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李暮昀恭谨地唤了一声。
李成智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的儿子,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男孩,那时候他才2岁,第一次见他,眼神是怯怯的。
“爸爸!”李暮昀看着李成智,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提高了声音:“爸爸,您告诉她了?”
李成智回过神,“什么?”
“我的病情,您告诉小曦了?”李暮昀追问道。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说。”李成智走进屋里,他慢慢坐下来。
李暮昀这时突然发现他一向冷静、淡漠的父亲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心里一沉,“怎么了?小曦出什么事了?您把她怎么了?”
李成智看着眼前李暮昀急切而紧张的神情,突然问:“你爱她吗?”
“爸爸,我会去医院的,我会做手术,我想活着。”李暮昀心里有片刻的慌乱,但是他很快镇定下来,“是的,我爱她。”
“均浩,”李成智叫了他的名字,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见到你母亲了吗?”他突兀地转移了话题。
李暮昀想起他来的时候,在庭院里遇到他的母亲。她站在廊檐下,看着他走进来,微抬着下巴,神情淡漠。她虽然问他近来如何,身体好不好,今天为什么来,但是语气就像是询问陌生人,然后她让佣人带他去书房,似乎他不是在这里住了17年,而是第一次来拜访。
“不要怪你母亲,”李成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她这样对你,不能怪她。”
“是,我没有怪谁。爸爸,请您接受小曦。她……”
“均浩,”李成智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犹豫着,思考着,纠结着,“你爱她,为什么?她并不漂亮或是出众,你们的生活习惯也有很大的不同,尽管你从小学习中文,可是我看她完全不懂韩语。而且,你的工作,她了解你的工作吗?她知道你的家庭责任吗?她……”李成智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说什么。
“我爱她,是的,我爱她,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被她吸引。从没有谁能像她一样,让我觉得轻松,让我觉得单纯的快乐,觉得生活是美好的,觉得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如果不是因为生病,我本来是打算带她一起回来的。为了她,我会结束现在的工作,我会积极治疗,我只想和她简简单单的生活在一起。”这些美好动情的语句从李暮昀的嘴里喷薄而出。
李成智看着眼前的儿子,自他记事以来,他从没有在他面前说过这么多话,说过这样的话,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的爱情,让他感动,让他羡慕,让他怀念,也让他害怕。
“你不能……”李成智吃力地说。
可是李暮昀打断了他:“我也以为我不能,我不能把她拖进来,不能自私地让她陪着我经历病痛,我也以为我能放手。”他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坚定地说:“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没有她,我需要她在我身边,我不能忍受和她分别,只要她不放弃我,我就不放弃她。”说完,李暮昀舒了口气,这句话,这个想法,一直堵在他的心里,他终于说了出来。
李成智缓缓坐下来,他的心里想着李暮昀说的这些话,多少年前,他也曾这样热烈地对他的父亲说过这样的话,他多想成全他的儿子啊,他怎么能让他的儿子经历和他一样的爱而不得。可是,李成智不禁仰头长叹,老天,这是对我的惩罚吗?对我背弃诺言的惩罚吗?对我不忠不义地惩罚吗?那就惩罚我吧,为什么要惩罚下一辈人?
“均浩,”李成智沉重地缓缓地说:“你不能,不能和她在一起。”
李暮昀抬起头看着他父亲的眼睛,李成智抵着这目光中的疑惑和不解,艰难地说:“因为她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
“妹妹?”李暮昀无意识地问。
“是的,你不是你母亲亲生的儿子,你的母亲叫傅幼婷。”李成智说完,走到书架前,他抑制住发抖的手,打开隐藏在书架中的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然后他走到李暮昀面前,递给他。
此刻李暮昀已经完全懵了,他听到了父亲说的每一个字,可是他没办法理解它们的意思,完全没办法理解。他机械地接过递到他眼前的信封,机械地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张纸,还有一张照片。
他先看到了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上面的色彩已经暗淡,四角已经卷起变薄,显见经常被人用手摩挲。李暮昀定了定神,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子,站在一条林荫道上。李暮昀只觉得所有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了头顶,以至于他的手脚变得冰凉,连嗓子都变得干涩,他看着照片,整个人都惊住了。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很温婉,很熟悉,因为他在叶曦的钱夹里见过,因为那是叶曦的母亲。她的母亲抱着个孩子,虽然是个两三岁的孩子,但是看得出来那不是叶曦,而是个男孩。他翻过照片,照片背面写着:暮昀两岁于G大留念。
他想起来了,这条林荫道,是的,G大的林荫道,种满了中国梧桐,叶曦说它们在中国叫青桐,因为它碧叶青干,桐荫婆娑,有句诗,“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就是用来描述它们。在他回首尔前,他们还曾漫步在这条林荫道上,叶曦给他讲她母亲的事情,她的母亲叫什么名字,他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
他突然慌乱起来,他要回去,回去找叶曦,问问她,她告诉他的,她的母亲的名字,是什么,是什么?可是,他动不了,他的心已经跳了起来,想要逃跑,可是他的手脚却僵住了,不能移动丝毫。
“均浩,这是你的亲生母亲,傅幼婷。她是中国人,她……”李成智决定告诉他,他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了。
“我要回去了,”李暮昀猛然站了起来,带翻了座椅,“小曦还在等我,对不起,爸爸,我要走了,我,我……”他放下手里的照片和那张纸,几个大步跨出了门,消失在门口。
李成智看着他离开,没有阻止他,他知道他一时不能接受,换谁也不能接受,这荒唐的事情。他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只觉得无力。
李暮昀一路狂飙着开回公寓,他的脑子空空的,他什么也不能思考,什么也不能想,他只有一个念头,小曦,我要见小曦。这个念头甚至变成了自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叫嚣,盘旋。
他完全凭着多年开车的本能把车开回了公寓,只在停车时因为没有及时刹车,一下撞到了车轮挡上。那猛烈的一顿,似乎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空空的脑袋上,唤回了他对所有事情的记忆。
他突然想起那个梦,他记起来那是在医院,那个女人,他的亲生妈妈,在叫他的名字,她叫他“暮昀,暮昀”,他记起来她叫他的时候眼睛里含着泪,所以她的声音是沙哑的,他记起来小的时候,他总希望自己的妈妈能抱抱他,像别人的妈妈一样,可是他的妈妈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原来她不是他的妈妈,他记起来他十岁那年最疼爱他的爷爷去世,临终前爷爷拉着他的手,让他有机会去中国看看,他以为爷爷只是惦念着中国的生意,原来是因为他的身上有一半是中国人。
李暮昀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他伏在方向盘上,心里却越来越清明。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当李暮昀再次踏进书房的时候,李成智并没有感到吃惊,相反,他一直在等他。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尽管他任性又倔强,但他也是勇敢和坚毅的,他不会逃避现实。
外面的雨已经越下越大,风呼呼地吹着,似乎在宣告冬天的到来。
李暮昀进来的时候没有打伞,身上已经湿了,但他似乎没有察觉。他走进来,一声不吭地拿起刚刚被他扔在桌上的照片和那张纸。
他打开那张折着的纸,是一张出生证明,中国Z省T市慈善医院,出生日期85年4月22日,父亲李成智,母亲傅幼婷,新生儿李暮昀。
他再次拿起照片,照片里他的妈妈正温柔地看着他。
“你长得很像你的妈妈,”李成智缓缓地说,他知道李暮昀已经准备好听所有的事情了,“你被带到我身边的时候已经两岁了。我还记得那是在早春,天气刚刚开始转暖,而你刚刚过了两岁的生日。就是在这间书房里,你坐在你爷爷的腿上,怯怯地看着我。那时我心里想,这是幼婷的孩子啊,她终究还是给你取名叫暮昀……”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一
三十年后李成智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傅幼婷,首先印入脑海的画面就是那条种满青桐的林荫道上米色连衣裙的长发女孩缓缓走过,乌黑的头发上落着几朵黄色米粒般的青桐花,在夏日余晖的斜射下发出珍珠般温柔的光泽。
而他正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刚刚看完林语堂先生所著的《Moment in Peking》,小说用英文写就,讲的却是中国清末开始的故事。他合上书页抬起头,心里感叹,人人都在追求完满,可这世上又何来完满呢?然后他就看到了她从面前走过,仿佛看到了书中人,那些美好温婉的女子。他的目光不禁要追逐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路的尽头。
彼时他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知道他是谁,他们更不知道这个偶然的相遇,即将要影响他一生的感情轨迹,同时也改变了她的人生历程。
此时的傅幼婷刚刚二十岁,是G大英语系的新生。那天是她第一天来到这座城市这所学校,因为来得比开学时间早了一个月,暑假还没结束,学校里只有少数的还没有搬走的毕业班学生,学校为了方便管理,将这些为数不多的留守学生安排在了一栋宿舍的上下两层,一层男生,一层女生。她就寄住在一个老乡的宿舍里。
这天傅幼婷收拾完行李,往窗外一看,太阳已经偏西,屋里却还是闷热。她决定出去走走。S市是典型的亚热带海洋性气候,四季分明,春天温暖,夏天炎热,秋天凉爽,冬天阴冷。现在就正是盛夏的季节。
出了宿舍楼,拐上一条大路,傅幼婷信步走着,这里将是她要生活、学习四年的地方,对于大学校园,她并不陌生。她的父亲就曾是一位大学教师,在另外一座城市的另外一所大学,而她的家就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直到母亲去世、父亲因为体弱退休才回到家乡。她在校园里长大,从小就看着无数男女青年在这里恣意挥洒他们的青春和理想,感受友谊和爱情。
如今,她终于也要开始自己的大学时光。想到这里,她禁不住露出笑意。微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矗立着的G大的标志性建筑——弘文图书馆。
她知道这所图书馆是由一家韩国企业捐赠建立的。G大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外国语学校,每年向各国的在华企业输送的外语人才也是最受欢迎的。据说这家韩国企业为在校的韩语系学生提供奖学金,他们在中国的分部每年还会提供一定数量的职位给优秀毕业生。
傅幼婷虽然是英语系的学生,但是她的第二语种选择的是韩语。那个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历史交汇处的国家,一直吸引着她。
傅幼婷向图书馆方向走去,心里揣测着暑假期间不知道图书馆开不开门。眼前一暗,她发现自己拐上了一条林荫道,道路两旁种满了中国梧桐,遮蔽了些许阳光。
中国梧桐又叫青桐,它高大魁梧,树皮翠绿平滑,树叶浓密,郁郁葱葱。现在正是花期,树叶间开满了黄色的小花,风轻轻一吹,小小的花粒飘落到地上,格外惹人怜爱。而此时正是黄昏,金色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温柔地照射着地面,似乎铺上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傅幼婷一边走着,一边欣赏着这黄昏的景致。她注意到不远处的树下长椅上坐着一个青年,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这人倒是好闲情,傅幼婷心里想着,却将目光投向了道路尽头的图书馆,希望还没有关门,能让我进去看看。
她想着自己的心思,不由加快了脚步,她没有注意到那个好闲情的人已经抬起了头,并一直追逐着她的背影。
李成智看着路的尽头,那个女孩的身影已经看不见,只有夕阳下图书馆石质外墙上的“弘文图书馆”几个中文大字还泛着光。他有些为自己这片刻的失神感到好笑,他站起来缓缓地往宿舍走去,心里琢磨着父亲下午让人带的话。
李成智这是第二次来中国。第一次,他待了两年。两年里,他带着翻译去了很多城市,走过很多地方。中国的山山水水深深吸引了他,可是更吸引他的是中国深厚的文化底蕴。这次来,他就是要系统地学习汉语,以便更好地了解中国。
G大和KD企业的中国分部有很多合作交流项目,作为KD的继承人,学校为他提供了最好的导师和生活条件。可是他拒绝了,他只想做个普通留学生,他的人生中特殊待遇已经太多了。按计划,他将在中国再待两年,然后就必须回到韩国,进入家族企业。作为这两年自由的代价,他娶了家族为他选择的妻子。
想到远在韩国的妻子,他忍不住感到一阵焦躁。父亲着人带话说新婚的夫妇不应该分隔这么远,他会安排她在不久后来中国,要他到时候住到在校外另外安排的地方。他的妻子,名字很美,金秀娜,人也很美,可是那种美,偏又带着刺,让李成智望而止步。李成智的家族和她的家族历代交好,祖上曾经同朝为官,后来李氏转而投入商界,金氏也曾鼎力相助。他们的婚姻关系着两个家族,他无力反抗。
李成智已经25岁了,他身材高大,长相英俊,谈吐儒雅,再加上家世不凡,对他有好感的女孩不少,但是一方面他知道自己的婚姻,家族必然会有所安排,另一方面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妻子只要品貌端正,温良贤淑就好。他也并不相信那些海誓山盟、刻骨铭心,所以虽然也谈过两次恋爱,但是都觉得缺了点什么,也不曾为谁动过心要去反抗家族联姻。
但是如今这个妻子,却十分高傲冷淡,让他很是头疼。
想到这里,李成智甩甩头,既来之,则安之,到时候再说吧。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一个轻佻的男声:“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看到美女了?”
李成智转过身,笑道:“绍辉,在你的眼中还有美女吗?”
程绍辉摸摸下巴,一脸神往:“有啊,虽然老程我自认已经阅尽千帆,可是今天我真的看到一个极品哎……”
“好了,你的口水流出来了。”李成智决定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宿舍楼里走去。
“哎哎,你等等,你听我跟你说嘛……”程绍辉追上去搭住李成智的肩膀,一边向他描述所看到的极品美女,一边瞄着宿舍的公用楼梯。这栋宿舍楼的二楼现在住着几个女生,她们上下都要经过这个公用楼梯。
李成智在来中国前就学过汉语,到了中国后经过前两年的历练,口语更是突飞猛进,但真正能够入乡随俗,甚至时不时冒出些俚语,还要多亏这个舍友程绍辉。
程绍辉是地地道道的本市人,他学的专业是英语,此人有一张帅帅的脸,站出来也算是玉树临风,可是这张脸上整天挂着坏坏的笑,说话有些招摇,性格很是不拘小节。因为家里有七个姐姐,他是老幺,也是唯一的男丁,所以即使暑假他也不愿回家,只在宿舍里住着。他认为自己是最了解女人的男人,而且总是自诩天下只有他不愿招惹的女人,没有他追不到的女人。他进G大三年,已经交了无数个女朋友,而且那些分了手的女生还都愿意和他保持朋友关系,并不因为分手怨恨他,由此,他也成为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所以……”
“所以那个女孩肯定是新生,我还有一年机会。我决定了,她就是我的梦中情人了。在我毕业之前,我一定必须确定以及肯定要追到她。”程绍辉站在房间正中把手一挥,拳头一攥,似乎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了。
李成智笑笑,调侃他:“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因为还是放假期间,没有课,李成智每天也就是宿舍、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的活动。由于他的英语不错,又已经有一定的汉语基础,他经常从图书馆找一些杂书或是有英文对照的书籍来看。
前几天看完了林语堂的那本《Moment in Peking》,他很喜欢,今天他在午饭后就慢悠悠地散步到图书馆,想要再找本其他的书。走过图书馆前的那条林荫道时,李成智不由地想起那天的长发女孩,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一定是温婉的两个字吧,或者一个字,中国人的名字里总是蕴含着某种意境。随即他又自嘲地笑笑,和程绍辉待久了,也变得无厘头起来。
走进图书馆,李成智感到无比放松,在这里,你可以忘记你是谁,你的肩上担负着什么责任。只需要随意地捡起一本书,翻开,你就可以进入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表现你的接受或拒绝,赞成或反对,而不会影响任何人,任何事。
李成智走到二楼的文学区,一排排的书架安静地矗立着,一本本的书籍等候着人们的挑选,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地上留下斜斜的暗影。因为是暑期,这里几乎没有人,李成智享受着这段一个人的时光。他用手指轻轻掠过一本本书的书脊,凭着感觉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作品,然后轻轻抽出来,靠着书架,翻看几页。
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是一个女人的脚步声,高跟鞋轻轻地踱在地面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双鞋子的主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这个安静空间的突兀,她顿了一下,然后更加放轻了脚步。
脚步声轻轻地,由远及近,这个女人似乎沿着李成智刚才的路线在走过来。李成智突然一阵莫名的紧张,他抬起头,看着书架的尽头,一个身影转了过来。
来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站在这里,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惊呼。
李成智几乎在一刹那间就认出了这个女孩,林荫道上的长发女孩。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束起了长发,一张脸完全露了出来。李成智只觉得心一阵猛烈地跳动,那是一张精致美丽的脸,细长的眉毛,挺秀的鼻梁,淡红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似乎一池碧水,幽深而宁静,却看不见底。穿透玻璃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光晕,更显出她温婉和柔美的气质。
就这一瞬间,李成智觉得自己坠入了爱情。
“不好意思,我没有想到现在会有人在。”她的声音非常好听,就像是抚摸着柔软顺滑的韩服布料,温柔又带着质感。
她看李成智没有反应,犹豫了一下,又说:“打扰你了,我……”
“没关系,没关系,我,我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没关系。”李成智觉得自己口吃起来。
“啊,我也是觉得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午休,想到这里应该会很安静,所以来看看。”
“嗯,你在找什么书?”李成智故作镇定地问。
女孩怔了一下,然后她不好意思地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一本英文小说,是林语堂的《Moment in Peking》,中文翻译是《瞬息京华》。”
“《瞬息京华》。”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中文书名。
女孩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的,你看过?”
看着这笑,李成智只觉得一股清泉流过心底,在这闷热的夏季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他纷乱的心静了下来。他微微一笑:“是的,我刚刚读完。你来,我拿给你。”说完,他转身给女孩带路。
他感觉她走在身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背上。
李成智从书架上抽出刚刚自己放回去的书,递给身后的女孩。
“你是大一的新生?”他不露痕迹地问。
“嗯,是的。”女孩接过书,“你是?”
“哦,我不是本校的学生,只是在这里学习汉语。”
李成智看出她眼里的疑惑,笑着解释:“我是韩国人,在这里学习汉语。”
“韩国人?”女孩瞪大了眼睛,李成智觉得她的这个表情可爱极了,显出些年轻女孩的活泼。
“是的,不像吗?”
“一点都不像,你的中文说得很好啊,一点口音都没有。”女孩是真的吃惊了。
“是吗?谢谢夸奖。你是哪个专业的?”
“哦,我是英语系的,不过我的第二语种是韩语。”女孩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只会一点点韩语,是我自己自学的。”
李成智想了想,“我有个提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看,我是来学习汉语的,而你要学习韩语,我们可以互为老师,互相学习,你觉得呢?”
女孩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似乎有点犹豫。
“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可以每天交流交流看的书,你可以用汉语或是你会说的韩语,我呢,会帮你纠正错误的韩语,然后你也可以帮我纠正我用错的汉语。”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李成智也笑了,“看,我的绕口令说得还不错吧?”
“嗯,不错。”女孩仰起脸,阳光下,李成智几乎能看清她脸上那细细的绒毛,她温柔地笑着。
“我叫李成智。”李成智伸出右手。
女孩微微踌躇了一下,伸出右手轻触到他的手指,“我叫傅幼婷。”
李成智只觉得她的手很小,柔滑而略有些凉,他只敢轻轻握了一下就放开了,但是那触感却似还停留在手上,并渗透到了心里。
自那日以后,每天一吃完午饭,李成智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图书馆的二楼,他会站在窗前看着图书馆楼前的林荫道。每每看到一个裙角飞扬的身影,他又会立刻受到惊吓似的退到书架旁,然后假装拿起一本书翻开来看,直到那个轻轻地脚步声走上来,越走越近。此时他的心总会抑制不住地一阵乱跳。
然后他们会交谈,有时候是中文,有时候是韩语。开始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李成智在说,傅幼婷在听,后来李成智发现,不管他谈到什么话题,傅幼婷基本都会温和有礼的回答,但是她从不主动挑起话题,而傅幼婷的韩语对于一个刚刚自学了半年的人来说,已经算很好了,她只是不太敢说。这个女孩有些内向和被动。于是,他主动寻找各种话题,用问答的方式,鼓励她多说。渐渐地,话题也从各自所看过的书籍,转换为生活经历,人生理想。
再后来,他们的见面地点也逐渐从图书馆转移到楼前的林荫道上。毕竟图书馆是个极其安静的地方,长时间的交谈在那里不太合适。
李成智并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傅幼婷觉得自己是非常幸运和愉快的。她从小比较谨慎内向,不太爱说话,更别提主动去结识陌生人。她之所以提前这么久来学校,就是想在学校里挤满陌生人之前先熟悉下环境,以免到时候慌乱。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能结识到像李成智这样温文尔雅、博学多才,而且善解人意的校友,最重要的他是韩国人,正好可以提高她的韩语水平,满足她对韩国的好奇心。她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并把他看作了朋友,也愿意和他说起自己的生活。但是他毕竟是男人,傅幼婷也谨慎地与他保持着必要的距离。
不久后,发生了一件事,才使得两个人真正亲密起来。
李成智最近总是午饭过后就去图书馆,然后到晚饭前才回宿舍。他和傅幼婷虽然现在楼上楼下的住在一栋宿舍楼里,但是每次两人都是一前一后进入宿舍楼,并不表现地彼此认识。这其中,傅幼婷是怕别人产生误会,而李成智是怕她感到不自在。所以,尽管已经有了一段时间,程绍辉也不知道李成智每天都去图书馆是因为他立誓要追到的那个极品。
其实,程绍辉第一次见到傅幼婷还比李成智早了几分钟。那天,他照例在宿舍里睡了一个悠长的午觉,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这个时候他一般会去水房洗个脸,然后去操场跑上几圈。今天,他也是如此。
这层楼的水房在楼梯的西面,而他的宿舍在楼梯的东面。他洗完了脸,顺便把上衣脱了,用凉水冲了冲汗湿的上身,然后就光着膀子,穿着被水淋湿的大裤衩,从水房预备穿过楼梯回宿舍,丝毫没有在意二楼现在住着女生。
就在他走到楼梯口的瞬间,一个米色的连衣裙从眼前飘过,他定睛一看,那是一个长发的年轻女孩,走动间发丝飞舞,轻盈飘逸,虽只看到个侧脸,仍可以看出精致深邃的五官,整个人带着种婉约和空灵的气质。女孩没有看到楼梯旁的程绍辉,很快从他面前经过,走出了宿舍楼。
程绍辉愣了片刻,然后突然醒悟过来一样追了出去,可走了几步,就意识到自己的衣冠不整,连忙又跑回宿舍,飞快地换了身衣服,再次追了出去,可惜,佳人已不见了踪迹。
程绍辉回想了下那张年轻的脸,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于是他揣测她应该是新来的大一学生。他因为家里有七个姐姐,再加上妈妈,从小就被一帮女人包围,所以他见到任何一个女孩都会在潜意识里把她归类到自己的某个姐姐身上,然后逐渐失去交往的兴趣。可是这个女孩,却让他感觉不同,他很好奇。
程绍辉是个行动派,他明确自己的目的后就开始了不动声色地打探,首先得找到目标是谁才行。在一番守候、打听、贿赂以后,他知道,这个极品叫傅幼婷,是大一英语系的新生,Z省D县人,父亲曾是T市美术学院的国文教师,母亲早逝后她父亲因为心脏病就提前退休回到了家乡D县。这些都是从傅幼婷的现任舍友兼老乡张兰兰那里得知的。
张兰兰是英语系大二的学生,因为家境不好,所以暑期没有回家而是在S市找了份临时工,以赚取下学期的生活费。张兰兰是个性格直爽,有点傻乎乎的女孩,除了皮肤有点黑,长得还算秀气。她早就认识了程绍辉,知道他是个万人迷,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和他亲近,现在程绍辉主动来接近她,尽管是为了别的女生,她也觉得很开心了,何况连续一个礼拜,程绍辉都请她吃饭,大大地节约了她的生活费,又改善了伙食,她觉得自己也不亏。
就在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程绍辉决定要主动出击了。他约了张兰兰去爬山,并让张兰兰务必叫上傅幼婷,然后他又觉得两女一男不太合适,最后叫上了李成智。他对李成智倒不担心,因为李成智曾跟他提过自己有个未婚妻,在韩国,此时他并不知道李成智在几个月前已经结婚了,更不知道李成智和傅幼婷已经成了朋友。
这天一大早,他们四个人就在宿舍楼前碰面了。当李成智看到傅幼婷和另外一个女孩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心里吃了一惊,程绍辉只说终于约到了那个极品,但是并没有说是谁。他想等下如果傅幼婷表现出认识他,他就告诉程绍辉他们早就认识了,如果她没有……还没等他想完,两个女生已经走到了面前。
程绍辉热情地招呼张兰兰,然后张兰兰介绍傅幼婷给他们认识,程绍辉介绍完自己,又介绍李成智,这个过程中傅幼婷始终低垂着眼皮,没有说话,只在介绍到李成智时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一时间,李成智没有琢磨透她是要自己说出他们其实认识,还是不说,而就在那一瞬间,似乎解释的机会就错过了。
之后,程绍辉和李成智走在前面,张兰兰拉着傅幼婷跟在他们后面,四个人一起向车站走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有出来,空气凉爽而舒适。他们今天要去爬的山在S市的郊区,名叫落霞山,就位于S市的母亲河西江边上。山倒不是很高,S市毕竟是平原地区,但是这座山没有经过旅游规划,所以山上多是原始的未被修整过的山道,这些山道线路交叉,错综复杂,虽都能通向各个景点,但是不熟悉的人也很容易迷路。不过,程绍辉是本地人,这座山他从小到大爬了无数回,自然非常熟悉,所以今天他也负责带路。
到了山脚下,天已经亮了起来,可是太阳还是朦朦胧胧的,隐在云后,看来今天是个阴天。
他们一行人开始登山,刚才在车上,程绍辉已经向他们介绍了这座山,并告诉他们爬到山顶,如果是黄昏,就可以看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色,这也是这座山由此得名的典故。落霞山,山道狭窄,有些地方仅供一个人走过,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时值盛夏,漫山遍野,郁郁葱葱,倒也十分凉快。
程绍辉在前面领路,张兰兰在第二个,然后是傅幼婷,李成智殿后。因为上山下山几乎要用一整天,所以他们带了很多干粮和水,两个男生自告奋勇,一人背了一个大包。
他们这一行人,因为有两个女生,山路又比较窄,所以速度并不快。程绍辉和张兰兰都是性格活泼的人,两个人不时找些话题来聊,程绍辉总是会回头询问傅幼婷,逗她说话,开始傅幼婷还能顾得上说两句,但是她的体力不如张兰兰,到后来也没力气接话了。而张兰兰又嫌程绍辉只顾着说话,脚下自然就慢了,每每害她要撞上他,就推着程绍辉,催他快走,于是四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今天,李成智倒是分外沉默,基本没有说话。他走在傅幼婷的后面,看着她脑后扎起来的马尾随着走动晃来晃去,心里有些焦躁不安。早晨见面时他没有告诉其他两个人他们认识,他有点后悔,从这一路程绍辉的表现,他已经知道极品就是傅幼婷,今天来爬山的目的也是傅幼婷。他很郁闷,他觉得程绍辉配不上她,虽然程绍辉是他的朋友,但是他知道自己也配不上她,因为他已经结婚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后悔因为一场荒唐和不合适的联姻丧失了追求爱的权利。
他一路想着自己的心思,没有注意到最前面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傅幼婷先发现了这个问题,其实她好一会儿之前就已经爬不动了。她是个安静的人,平时几乎没有什么运动,除了散散步。开始的时候,她还能跟上张兰兰的脚步,渐渐地她就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了,后来在一段特别崎岖的山道上她只顾着留意脚下因为长年不见阳光而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等她再抬头时已经不见了程绍辉和张兰兰的身影,还好能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前面的说话声。直到走过了一个岔路口,之后就只剩下树林里的不知名的鸟叫声,再也没有两人说话的声音了。
傅幼婷有些慌乱,她停下了脚步。后面正低头想心思的李成智差点撞上了她,“怎么了?”李成智这才醒了神。
“我们好像走错路了。”傅幼婷往四周看了看。树林里十分安静。“可能是刚才的岔路走错了。”
“没关系,我们往回走去找那个岔路吧。”李成智停了一下,他又说:“我没有告诉程绍辉我们每天在图书馆见面的事,我……”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其实他确实不想让程绍辉知道,因为程绍辉是唯一知道他有未婚妻的人,他不知道程绍辉会怎么想,他也没想到他们看上的是同一个女孩。
此时,傅幼婷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他可以直视到她的眼睛,而她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他解释完。可是李成智看着她幽深的眼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吧。”
现在换成李成智在前面走,傅幼婷在后面跟着。
对于刚才李成智没有说完的话,傅幼婷有些疑惑。她其实并不介意李成智没有告诉程绍辉他们早就认识,因为她也同样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张兰兰,在她看来这是件私人的事,没必要到处宣扬。可是李成智似乎还有些别的顾虑,他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说出口。她有些好奇。但是她也没有开口问,她想既然他不愿意说,必然有他的理由,毕竟他们还没有熟悉到无话不谈的程度。她本也不是多话的人。
于是这一路,两个人还是没有交谈。走着走着,李成智发现其实这一路上有不少岔路口,根本分辨不出程绍辉他们是走的哪一条。他只得仔细分辨地上的脚印,可是最近没有下过雨,又是炎热干燥的夏季,地上泥土都很干硬,根本看不出什么印迹。他发现他们迷路了。
在他们走到不知第几个岔路口的时候,李成智站住了。他来来回回观察了半天,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他又看了看四周,因为是阴天,又是在茂密的树林里,周围影影绰绰,感觉像是到了傍晚。他心里想,得赶紧下山才行,再过一会儿估计就看不见山路了,到时候可就真麻烦了。他对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傅幼婷说:“我们赶快下山吧,程绍辉他们也会下山的,我们在山下等他们。不然等会天黑,就看不见路了。”他说完,没有听到回答,心里一惊,连忙转身去看,只见身后傅幼婷蹲坐在地上,两手抓住左腿,她低着头看不见神情。
“怎么了?”李成智走过去,蹲下来问她。
“腿抽筋了。”此刻傅幼婷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她不禁咬住了嘴唇。
李成智二话不说,脱下她的鞋子,动作轻柔却毫不犹豫地拉直她的膝关节,然后一手托着她的小腿,一手把她的脚掌缓缓向后压。
傅幼婷在李成智脱掉她的鞋子时愣了一下,但是她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她没有反对,只是配合他的动作,直到他的手压住她的脚掌,她觉得自己的脸红了,心里一阵慌乱。他的手很大,包裹住她的左脚,虽然隔着袜子,却还是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但是她没有说话,因为又一波疼痛冲击了她。
李成智按压了一会儿她的脚掌,感觉到她小腿肌肉有所放松,他放下她的脚,替她穿上鞋子,然后又用两只手来回搓揉她的小腿肌肉。此刻傅幼婷觉得自己的脸一阵阵发烫,她的腿已经不疼了,就是有种紧绷感,她不知道是因为抽筋还是因为李成智手的触摸。
在这个过程中李成智始终没有抬头看傅幼婷,他有点不敢看她。他那么果断地脱掉她的鞋子,给她按压脚掌,纯粹是出于本能,他学过急救,知道在这种情况应该怎么缓解疼痛,但是后来他替她穿鞋子,帮她搓揉小腿,却是有些情不自禁。
“我,我没事了。”傅幼婷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李成智停下手,他想了想,拿下背后的包把它背到胸前,然后转过身蹲在傅幼婷面前,“我背你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傅幼婷撑着膝盖站起来,“谢谢。”
李成智回头看了看她,没有坚持,他说:“你在前面走吧,我跟着你。”
傅幼婷点点头。
走了一会儿,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山道很快就湿了,地上变得泥泞起来,而铺了石板的又变得湿滑,他们走得更慢了。
突然,前面的树林里窜出一个黑影,一闪即逝,傅幼婷吓了一跳,不禁“啊”地叫了一声,紧接着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树林里栽去。紧跟在后面的李成智急忙伸手抱住她,结果两人一起倒了下去。路边是个斜坡,李成智紧紧抱着傅幼婷没有松手,两人一路滚了下去,直到被一棵大树挡住了去势。
李成智躺在地上,此刻他怀里还抱着傅幼婷,刚才一路滚过来,他都没有松手。这时傅幼婷动了一下,他立刻感到一阵钻心的疼,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傅幼婷的声音有点颤抖,她吓坏了。
“你没事吧?”他没有回答她,反过来问她。
傅幼婷从他身上爬起来,没感觉哪里不适,“我没事。你还好吗?”
李成智舒了一口气,他勉强抬起上身,动了动,“没事,就是右脚好像扭了。”
傅幼婷赶紧去看他的脚,可是天已经快黑了,只能模模糊糊看个大概。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只觉得一手黏腻,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
“都是我不好,我……”傅幼婷急了,声音里带着哽咽。
“没事,没事,别哭,”李成智连忙说,“不疼的,你能扶我坐起来吗?”
傅幼婷忍着哭,伸手尽量轻柔地扶他坐靠在树下。
李成智感觉了一下,身上好像没事,胳膊有点疼,可能刮伤了,但还能使劲,虽然是后背着地,但是因为背上的背包也没受伤,只有右脚一动就是钻心的痛,不知道是不是骨头断了。他又抬头看了看天,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但是天就快黑了,更糟糕的是他们这一摔偏离了山道,如果要下山,先必须爬上这个斜坡,才能找到原来的路。可是,他的腿估计是做不到的。
他看看蹲在他前面的傅幼婷,此刻她正低头在背包里找手电筒。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身上、头上到处都是泥巴和草叶,十分狼狈,他自己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她没有再哭,反而显出种倔强。
“幼婷,你找到手电筒就先爬上去,然后沿着山道下山……”
“不,我们一起走。”傅幼婷抬起头,打断他,坚决地说:“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
李成智叹了口气,给她解释现在的状况:“你看,我的脚扭了,肯定是爬不上这个斜坡的,如果你不能下山找到人来,我们今天晚上恐怕就麻烦了。”他顿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故作轻松地说:“你也知道,刚才那个黑影一定是山上的什么野生动物,我可不想成为它的晚餐。”
傅幼婷听了说话,有些紧张地看了看身后,“可是……”
“我估计我们已经快接近山脚了,你沿着刚才那条路一直走,听话,我在这里等你。”李成智说完这一大段话,喘了口气看着傅幼婷。
傅幼婷快速地在脑子里思考了李成智的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以李成智现在的情况确实没法自己爬上山坡,就算她帮忙也不行,只有她先下山找人,再来救他。可是她心里又不放心,万一真的有野兽,那他怎么办?她有点着急。
李成智看她没说话,猜到她是不放心自己,他想了想说:“要不,你把手电筒留给我,现在天还没有黑透,你应该还可以看到路,我留着手电筒,一般的野生动物看到光线都会害怕。好了,快去吧,等下天完全黑了,就更麻烦了。”
傅幼婷吸了口气,终于点点头:“那你要当心,千万不要走开,我很快回来。”
“放心,我哪儿也不会去。路上小心。”李成智突然拉住她的手:“幼婷,我很高兴能遇到你。”
傅幼婷没有挣扎,任他握住自己的手,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述说着些什么,她似乎感觉到了,又似乎没有明白,但是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她点点头,又说了一遍:“我很快回来。”然后李成智松开她的手,她站起来,小心地向斜坡上爬去。
李成智坐在树下,扭着脖子看她一点点地爬上去,然后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心里突然觉得很空,又觉得被什么塞得满满的。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什么也看不见,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已经黑透了,因为下过雨,连月光都没有,树林里非常黑,一点光亮都没有,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夏日小虫子的鸣叫声。
李成智觉得头有点晕,右腿已经疼得麻木。他想,不知道傅幼婷有没有安全到山下,路上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突然又有点后悔,刚才应该告诉她自己是喜欢她的,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