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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冬月雪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李成智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震惊,同时也万分欣喜。自从三年前的那次流产后,李成智的妻子意外丧失了生育的能力,而这个孩子如果真的是李成智的儿子,就是自己唯一的孙子,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为了慎重,他亲自来到S市,见到了傅幼婷和孩子。

傅幼婷交给他一张出生纸,和一张她和孩子的合影。那个孩子,李成智的父亲看第一眼就确定是自己的孙子,尽管孩子长得更像母亲,但是血缘是延续的,看着他,似乎看到了小时候的李成智。傅幼婷告诉他,自己一直单身,但是现在遇到了一个男人,她要和这个男人结婚,不能再带着一个私生子,所以让李成智的父亲把孩子带回韩国。

李成智的父亲对她的这个说法感觉到奇怪,他直觉这个女孩不是个会为了自己的幸福就抛弃骨肉的狠心妈妈,否则当初就不会未婚先孕生下孩子,并且把他抚养长大。但是他没有追问,对他来说这个孩子比什么都重要,既然她愿意放弃他,那是再好不过了。

孩子还太小,并不明白发生的事情。临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妈妈似乎不打算带自己一起走,咧着嘴就哭了,傅幼婷抱住他,泪如雨下,但是她还是放开了他,逃一样地离开了。这时李成智的父亲才注意到她的背影实在太过纤瘦。

作者有话要说:  

☆、决绝

作者有话要说:  拜托亲们看完留下只言片语,这是冬月继续写下去的动力哦。

天已经微微有些发亮,雨早就停了,李成智推开窗户,院子里落下的树叶都浸泡在雨水里,让人无端感到凄凉。

“我今天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在二十年前。这张出生纸是你爷爷去世时才交给我的,我才知道她在T市。后来我去中国的时候,也曾经试过去T市找她,但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李成智悲伤地说:“我总以为她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生活着,这一生我也还会有机会见到她,对她说一声抱歉……”

“抱歉?爸爸,一句抱歉弥补不了什么。叶曦说过她的母亲在病得最重的时候还惦念着那条林荫道,还惦念着……”李暮昀哽咽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没有勇气,我怕你会问我为什么抛弃你的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是她还是惩罚了我,她是胃癌去世,现在你又……”李成智说不下去了,“还有那个女孩,你们交往了多久了?你们有没有……”

“没有。”李暮昀打断了父亲,“这是我唯一觉得庆幸的。”

“均浩,现在抛开这些不谈,你打算怎么办?你要告诉她吗?”

“不,不,不。”李暮昀连说了三个“不”字,想到叶曦,他的心里一阵绞痛,他该怎么办?谁能告诉他怎么办?本来他已经准备放弃了,后来叶曦来了,又给他带来了希望,现在,还是要放弃,永远的放弃。该怎么办?他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啊,这现实残酷得让他不能承受,却又不得不面对。

最后,他慢慢站起来,“爸爸,你不要再见叶曦了,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我会处理,我会……送她离开,再也不会见她。”

说完,他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回到公寓,他打开门,走去厨房想要喝水,看到餐桌上的已经冰冷的饭菜,他终于忍不住滑坐在地上,捂住脸。片刻,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流淌下来。

叶曦醒来的时候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晨八点了。她坐起来发了会愣,想起昨晚李暮昀一直没回来,赶紧下床跑到书房门口。她轻轻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沙发上平整干净,显然没有人睡过。她有些奇怪,突然听到楼下有动静,急忙又跑下楼。

楼下厨房里帮佣的阿姨正在收拾餐桌的残羹冷炙,叶曦站在厨房门口一时有些发愣。阿姨抬头看到她,微笑着向她问好。叶曦比划着问她有没有看到李暮昀。帮佣的阿姨不会说中文,不过她猜到她的意思,指了指玄关。

叶曦回头看了看,没有人,她想了想问:“是刚刚出去了吗?”

阿姨点点头,又摇摇头。

叶曦不明白了,她有些郁闷,拿起手机拨打李暮昀的电话,电话关机了。也许有事要处理吧,叶曦心里猜测着。

结果,李暮昀三天没有回来。开始的时候,叶曦一直打他的电话,关机。然后打给他的韩国助理,她初来首尔时就是这个韩国助理帮助她找到李暮昀,结果也没有人接。叶曦开始着急了,她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心里忐忑不安。第二天,她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一阵一阵发慌,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隐隐约约觉得李暮昀突然失踪,和他父亲来过有关,可是她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或是他的父亲。她心急如焚,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她不知所措。

到了第三天,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叶曦急忙接通电话:“李暮昀,你在哪儿?”

电话里传来的是彭越担心的声音:“小曦,怎么了?”彭越听着她语带哭腔,心里猛地一沉。

叶曦听到彭越的声音,顿时泪如雨下:“哥,我该怎么办?”

听完叶曦的叙述,彭越想了想,他忍住心里的焦急和忧虑,语气冷静地安慰她:“你别着急,他不应该会出什么事。我会尽快赶过去,你哪儿也别去,就在那里等我。”他顿了顿,又说:“小曦,你是大人了,要照顾好自己。我订好了机票就告诉你,好吗?”

听了彭越的话,叶曦似乎抓住了一根稻草,慌张的心终于有了着落,她点点头。在她的心里,彭越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他在,什么都不是问题。

这三天来她一直处于焦虑和不安中,她不敢离开公寓,害怕李暮昀什么时候回来会错过,她甚至不敢睡觉,害怕自己睡着了李暮昀回来自己又不知道。她翻来覆去地回忆她和李暮昀相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回忆她到韩国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她不明白,如果不是意外,李暮昀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了。

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直到晚上,彭越又打来电话告诉她,自己会在两天以后到首尔,她的心才稍稍安稳了一些。然后铺天盖地的疲倦就席卷了她,她忍不住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睡到半夜,她突然惊醒了,有人正在开门。叶曦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快步走到玄关,门开了,消失了三天的李暮昀出现在眼前。

李暮昀一进来,叶曦就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李暮昀,你去哪儿了?”叶曦急切地问,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李暮昀。

李暮昀显然已经醉了,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他甚至有些站立不稳。听到叶曦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她,叶曦这才发现他的眼睛通红,眼神有些迷茫,似乎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人跟他说话。他突然笑了笑,声音沙哑地说:“嗨,小曦,你还在啊?你在等我吗?”

叶曦看他摇摇欲坠,急忙上前扶住他,“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了。”叶曦不禁埋怨道。李暮昀整个人倚在叶曦身上,一股香水味混合着酒味扑鼻而来。

“去哪儿?去金樽啊。那儿可好玩儿了,下次我也带你去。不过,你可别告诉记者,那个地方……嘿嘿,秘密,是个秘密哦。”李暮昀轻佻地笑着,脚步踉跄。

叶曦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是问不出什么的,只得把他扶到沙发上。李暮昀立刻躺倒在沙发上,很快睡了过去。叶曦叹了口气,心里安慰自己,总之人是平安回来了,等他明天酒醒了再说吧。

叶曦看他睡着了,上楼拿了枕头和被子下来。她抬起李暮昀的头,把枕头垫在他脑后,然后给他盖上被子。

这时,李暮昀衣领上一个红色的印记印入叶曦的眼帘,那是一个玫红色的口红印,亮丽的颜色,饱满的唇形,暗示了主人的性感和妖娆。再联想到那浓郁的香水味,叶曦知道李暮昀只用青草味的淡香水,她的心“咯噔”一下,盖被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会儿后,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给他盖上被子,盖住那抹红色,把所有的疑问、猜测、不安、妒忌……所有这些情绪统统盖在被子下面。然后她转身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曲起双腿,静静凝视着睡梦中的李暮昀。

客厅里只点了一盏台灯,在偌大的空间里,那一点光显得脆弱而朦胧。叶曦看着眼前三天没见的人,他的脸还是那样俊美、深邃,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暗影,呼吸略有些急促,他是那样真实的存在,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他温热的肌肤,可是此刻叶曦偏又觉得他那样远,远得她心里涌出股惊慌,似乎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不见。

从济州岛回来后的这几天,这种种突如其来的事情,她感到疑惑和不解。如果说李暮昀爱她,他怎么会毫无预兆、莫名其妙地失踪,回来时又是这幅模样,如果他不爱她,那之前种种,难道是她的错觉?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隐约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叹,然后她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叶曦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发现自己正睡在卧室的床上,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束阳光穿透玻璃照射进来,有些刺眼。她回忆起昨夜的种种,好像有点不真实,她记得自己最后是坐在楼下沙发上的。

她浑身酸痛,磨蹭着来到洗手间,洗脸池上的镜子里印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睛有点红,皮肤略显苍白,满脸疲惫。她不觉叹了口气,一夜之间只感觉自己好像老了几岁。

她弯下腰,用冰凉的水洗了洗脸,然后拽过毛巾擦脸。在把毛巾扔进脏衣篓的时候,她注意到脏衣篓里有一堆衣服,最上面是件衬衫,衬衫领口上一个红色的唇印在早晨的日光下格外醒目。一股怒气突然冲上心头,涌入脑中,叶曦把毛巾使劲摔进脏衣篓中,转身蹬蹬蹬下了楼。

楼下,空无一人,只有餐桌上摆放着帮佣阿姨做好的早餐。她立刻转身又奔到了楼上,书房、工作间,没有人。李暮昀又不见了。

叶曦返身回到卧室,她拿起手机拨打李暮昀的电话,铃声在书房里响起,他没有带走手机。叶曦顿时泄了气,她无力的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明亮的日光,心里充满了困惑:李暮昀,你到底怎么了?

这一天,叶曦什么也没有做,她静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坐在床边,等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也许等一个结论,也许等一个解释。她甚至卑微地想:李暮昀总要回来,回来给她个答案,回来继续爱她,或是,离开她。

叶曦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偏西,天空一点点黑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汉江的水还是初见时那样川流不息。

楼下开门声再次响起,叶曦的心莫名地揪了起来,她凝神听了一下,没有声音了。她霍地从地上爬起来,往楼下走去。刚走到楼梯口,一个女人的声音平空响起,虽然她听不懂说的什么,可是那声音黏腻而性感,然后是李暮昀低声回应了句什么,叶曦的脑子轰地一声,心却分外清明起来。

叶曦向玄关看去,微弱的灯光里,一对男女纠缠在一起。男人把女人压在墙上,女人已经衣衫半裸,露出丰满的胸部,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她微仰着头急促地呼吸着,不时发出令人耳红的呻*吟,男人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正放在那丰满的乳*房上,他正低头吻着她赤*裸的肩膀。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叶曦猛地伸出手大力按下了楼梯口的大灯开关。

屋内顿时灯火通明,正在缠绵的男人和女人同时扭头看向叶曦,几秒诡异的安静之后,那个女人一声惊呼,慌乱地试图拉起衣服遮挡自己的身体。

可是那个男人,李暮昀,他阻止了女人的动作,他保持着那个暧昧的搂抱姿势,看着楼梯口的叶曦,面无表情。

叶曦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她想尖叫,想大骂,想上去扇他的耳光,想问他为什么,可是突然间她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和力气。她只是木然地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楼。

玄关处,李暮昀的眼里闪过一丝疼痛,转瞬即逝,谁也没有看见。

叶曦上了楼,她径直走进房间,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蜷缩起来,然后用被子紧紧包裹住全身。她对自己说:我累了,我要睡觉,我要睡觉。可是她的听觉却分外敏锐,她听到楼下短暂的交谈声,听到关门声,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听到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李暮昀站在床前,黑暗里他还是能够看清那蜷缩的一团,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可是那只手又似乎被什么拉住,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握紧成拳,无力地垂到身侧。

“这就是我。”李暮昀开口说,他的声音淡漠而冰冷:“你不是一直好奇李均浩是什么样子吗?你到韩国来不就是来看真正的我吗?你今天看到的就是真正的我。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在你到首尔的第一天,摄影棚里的我,难道当时你没有觉得心慌吗?难道你没有怀疑过这个男人是李暮昀吗?”

叶曦没有回应他,她只是更紧的在被子里抱住自己,紧紧闭着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半月湖吗?因为我厌倦了以前的生活,想试试不一样的活法。然后我遇到了你,你单纯,天真,我对自己说,那就试试吧,生活这么无聊,就当是拍部剧集,一定很有趣。谁知道你这么容易动情。后来,我已经回到首尔了,你还是追了来。我带你去济州岛,只是想补偿你,补偿你在半月湖时所做的。可是现在,你看,我累了,我不想再假装自己是李暮昀,我已经回到了我的生活。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你无法接受刚才的事情一样,我也无法接受你的平淡和日复一日的重复。如果我伤害了你,我很抱歉,或许这也是个好的人生经历吧,让你以后认清楚男人。”李暮昀的口气越来越冷,他的手却在黑暗中越攥越紧。说完这一席话,他没有再看床上的叶曦,他强迫自己转过身,却又停住离开的脚步,“你尽快离开吧,我的生活不适合你,这里,不适合你。”

叶曦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心里一阵哆嗦,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刺痛的感觉穿透肌肤,却传递不到内心。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里什么东西碎了,那碎裂却是种钝痛,缓慢,而深刻,她必须咬紧牙关,才能阻止自己痛呼出声。而眼泪,却不受控制,她哽咽着,压抑着,以致于浑身颤抖,难以自制。

李暮昀走到楼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因为颤抖的手,水洒了一地,他仰起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水被倒入口腔,顺着喉咙一直流下去,那冰冷也一直流遍全身,四肢百骸,似乎都要冻住。他知道刚才那一席话必将刺伤叶曦,同时也刺伤了自己。可是只有刺伤,只有流血,才能斩断这孽缘,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再不相连。

天亮了,这又是个好天气。冬日的阳光总是格外温暖,可是李暮昀只看到了落地窗外清冷的天空,还有冷冰冰流淌着的汉江水。他已经在窗前坐了一夜,耳朵却一直不受控制地注意着卧室里的动静。

昨天晚上他离开时没有关卧室的门,那门就开了一夜。他隐约听到叶曦小声抽泣的声音,压抑而悲痛,直到天明。他一直听着,没有动,只是听着,他在心里一直对自己说:这样也好,就这样结束也好。他的腿早已经麻木了,但是他还是没有动,保持着最初的那个姿势,似乎只有身体的疼痛,才能让他的心里感到解脱,尽管这解脱只是暂时的,虚假的。

然后,叶曦的哭声停了,之后静了好一会儿,在他以为她终于睡着的时候,更大的声响传来。又过了一会儿,是行李箱的脚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从楼上到楼下,一直到玄关,然后是关门声,远去的脚步声,电梯的“叮”声,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李暮昀在这寂静里又停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扶着窗玻璃站起来,慢慢地等着双腿恢复知觉,慢慢地走上楼梯,慢慢地走进卧室。卧室里没有拉开窗帘,从明亮的外面进来,李暮昀的眼前一阵恍惚,他索性闭上眼睛,摸索着走到床边,然后躺了下去,躺在片刻之前叶曦躺过的地方。

他侧过身体,把身体蜷缩起来,脸颊紧贴着枕头,触感湿润。他用力嗅着,枕头上还留着叶曦的味道,她的泪水的味道,李暮昀只感到鼻子一阵酸楚,眼泪再次打湿了枕头。他的心里是一片荒芜,因为他的阳光已经被她全部带走。

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响起了急切地敲门声。来人没有按门铃,而是使用了最原始的方法,那声音又急又重,最后变成了拳头砸。

李暮昀本不想理睬这敲门的人,但是显然这人今天是不打算放弃进门的目的。李暮昀叹了口气,他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走到楼下,慢吞吞地打开门,然后人影一晃,一记重拳打在了他的脸上,他毫无防备,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此刻他的反应是迟钝的,这一拳更使他半边脸热烘烘的,然后他听到一个人在说话,可是他听不清楚,这声音像隔了一层,忽远忽近,接着只觉鼻子一热,他本能地用手去摸,手上立刻一片殷红。那个人似乎十分生气,因为下一秒,李暮昀感觉自己被人揪着衣领拎了起来,他的眼前一张放大的脸,这张脸因为愤怒已经变得通红,眼睛狠狠地瞪着自己。

李暮昀眨了眨眼睛,试图恢复清醒。许是看出他的异常,来人又把他猛地一推,他不禁倒退了好几步,直碰到墙壁才站稳。李暮昀这才看清,来人是彭越。

自从接到叶曦的电话,他就处在焦虑中,他直觉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他甚至懊悔自己应该陪着叶曦一起去首尔。而当他下了飞机,他的朋友在机场见到他,吞吞吐吐不愿说出叶曦的情况,他的心就开始有些暴躁。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见到叶曦。叶曦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满脸憔悴,双目发怔,看到彭越,她似乎终于忍受不了了,扑到他的怀里失声痛哭。

从小到大,叶曦从没有这样哭过,她撕心裂肺,似乎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哭到最后没有了力气,只剩下抽噎,像个受伤的小兽。可是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

彭越知道这件事只有问李暮昀,他直觉这件事是因为他。疲倦、着急、焦虑、担心、心痛,所有的情绪汹涌而来,在见到李暮昀的那一刻,彭越终于失控了。他平生第一次动手打人,而李暮昀的迟钝反应更刺激了他。但是他也很快发现李暮昀的不妥,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复半月湖时的潇洒和英气,浑身上下弥漫着颓丧和疲倦,脸色更是异常苍白。

“你来带她回家吗?”李暮昀的声音沙哑。

彭越没有说话。

“你打得好,我要谢谢你,我正想被人这么教训一顿,否则我自己都无法原谅我自己。”李暮昀继续说着,伸手抹掉鼻血,甚至挤出个笑容。此刻他的半边脸肿了起来,鼻子下面还有血迹,整个人狼狈不堪,那笑容显得十分怪异。

“为什么?”彭越终于开口,“为什么这么对她?”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李暮昀无力地滑坐在地上,然后他疲倦地说:“我把她还给你,彭越,把她带走吧。”

“你凭什么说这句话?”彭越愤怒地吼道:“她是个人,不是个东西。”

“那就告诉她你爱她。”李暮昀抬起头,他提高了声音,“难道不是吗?在半月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爱她,不是兄妹之间的爱,而是男女之间的爱。不是吗?”

“可是她爱的是你,她为了你,一个女孩子单身来到这里,你怎么忍心这么伤她?”

“彭越,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有太多的不同,现在我累了,我不能再给她什么了。”李暮昀无力地说。

“你混蛋!你累了?那当初为什么要招惹她?她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开始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你们的不同,你现在才发现吗?”彭越走过来,他一把把李暮昀从地上拽起来,“别找借口,你去看看她,看看你把她伤成什么样了?”说着,他就把李暮昀往门口拽。

李暮昀一把甩开他的手,“彭越,”他终于忍不住吼出来,“我得了胃癌。”

彭越愣住了,他还保持着那个拽李暮昀的姿势,他停了几秒钟,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李暮昀。

“你应该知道叶曦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吧?难道你要她再承受一次这样的过程和痛苦吗?难道你要我告诉她,我和你分手是因为我得了胃癌,我不想拖累你?你要我这么说吗?啊?”李暮昀紧逼着问他。

彭越不觉松开手,他僵住了。

“如果不是叶曦突然来了,我已经住进了医院,动了手术。可是她突然来了,我的心又犹豫了,我是爱她,我想留住她,她是我唯一全心情意爱着的女人。可是我怎么能这么做呢?把我爱的人拖进痛苦的生活吗?”李暮昀的眼里闪出了泪光,“如果我告诉她,你觉得她会离开我吗?我们都了解叶曦。她善良,单纯,但是也很执着和倔强。如果她知道了,她一定会留下来,自己默默地承担痛苦。我该怎么办?你觉得我该怎么办?”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她还是我的妹妹,他在心里痛苦地补充着。“带她走吧,然后好好爱她,用你的爱治愈她。”

彭越这才想起他从刚才就一直觉得李暮昀不一样了,现在看来他实在太瘦了,脸上有种不健康的灰白。“不能治了吗?你不是说要手术,那手术后……”彭越不确定的问。

“谁知道呢?癌症,就算是手术成功了,还有无穷无尽地化疗,各种各样的后续治疗。”说到这里,李暮昀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她才二十三岁,你要她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

彭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此刻他能感受到李暮昀的绝望和悲怆,可是如果换作他,他也会这样做吧。

“我很快就会宣布退出娱乐圈,离开韩国。这样再也没有人会关注我,我会从公众视野里消失。她再也不会得到我的任何消息,我会彻底离开她的生活。你要做的就是陪着她,关心她。她还年轻,我们的爱又这样短暂,”说到这里,李暮昀噎了一下,他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她很快会忘记的。带她走吧,越快越好。”

直到离开韩国的那天,彭越的耳边还萦绕着李暮昀最后的话,似乎还能看到他眼中的绝望和伤痛。他在定了和叶曦回中国的机票后还是忍不住告诉了李暮昀,他说:“去看看她吧,也许以后……”可是李暮昀没有回答。

在机场,彭越假装不经意地四处看了看,李暮昀并没有来。身边的叶曦一直没有说话,那次痛哭之后,她又恢复了沉默,不悲也不喜,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直到过了安检,登机,彭越也没有看到李暮昀的身影。他心里不禁暗暗感激这个男人,他知道此刻叶曦虽然看起来受了伤,但是只要李暮昀出现,她一定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他不知道,其实李暮昀来了,他一直注视着他们,注视着叶曦。他动用了KD的关系,进到了机场控制室里,他在监视器里看到了她,看着她换登机牌,看着她候机,看着她安检,直到她消失在廊桥尽头,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飞机起飞的那一刹那,巨大的轰鸣声中李暮昀只觉得心里缺了一块,那一块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一直缺失着,后来在一个紫薇花盛开的夏季补全了,现在又随着飞机冲上云霄再次遗失了。他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想,这次,自己永远,永远失去她了。

☆、巴黎

九月的巴黎,天气已经有些转凉,空气却是格外的清新,带着秋天特有的气味。叶曦慢跑在种满七叶树的林荫道上,不禁抬头看天。巴黎的天空此时是通透清澈的,就像是用清水洗过一样,偶尔几朵白云更衬出天空的蓝,淡淡的,看久了似乎心里也罩上了一片蓝天。

现在正是七叶树果实成熟的季节,地上落满了褐红色的栗子。看着这些小小的家伙,叶曦忍不住放慢脚步,想起自己刚到巴黎的时候,曾经以为地上这些就是在家经常吃的板栗,结果打开一尝,又涩又苦。有些事物外表生得可人,内在却恰恰相反,可是这个道理只有亲身经历了,才能真实体会。爱情不正是如此,那些相恋时的甜蜜和美好,到了最后都变成了一把把无形的小刀,日日夜夜,反反复复,一点一点刺痛着你,切割着你,让你身心疲惫,直到体无完肤。

想到这里,叶曦不禁黯然,然而她很快深深吸了口气,再次仰起脸。已经都过去了,眼泪和伤痛,都会随着时光渐渐隐去,只要把它一层一层埋在心底最深处,不触碰,不窥视,总有一天,它会随着时间完全朽烂,直至消失。

刚要把钥匙j□j门锁,公寓门从里面被人猛地打开,然后一个人被人粗暴地从里面推了出来,叶曦身手敏捷地侧身让过,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背包又被人扔了出来。那个被推出来的是个漂亮的法国小伙儿,可惜现在看着有些狼狈,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显然是还没睡醒就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然后扫地出门。那小伙儿和叶曦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然后挠挠头,耸耸肩,从地上抱起他的行李朝叶曦用法语说了句“再见”,潇洒地转身走了。

叶曦看着这个法国帅哥走下楼梯,摇摇头,拿起钥匙打开门,心里数着这是今年的第几个倒霉孩子。门一打开,只见小小的公寓里铺满了清晨明媚的阳光,让人不由心头喜悦。这也是当初叶曦租下这里的原因之一,阳光,她太需要这光芒的温暖了。

这套公寓有三个房间,一个小小的客厅,没有餐厅,只在厨房里靠墙支了张餐桌,还有一间带浴缸的洗漱间。叶曦和一个香港来的女孩Eva合租了这里。Eva是学油画专业的,她需要工作室,所以其中两间相连的房间是她的,另一间卧室是叶曦的,不过厨房也是叶曦的,那是她的工作室。这是当初她们决定合租时谈好的,也算是各取所需吧。

四年前,叶曦刚到巴黎时是住在学校宿舍的。叶曦就读的克里斯厨师学校,在料理界虽不如法国蓝带厨师学院那样出名,但是能从这里毕业的厨师大都都以用料大胆、富于创新而在业内广受好评。而且这个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来报考的学员都必须得到一位本校毕业的厨师推荐方可入学。叶曦就是得到了毕业于此的主厨Sidney的推荐才来到了这里。

这所学校男多女少,宿舍是男女混住的,而且只有叶曦一个东方人,很快她就成了全校的焦点人物。第一个半年里,那些大都来自欧洲各国的男人们充分发挥了各自的浪漫、细腻、多情,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打动这个黑头发的娇小女孩,尽管她总是对你微笑,可是那微笑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古老的东方一样神秘优雅却难以琢磨。

而叶曦只感觉不胜其扰,在稍稍熟悉环境后,就开始在学校附近寻找住所。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走上了这条种满七叶树的林荫道,那时正是初春,满眼绿色,阳光轻柔,仿佛回到了半月湖。

当房东打开这所公寓的房门,叶曦几乎立刻就爱上了这里。这套公寓虽然不大,但却阳光充足,特别是三间卧房都是向阳,可惜房租也是贵得吓人。

正在叶曦沮丧的时候,房东问她愿不愿意与人合租,原来先前也有个像她一样的东方女孩看中了这里,结果同样因为房租而负担不了。叶曦只觉得运气太好,在与那位东方女孩见面后,才知道对方是香港人,在附近一所艺术学院学习油画,两人一拍即合,当即租下了公寓。

之后的三年多,两个中国女孩在这个异国他乡一起生活,一起利用假期结伴出游,倒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所以对于今天这个状况,叶曦也是习以为常了。

Eva是个外表美丽温柔,内心却无比直爽坦率的人,她总是迅速地陷入爱河,然后又迅速地发现彼此间的差距,每段爱情开始的时候都是轰轰烈烈,结束的时候双方倒也干干脆脆,没有谁拖泥带水或是哭哭啼啼。一开始,叶曦还会为她担心,结果这个女人的自愈能力实在让人无比佩服,倒是她自己经常被Eva教训兼洗脑,虽然没有被Eva成功地改造成恋爱高手,但是如今的叶曦也能坦然面对那段过往了。

Eva的房门大开着,叶曦走过去。窗边,Eva正在支起的画板上画着什么,似乎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叶曦倚在门边打量着晨曦中认真作画的这个女人,瘦高个,一头长发随意地挽起,棉质的衬衫穿在身上显出妖娆的身材,脸上是专注的神情。窗外的光线毫无遮拦地照射进来,有细微的颗粒在光束中飞舞,叶曦恍惚起来,脑中闪过一幅画面,绿树成荫的马路上,红色的花朵星星点点,日光穿透繁密的树叶,一个身影走过……

“叶曦,干嘛呢?”Eva转过头,看到门边发呆的的叶曦,“你今天不是要和Bruce出发去科尔马吗?还不去收拾行李?”

“哦,哦,我正要去呢。”叶曦回过神,“你今年真的不去吗?”

“不去,我才不去摘葡萄呢。”

“谁叫你去摘葡萄啦?”

“你呀!去年被你害死了,累得我足足一个月才缓过来,我才不自讨苦吃呢。”Eva想起去年的经历,连忙摇手。

叶曦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故作轻佻地捏住Eva的下巴,“美女,去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是谁恨不得喝光了Bruce家的藏酒,是谁交到了蓝眼睛的超级帅哥,是谁哭着喊着不肯回来的?”

Eva拍掉她的手,“算了,算了,这样的福气有一次就够了。”然后,Eva狡黠地眨眨眼睛,“而且,我才不要做电灯泡呢。”

叶曦斜了她一眼,“我和Bruce只是朋友,朋友,OK?你不要乱点鸳鸯谱。”

“算了吧,男人和女人就没有单纯的友谊。妹妹,以我多年的阅人经历,Bruce是个不错的小伙儿,人长得帅不说,对你还特别钟情,两年多了,人家可算是锲而不舍,而且他家又有那么大座葡萄园,你不是最向往那种‘云中漫步’吗?你到底怎么想的?”Eva口气严肃起来,“难道你还想着……”

“没有!”叶曦不等她说完,猛然打断她,“我只是,只是……只是不能接受非我族类。”

“拜托,这种烂借口你也说的出口。”Eva朝叶曦翻个了白眼。

叶曦不再理她,转身往外走,“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吧。”

Eva看着叶曦走出房间,忍不住叹了口气。三年多的相处,她们虽从没有刻意探究过对方的过去,但是也早已熟知彼此的性情,她心里知道这个女孩必然受过感情的伤,现在看似已经走出了过去的阴影,但是那只是自以为是地用厚厚的尘土掩埋了而已,她拒绝了自己内心对它的任何触碰,同时也拒绝了外界对自己内心的任何试探。这些年来,她关着自己的心,谁也走不进去。

楼下响起了汽车鸣笛声,一个男人用生硬的中文喊着:“叶曦,叶曦,快下来。”

叶曦探出头去,“别喊了,Bruce,我就来。”

楼下那个男人正站在一辆出租车旁边,听到叶曦的声音他扬起脸,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淡蓝色的眼睛就像此刻的天空清澈透亮,现在这双迷人的眼睛正看着叶曦在窗边一闪而过的脑袋,脸上露出宠溺的微笑。

“Eva,我走了,记得吃饭!”叶曦一边大叫着一边跑出门去。

Eva正从窗户里探出头和楼下的Bruce打招呼,她听着叶曦的话不禁微笑,如果说在感情上她是姐姐,那么在生活上叶曦就是妈妈了,可惜这个妈妈现在要抛下自己的孩子出去玩两个月。想到这里,她大笑起来,然后冲着已经跑到楼下的叶曦大喊:“叶曦,早点回来!”

叶曦转过头,朝她挥挥手,然后钻进出租车里。

当火车驶出站台时,叶曦长长舒了口气,这是一年里她最期盼的时候,从现在一直十一月都是她的假期。克里斯厨师学校除了教授传统的料理之外,每年还有两个月的假期,学生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准备当年的考试。今年是叶曦的最后一年,这次考试也就是毕业考了。所有人已经被随机的分成三个人一组,每个小组要合作准备全套的法餐料理,包括开胃小吃、沙拉、热头盘、主菜还有甜品,当然还有相配的葡萄酒。

叶曦这次负责主菜和甜品部分,还有与之相配的葡萄酒。九月下旬至十一月间,正是阿尔萨斯葡萄成熟采摘的季节,那里盛产白葡萄酒,还有用当地产的葡萄酒制作的美食。今年叶曦还是想要到那里找找灵感。

上车后Bruce就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小说,叶曦忍不住侧头看他。

在巴黎,叶曦有两个朋友,一个是Eva,另一个就是Bruce。Bruce是Sidney的外甥,他们有着一样高大的身材,立体的五官,蓝色的眼睛,温和的性格。他和叶曦是因为Sidney认识的。

Bruce在巴黎的一所高等商业经济管理学院进修葡萄酒营销与管理硕士,叶曦决定来巴黎时Sidney就拜托这个外甥照顾自己的爱徒。可是叶曦到法国后却一直没有联系Bruce,直到一年后左小晶和Sidney回到法国结婚,他们才在婚礼上见了面。

叶曦还记得,当他们被互相介绍时,这个英俊的法国小伙儿看着叶曦不知为何腾地红了脸,搞得她一头雾水。后来她才知道Sidney曾经和Bruce说要把叶曦介绍给他做女朋友,等Bruce真的见到叶曦就觉得不好意思了。当时一起参加婚礼的Eva还私下感叹这么纯情和羞涩的法国男人真是少见。

婚礼结束他们结伴回到巴黎,后来Bruce就经常跑来找叶曦,有时候一起散散步,有时候作为导游陪她和Eva一起出去玩,有时候过来蹭蹭饭,甚至他从原来的住所搬到了叶曦她们所住的那个区。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交往越来越频繁。Bruce的父亲在阿尔萨斯的埃吉谢姆小镇有个葡萄园,一家人以种植葡萄、酿造葡萄酒为生。这两年到了九月下旬葡萄成熟的季节,叶曦就会和Bruce一起去埃吉谢姆帮忙采摘葡萄,那时候左小晶和Sidney也会从科尔马回到埃吉谢姆的葡萄园。

每年大家总是拿他们两个打趣,可是Bruce却从未向叶曦明确表示过什么,他实在是个内向而羞涩的男孩,虽然和叶曦同龄,但是直到现在,有时候在叶曦面前他还会脸红。叶曦已经二十八岁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大咧咧、傻乎乎的小姑娘,她知道他是喜欢自己的,可是她的心早在五年前就不见了,那胸腔里空荡荡的,一片荒芜,她也只能把他当作朋友罢了。

Bruce感觉到叶曦的目光,他抬头笑着看向她。

“嗨,Bruce,你见过小Jeff了吗?”叶曦问他。

Jeff是左小晶和Sidney去年冬天刚出生的宝宝,叶曦只在网上看到过照片和视频,还没有见过真人。

对于左小晶和Sidney的结合,叶曦并不感到意外,左小晶的心因为那段青涩的过往已经空寂了太久,而Sidney这样一个成熟又温和的异乡男人永远不会去追问逝去的人或事,他要的只是她的现在和将来。叶曦想也许这才是左小晶人生中真正的久别重逢吧。

他们结婚后定居在小城科尔马,那里是阿尔萨斯的葡萄酒中心,也是著名的旅游胜地,他们在小城的市中心开了家特色餐馆,中法合并的菜肴不仅吸引了游客,也吸引了不少当地人。

“是的,我春天的时候回家见到了Sidney和Lucy,还有小Jeff。对了,前两天我和Sidney通电话,他说他们估计要晚几天才能回埃吉谢姆,今年的游客比往年多,餐馆的生意很好。”Bruce微笑着递给叶曦桌上的咖啡,“吃早餐了吗?我的包里还有面包。”

“不用,我喝咖啡就行了。谢谢。”叶曦接过咖啡杯,“那我们在科尔马待几天就去埃吉谢姆吧。今年采摘的时间公布了吗?”阿尔萨斯的葡萄采摘每年的时间不尽相同,要根据葡萄的成熟情况由当地的葡萄栽培工会统一公布。

Bruce点点头,“是的,今年的日照很好,日期定在九月的第三个星期开始,我们还有一周的时间。”

“好吧,如果他们赶不及,我们就先回去吧。我答应了你妈妈要去帮忙的。”

“嗯,我妈妈和Pauline都很想念你。谢谢你,叶曦。采摘葡萄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可是你还是愿意来帮忙。”Bruce注视着眼前这个黑头发的东方女孩,她是那么美好,那么善良,他们一家都非常喜欢她。他心里暗暗决心,这个葡萄采摘季他一定要鼓起勇气向她表白。

叶曦笑了笑,回避了Bruce热烈的眼神,转头再次看向车窗外。碧蓝的天空下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树木,她知道采摘葡萄是很辛苦的,可是她深深爱上了那片葡萄园,Bruce一家对她非常好,不仅因为Sidney的缘故,她能感觉到他们是真心喜欢她,特别是Bruce的妹妹Pauline,十八岁的年轻女孩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姐姐。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让她如此迷恋葡萄园。真正让她心动,让她每年忍不住跑过来的原因,她不愿去想,她对自己说我只是爱上那里的美景,是的,满山坡的葡萄树,到了傍晚,霞光灿烂,轻雾缭绕,一切都似梦境,一切都似云乡,怎能不爱?

当李暮昀走下出租车,他环顾了下四周,这是条安静的马路,路两旁种满了不知名的树,不是巴黎常见的法国梧桐,树叶已经有些微微发黄,地上落满了小小的褐红色果实。他有些明白叶曦选择这里的原因,这里多像半月湖边的林荫道呀。

李暮昀看着手里的小纸条终于找到了那栋公寓楼,他站在楼前的街边,只要走上几级台阶,按响门铃,很快就可以见到叶曦。想到这里,李暮昀却犹豫了,他的心里忐忑起来。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刻,是他不敢奢望的终点。一个月前,他也是怀着同样忐忑的心情敲响了三间堂的门,他没有想到最后会从叶曦的父亲叶东鹏口中听到那样的事实,那样一个让他感到终于被拯救的事实。然后他准备了一个月,就为了今天站在这里,敲响叶曦的门。可是这一刻,他突然感到慌乱,感到无措。叶曦,被他伤害的叶曦,被他放弃的叶曦,他要怎样去面对,去求得她的谅解。

面前台阶顶端的门突然开了,有人走了出来。李暮昀猛然抬起头,那是个年轻的女人,黑头发,黄皮肤,亚洲面孔。李暮昀随即暗暗舒了口气,不是叶曦。

Eva一走出公寓大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下的李暮昀,这个男人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五官是东方人少有的深邃立体,他穿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外面是深黄色的羊毛外套,一条墨绿的休闲裤,十分低调,但是仍可看出不凡的品味。

Eva眨了眨眼睛,立刻认出了他。叶曦有一张拍立得的照片,她见过,那是光影下一个男人的侧面照,虽然不是正面,但是对于学美术的Eva来说捕捉人物的特点是她的专长,而且她知道那就是叶曦心里的伤疤,她记得很清楚。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又有些许不同,年纪大了一些,削瘦了一些,气质却更成熟温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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