,他的剑法仍是犀利而独行,时以上纹风不动,剑光却已
如雨点般洒出。
《血海飘香》
他的轻功绝对是第一流……到了必要时,地还可以解开缠身的丝网,化鹤飞去。
《午夜兰花》
有许多还是“无招之招”,极尽想象之能事,这等神怪武功的出现,把正统的技击武术
推向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步。到得后来,《楚留香传奇》已成了奇情小说甚至是公案小说
了:“侦探、推理、冒险、言情··…·洋洋大观。
古龙很推崇日本的小说,认为它能保持自己的悠久传统和独有趣味,还能吸收别国的特
色。
因此他慨慷激昂地发问:日本作者能将外来文学作品的精华融汇贯通,创造出一种新的
民族风格的文学,中国武侠小说的作者为什么不能?
《楚留香传奇》就是他融汇复合的尝试。
首先,他把英国作家柯南道尔所塑造的福尔摩斯探案法和克里斯蒂所创造的波洛探案法
引进了作品之中。
楚留香才干非凡,料事如神,观察力及分析推理能力之强,处处都有福尔摩斯的“遗
风”。
楚留香善于运用心理学和逻辑学,十分注意搜集和积累知识,解决问题时,采取的以
“攻心为上,各个击破”的方法,很容易使人想起波洛所破解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和《尼
罗河惨案》,”古龙还直接借用西方古老相传的故事入书,以收方便快捷之效。
有一个故事,是许多人都耳熟能详的,说的是外邦某国的一种刑法,是让犯了过错的
人,面向两扇门,作选择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一扇门后有着美女,一扇门后藏着猛虎。走对
了,他可以携美女而去;走错了,他便会成为猛虎佳肴。
在《桃花传奇》的结尾,古龙开的也是这种“玩笑”,他让楚留香要不永远留在那个神
秘家族中,永远蛰伏在黑暗的地底下,要不就是走过天梯,回到充满烦恼也充满希望的红
尘。
那么,楚留香在左右两扇门之前,他会开哪一扇呢?
古龙很狡猾,他不揭开谜底,只轻描淡写他说:
他开的是哪一扇门呢?
没有人知道。
但这已不重要,因为他已来过,活过,爱过——无论对任何人说来,这都已足够。
对这个结尾,许多人取不同的看法。有的认为:小说一点悬念都没有并不一定自然,但
仅仅依靠悬念也是没有意思的。
有的则说:缜密无隙并不是古龙的擅长,大胆恣肆,不守成规,逞才漓藻,笑做江湖,
才是他的本色。
想想也是,在今天,还有哪一种写作态度与写作技巧值得作家单纯依赖与执迷不悟的
呢?什么样的尝试不可能?
写作又不是偷尝人类智慧的禁果,它只是为热爱它们的人们的存在和看世界打开方便之
门,所以,什么样的血液里流淌着什么样的文字,重要的是对人生,对人性,对社会以及文
化沧桑的独特体验和领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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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旧雨楼·《古龙传奇》——第五部 翩翩飞舞人中凤>>
古龙《古龙传奇》
第五部 翩翩飞舞人中凤
●赤子
他九死一生,
浪迹天涯,
因了一分童心与坚执,
他走进了伊甸园。
某些高人雅士对武侠小说不屑一顾,这与传统有关。我们的古训多的是这样的表述: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要不就是: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在这种充满了苦难感的格言的熏陶下,中国人还哪里会出于好奇或趣味而关注事物,关
注文学?
殿堂意识一直是文学的正道。
但偏偏有那么多的老百姓喜欢武侠小说。
他们当然是普通人。
普通人当然不会拿起书来就想到“终极关怀”,或者哀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啊,“文化沙漠”什么的等等。
即使他们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受教育者,他们也不会喜欢不大愉快的教育方式。
普通人当然也不会经常借武侠小说去发泄心中的闷气。什么正因为我辈是凡人俗子,所
以才渴望着英雄豪杰;正因为我们活得平平淡淡,才梦想着江湖上的轰轰烈烈,等等,这是
文人的想法,普通人可能不完全如此。
普通人读武侠,可能只是无聊,只是想打发时间,偶尔不经意地拿起,看得下去就一路
杀将而去,看不下去,就半途而废,折兵而回。
就是这么简单,也就是这么普通。
古龙也就是以这种心情去写陆小凤的。
楚留香之后的陆小凤,更让人轻松和愉快。
因为他常常是出于好奇或趣味去关注事物,而不是为了坚持某种社会公认的准则。
所以他更具童心。
童心以天真、浪漫、可爱为其品格特征。
儿童的童心是天籁之物,那么成人的童心呢?如果饱经人世磨练仍有童心的话,那么这
人一定不仅可爱而且可亲可敬。
陆小凤算得上是这样的人。所以他这一生做人都做得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古龙写他,有跟楚留香相同的地方,诸如一出场就已名动天下,诸如也不写年龄面貌,
诸如他们都是浪迹天涯,诸如他们在任何艰难的情况下都可以笑一笑。
他们还都是有理性的人,从不揭别人隐私,从不妄下判断,从不冤枉无辜。
但陆小凤有跟楚留香不一样的地方,他的特征要比楚留香更明显:
他有“四条眉毛”他能把酒放在肚子上却不用手就能喝到嘴里。他经常说自己是个大混
蛋,他更加飞扬跳脱。
他有着“双飞彩翼”般的轻功,和“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独门绝技——能以闪电的速
度,把所有东西夹在他的两根指头当中。
当剑锋或刀锋灵蛇般刺向他心口的时候,当人们谁都认为他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时候,
他根本连躲都不躲:
——他只不过伸出两根手指头轻轻一夹。
这究竟是两根什么样的手指?是不是曾经被神灵降福妖怪诅咒过?手指上是不是有某种
不可思议的魔力?
没有人知道。
可是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这两根手指的价值远比和它同样体积的钻石更贵十倍。据说
曾经有人愿意花五十万两金子来买他这两根手指。
因为他只要伸出这两根手指来轻轻一夹,世界上绝没有夹不住的东西。
据说这两根手指已经完全和他的心意相通,已经不知道夹断过多少武林绝顶之高人手掌
中的杀人利器,已经不知道救过他多少次命了。
这就是陆小凤之为陆小凤的原因。
就像他不用手喝酒一样,他把这一切都当做艺术来对待。
一种臻于极致的艺术,臻于完美的艺术。
这是古龙的风格,即使是写一个普通的人物,也用艺术的手段。
所以,何尝是陆小凤的品酒与接招?西门吹雪的剑术与花满楼的敏锐,老实和尚的不拘
形迹,哪一样不是极致与完美的艺术?
只有童心,还是陆小凤要多得多。
他没有楚留香的那一条船,也没有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那样温柔能干的“天使”,
所以他的束缚更小一些,他的行动也就更自由一些。而且他对这个世界兴趣又那么大,又那
么好打抱不平,他当然就静不下来。
他要不就在海上飘流,要不就在大沼泽里沉浮,要不就在紫禁城比招,要不就在冰川之
中擒凶,要不就在黄土地上“卧底”……凡是古龙所能想出的极端之地,陆小凤都一一领略
过,并能做出一番成就,轰动了整个武林。
每一地每一次他当然都遭遇人所难测、人所难避的凶险。但陆小凤最大的本事,就是在
绝境中求生,以童心化解凶险。
——有一天,他就闯进了一个看似世外桃源,实则危机四伏的地方,想拭父篡权的世子
要借助他的力量去实现“大业”,两人玩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在这个游戏的过程
中,“老鼠”不但不避开“猫”,反而成了“猫”的引导人,最终角色易换,“猫”成了
“老鼠”,“老鼠”则成了“猫”,“老鼠”当然被捉。
一一有一次,事情实在扑朔迷离,陆小凤只好装死,让“老实和尚”当他的替死鬼,他
自己则脱身而出,扮成了一个小老太婆,不但作弄了许多朋友,也蒙骗了他的对头,最后,
当然大获全胜。
这样的事好不好玩?
当然好玩,陆小凤也说好玩。
《陆小凤传奇》中包括七个故事:
《陆小凤传奇》,
《绣花大盗》,
《决战前后》,
《银钩赌坊》,
《幽灵山庄》,
《凤舞九天》,
《剑神一笑》。
每个故事都很好玩,因为都是以童心为支撑,以艺术为手段的。
但若是我们想想堂吉河德,那个永远的儿童,他那么勇敢地与风车作战,那么无畏地扶
善祛恶,那么逆现实功利而动,没有媚骨,没有妥协。我们就可以发现,童心并不是一个
“好玩”之词所能概括得了的。
它是否还在其中闪动着一种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光辉呢?
很多九死一生的人,从地上爬起来之后,种植在心里的,就只有怨愤和仇恨了。人之悲
哀,莫过于此。
他们都说,再也没有了部个千古的伊甸园的故事了,那个远古的人类对自己的最美丽的
馈赠。
别说没有了伊甸园,倘若真有,我们走得进去吗?我们必会左看右看,比较权衡,在磋
砣中将一点点真情消耗殆尽。
真的吗?
而有童心而又执着的人呢?
比如陆小凤。
他也是九死一生的人了,他也是浪迹四海的人了,但因了一份童心与一份坚执,他走进
了伊甸园。
那比“江山”要美丽得多的伊甸园。
一个外国人,可能不理解中国人所说的“江山”一词的意蕴,他会认为,“江山”只是
美丽的风景,对美丽的风景怎么要去“打”去“坐”呢?
但中国人都能在这个词中咂出意味深长的意义。
江山是要属于谁的,是应归哪家的,当然就败者为寇,胜者为王了。
江湖好汉替人打江山,是许多武侠小说的主线或副线。
因为他们都是中国人或中国古代之人,“江山”情结当然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如在金庸的《碧血剑》中,“江湖”与“江山”恰好组成一个互补的完整的文化圈。正
如陈墨所说的,这一互补的文化圈由其主人公袁承志及李自成等人作为中介,很好地概括了
由《水滁传》以来的武侠小说的核心话语地位:江山与江湖的密不可分。
不是吗?袁承志是江湖人物,但却是江山柱石的后代。
并且,他在书中的所作所为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要报杀父之仇,但这仅仅是小说的外壳,
因为这是江湖人物常见的江湖生涯的模式。然而另一方面,无论在其主观意愿及其客观效果
上,他又始终在帮助李自成打江山。”
相反,李自成是来自江湖的草莽豪杰,干的本是杀富济贫,替天行道的江湖侠义的行
径。这一替天行道的行为上升一格,便成了反抗衰落腐朽的明王朝的“大道”。只不过中国
历史历来如此,“窃钩者贼,窃国者侯”——登上龙廷他便是大顺皇帝,而一旦被逐出皇
宫,他又变成了江湖的草寇。
他这么一落草不要紧,袁承志也被带累得“空负安邦志,遂吟去国行”,不仅对江湖生
涯生出一种失望和厌恶,对打江山也意兴萧索了。
陆小凤在这一方面就比袁承志要“精”得多,他觉得打江山不好玩,还不如行走江湖的
好。
所以,他可以替人挖三百六十五条蚯蚓,可以剃掉他那两条像眉毛一样的胡子,但他不
会为了荣华富贵,去插手江山里的事。
即使他要被从伊甸园中逐出,他也不会去干。
何况陆小风是那么容易被逐出的吗?
《凤舞九天》说的就是伊甸园的故事。虽然故事中的伊甸园流淌着条条涧河,且荆棘丛
生,草飞遍地,但还是伊甸园。
陆小凤和沙曼的伊甸园。
陆小凤自己说自己是浪子,浪子当然也有爱情。但浪子的爱情要不就如楚留香,处处留
情处处无情:要不就像胡铁花,他喜欢的女人都不喜欢他,而他不喜欢的女人都喜欢他,他
只好终日喝酒。
但在《凤舞九天》中,陆小凤竟然产生了很“正常”的爱情。
这于陆小凤是一个奇迹。
这于古龙也是一个奇迹。
古龙写的还是传奇,但陆小凤的传奇更接近人的味道了。
正如西门吹雪也会成家生子一样,陆小凤也真正爱上了一个人。
《楚留香传奇》里,女人们都爱楚留香,楚留香爱她们吗?
不知道。
因为他可以牵挂她们,可以保护她们,可以为她们吃苦,可以为她们拼命,但他永远不
会专注于她们其中任何一一人。
楚留香就是楚留香。
陆小凤不是楚留香。
陆小凤可以深深地爱上一个人。他爱上了沙曼。
他为沙曼做了很多。
甚至在于钧一发的时候,他都会想到沙曼,而这么一想,他的意志就松懈了。
他的思想已被沙曼的爱情注满。
有爱情的人就会有顾忌。
在以前,陆小风不怕死,因为那时他没拥有爱情。现在他有了,他会想到沙曼,他会想
到沙曼对他的牵挂,他会想到沙曼孤伶伶…入流落江湖的凄苦神态。
所以,在《凤舞九天》中,陆小凤经常在做梦,做甜蜜美丽的梦。
做梦有什么不好?
能够被稀有的爱情所诱惑,有什么不好。
永远醒着,不仅累,而且可怕。
所以陆小凤不累,西门吹雪也不累。累的是小老头、宫九、叶孤城他们。
这些人整天想着“江山”,整天想着坐龙廷,岂能不累?
他们不知道世俗生活的可爱,因为他们没有体验过它的好处,不知道它对于造成入的美
好的精神状态所产生的作用。
他们不知道人性还有很多可爱的素质,他们只看到贪婪、恐惧、自私、仇恨,耽于安乐
的一“面,却忽视了自由。
爱情、浪漫与坚贞,以及童心。
陆小凤却对这一切都有所了解,也许还不够沏骨透心,却不会偏执。
而他自己,就是要过一种率性而为,能放又能收,自由洒脱的江湖生活。这种生活虽不
大富大贵,却有醇酒与香花,以及比酒更醇的友情和比花更香的爱情。
这就是陆小风。
飞翔在九重天上的陆小凤。
●活法
他知道有天堂,
但无法忍受天堂的孤高;
他知道有鲜花,
却没有细细欣赏的闲情。
陆小风跟楚留香一样,有各式各样的朋友。
但真正的老朋友,那种可以不见面,一见面就吵嘴,可以不想,一想就如花蜜融化在心
间的朋友,却不多。
这样的朋友谁都不会大多的。
所以,楚留香只有胡铁花。
陆小凤却有花满楼和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吹的不是雪,是血。
他住在万梅山庄,一身白衣如雪,脸白也如雪。
他应该是一个很会享受,很雅致的人,却也是一个很会杀人的人。
他可以单骑远赴千里之外,去和一个绝顶的高手,争生死于瞬息之间,只不过是为了替
一个他素不相识的人去复仇伸冤。
当然,他认为他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因为如果他以为这件事不值得去做,就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陆小凤去求
他,他也不去。
但他觉得杀人也是一门艺术,所以,杀人前,他会沐浴更衣,焚香祷告。
他并不是向上苍祈祷。这只是一个过程,一种习惯。
正如他杀人,他着重的也是过程。
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一剑刺出,剑尖只有一滴血,而对手却已倒下。
那仅仅是一霎那的事。
他把自己自许为剑神,别人也这样去看他。
是剑神,就必得有一股傲气。
就凭着这般傲气,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的生命视如草芥。
因为他早已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他所热爱的“道”了。
他的道就是剑。
他既不求神也不求佛,人世间的成败名利,更不值他一顾,也不值他一笑。
他要的只是那一剑挥出时的尊严和荣耀。在他来说那一瞬间就是永恒。
为了达到这一瞬间的巅峰,他甚至可以不惜牺牲一切。
西门吹雪也曾是一个有血有泪有哭有笑的人,也有人的各种情感。在《决战前后》中,
他竟然把这种情感表现出来了。
或者说,是古龙被自己塑造的比冰还要冷的人震惊了,他要他从云端上落回来。
所以,西门吹雪就和他爱的人结婚了,并孕育了一个新生命。
在他和叶孤城大战之前,这一切竟然发生了。
当他站在紫禁城之颠,面对着叶孤城的时候,陆小风直为他担心——他的剑,本来是神
的,剑之神。可是现在,他已不再是神了,而还原为人。
因为他已经有了人类的爱,人类的感情。所以他的剑上,就像系住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上拴着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家,他的感情。
有这么一条线拴着的剑,怎会不呆滞,不带有偏差呢?
只是叶孤城的剑上,也系着一条线,一条于人伦道德大逆不道的线——他想刺杀皇帝。
西门吹雪这一仗才能胜。
他们的剑都与人合一了,这已是心剑。心剑当然适合于心战。
古龙为此自然也是捏着一把冷汗的。自此一役之后,他还是果断地把西门吹雪从“人
间”搬回到“天堂”。
他要的就是“高处不胜寒”的效果,兆示的就是这么一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的孤高境界。
他总要有这么一个仁立在云端上,周围白雾缭绕,令人看不清影像的人物来表达他的理
想。这个人不是陆小凤,不是花满楼,更不会是叶孤城,那就只能是西门吹雪。
古龙是很矛盾的,这边厢他在说:“我也是江湖人”,那边厢他已厌恶了江湖生涯,很
想躲到一个无人之境,去过他想过的生活。
所以才有了西门吹雪,有了西门吹雪的由云端到凡间,又由凡间到天上。
所以他很欣赏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之间的情感。“既生瑜,何生亮”。这是他们之间的互
相仇恨。
若要死,宁愿死在对方的剑下。这是他们之间的互相尊重。
有时仇恨比爱情更值得尊重。
因为仇恨并不是一种绝对的感情。仇恨的意识中,有时还包括了理解与尊敬。
正如古龙所说,“这世上不但有肝胆相照的朋友,也有肝胆相照的仇敌。”
当然,这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才能有这种意义。
古龙也不会推崇仇恨,即使是这种带着理解和尊敬的仇恨。
他很热爱生活,享受生活,所以在写西门吹雪的同时,又写了花满楼。
花满楼兆示了另一种人生境界,跟西门吹雪迥然不同的境界。在这种境界里,少有仇恨
与血腥,多的是花香、鸟鸣以及人的一腔温柔和博爱的情怀。
鲜花满楼。
花满搂却看不见。
因为他是个瞎子。
但他的心却明亮得很。
他就用这颗明亮的心,去领略这个世界,并热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命。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个瞎子而怨天尤人,更不会嫉妒别人比他幸运。因为他对他自己所
拥有的已经满足,因为他一直都在享受着这美好的人生。
这确实令人惊异。
许多人,许多五官齐全的人,总是看着这世界的不如意处而大发牢骚。因为他们的欲望
得不到满足,所以他们就抱怨,理所当然地抱怨。
但人类的欲望什么时候有个尽头呢?
为人父母老是最清楚的了,当孩子还是一个胚胎躲在母亲的身体里的时候,他们会祈求
上苍:只要给我一个四肢健全,五官端正的孩子就可以了。
好,“四肢健全,五官端正”的孩子生出来了,会笑了,会走了,哪一个父母不在希
望:让我的孩子长得更漂亮一些,更健美一些,更聪明一些……
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了,当然就会希望他有权有势会挣钱,能够成名立万。
等到孩子婚嫁了,自然也就想他找个白雪公主或白马王子,再来一些聪明伶俐漂亮的孙
子孙女……
人的一生其实是被欲望支配的一生。
许多人就是为了追逐欲望而匆匆走过一生的。
有人说:我赚够了钱就会放下一切去享受自由,去旅行,环游世界,去做自己想做而现
在没时间做的一切。但什么数额才叫够呢?挣了一千想一万,一万想十万,十万想百万……
时光就这样悄然而逝。
有人说:我当上了主任就不再往上攀了,不让人看不起就行了。问题是,主任上面还有
局长,局长上面有厅长,厅长上面还有部长……怎么会舍得停下来,看看周遭怕人的风景?
这本来是人之常情,若不是这样,反而令人奇怪。正如一个在外国流传很广的故事一
样:
一个富有的旅游者看见一个贫穷的渔夫也悠闲地在这举世闻名的海滩晒太阳,感到不可
思议,忍不住走上前去问他:
“你为什么不去工作呢?”
渔夫答:
“我今天已工作过了,打上来的鱼已够我一天所用。”
旅游者很可惜:
“那你可以多打一些鱼,多赚点钱啊。”
“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可以买更多的船,打更多的鱼,……”
富翁继续想象:“还可以有自己的船队,然后建立远洋航运公司……最后当上百万富
翁。”
“当了百万富翁又怎么样呢?”
“那时你就可以什么事都不用做,可以躺在界最著名的海滩上晒太阳啊。”
渔夫哈哈大笑:
“我现在不正在这里晒太阳吗?
富翁大概只有目瞪口呆了。他能够接受这种百万富翁与穷渔夫之间的“殊途同归”吗?
但事实就是这样。
殊途同归。
生命的过程在于每个人对生命的感觉,和由这感觉所衍生出的做法。
当人们认为瞎子一定是个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人,因为这多彩多姿的世界,对他们来
说,永远只是一片黑暗的时候,花满楼却偏偏活得比许多瞎了或不瞎的人都要开心。
黄昏时,他总是喜欢坐在窗前的夕阳下,轻抚着情人嘴唇般柔软的花瓣,领略着情人呼
吸般美妙的花香,心里充满着感激。
感激上天赐给他如此美妙的生命,让他能享受如此美妙的人生。
有多少凡夫俗子能像他那样: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
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所以他很满足:
“其实做瞎子也没有不好,我虽然已看不见,却还是能听得到,感觉得到,有时甚至比
别人还能享受更多乐趣。”
他脸上还有种幸福而灿烂的光辉;“只要你肯去领略,就会发现人生本是多么可爱,每
个季节里都有很多足以让你忘记所有烦恼的赏心乐事。”
他的声音轻柔美妙得如同唱一首歌:
“你能不能活得愉快,问题并不在于你是不是个瞎子,而在于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自己
的生命,是不是真的想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谁听到这些话,心中会不充满感动与尊敬?
况且他并不是在静止地享受生命,他随时在尽他的所能帮助别人。
跟西门吹雪所代表的那种境界一样,花满楼所代表的这种境界是否也是难以企及的?
陆小凤就常常会自愧不如。
他虽然也是个奇怪的人,许多人只要只见他一面,就永远再也不会忘记,他不但有两双
眼睛和耳朵(这是说他能看见的和听见的都别人多),有三只手(这是说他的手比任何人都
快,都灵活),还长着四条眉毛(这是他引以为做的,他的两撇胡子也像眉毛)。
但他不是西门吹雪,也不是花满楼。
他当然有他的境界,他的境界处在西门吹雪的境界与花满楼的境界之间。
这是古龙最推崇的人生境界。
他知道有天堂。但他无法忍受天堂的孤高。
他看得见鲜花,但他却没有细细欣赏她们的闲情。
但他理解西门吹雪和花满楼,并充分地尊敬他们。
当然是因为他们都是他的朋友,而又不是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
也许他会认为:人类应该有一种无视现实功利的高贵精神,在“不合时宜”之中,同样
也闪动着一种伟大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光辉。
而他自己,就不妨世俗一些,现实一些,有酒喝是好的,有美女相伴也是好的。
有剑神,有花仙,也应该有浪子。
浪子的身上其实也有剑神与花仙的影子。
陆小凤的武功,谁说不是像西门吹雪那样,已臻至仙境?
陆小凤的心胸,谁说不是像花满楼那样。悲悯满怀?
他喜欢女人,喜欢孩子,喜欢朋友,对全人类都怀着一颗永远充满了热爱的心。
所以:“大多数人也很喜欢他,他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已有点脏了,可是眼睛依然明亮,
腰干还是笔挺。从十四岁到四十岁的女人,看见他时,还是免不了要偷偷多看两眼。”
古龙也很喜欢他,为此还专门收敛了一下笔墨,把写楚留香时就已延伸下来的,凡写男
主人公必有的自我陶醉的毛病冲淡了许多。
陆小风已不像楚留香那样神勇干练,矫若游龙,翩若飞仙,许多事他都需要朋友帮忙,
如《幽灵山庄》,《风舞九天》、《剑神一笑》等等,陆小凤所破获的江湖大案,本上都已
属于朋友间的”集体创作”了。:
而且,西门吹雪、花满楼他们也不像胡铁花,完全沦为楚留香的跟班:
陆小凤就是陆小风,西门吹雪就是西门吹雪,花满楼就是花满楼。他们都是独立的个
体,各自兆示着古龙所心仪的三种人生境界。
他们既是旧朋友,也是永远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友谊,让人想起了一曲旋律优美的欧洲
民歌: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我们曾经终日逍遥,荡桨在碧波上,
但如今却劳燕分飞,远隔大海重洋。
我们往日情意相投,让我们紧握手,
让我们举杯畅饮,友谊地久天长!
友谊万岁!
举杯痛饮,同声歌颂友谊地久天长。
●剑道
陆的尽头是天涯,
话的尽头是剑。
有人曾比较过梁羽生:金庸、古龙三剑侠的武功。他说:
梁羽生武侠小说中的“武功”,虚幻中写实性很强,一招一式,清清楚楚,细腻而又逼
真,紧张激烈,张弛有致。梁羽生的“武功”也具备道德倾向性,有正派武功,也有邪派武
功。正派武功力道柔和、象征着善良,仁慈,既利于攻敌防卫,又有益于修心养性;而邪派
武功则非常霸道,歹毒残忍,意味着邪恶,如修罗阳煞功、雷神掌、毒砂掌等。正派武功循
序渐进,发展缓慢,但根基扎实;邪派武功进展神速,却容易走火入魔,贻害终身。凡此种
种,造成了梁羽生“武功”的既精彩又单调。
比起梁羽生来,金庸的“武功”更令人神往。
金庸将武功描写与中华民族的文学艺术和传统文化精神融合在一起,琴棋书画,九宫八
卦,医道,用毒,皆可化为绝世神功,并将中国传统的儒、释、道精神作为“武功”的最高
境界。金庸还着力描写人物练功的艰难过程和坚韧性格,并有声有色,恰如其分地描述着主
人公因祸得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必然寓于偶然之中的哲理意境,使金庸的“武功”具有震
撼人心的力量。金庸的“武功”还有一个特,人,就是诙谐有趣,在激烈的打斗中插入笑
料,令人捧腹。
古龙的”武功”风格与众不同,他是以“怪招”取胜的。他的“武功”重精神不重招
式。如《边城刀声》中写叶飞的“飞刀绝技”,“天上地下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飞刀在哪
里,也没有人知道刀是怎么发出来的,刀未出手前,谁也想不到它的速度和力量…·刀一定
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天上地下,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它。若不能了解他那种伟大的精神,就绝
不能发出那种足以惊天动地的刀!飞刀!飞刀还未在手,可是刀的精神已在!那并不是杀
气,但却比杀气更令人胆怯。”
(罗立群语)
这种比较很有意思,也确实说出了三剑侠各自不同的特点。
古龙的“武功”就是这样的,很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味道。他作品中几乎所有的
成名人物。没有一个曾经有过苦练的过程,但他们都有一手过硬的武功。谁能说出李寻欢的
飞刀是如何练就的、西门吹雪的剑道又是什么时候悟出的,陆小风的“二指禅”又是谁教他
的?
不知道。这一切我们都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出手的。我们只知道这些武
功的威力:
李寻欢的飞刀谁也接不住。
西门吹雪的剑上鲜血一吹就干。
陆小凤的手指什么都敢挟什么都能挟。
这样的武功已流于神怪,由“武”而“神”。
有人批评这是新派武狭小说的开倒车、不知不觉走上了一条歪路;但也有人认为古龙在
这里所写的已不是纯粹的武功,而是一种精神,一种境界,一种道。
大约古龙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一般不写武功的来龙去脉。他已不看重这一些“很琐
碎”的东西,他当然也不希望喜爱他的作品的读者去关注这些“鸡零狗碎”。
他更多的是企望他的读者能明鉴他这一番苦心:他所写的武功是以明心见性为宗旨的,
对敌手的体察靠得是忘我和物我合一的境界。因为只有“我”才能消除认识的局限性,才能
迅速准确地体察敌手武功的弱点。
高手过招,应心如静水,一旦心动,必败无疑。
他的哲学中是没有浅斟细品这四个字的。
他要的并不是拖泥带水,而是一亮剑,便见了真章。
他有时连武器都不要,天地万物,都是他的刀,他的剑。
他最击节高歌的“侠”,就是身剑合一,心有灵犀。
如果说,在武功方面,梁羽生与金庸已带有很大的童话色彩,那么,古龙的就更是童话
的童话。
没有根源的童话。
这有什么不好?岭南禅宗六祖惠能的那首悟道诗,不也是没有根源的?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而且,童活与理想,真的是那么径渭分明?
当然,也有过于匪夷所思的时候,那不能不说是古龙的失误,也是古龙小说的广大缺
失。他很容易走极端。
所以,有些作品也不是他一笔贯穿到底的,别人代笔,总不能很好地贯彻自己的意思。
于是,真假参半,优劣并存,风格有异,应是意料中事了。
两百多年前,高鄂续《红楼梦》,也有许多人说他歪曲了曹雪芹的愿意。笔杆子为此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