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了两个多世纪了。
世上的事,很少是无偶有独的,大多是无独有偶。
不过,无招无式,简短有力,重在精神,一击见效,确实是古龙的“武功”风格。即使
多少人代笔,“这种风格还是保存了下来。
《陆小凤传奇》中,古龙最喜欢写剑。阐述得最多的,也是剑道。
关于剑,他曾有过详细的考证尸除了翻古文资料外,还跟金庸在信中认真的讨论过。
具体的根源究竟还是查不出,因为年代本久远了,各家有各家之说,如今大部已不可考
证了。
但他却认定:
剑,是一种武器,也是十八般兵器之一。可是,它和其他任何一种武器都不一样,甚至
可以知道,它的地位和其他任何一种武器都有一段很大的距离。
武器最大的功用只不过是杀人攻敌而已。剑却是一种身份和尊荣的象征,帝王将相贵族
名士们,都常常把剑当作一种华丽的装饰。
这一点已经可以说明剑在人们心目中的特殊地位。
更特殊的一点是,剑和诗和文学也都有极密切的关系。
李白自然是佩剑的。
他是诗仙,也是剑侠。他的剑显然不如诗,所以他仅以诗传,而不以剑名。
在中国古代,以剑传名的人也姓李。大李将军的剑术,不但令和他同一时代的人目眩神
迷,叹为观止,也令后代人对他的剑法产生出无穷的幻想。
而把“剑”和“神”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说的,却是大书法家一草圣张旭。
张旭也是唐朝人,在李肇的《国史补》中有一段记载:
旭言:“我始闻公主与担夫争路,而得笔法之意,后见公孙氏舞剑器而得其神。”
原来草书的飞扬洒脱是从观一女子舞剑而来的。
但是,“剑”跟“剑器”是不是一回事?古龙也还没有确定,因为有人说剑器并不是一
种剑,而是可种舞,也有人说剑器是一种系彩带的短剑,是晋唐时,女子用来作舞器的。可
是也有人说它是一种武器。
不管如何说,古龙反正不是一个拘泥于史实的人,他的想象力丰富得很,干脆把几种说
法糅合在一起,搬进了他的作品中。
这样,在《陆小凤传寄)之二《绣花大盗》中,就有了一个很精彩的人物:公孙大娘和
她精彩的剑术。
在跟陆小凤比剑前,公孙大娘请求给他一个空隙,她要换,套衣服。
因为“喝酒要穿喝酒的衣服,比剑也得穿比剑的衣服。”
而且,“衣服也可以影响一个人的心情。”
结果,她换了一套七彩霓裳出来,无风也会自动,就像是有几百条彩带飞舞。
她的剑还未出手,陆小凤的眼睛已经花了。
这就暗合了剑器是一种舞的看法。”
一只不过公孙大娘手中那一欢锋长一尺七寸,剑柄上系着红绸的短剑不是吃素的,剑光
闪动间,是真正可以刺敌伤人的武技。不过她的剑法既然脱胎于舞,当然和别的剑法不同、
因为这种剑法真正的威力,是需要“美”来发挥的,所以才专门制作了这件彩衣。
想想看,剑光飞起的时候,她霓裳上的七色彩带也开始飞舞不停;整个人就像是变成了
一片灿烂辉焊的朝霞,照得人连眼睛都张不开;哪里还能分辨她的人在哪里?她的剑在哪
里?若是连她的人影都分辨不清,又怎么能向她出手?
陆小凤在这种“剑舞”中当然也眼花缭乱,他最后只能凭一个快字,以快刀斩乱麻的,
以不变应万变的手法,一要超越一个极限,到达一种境界。
由是,古龙说,在他的作品中,只有西门吹雪一个人,堪堪可以算得上剑神。
为此,在《陆小凤传奇》中,他稍稍有点打破了自楚留香以来过分强调主角一个人的写
法,分出了许多笔墨去写西门吹雪。
写西门吹雪的由“神”变成“人”,又由“人”变回“神”。
他最终要把这个人变得令人无法揣度、也无法思议。让他的人和他的剑溶为一体,他的
人就是剑,只要他人在,天地万物,都是他的剑。
因为他要保持这个人身上的傲气,他绝不容许这个人混同于芸芸众生。
但一个人不可能一生下来就是一个神。要练成不败的剑法,当然要经过别人所无法想象
的艰苦锻炼;要养成孤高的品格,当然也要经过一段别人无法想象的苦难历程。
往事的辛酸血泪困苦艰难,这个人虽然从未向人提起过,别人也不会知道。但古龙一定
要把他生命的最重要的转变写出来,这样才会更令人信服:
可见,古龙倾注在这个人物身上的心血,甚至比“一号人物”陆小凤还要多。
谁会想到西门吹雪会爱上一个人,会和她结婚生子,但他必得经过这一段生命历程,才
能真正成为“剑神”因为从求实到求虚,经由超越再回到执有,脱胎换骨,自我犹存,才是
艺术。
只会在云端不闻凡俗之气的“剑神”,又怎能高出大多数人很多?
正如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一样,经过世俗生活的锤炼,他手中的剑术才会真正的不
同凡响。
古龙作如是观,我们当然也作如是观。
剑神追求的当然是剑道。
所以,古龙从来没有费心去写西门吹雪手中的剑闪动出来的招式。
我们所看到的,经常是这样一些过于灵动的描写:
剑已刺出。
刺出的剑,剑势并不快……已开始不停地变动,人的移动很慢,,剑锋的变动却很快,
招未使出,就已随心而变…他的剑与人合一,这已是心剑……
这已是最后的一剑,已是决定胜负的一剑。
剑锋是冰冷的。
冰冷的剑锋,已刺入叶孤城的胸膛,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尖触及他的心。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刺痛,就仿佛看见他初恋的情人死在病榻上时那种刺痛一
样。
而且,这样的描写已是最详细的了,在其他的故事中,我们往往只看到剑光一一闪已经
有人倒下一--西门吹雪则对着夕阳吹他剑上的血。
这或许源于古龙有时候也喜欢打打机锋。会打机锋的古龙很明白“佛云:不可说,不可
说”的意蕴。
在《决战前后》中,有两番对话很能体现他兆示在武功中的禅意。
头一番对话是皇帝和叶孤城说的:
叶孤城道:“我的剑已在手。”
皇帝道:“只可惜你手中虽有剑,心中却无剑。”
叶孤城道:“心中无剑?”
皇帝道:“剑直。剑刚,心邪之人,胸中岂能藏剑?”
叶孤城脸色变了变,冷笑道:“此时此刻,我手中的剑已经够了……手中的剑能伤人,
心中的剑却只能伤得自己。……拔你的剑。”
皇帝道:“我手中无剑。”
叶孤城道:“你不敢应战?”
皇帝微笑道:“我练的是天下之剑,平天下,安万民,运筹于惟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
外,以身当剑。血溅五步,是为天子所不取。”
后一番对话是西门吹雪与叶孤城说的:
西门吹雪忽然道:“你学剑?”
叶孤城道:“我就是剑。”
西门吹雪道:“你知不知道剑的精义何在?”
叶孤城说:“你说。”
西门吹雪道:“在于诚。……唯有诚心正义,才能到达剑术的巅峰,不诚的人,根本不
配论剑。”
叶孤城的瞳孔突又收缩。
西门吹雪盯着他,道:“你不诚。”
叶孤城沉默了很久,忽然也问道:“你学剑?”
西门吹雪道:“学无止境,剑更无止境。”
叶孤城道:“你既学剑,就该知道学剑的人只在诚于剑,并不必诚于人。”
西门吹雪不再说话,话已说尽。
陆的尽头是天涯,话的尽头是剑。
其实,谁看到这里,都已明白,叶孤城必败无疑,剑出不出鞘都是一回事。
果然如此。
这其中是不是就有庄、老的味道了?庄子和老子一向看重自然机趣,虚静游心,“物物
而不物于物”。尤其是庄子哲学,则更是在“无为”,“法天贵真”的授意下,上天入地,
化人为蝶,汪洋恣肆而不可控捉。
古龙的剑道就是如此。
那潇洒脱俗而又淡泊宁静的韵致,那迷离扑朔而又梦在醒中的了然,常常在我们面前展
示出一个巨大的精神礼仪,它的噶矢之指向竟是神而非神。“魔说”有时便为“佛说”。
也就是说,古龙所示的禅意,不是禅,更非禅宗,只是越出了宗教界限的中国文化所特
有的一种审美范畴。但因了这种禅意的体验,让我们于其中看到一片充满灵光的化境,一种
隐现于有无之间的生命的搏动。
古龙想在凡俗生活中升华出一个瞬间包含着永恒的世界。同最精妙绝伦的艺术一样,那
是一个超越了对立面,超越了因果关系,同时也超越了时空的世界,造化之功与匠心之运融
汇贯通,合二为一。所以刚人其门时,理当见山不是山,见河不是河,但倘若深潜下去,悟
出禅意,就会觉得天阔地广,情趣怕然,山又是山,河又是河了。
金庸的作品或许是“据于儒,依于老,逃于禅。”
古龙的作品呢?
从苏拭的一首诗里是否可以窥见一斑:
与可画竹时,见竹不见人,岂独不见人,嗒然遗其身。
永恒有时就凝结在瞬间。
●奇诡
以最少的力量获得最大的效果,
就是最优美的动作。
古龙是一个看淡人生的人。
任何事成为过眼云烟,在他也只是一杯酒,一串笑声。
古龙又是一个执着艺术的人。
他总是想在已有的限制中突围而出。为此,他不断地尝试,不管读者的见仁见智。
他常常借题发挥,只要有机会,他总要借题抒写他的艺术主张。
他曾经大声疾呼道:
我们这一代的武侠小说,如果真是由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开始,至还珠楼主的
《蜀山剑侠传》到达巅峰,至王度卢的《铁骑银瓶》和朱贞木的《七杀碑》为一变,至金庸
的《射雕英雄传》又一变,到现在已又有十几年了,现在无疑又已到了应该变的时候!
要求变,就得求新,就得突破那些陈旧的固定形式,法尝试去吸收。
可见他对武侠小说的历史和传统了如指掌。
有历史的通道,就不会飘浮。
有时代的气息,则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了。
他对现代小说和西方小说也颇有研究:
《战争与和平》写的是大时代的动乱和人性中善与恶的冲突;《人鼠之间》却是写人性
的骄傲和卑贱;《国际机场》写的是一个人如何在极度危险中重新认清自我;《小妇人》写
的是青春与欢乐;《老人与海》写的是勇气的价值和生命的可贵。
这些伟大的作家们,用他们敏锐的观察力,丰富的想象力,和一种悲天悯人的同情心,
有力地刻画出人性入表达出他们的主题,使读者在悲欢感动之余,还能对这世上的人和事,
看得更深,更远些。
这样的故事,这样的写法,武侠小说也同样可以用,为什么偏偏没有人用过?
谁规定武侠小说一定要怎么样,才能算正宗!
因了这种写作主张,他的作品便有了最令人激赏之处:
传统与现代的结合。
他舍弃了武侠小说常用的又讨好的模式:
一一一个有志气,天赋异禀的少年,如何去辛苦学武,学成后如何去扬眉吐气,出人头
地。
一一一个正直的侠客,如何运用他的智慧和武功,破了江湖中的一个规模庞大的恶势
力。
这些经历中当然包括了无数神话般的巧合奇遇,当然也包括了一段仇恨,一段爱情,最
后是报仇雪恨,有情人成了眷属。
古龙小说中的主角并不都是顶漂亮的,很少有武功天下第一,容貌盖世无双的形象,而
着力写有血有肉的江湖人。如《天涯·明月·刀》的傅红雪、是沉默孤独的跛子;《流
星·蝴蝶·剑》的孟星魂是不见天日的刺客;《萧十一郎》中的萧石逸是声名狼籍的大盗;
《欢乐英雄》中的王动是四体不勤的懒鬼;……楚留香和陆小凤已是最好的形象个案了,但
也算不上是“刚毅木讷则仁”,“为国为民牺牲”的侠之大者,但他们外表的平凡,更显衬
出内里的孤高的侠气,“人气”中的“侠气”。
语言也是古龙求变的一个关键环节。他的作品越到后期,越没有大段大段的描写,都是
以一两句话为一个段落,跳跃性大,节奏感强,和台港惜时如金的紧张生活很吻合。
所以迷者众多。
这是以往的武侠小说里没有出现过的,倒和时下的一些言情流行小说相仿。
只是古龙有时也过于现代了,或者说,他还未能做到语言的“纯粹”。在一些很古典的
氛围里,他竟然让他的人物说出“你真是天才儿童”,“怕老婆的新三从四德”,甚至“杜
康门前卖五加皮”等等现代人的口语。不但不通之极,而且不合时空,荒唐可笑,令人捧腹
开怀,忍俊不禁。
这些搞笑的玩意好玩是很好玩了。但对于一个有志于把武侠小说的水准提高,挤进文学
殿堂的作者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缺陷。
不知道古龙明白与否自己的这个短处,倒是在故事的铺排上,他花费了很多功夫。
也是传统的有头有尾的故事,但故事的每一个切面都浓缩而强烈。
柏拉图说过“以最少的力量获得最大的效果,就是最优美的动作。”
在《陆小凤传奇》中,我们能找到这句话在现代的演绎发挥。
《陆小凤传奇》确实是以情节取胜的,这是古龙小说颇“传统”的一面。
陆小凤所到之处都是神奇的地方,不是大海、沼泽,就是禁地、冰川。遇到的都是奇异
的事件与神秘的人物,情节当然要奇幻、跌宕,当中不乏“水击三千里,传扶摇而上者九万
里”的遗风,也有些“不失其性命之情”的意味,但驰骋想象的雄宏险怖少,精心编设的小
巧奇诡多。
这恐怕与古龙越写越突出个人有关。
在《陆小凤传奇》中,我们看不到还珠楼主所布局的诸如“引发地火”的雄伟宏大场
面,也看不到金庸所召集的“群豪大会”的震憾人心。我们所多见的,是大道上赫然坐着一
个穿红袄红鞋的大胡子绣花男人,或是木雕的佛像里藏着一个绿林好汉。
故事便由此徐徐展开,陆小凤所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些谜破开:为什么那个大胡子男人
不绣花专绣瞎子,为什么佛像里会藏着一个人,为什么好朋友会死在一个鸟不生蛋的地
方……等等。
这样狭窄的环境(一般只是局限在一个地方),这么单纯的人物关系(陆小凤一般是单
线联系),古龙为了让读者能一气呵成,当然要精心安排一些提味佐料。文如看山不喜平
嘛。
《陆小凤传奇》之一中,那个才十二岁,却偏偏要装成二十岁的上官雪儿就是故事发展
必不可少的,“提味佐料”。
她的真真假假,似幻疑真,却为陆小凤拨开了迷雾。
有一天,这个“小妖精”竟很安静地一个人蹲在院子里,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面
前的空地。
陆小凤见惯了她的奇奇怪怪的举动,本也不以为然,只是见她如学究在考证经典时般的
专心,不禁也动了好奇心。
于是他也蹲了下去,蹲到雪儿的身边。雪儿的眼睛盯着什么地方看,他的眼睛就也盯着
那个地方看。
这是否是一幅很有趣的画图?
外国人总是批评中国人想象力贫乏,其实中国人最有好奇心,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是
什么人,只要你盯着一个人或一个地方久一点,马上就会有一大群人围拢过来,跟你一块盯
着。至于都看到什么,只有天知道了。
就如陆小凤,他盯着的那块地方什么都没有,连一根草也没有,但他还是盯着。
终于,雪儿告诉他,她怀疑这块寸草不生、蚁虫全无的地下可能会埋着死人,被毒死的
人——她的姐姐。
这是否就是“有志者事竟成”的另一个版本?
反正那块地里真的埋有死人,不过不是雪儿的姐姐上官飞燕,而是她的表姐上官丹凤。
但正是因为非此即彼,陆小凤的眼里才放了光。
困惑了他很久的难题,现在因了这具尸体让他豁然开朗。
他重新清理了思路,才发现他以前被许多假象骗了。而雪儿这个满口谎话的“小妖
精”,这一次却偏偏说了真话,引导着他走上了“正道”,从而终于弄清了事实的真象。
这可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
雪儿这个人物是不是“不得不如此写?”
在《陆小凤传奇》里,像上官雪儿这样“不得不如此写”的人物有好多个。如《绣花大
盗》里的公孙大娘,《银钩赌坊》里的蓝胡子,《剑神一笑》中的小叫化。
而他们偏偏都不是作品的最主要的人物,罪魁祸首最终也不是他们。但若是没有了他
们,情节就会平伏得多,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我们所读到的精彩。
公孙大娘已作为“绣花大盗”被陆小凤所擒,送到了王府新任总管金九龄手里。
金九龄神闲气定地看着蜷伏在一个大箱子中的公孙大娘。
他要公孙大娘写这么样一张口供:承认自己是绣花大盗。
公孙大娘却盯着他,一字字道:“我至少知道真正的绣花大盗是谁……是你,真正的绣
花大盗,就是你!…她很会推理,而且她的推理也很顺理成章。
金九龄也只得承认,并补充了不少她所不知道或遗留的细节。
因为他胜券在握。
所以他还是微笑着说:“因为我也知道我的计划已完全成熟,所有的证据,都指明你就
是绣花大盗,你就算已知道我的计划,却连一点证据都没有。”他又笑了笑,道:
“再加上薛冰失踪,蛇王被刺,陆小凤已恨你入骨,所以你无论说什么,他都绝不会相
信,也绝不会放过你的。何况,我是个久负盛名的神捕,又是他的朋友,你却是个行踪诡
秘,来历不明的女魔头。”
听了这番话,公孙大娘也只能长叹一口气,认为“你算得的确很准,我以前的确连一点
证据都没有,就算说出你是绣花大盗,也绝不会有人相信。”但是,她现在拿到证据了,因
为“现在你已自己承认了。”
问题是,承认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除了不能动的蜗居在箱于里的公孙大娘听到他这番“自白”,还有另一个能
动的人也听到了。
一个金九龄本以为已在百里之外的人,但这个人偏偏站在门口。
这个人当然就是陆小凤。
原来这是一场他和公孙大娘串通好的戏,是不是很妙?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古龙就是有这种本事,把传统戏剧中的某些精髓套用到武侠小说中来,起到了意想不到
的效果。
在古龙的作品中是否也得到了一点印证?
不过,旧世纪的框架总有容纳不了新世纪的思想的时候,不安的灵魂总希冀着去突破过
去的精神束缚。有时,为了得到一朵新的鲜花,一泓新的清泉,就必须牺牲“现存”为代
价。
古龙也曾躁动不安。
为了创造出一种具有新的,独立的风格的武侠小说,他看了许多西洋小说,日本小说。
在《楚留香传奇》中,他甚至引进了“007”所代表的“优雅的暴力”,“福尔摩斯”
探案的逻辑与分析。
而在《陆小风传奇》里,他借鉴了欧·亨利的手法,让情节跌宕起伏,环环相扣,常常
出乎意料,富有传奇色彩。
古龙形成了一种有着自己风格的“冒险体”。
《银钩赌坊》就是一个很有意味的具体操作文本。
陆小凤被银钩赌坊的蓝胡子逼着去找回一块西方玉罗刹的镇山之宝——罗刹牌。“因为
他一夜之间作了八件大案”,并杀死了玉罗刹的儿子。这些当然是陷害,但为了“还我清
白”,陆小凤只能远赴到天远地远可以冻得死人的冰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摆脱时时加诸
于身的一桩桩厄运,好不容易找到了两块罗刹牌。谁料一块比一块更假,真的在哪里?直到
差不多结尾,好戏却一直弦音不断。越到结局,越见欧·亨利的遗风。
故事开头是在银钩赌坊蓝胡子的地下密室,结局当然还是在“老地方”。
在座的人除了第一次就已出现过的蓝胡子、方玉飞、方玉香,还多了三位西方罗刹教的
护法:孤松、枯竹、寒梅。
陆小凤正在绘声绘色他说他的冰城之行…但他很遗憾,因为找到的两块玉牌都是假的。
不过他说,真的他马上就可以拿出来,前提是要灭了所有的灯。
灯灭了,灯又亮了,桌子上果然出现了一块玉牌。
另一轮的血腥又开始了。
陆小凤刚说到蓝胡子是飞天玉虎时,蓝胡子就被人毒死。
方玉飞才是真正的飞天玉虎,但寒梅却一剑把他刺死。
这个在昆仑隐居二十年的老人也想当罗刹教的教主。
枯竹与孤松也是,岁月并没有消磨掉他们的利欲之心。
这是不是人的本性?
终于,在淡淡的雾中,陆小风和玉罗刹相见。
他们的一番对话,也是很令人震惊的。
贵为一教之主的玉罗刹,大名鼎鼎,威镇八方,令人闻之丧胆,过得却不是人的生活。
人之伦常享受,他一概没有。
所以陆小凤一点也不羡慕他。
只是在这迷梦般的迷雾里,遇见了这么样一个迷雾般的人,又看着他迷梦般消失,陆小
凤也觉得连自己都已迷失在雾里。
这件事他做得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这里当然还有“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的味道,情节也渲染得很是紧张刺激,是通过融合
了中外的艺术手法而成的:但读者们读完后,也会如同堕入到迷雾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陆小凤是在抑强扶弱,行侠仗义吗?
为什么我们的感觉是古龙写反面人物胜于写正面人物,写坏人精彩过写好人?
或音说,这里面已没有什么好人坏人,大事大非之分了?
古龙在克服小说人物过于概念化、公式化的缺陷时,确实有点矫在过正了。每个人物都
过于复杂,都具有“一半是魔鬼,一半是天使”的矛盾性格。这种写法,使亦正亦邪的人物
危步于道德的悬索之上而能不失其坠,是非常难的一回事。
在金庸那里,毕竟还有为国为民的大业在支撑着,所以还能有较大的共呜;俪在古龙这
里,却大多只写到江湖上的恩恩怨怨,绿林中的明火执仗,草莽间的凶杀打斗,那些“半是
魔鬼,半是天使”的人物就不那么容易讨好。因为读者们欢迎武侠小说,很主要的是因为喜
欢其中的侠士。
搞得阴风阵阵,妖氛满纸,令人叹为观止是叹为观止了,却于中国社会一般人所公认的
道德标准的承传没有多大裨益。
其实,到《绝代双骄》为止,也就是在摹仿阶段,古龙的武侠基本上还是正邪有别,善
恶分明的。这说明了他心目中还有一套“正常”的是非标准,通过他的作品表现出来。而这
套标准,依我们看来,也是绝大多数读者可以接受的,因为它符合中国人千百年来流传下来
的人伦道德。
只是越到后来,古龙的改变越大…一方面是因为他要超越的意念很盛。这世界上有两类
人,一类是身陷世界之中,要看周围的眼色行事。一类是把世界掌握在手中,想建立一个复
杂的系统,所以始终在提防自己别陷入一个僵化的模式,始终在变。古龙无疑是想做后一类
人。、十另一方面,也在于他很信奉当时所流行的文艺理论,认为人性复杂,倘若是非分明
简单化了,就会减损了艺术的价值。
所以,主客观的原因都促使他越来越往“怪异、的道路走去。
遗憾的是,即使古龙能知“实迷途其未远”,他也不可能“觉昨是而今非”了。
1985年9月21日,一代武坛怪杰黯然病逝,留下了真假参半,优劣并存的几千万字的
作品。其中未解的谜,未说完的话,都只能靠读者自己去解,自己去说了。
----------------------------------
标题 <<旧雨楼·《古龙传奇》——第六部 绝代双骄美名扬>>
古龙《古龙传奇》
第六部 绝代双骄美名扬
●性格与命运
性格就是命运。
在恶毒的土壤上,
能不能开出美丽的人性之花?
据说有人喜欢古龙,不许别人说“古大侠”半个不字。
我们的周围也有朋友,写文章的时候就用“小李飞刀”、“中原一点红”的笔名,甚至
行文风格也偷师古龙。弄得不知情的读者纷纷打听其出处,明眼的读者自然就会心微笑。
没有读古龙之前,你可能不会理解这种偏执。读了古龙之后,你也许会像他们一样,想
一睹为快,读尽所有作品,并视为平生快事。
在某一层次上,古龙和其他的武侠小说作家并无不同,他们都是“讲故事的人”,进一
步说是讲武侠——传奇故事的人,他们的故事讲得极为曲折而多悬念,紧张而动人,所以能
吸引人读下去。可以说这是一种纯粹的以娱乐为目的的游戏。
至于故事中离奇之处多多,不必尽信,而又不能不信。
哪一部武侠小说不是胡编乱造甚至是胡说八道的?不胡编乱造哪来的什么武侠?而不胡
说八道,又哪来的传奇呢、这本来就是游戏么!
参加到这游戏的另一方一即我们这些读者,也就不要硬着头皮寻找什么教育意义,也不
必老学究似的考证什么历史依据了。就欣赏它那曲折多变出乎意料的故事吧,就体味那江湖
世界的波澜壮阔吧。用不着皱眉头,动脑子,作沉思状的。
初看,都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细细地品味,又都有自己特殊的味道,一如《绝代双
骄》的格局:
《绝代双骄》表面架构叙述的是了一个江湖大阴谋:
江湖中大名鼎鼎的“移花接玉,神鬼莫敌”的移花宫宫主,为了复仇,把情敌的双生子
分开。一个脸上带着她“赐予”的伤痕,让人抱进了恶人谷抚养,一个被她带回了移花宫养
大。她千方百计要让这对互不知情的双生子决斗,非要一个死在另一个手里,兄弟残杀,才
能泄她心头之愤。
整出“戏”都是由她导演的。一直到将要幕落,胜利的微笑都一直挂在她已被仇恨扭曲
的脸上。但幕一落上,她却笑不出了,正义终于战胜了邪恶。
但深层的内质里,古龙不是一味地传奇与讲故事,而是不断地写人与求美。
所以,《绝代双骄》最动人的地方正是在其人而非其事,在于其人情、人性、人生,在
于其生存、生活、生命……
等等复杂万状掩映多姿的故事里。
江小鱼为什么是这样的人?花无缺为什么又是那样的人?
移花宫主为仇恨所役固不足道,绝代英雄燕南天为什么也被复仇之火焰蒙蔽了双眼?
古龙都一一做了展示与回答。
有人说,古龙作品最好的要数《楚留香传奇》。但我们却要说,在抒发对生命、人生、
人性及至“国民性”或“民族性”等等的感悟和情怀方面,《绝代双骄》最令人信大侠并没
有一个成长的过程,他一出场就是人所共仰,到结束依然是众望所归。
有硬塞过来,非要你接受的感觉。
江小鱼就不同了,他由襁褓中的小婴儿长成为一个大小伙子,又是由恶人谷的恶人们抚
养长大的,其间经历了多少磨难,我们可想而知。所以,他后来所作的一切恶作剧,我们大
可理解。而他居然还有那么一颗温情、柔软、善良的心,我们当然会有着意外的惊喜。
你可以不相信,小鱼儿五岁不到的时候,杜杀将他关在一个小屋子里,让他要杀一条
狗。门打开,狗死了,他还活着。再把门关上,里面的不是狗而是狼了,小鱼儿依然活着,
狼却死了。
你也可以不相信,把几种毒掺草配到一起,就可以提炼出一种极厉害的麻痹药,刹那间
就可以令人全身麻痹,呼吸停止,和死人无异。小鱼儿就是利用这种毒药装死、骗出移花宫
主埋藏了十七年的隐秘,而把整个阴谋戳穿的;“但你一定会相信它的“艺术真实”或“哲
学真实”。
某些高人雅士对武侠小说不屑一顾,或以为粗陋,或以为通俗、或以为虚假。
一般的武侠小说确实也存在着这些情况。
正如陈墨所说:“一种情况是主人公不仅善恶分明,正邪清楚,侠与恶鲜明对立,而且
这些人物简直就是某一种概念的化身,让人一看就知,了无深趣。另一种情况是根本没有什
么人物性格,只是追求一种离奇古怪荒诞不经甚而漏洞百出更甚至于低级下流的故事或传
奇。武侠小说之被人轻视也与此有关。更多的则是以上两种情况的合二为一,把一些概念公
式般的人物和一些胡编乱造的故事拼凑在一起。古龙小说中也不乏这样的作品。”
只不过《绝代双骄》绝不是这种二合一的东西。
这部作品一开始就出人物出性格,而且绝对统帅了故事。虽然它的故事一样有诸如紧
张、曲折、悬念:起伏、跌宕,武功打斗,行侠仗义,乃至报仇雪恨,情爱缠绵等武侠小说
必不可少的要素,但这些都是按照人物性格的发展需要及其可能性、必然性等等去设置的,
而他们之所以这样想,这样做,而不是那样想,那样做,又是由他们的生活经历和由这种生
活经历所绞结出来的人主观、价值观所造成的。
小鱼儿之为小鱼儿,是因为他是在恶人谷长大的,而抚养他的那几个恶人,采取的又是
那么一种奇特的方式:一个月跟着一个人,完了又再轮着来。
那位“血手”杜杀,脸上从来没有笑容;“笑里藏刀”哈哈儿却整天大笑不已;那位
“半人半鬼”的阴九幽最阴恻恻;那位“不吃人头”的李大嘴嗜吃人肉;那位“半男半女”
的屠娇娇最为难测…··他们抚养这个小婴儿,也不是出于人道精神,而是因为他们被仇人
逼到了恶人谷,心有不甘,想合他们之力,把这个不幸落在他们手中的小婴儿,调教成世界
上最恶的恶人,再让他到江湖上去兴风作浪,为他们出一口恶气。
小鱼儿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你把他想象成什么坏样子都不过分。要不,他还能是
什么样?
但古龙的高明之处也在这里,他偏偏不让你往“坏”的路子去想。这不仅仅因为恶人谷
里还有一个万春流,这位不苟言笑却还未混良心的医圣,而是小鱼儿本就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里的一缕光明。还因为古龙很相信“人之初,性本善”,或者说,他很同意“龙生龙,凤生
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他曾经说过:
人性并不仅仅是愤怒、仇恨、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
与同情。
我们为什么要特别着重其中丑恶的一面?
说得非常之对。
因此,在《绝代双骄》中,我们也看到了许多仇杀,许多贪嗔怨毒,许多无良劣行。但
我们也看到,人性的善良之光总是不绝如缕,最后终于汇成满天霞彩,照耀着每个愿意在阳
光下生活的人。
小鱼儿也“坏”,他的“鬼心思”特别多,他对抚养他长大的人,也动“坏心眼”:他
向屠娇娇要一包臭药揣在身上,以防爱吃人肉的李大嘴整天嗅他;一转头,他又从李大嘴那
里端了一碗“红烧肉”给屠娇娇,弄得她足足吐了半个时辰,也足足有一天不想吃饭。
这边厢,杜杀把他关在屋子里和一只猛虎在一起,他竟然能躲过猛虎,骗得杜杀开了
门,把猛虎再,“送回”给杜杀,使杜杀能站起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已成了血葫芦般。
那边厢,他笑得像个天使,还拼命地拍杜杀的“马屁”,弄得社杀只能冷冷地望着他,
久久没有说话。面对小鱼儿的狡猾他简直已说不出话。
最后,弄得这几个恶人都怕了他,只得每个都给了他一些“好处”,把他“请”出了恶
人谷。
连恶人们都“头疼”的人,出到江湖之后会怎么样了,是否如哈哈儿所说的:“哈哈,
江湖中的各位朋友们……黑道的朋友们,白道的朋友们,山上的朋友们,水里的朋友们,你
们受罪的日子到了。”
出道了的小鱼儿,确实做了许多让人头疼不已的事,但说到底他还是个人,一个“远看
不是个好人,近看还是个好人”的人,平凡却又带有传奇色彩的人。
反而是初出江湖的花无缺,过于十全十美了,倒不像“人”了。
人总是软弱的,总是有弱点的,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人才是人。
花无缺却只有“优点”我们来看一看他的出场:
灯光下,只见这少年最多也不过只有十三、四岁年纪,但他的武功,他的出手,已非这
许多武林一流高手所能梦想。他穿着的也不过只是件普普通通的白麻衣衫,但那种华贵的气
质,已非世上任何锦衣玉带的公子能及。
他说的话总是那么谦恭,那么有札,但这情况却像是个天生谦和的主人向奴仆客气。主
人虽是出自本意,奴仆受了却甚是不安--一有种人天生出就是仿佛应当骄傲的。他纵然将傲
气藏在心里,他纵觉骄做不对,但别人却觉得他骄傲乃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之事。
他面上的笑容虽是那么平和而亲切,但别人仍觉得他高高在上,他对别人如此谦恭亲
切,别人反觉难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