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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可能真的想把马利送走的。她爱这只狗。尽管马利的缺点一项一项列举出来的话,可以开出一张长长的细目清单,但是她仍然喜爱他。她只是现在很难过罢了;她只是压力太大以致于近乎崩溃罢了。她会重新考虑自己刚才因一时冲动而做出的决定的。我认为,在目前的这种情况之下,最好的做法便是给她时间让她冷静冷静。我没有说什么,走出了房门。在前院里,马利四处跑跳着,向空中跃起,试图要咬断握在我手中的皮带。他又回到了以往快活的常态,显然没有因为被拳头连续猛揍而情绪低沉。我知道詹妮并没有伤害到他。老实说,当我同他玩得比较野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对他展开的猛击可要比詹妮的拳头厉害得多了,而且他喜欢这种野蛮的玩法,总是跳回来希望展开更多的较量。作为其血统的一种纯正标志,他对疼痛是具有免疫力的,仿佛是一台永远不会停止的充满了精神和体力的机器。有一次,当我在车道上洗车的时候,他将脑袋塞进了涂有肥皂的水桶中,然后他头上牢牢地扣着水桶,瞎子一般地飞跑过了草坪,直到撞上了一面混凝土的墙壁,他才停了下来。这似乎并不会使他感到狼狈。可是,用一只充满愤怒的手掌在他的臀部上轻轻地拍一下,或者甚至只是用一种严厉的声音对他说话,他的行为都会表明他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对于像他那样一个愚笨的家伙来说,马利身上的这种敏感个性似乎有点不可思议。詹妮在身体上没有对他造成伤害,可是她却压迫了他的情绪,至少在此刻是如此。对于他来说,詹妮便是一切,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两个最要好的伙伴中的一个。她是他的女主人,而他则是她的忠实的同伴。如果她认为给他一顿猛揍是适当的,那么他便会认为照单全收、默默承受这顿猛揍是应该的。从狗的其他方面来说,马利的表现的确差强人意,但是,他的忠诚却是无可置疑的。现在,我的工作便是去修复损害,让事情重新变好。
在街上,我抓紧拴狗颈的皮带,然后命令道:“坐下!”于是马利坐了下来。我将贴颈链子高高套在了他的喉咙处,为我们的散步做着准备。在我迈开脚步之前,我将手放在了他的头上,按摩着他的脖子。他把鼻子伸向空中,抬头看着我,他的舌头长长地吊在了脖子处。看起来,与詹妮之间所发生的那场事件已经被他忘在了脑后;现在,我希望詹妮也能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你这只大笨狗?”我向他问道。他直直地跳跃起来,仿佛脚底装配有弹簧,然后将舌头贴在了我的嘴唇上。
那天晚上,马利和我走了好几里路,当我最后打开前门的时侯,他已经精疲力尽了,准备在某个角落安静地躺下来。詹妮一边给帕特里克喂着一瓶婴儿食品,一边摇晃着躺在她的膝盖上的克罗。她很平静,似乎回到了以往的常态。我解开了马利脖子上的皮带,他便在自己的水碗里畅饮起来,精力充沛地轻舔着水,在水碗的边缘溅起了阵阵浪潮。我用毛巾擦干了地板,朝着詹妮的方向偷偷地瞟了一眼:她看上去泰然自若。或许可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或许她已经重新考虑了自己冲动之下所做的决定。或许她为自己情绪的火山爆发感到了羞怯,并且正在寻找着道歉的字眼。当我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马利紧贴在我的脚跟后面,她没有看着我,用一种平静的、从容的声音说道:“我是绝对认真的。我希望他离开这儿。”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句最后通牒,以致于我终于认识到这并非只是一句空头威胁。虽然她并没有大发雷霆,但是并不代表这一问题就此远离了。我为此焦虑万分。这听起来非常令人同情,马利已经成为了我的雄性的灵魂上的伙伴,我的亲密的同伴,我的朋友。他的确训练不足、没有修养、执拗顽抗、不服从规范,从政治术语来说,他有着我一直渴望拥有的自由精神——如果我足够勇敢的话。在他那桀骜不驯的生机中,我仿佛也获得了同样的快感。无论生活变得多么复杂,他都能提醒着我那种简单的快乐;无论我的身上肩负着多少的责任,他都能让我记得:有时候,为了固执的不服从而付出高昂的代价也是值得的。在一个充满了呼来喝去的世界里,他是他自己的主人。一想到要放弃他,我的灵魂便会枯萎凋谢。可是,现在我有两个孩子要去担忧,还有一个我和我的孩子们都需要的妻子。我们的家庭是由最纤细的线维系在一起的。如果失去马利会导致我们这个家庭彻底垮台或者稳定的话,这一巨大区别怎能让我不尊重詹妮的愿望呢?
我开始伸出了“触须”,小心谨慎地询问着朋友和同事们,问他们是否有兴趣接收一只两岁大的惹人喜爱的、活泼有趣的拉布拉多猎犬。从他们那儿我得知,有一个邻居十分喜欢狗,而且对于犬科类动物来者不拒。可是,连他也对我说了声“No”。真是太不幸了,马利的声名狼藉令他也望而生畏了。
每一天早上,我都会打开报纸浏览分类广告栏,仿佛我能够在那儿发现某个奇迹广告一般:“寻找狂野难驯的、精力充沛的、无法掌控的,并具有多重恐怖症的拉布拉多猎犬。另外加上具有破坏性的才能。愿意支付高额购买。”我当然没能够看到这类广告,恰恰相反,我发现的是,基于各种原因的有关转让年轻成年狗的交易十分繁荣。这些年轻的成年狗,有许多是仅仅几个月前他们的主人花费了好几百美元才购买来的纯种狗,可是现在他们却被低价转让甚至是免费转让。而在这些将要被主人抛弃的狗当中,雄性拉布拉多犬占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庞大数目。
几乎在每一天里,这些广告都会让我立刻感到心碎,但也能让我立刻觉得欢快。从对我有利的情况来说,我可以识别出对于这些狗重新回到交易市场的真实原因进行掩盖的意图。这些广告中充满了欢快的委婉的说法,而这种行为模式我实在是太了解了。“活泼的……喜爱人类……需要大的院子……需要玩耍的空间……精力充沛……英勇的……强有力的……的种类。”这些修饰语加起来只是表达了同一个意思:这是一只其人无法控制的狗,一只已经成为了主人的负担的狗,一只它的主人已经打算放弃了的狗。
一方面我心知肚明地笑了起来;因为这些广告中的诡计十分滑稽可笑。当我读到“极端的忠诚”时,我知道卖主的真正意思是“他会咬人”,“永远的同伴”的意思是“具有单独相处的焦虑症”,而“优秀的看门狗”可以被解释为“不断的吠叫”,当我看到“价格最优”时,我便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意味着那位绝望的主人实际上是在问:“我到底要倒贴给你多少钱你才肯把这家伙从我手上带走?”而另一方面,我则因为悲伤而疼痛着。我并不是一个轻易便会放弃的人;我相信詹妮也不是一个会轻言放弃的人。我们都不是那类把我们的麻烦放在分类广告里去典当的人。不可否认,马利是狗当中的少数种类,是一只会让其主人备感棘手的狗。他同我和詹妮成长时期所养的庄严尊贵的狗几乎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他有一大串的坏习惯和举动。他所犯下的罪行多到罄竹难书。他同两年前我们带回家来的那只痉挛的小狗也大不一样。在他自己那有缺陷的方式中,他自得其乐着。作为他的主人,我们的一部分历程,便是将他塑造成我们需要的样子,但是,我们的另一部分历程则是去接受他原来的样子。不是简单地去接受他,而是去赞美他以及他那颗不屈服的犬科动物的灵魂。我们带进家中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呼吸的生命,而不是一个搁在角落的流行配件。不论好坏,他都是我们的狗。他是我们家庭中的一部分,尽管他有无数的缺点,毕竟它给予我们的快乐和爱,要比这些缺点多出一百倍。而他尽其所能提供给我们的热爱和忘我精神,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是无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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