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谁?”Eva用法语问他。
“对不起,我听不懂法语。请问你是中国人吗?”李暮昀用英语回答她。
“我是香港人。你会中文吗?”Eva改用英语说。
“是的,我会中文。”李暮昀有些惊喜,“请问你住在这里吗?”
“对,你是来找叶曦的,”Eva不想和他兜圈子了,“可惜她出去了。”
李暮昀听着她语气肯定的话,她知道他是来找叶曦的,“你是?”
“我是她的舍友,你来晚了,她刚刚出去了。”Eva看着男人,“她要两个月以后才能回来,你来晚了。”
听着两遍“你来晚了”,李暮昀不禁自嘲地笑笑,“是的,我来得太晚了。”
看着男人满脸掩饰不住的失落神情,Eva的心里有些难受,“你要进去看看她的房间吗?”Eva脱口而出。
“可以吗?”李暮昀抬起头,眼睛里竟有些湿润。
Eva点点头,“来吧。”
李暮昀走进叶曦的卧室,那是个不大的房间,进门就看到一排窗户,正对着林荫道,正午的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照射进来,窗帘上有淡淡的花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房间里陈设简单,门的右手边是一排书柜,书柜里堆满了中文书、法文书、英文书,转过去的窗前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一台电脑,一盏台灯,几本书随意地摊在桌上,还有一些零散的文具。然后是一个大衣柜靠在墙的角落里。床就在大衣柜的旁边放着,上面铺着和窗帘同色花纹的床罩,床边还有个小小的床头柜,柜子上也有一盏台灯。房间里有一整面墙是空着的,上面贴满了拍立得的照片,格外显眼,这是整个房间唯一的装饰物。
李暮昀慢慢走过去,那些照片,大多是风景和食物,也有几张上面有被当做了风景的人物,可是没有叶曦。他一张一张细细地看着,想通过这些照片了解叶曦这些年的生活,然后他看到了葡萄园,晚霞满天,葡萄园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如梦似幻,他突然想到了济州岛的A walk in the clouds。她已经找到了云乡,他心里想着。
视线掠过这一张张胡乱贴着的拍立得,突然,他看到了自己。李暮昀屏住呼吸,小心地伸出手从另一张葡萄园的照片下面翻出了那张照片,他的心里忽然好痛,眼睛变得酸涩,“小曦,小曦……”他忍不住轻呼她的名字,泪水夺眶而出。
那是叶曦给他拍的第一张照片,阳光穿透树叶,他侧身而过。他一直以为自己把它丢了,原来在这里。李暮昀似乎承受不住这锥心的痛,他弯下腰,把它紧紧地贴在胸口。
Eva站在门边看着房间里无声哭泣的男人,她想他是爱叶曦的,而且这种爱已经深入骨髓,无法抹去,那么为什么还会有这五年的痛苦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要去那样伤害自己如此爱着的女人?
当李暮昀终于平复了情绪,他走出叶曦的卧房,客厅里Eva正拿着一枝葡萄酒自斟自饮。
“你要来点儿吗?”Eva看他走出来问道,并递给他一只杯子。
“不用了,我不能喝酒,谢谢你。”李暮昀礼貌地拒绝了,他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这是个颇有些风情的女人,却有些不修边幅,头发胡乱地挽着,一件棉质衬衫上染得红红绿绿,似乎是油彩,牛仔裤随意地卷着裤脚,下面露出一双白皙的脚,十指嫣红。此刻她慵懒地靠坐在沙发的一角,似乎并不在意眼前是个陌生男人。而且她也正在毫无顾忌地打量自己。
“别介意,我对你确实有些好奇。”Eva看出李暮昀的想法,“能聊聊吗?”她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沙发,“请坐。”
李暮昀也正想向她打听叶曦的去向,他顺着她指的沙发坐下来。
“你真的不尝尝吗?这可是叶曦酿的葡萄酒。”Eva举起手中的酒杯,淡金色的液体在玻璃酒杯中晶莹透亮。
“谢谢,我不能喝酒,不过可以给我闻闻吗?”
“OK。”Eva耸耸肩,指指桌上的空酒杯和酒瓶。
李暮昀拿起那支细长的酒瓶,倒出少许在酒杯中。他把酒杯放到鼻子前面,一股扑鼻的清新果香。李暮昀忍不住轻抿了一口,口腔里顿时溢满柑橘的淡淡酸味。
“你知道吗?我刚和叶曦住在一起的时候,发现她每天夜里都哭。”Eva突然开口说道,“虽然她关着房门,可是我还是能听到她的哭声。”
李暮昀抬起头看她。
Eva却没有看他,她只是注视着自己手中的酒杯,缓缓地、不带感情地说着,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她做了噩梦,或是想家了。可是,她那么年轻,眼睛里却已经有了挥之不去的忧郁和阴霾。第一年的圣诞节,巴黎下了很大的雪,我们两个都没有出去庆祝,只是窝在这里喝酒,结果两个人都是酩酊大醉。不过我记得那天喝到迷糊的时候,她哭着喊一个人的名字,整整一个晚上。我们住在一起虽然已经三年多,快四年了,但是从来没有谈论过彼此的过去。我只知道这三年多来,追她的男人可不少,但是却没有一个能真正靠近她。”
Eva说到这里,把目光投向李暮昀。对面的这个男人紧紧地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痛楚和疼惜。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淡金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Eva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她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说:“这两年多,她已经能安稳睡觉了,夜里也不再哭了。在外面也愿意和别的男孩交往。也许你会觉得我多事,可是我真的很想问问你,在隔了这么长时间之后,你为什么来找她?”Eva直视着李暮昀的眼睛,逼迫着他,“当然,你可以不回答我,也不用回答我。如果你不能爱她,就不要再伤害她。”
李暮昀闭了闭眼,虽然面前这个女人是个陌生人,虽然她有些咄咄逼人,但是她的话却准确地击中了他心中的愧疚和懊悔。他一直知道五年前的自己一定是伤害了叶曦,可是今天他才深深真实体会到那份伤痛是怎样折磨着她,哪怕她逃到了万里之外的巴黎。
李暮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无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Eva看着他痛苦的姿势,心里一阵感慨,两个明明相爱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彼此折磨呢?这五年的时光,谁又比谁好过?
屋子里陷入了沉寂,过了好一会儿,李暮昀才再次开口,他低低地问:“能告诉我,她去哪儿了吗?”
Eva犹豫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告诉这个男人。她抬头看向窗外,林荫道上的七叶树叶子已经逐渐发黄,阳光照在上面,那些因为失去给养而逐渐脆化的叶子似乎变成了金色。Eva想起叶曦卧室里的那张照片,四年了,它一直占据着墙上的那个位置。
“她去了阿尔萨斯的科尔马。那个小城的市中心有家特色餐馆,老板是法国人,老板的妻子是个中国人,你去了自己打听吧。”Eva说完站起来,她走到门边套上靴子,拿起外套,“我要出去了,你走的时候带上门。”她回头又看了沙发上的男人一眼,“她已经不是四年前的叶曦了。祝你好运!”说完,Eva没再停留,拉开门出去了。
李暮昀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再次走进叶曦的卧房。他走到床前,慢慢地躺倒。他让自己的脸颊贴住柔软的枕头,那上面还留着熟悉的味道,那是他魂牵梦萦的味道,“小曦,”他喃喃的低语着:“请原谅我,小曦,请原谅我。”
作者有话要说:
☆、科尔马
火车停靠在科尔马的火车站时已经是傍晚了。这七八个小时的旅程,叶曦和Bruce甚少交谈。
Bruce本就是个内向寡言的人,如果叶曦不主动说话,他很少挑起话题。叶曦却很是享受这种沉默,她放空自己的心思,只是静静地欣赏窗外的风景。两人倒也默契,并不觉得尴尬。
这也是叶曦不抗拒和Bruce相处的原因,不用费尽心思寻找话题,没有相对无言的压力,是一种彼此都舒适惬意的安静。
从火车站出来,两人背着各自的背囊向科尔马的老城区走去。火车站离Sidney和左小晶所住的老城区还要步行大约20分钟。
这座小城位于莱茵河支流伊尔河以西,毗邻孚日山,正在德法两国的边境线附近。所以这里的建筑多是德国中南部特色的墙身布满横、竖、斜各种木条纹的多面形屋顶的木筋屋,而在木条的间隙处又有着法国人浪漫的橙黄、翠绿、粉蓝等五彩的墙面。伊尔河的支流酪赫河穿城而过,带给科尔马许多幽静柔美的水道和池塘。
Sidney的餐馆就在小城的市中心广场旁。叶曦和Bruce赶到时正是晚饭时分,远远的就可以看到餐馆门前白色的遮阳棚下已经坐满了客人,十分热闹。叶曦快步走过去,只见左小晶围着围裙正在帮一桌东方面孔的客人点菜。
“嗨,老板娘!”叶曦大声喊着,只觉得心情分外舒畅。
左小晶抬头看到叶曦,立刻跑上来拥抱她,口里却不住嗔怪:“臭丫头,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叶曦一边使劲回抱她,一边答她:“没办法,今年一直在餐馆实习,忙得累死了。我也好想你呀。”
那桌东方客人听到她们用中文交谈,顿时大乐,原来这两个东方人是从台湾来的。所谓他乡遇故知,叶曦立刻和他们攀谈起来,只把Bruce晾在了一边。
左小晶干脆让叶曦替她招呼客人,自己带着Bruce进了餐馆。没过几分钟,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大个子像枚炮弹似的冲了出来,他用蹩脚的中文大声嚷着:“叶,叶,你终于来了!快来救命!”
叶曦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她的师傅Sidney。她连忙和客人打了声招呼,结果还没站稳,就被搂进了一个宽厚而又热情的怀抱。
“唉,唉,唉,Chef,我要窒息了。”叶曦忍不住抱怨,一边用手使劲扒拉Sidney的胳膊。
Sidney哈哈大笑,他是真心喜欢和欣赏自己这个小个子徒弟,否则也不会推荐她去克里斯厨师学校。“快进厨房帮忙吧,你看,今天的人太多了。”Sidney改说法语流利多了,他搂住叶曦的肩膀,把她拽进餐馆厨房里。
一进厨房,叶曦立刻兴奋起来。这里才是她的战场,她的天地。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打扫完卫生,天色已经暗黑。继叶曦进了厨房帮忙后,Bruce也加入了服务行列,此刻大家都累得筋疲力尽。关上餐馆的大门,叶曦、Sidney和Bruce三人来到餐馆后面的露台上,纷纷瘫倒在圈椅里,谁也没有力气说话。
这个露台临着城中的一条河道,此刻河道边的商店、餐馆都已经打烊,只有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偶尔才走过一两个行人。夜晚的小城十分宁静,只有河道里的水潺潺流过,微风中可以嗅到无处不在的花香。
左小晶从楼上下来,就看到三个人默不作声地各自坐着发呆。她笑着走过来,敲着手里的葡萄酒瓶,招呼他们:“嗨,喝一杯吧?”
“好啊,亲爱的,过来坐。”Sidney首先回应。
“小Jeff呢?睡着了?”叶曦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看到他们的孩子。
“嗯,已经睡了。明天让他陪你玩儿。”左小晶坐过去,她伸手捏捏叶曦的肩膀,“累了吧?”
“是啊,早知道我和Bruce直接回埃吉谢姆了。来了就使唤我们。”叶曦假装抱怨。这句话说的中文,Sidney和Bruce都没听懂,只有左小晶笑着作势拍了拍叶曦的脸:“啊,小曦,你瘦了。”
“实习辛苦呀!不过也算值得,临走的时候Le Soleil的老板问我愿不愿意毕业后过去工作呢。”叶曦伸了伸胳膊,她转向Sidney:“Chef,你觉得呢?”
Sidney想了想,回答她:“以你现在的资历,能进Le Soleil是非常难得的,如果你准备留在巴黎,那里是个不错的起点。”
“这个,我还没考虑好,不过等这次假期结束,我就要做决定了。”叶曦拿起酒杯,“给我加油吧!”
大家都端起手中的酒,互相碰杯。
左小晶和Sidney的家就在餐馆的楼上,他们一直给叶曦留了间房。
房间正对着河道,叶曦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一时没有说话,身后左小晶正在帮她铺床。左小晶一转身就看到叶曦的背影,心里不由有些感伤,从很久以前开始,这本来活泼明媚的背影就染上了一丝寂寥和忧伤,五年的时光飞逝,这孤单却愈加明显,让人心疼。想到这里,她不由叹了口气。
“小曦,累了吧?早点休息吧。”左小晶温柔地说。
叶曦转过身,“没事,好久没见了,聊聊吧。”
“好啊,你最近好吗?你和Bruce怎么样了?”左小晶在床边坐下,笑着问她。
叶曦挠挠头,有些无奈:“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认为我和Bruce会怎么样?我们真的只是朋友耶。”
“可是Bruce喜欢你呀,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你不可能没感觉吧?”
叶曦没有回答她。片刻的沉默让左小晶有些不安和心痛:“小曦,已经五年了,你不能总是关着自己。”
“我知道,”叶曦没有回避左小晶担忧的眼神,她缓缓地、语气平静地说:“和Bruce在一起,我觉得很好很舒服,我知道他喜欢我,可是我,可是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去爱了。对于过去的事情,对于那个人,”说到这里,叶曦停了停,心里不期然的掠过那张曾让她心动的笑脸,“我没有再心痛,也没有再回忆,我只是……”叶曦不知道怎么来表达,她的心已经变得迟钝,缺少了爱的热情,“只是累了吧。我只想好好准备毕业考试,我还要考虑是留在巴黎,还是回国。总之,我和Bruce并不合适。”
左小晶摇摇头,“Bruce是个不错的男人,当然这种事要看缘分,没有谁勉强你。”说完,左小晶拍拍手走到门边,“你早点休息吧。对了,最近和彭越联系了吗?上周他打电话问我你的情况,你还在怪他?”
床边,叶曦拉开被子,正要躺下,听到左小晶的话,她愣了一下,蓦然就笑了:“我哥多心了,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怎么还会怪他?只是前段时间太忙了,才没有和他联系。”
“那就好,你哥也是关心则乱。好,晚安。”左小晶说着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叶曦靠坐在床上,脸上还挂着的那个微笑渐渐隐去。她伸手关掉床前的灯,房间里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左小晶的话就像是一把铁锹,不小心掀开了那尘封记忆的泥土。虽然现在她不再像刚到巴黎时那样整夜在梦中流泪,而是在心里掩埋了过去,但是却总会因为不经意的人或事掀开那些尘土,而一旦掀开,那记忆就汹涌而来,无法控制。
其实,在她来巴黎前,彭越把李暮昀最后如此决绝的原因告诉了她,她的心里就不再有离开首尔后那一年里的的茫然失措和对李暮昀举动的不能理解。但是,她还是无法原谅。甚至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再次去到韩国找李暮昀,她却依然选择远走巴黎。
她觉得在她和李暮昀的这场爱情里,自己从开始到结束,都是被动的,甚至是卑微的,无论来去,无论得到或是失去,无论了解或是误解,都由不得她。没有人问过她的想法,她的选择。她可以原谅隐瞒她的彭越,但是她不能原谅这样爱着她的李暮昀。
清晨,叶曦在婴儿的啼哭声里醒来,她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片刻,她反应过来,这一定是小Jeff在哭吧。
叶曦打开房间里的窗户,窗户狭小,她探出头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窗台外的鲜花,那是一簇红色的天竺葵。再放眼望去,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河岸边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鲜花,红的、白的、蓝的、紫的……五彩缤纷,热闹非凡。
叶曦不禁深深吸了口气,阿尔萨斯的小镇,每个都是这样花团锦簇,让人爱怜。
洗漱完,叶曦来到餐厅,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咖啡、面包、煎蛋……摆满了一桌子。左小晶正抱着小Jeff给他穿衣服。叶曦向她道了早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小Jeff已经快一岁了,他是个漂亮的混血宝宝,圆圆的脑袋,顶着一头微卷的栗色短发,胖乎乎的脸蛋上两颗乌溜溜的大眼睛,眼瞳是黑色的,嘴唇是柔软的粉红色。小家伙长得肉嘟嘟的,叶曦忍不住伸手捏捏他肉肉的胳膊。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小Jeff却没有拒绝叶曦的亲近,他甚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上叶曦的脸,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妈妈。”
左小晶和叶曦一听都乐了,“我可不是你妈妈。”叶曦凑过去亲亲他的小脸蛋,“叫……姨妈。”
小Jeff歪着脑袋看看自己的妈妈,又看看叶曦,固执地、奶声奶气地叫:“妈妈。”
左小晶笑着对叶曦说:“看,他这是喜欢你,向你示好呢。”
叶曦忍不住伸手抱过小Jeff,孩子软软的身体偎依在她的怀里,她小心翼翼地搂着他:“那我也做你的妈妈吧,以后你就有两个妈妈爱你了。”
左小晶把一杯牛奶递给叶曦,然后伸手接过孩子,她爱怜地亲亲孩子的脑袋,对叶曦说:“Sidney和Bruce一早就去集市了,我没让他们吵醒你。你要去找他们吗?”
“嗯,我也想去集市转转呢。”叶曦急忙喝完手中的牛奶,拿起桌上的面包大口的咬下去。
“慢点,别急。”左小晶抱着孩子坐下来,拿起奶瓶给孩子喂奶。
叶曦看着她,一时有些发怔。
左小晶已经不是半月湖边的那个女人了,她生完孩子丰腴了不少,却是依然美丽,改变最大的是她的气质,为j□j,接着为人母,她的脸上愈加安逸和宁静,周身都洋溢着淡淡的幸福和满足。回想她和Sidney的这一路走来,少了许多轰轰烈烈,却也是平淡中见了真情,有种水到渠成的淡定。或许,只有Sidney这样有着宽厚胸襟、只着眼于现在和将来的男人才能与她携手一生吧。叶曦为她感到高兴。
走出餐馆,透过狭窄街道的屋宇间隙,可以看到天空有着大朵大朵的云,使得今天的科尔马看着有点压抑。叶曦慢慢地在铺满石头的小路上散着步,没有目的,不赶时间,享受着一个人的悠闲和惬意。
科尔马小城并不大,实际上就是一个由许多不规则形状的广场组成的广阔步行区,这里随处可见童话般色彩斑斓的木屋,门廊下古老的铁制招牌,街道边郁郁葱葱的花草,糅合了德国人的硬朗线条和法国人的浪漫色彩,这个小城越来越受到世界各地旅游者的青睐,平日里也是热闹非凡。
只是现在时间还早,大街窄巷,都没有什么人,商店餐馆也没有开始营业,整个小城有种安逸的宁静,只有穿行在城中的水流,摇摇曳曳,晃晃荡荡,彷如那时光的流逝。
叶曦来过这里多次,对这个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够徒步逛遍的小城已经非常熟悉。可是每次这样漫步,仍然让她向往,尤其是整天身在嘈杂的大都市,这里让她感到熟悉和亲切,Sidney曾在半月湖说那里像他的家乡,现在叶曦只觉得这里仿似回到了半月湖。
这个小城,乃至整个阿尔萨斯大区,在几百年的历史中饱受战争之苦,几次被德法两国争夺,直到二战结束才真正回归安定。可是,多年的战争洗礼并没有摧毁这里,却使它同时兼有了德法两国的民族特色,既有质朴随和,又不乏轻快活泼。而科尔马这个小城仿佛是个温婉世故的少妇,甜美、优雅、淡然而又不缺乏活力。
叶曦不禁想到她的母亲,哦,准确地说应该是养母。
在她决定来巴黎前,爸爸已经告诉她原来她并不是他们亲生的女儿。五年前,叶曦从首尔回到半月湖,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困惑,她忧郁,她心痛,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不能理解,可是没有人能解开她的疑问,知道答案的人一个选择了隐瞒,一个选择了推开她,以那样决绝的、践踏她自尊的方式。她每天浑浑噩噩,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会突然流泪,不愿与人交谈,拒绝所有人的开解。
直到有一天,叶东鹏实在没有了办法,他把她带到她母亲傅幼婷的照片前,给她讲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原来傅幼婷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二十三年前盛夏的一天,傅幼婷在半月湖边捡到了被人遗弃的她。那时候距离傅幼婷和叶东鹏结婚已经两年了,在他们结婚前傅幼婷接受了胃癌的手术,切除了癌变的组织,并且进行了多次的化疗,这对身体的伤害非常大,他们就没有要孩子。叶曦的到来,给这个被癌症笼罩的家庭带来了生的阳光和希望,傅幼婷为她取名为“曦”,那是早晨的阳光,明媚而耀眼。虽然不是亲生,但是傅幼婷却把所有的爱和关怀都给了她。
傅幼婷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后来却因为一些原因而与对方阴差阳错,分道扬镳。这原因傅幼婷一直没有讲起过,叶东鹏也就无从知道。只是当时和对方分开时,傅幼婷已经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因为这个孩子,二十一岁的她被学校劝退,她的父亲更是由于无法接受这件事不久就抑郁而终。
后来,孤身一人的傅幼婷为了远离家乡的纷扰,来到T市,她生下了孩子,独自抚养。但是命运再次展现了它的无情,在孩子两岁时,傅幼婷被查出患了胃癌。思量再三,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把孩子托付给了孩子的爷爷,自己想要就此了结生命。就在她回到家乡D县,想要就这样结束的时候,遇到了叶东鹏。
叶东鹏的母亲是D县人,他外祖父家和傅家是老相识,因此叶东鹏曾经在T市的美术学院跟在傅幼婷父亲身边学过一段时间国文,那时候他就十分倾慕这个小师妹。可是当时傅幼婷还只是个高中生,他又是个内敛的人,这份情也就一直被埋在了心里,从未外露过。当他知道了傅幼婷的遭遇,没有嫌弃她,也没有追问她对方到底是谁,却向她求了婚。在被拒绝后他也没有放弃,在他的坚持和呵护下,傅幼婷接受了手术治疗,并最终为他感动而与他结婚。虽然后来因为癌症复发,他们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携手一生,但是在叶东鹏心里已经得到了圆满。
叶曦还记得爸爸对她说,她的妈妈为了爱,独自一人承担了世俗的压力生下了孩子,如果不是因为生病,她也只想自己把孩子养大,并没有想过再与孩子的父亲重逢。而他自己,虽然她的妈妈并不爱他,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觉得表达自己的爱最好的方式就是照顾她余下的生命,至于结果如何,都不重要了。每个人的爱都是不同的,你永远不能要求对方和你一样的付出。如果你的爱使你痛苦,那就放弃,如果你甘之若饴,哪怕所有人都觉得错了,你还是可以坚持。
叶曦从没有想过原来自己有这样的身世,虽然三岁就失去了妈妈,但是她从没有缺少过母爱,她也从没有想过她温柔体弱的妈妈有过这样一段让人唏嘘的经历,而仍然能够笑对生活。她给女儿取名叫“曦”,这里面蕴含着多少的爱和祝愿。
叶曦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愧,她决心埋藏这一切过往,尽管心里仍然伤痛,但是她还是努力重新投入正常的生活。她恢复了去T市工作,并在一年后得到Sidney的推荐考入了法国克里斯厨师学校,来到巴黎。虽然她不能忘记过去,但是她还是选择向前走。
想起这段往事,叶曦万般感慨,命运就是在你准备好接受一件事的时候,却突然发生了另一件你想不到的事,你无法选择要面对什么,你只能决定要怎样面对。
叶曦习惯性地抬起头,仰望天空,因为这样泪水才不会流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沉甸甸的云朵已经散去,只剩下碧蓝碧蓝的天空,清澈的阳光大方地洒落下来,在光与影中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明信片般的美景。叶曦不禁对自己微笑,生活中除了爱情,还有很多的美好,还有很多的风景,这就够了。
不知不觉中,叶曦已经走到了小威尼斯区,这里河道纵横,两岸种满鲜花绿草,是科尔马最美丽,也最富有盛名的旅游景点。此时街上行人已经多了起来,熙熙攘攘,河岸边的咖啡馆纷纷在门前支起了遮阳棚或是遮阳伞,摆出了桌椅。
叶曦随意地走进一家咖啡馆,在河岸边找了张桌子坐下,一杯微苦的拿铁,她靠坐在舒适的藤椅中,观赏着周围色彩艳丽的木头房子。这里的建筑都是典型的欧洲中世纪风格,最为吸引人的就是那些五彩斑斓的外墙,还有墙壁上充满童趣的涂鸦壁画。河道中偶尔也会有平底船划过,多是游船。阳光毫无顾忌地照耀着这座小城,繁花似锦。看久了水面,叶曦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舒适,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嗨,叶小姐!”突然有人用中文叫她。叶曦回头看去,原来是昨天在Sidney餐馆的那两个台湾人。她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围坐过来。
交谈之后,叶曦知道了他们两个想要租车去走走阿尔萨斯的葡萄酒之路,昨天听叶曦的法文非常好,就商量着请叶曦给他们做向导。本来想中午去Sidney的餐馆吃午饭时再找叶曦,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她。
这两个台湾人是一对夫妻,丈夫姓陈,妻子姓邓,都有五十多岁了。他们的儿子正在瑞士留学,原本他们是去瑞士探望儿子的,后来听说阿尔萨斯和瑞士离得不远,这里的葡萄园又非常美丽,所以就特地来旅行。
这对夫妻都是十分文雅有礼的人,叶曦很喜欢他们。她想了想就答应了,只说还要带给法国朋友,并与他们约好午饭后就出发。陈先生和太太十分高兴能有叶曦相伴,甚至还幸运的有个当地的法国人做向导。他们约定好后就起身继续去城中游览。叶曦想着要告诉Bruce,也跟着离开往Sidney的餐馆走去。
听说叶曦和Bruce下午就离开,左小晶颇有些不舍,不过想着过几周他们也要回埃吉谢姆,也就释然了。
叶曦和Bruce商量着路线,阿尔萨斯的葡萄酒之路全长约有170公里,沿路分布着七十二个酿酒小镇,这些酒乡有的拥有历史悠久的古堡和教堂遗迹,有的建有藏品丰富的酒文化博物馆,有的还会定期举行与葡萄酒有关的集市或节庆。这里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葡萄酒之路,盛产白葡萄酒。由于只有三四天时间,叶曦准备带陈姓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去埃吉谢姆附近的几个代表性村落,让他们能够很快领略到当地的葡萄酒文化和风情,最后去Bruce家所在的埃吉谢姆,这样也不耽误葡萄采摘时间。
午餐时间,陈先生和太太准时来了餐馆。叶曦介绍他们和Bruce认识后,也充当起他们之间的翻译。叶曦给他们讲了自己的行程安排,他们听说叶曦和Bruce最后要留在埃吉谢姆的葡萄园采摘葡萄,也非常感兴趣,表示想要参观Bruce家的葡萄园。当叶曦把这些翻译给Bruce,Bruce很高兴,还说到时候请他们品尝自己家酿的葡萄酒。大家交谈十分愉快。
午饭后,叶曦和Bruce就告别了Sidney、左小晶,他们先一起去租了辆车,然后由Bruce做司机,一车人踏上了葡萄酒之路,向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奥贝奈进发。
作者有话要说:
☆、错过
一路上,李暮昀的眼睛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心里。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与叶曦相识以来点点滴滴的画面,他的心里充满了懊悔、心痛、惋惜、感叹,这种种滋味鞭笞着他的心。
五年前,他自以为是地推开了叶曦,用那样伤害她的方式在两人之间划上了所谓的句号。
他曾经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为了她好,其实私心里却是不愿叶曦知道真相后把他放到被选择的位置。而真相,曾经以为的事实,却原来也并不是如此。如果五年前,如果他能坦诚相待,一切又会多么不同。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没有假设,不能后悔。
他的心里一阵阵刺痛,叶曦虽然并不知道他放手的真正原因,彭越却也已经把他胃癌的事情告诉了她,但是她还是选择了远去巴黎,这其中不能原谅的是他的自私和隐瞒吧,在他们相识的最初,他就没有做到坦诚。他只是考虑自己的感情和立场,却忘记了在爱情里最重要的是彼此间的信任和透明,尤其是叶曦这样纯粹的女子。
他永远忘不了在最初的最初,是叶曦眼里的坦荡和清澈吸引了他。他不禁想到了他的父母,他的亲生父母之所以最后没有在一起,很大程度上不就是因为父亲的欺瞒,哪怕这欺瞒是出于爱。
李暮昀满是急迫,他要改变这宿命,他要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叶曦听,他要告诉她,他知道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可是他们还来得及,因为这五年来,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这也是他在一个多月前去半月湖的原因。是他们的爱,把他最终带到了真相面前,让他在伦理道德上得到了救赎,现在他要求得她的原谅,求得重新开始的机会。
火车靠站科尔马,李暮昀下了车。外面已经是晚霞满天,可是他顾不得欣赏周围的景致,急匆匆往老城区赶去。一路打听,李暮昀终于在夜幕初降的时候找到了Eva所说的餐馆。
正是晚饭时分,餐馆外面也坐满了人,里面更是热火朝天。李暮昀看到有个服务员模样的当地女孩正在给外面一桌客人点菜,他走过去用英语向她询问是否可以见见老板。那个女孩打量了下李暮昀,用生涩的英文让他坐下等等,然后掉头进了餐馆。
李暮昀只得在街边的空桌旁坐下来。天空已经变得深蓝,又透出一些夜晚的黑,街灯亮起来,发出温暖的黄光,广场上还有不少行人在闲逛。这里聚集了不少餐馆,格局和这家都差不多,门口支着白色的遮阳棚,棚下坐满了就餐的游人。但是东方面孔很少,大都还是欧洲人。
李暮昀正在发愣,突然听到有人用中文叫他的名字:“李暮昀?”口气里是不确定和诧异。
他回头一看,一个少妇手里抱着个漂亮的小娃娃正站在餐馆门边。他几乎立刻就认出了左小晶。一个多月前在半月湖,他已经听彭越说了左小晶和Sidney的事情,当Eva告诉他去找个老板是法国人,而老板娘是中国人的特色餐馆时,他就猜到是他们。
李暮昀站起来看着左小晶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向他走过来。“真的是你!天哪,你怎么会在这儿?”左小晶瞪大了眼睛,吃惊极了,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见到这个人。
“小曦在吗?”李暮昀迫不及待地问。
“小曦?”左小晶怔了怔,“她中午就走了。你找她?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李暮昀一听叶曦不在,心里无比失望,他不禁自语:“我又晚了一步。”
“到底怎么回事?”左小晶实在是太意外了:“小曦知道你要来吗?我没有听她说呀。”她急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怀里的孩子却不耐烦了,小Jeff哼哼唧唧起来,小身子拼命地扭呀扭。
李暮昀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抱着的孩子,“是你的儿子?好可爱。”
左小晶一边安抚地拍拍孩子的背,一边打量着面前站着的李暮昀。五六年没有见了,这个男人还是那么英俊,岁月只是让他平添了几分成熟,却愈加地充满男性魅力。就他站着的一会儿,已经吸引了好几个路过的女人回头打量他。此刻的他风尘仆仆,眼睛里还有些红血丝,一脸疲惫。左小晶看看他脚边的行李箱,问他:“你从哪里来的?”
“巴黎,我在那里没有遇到小曦,就赶过来了。刚下火车,可是我还是晚了。”李暮昀掩饰不住内心的沮丧,声音更加低沉。
左小晶在心里叹了口气,叶曦没有对任何人谈起过五年前的事,她也是从彭越那里听到了一些经过。可是爱情本就是两个人的事,谁对谁错,旁观者无权置评。看着眼前的李暮昀,她想这件事还得他们自己来处理。
“来吧,我带你上去休息,你一定还没有找旅馆吧?”她招呼着李暮昀,没等他回答就转身进了餐馆,李暮昀只得提了行李跟进去。
左小晶把李暮昀带到楼上,她打开房门,对李暮昀说:“这是我们给叶曦留的房间,她昨晚就住在这里。”
李暮昀默默地走进房间,一时没有说话。
“我给你准备点晚饭,你收拾一下出来吃吧。”左小晶说着转身出去了。
“谢谢。”李暮昀没有回头,他的心里有些烦躁。昨天离开叶曦的公寓,他就查询了巴黎到科尔马的交通,用了最快的方法,可还是又一次错过了叶曦。
他环顾了下房间,房间里一扇不大的窗户,他放下行李箱走过去,推开窗户,一簇红色的天竺葵热热闹闹地盛开着,楼下是清澈安静的河道。他想象着昨天,也许就在今天上午,叶曦也曾站在这里,倚着窗框,看着眼前的景物。她在想些什么呢?是否也在脑中掠过他的模样?
李暮昀走进楼上的餐厅,左小晶已经在餐桌上摆上了简单的食物。她看到李暮昀进来,招呼他坐下吃饭。李暮昀道了谢,便不客气地吃起来,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胃口,可是他知道要找回叶曦,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必须保证身体的健康。
“你好像知道我在这里?”左小晶看李暮昀吃得差不多了,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的,我在来法国之前去了半月湖。彭越都告诉我了。”李暮昀放下餐具,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一个月前我去了半月湖,见到了小曦的爸爸和彭越。是他们告诉我小曦在巴黎的地址。昨天我找到了她在巴黎的公寓,她的舍友说小曦到这里来了,所以今天我又找来这里。没想到还是没能见到她。”
“小曦午饭后刚刚离开,你来得不巧。”左小晶有些疑惑:“你说叶伯伯和彭越告诉你小曦在巴黎的地址,他们……”
李暮昀抬眼看着左小晶,他知道她的疑问:“是的,是他们告诉我的。”他顿了顿,“我知道你的意思。五年前,我犯了个很大的错误,虽然是有些原因的,可是错了就是错了,我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叶伯伯和彭越都觉得这件事应该由小曦来做决定,所以我来了,来当面向她请求原谅。”
左小晶看看他,问道:“那你的病?”
“已经没事了,只要定期去医院检查就行。”
左小晶点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瘦削的男人,想了想说:“小曦知道你生病的事了,在她来巴黎之前。”
“我知道,”李暮昀低头看着手中握着的玻璃水杯,“她不愿意原谅我,我能理解,当时我只考虑了自己的感受,用了那样的方式伤害她。”他抬起头,“可是,我还是要见她,现在我终于有资格弥补我的过错,请求她重新接受我。”
“可是她已经不是五年前半月湖的那个小姑娘了。李暮昀,因为你,她改变了太多太多。”左小晶摇摇头,叹道:“虽然一个女孩终将要经历世事成长为一个女人,我也能理解你当初为什么执意要推开她,可是,你选择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方法。就在昨天,她还对我说她累了,已经不知道怎么去爱了。”说到这里,左小晶有些伤感,“她到巴黎这几年里,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厨艺上,谁也走不进她的内心。”
李暮昀沉默了,半年前当医生终于宣布他体内的癌细胞已经根除,只要定期到医院复查,完全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的时候,他的心里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终于可以没有顾虑地探听叶曦的消息,他想知道她好不好,在干什么,他甚至卑微地想,只要她安好,哪怕是以哥哥的身份能时常见见她,他也就没有遗憾了。
在百般犹豫和思量之后,他终于时隔五年再次来到中国。
他对自己说是要去寻访妈妈的足迹。可到了S市的G大,在那条林荫道上,他想到的是叶曦,他们曾经并肩依靠着坐在这里看初秋的日暮,叶曦给他讲她的养母、他的生母,他记得她怀念又感慨的语调;到了T市,他住进那家参加婚礼的酒店,看着酒店门口的喷水池,他想到那天晚上穿着小礼服的叶曦脸上满溢着明媚的笑容向他飞奔过来,扑进他的怀里,他记得那一刻自己内心的悸动;到了半月湖,这里更是处处是叶曦的身影,博爱路上的紫薇花下他们第一次相遇,他被她眼眸中那份纯净和坦荡深深吸引……这许多的记忆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当他终于敲开三间堂的门,心里是忐忑不安的。
可是他没有见到叶曦,却得来了更为让他难辨滋味的消息。原来,叶曦并不是傅幼婷的女儿,原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原来,他们可以相爱,可以相守。可是,这消息却迟来了五年。五年,他在美国饱受病痛折磨,手术、化疗,却都无法抵消他内心的痛苦,他是那样思念她,却不能接近她,而她,也在这五年里夜夜辗转反侧,甚至放逐自己,都无法解开心结。现在,当一切水落石出,他有了爱她的资格,可是她还能接受他吗?
李暮昀的嘴里品到了苦涩的滋味,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他能坦诚一些,他能告诉叶曦他的生病他的身世,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他们是不是就不用这样各自痛苦?这五年也就不会这样虚度?
想到这里,李暮昀不禁叹气,如果,也只是如果。
左小晶看着沉默的李暮昀,心里也是思绪万千。叶曦和李暮昀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缘分让他们相遇,相识,到相爱。但是命运又是何其的无情和不可猜测,谁说只要有爱就能战胜一切,那这世上又哪来这么多痴男怨女。她知道在叶曦心里,恐怕这份爱早已经成了种执念,爱不得,却又忘不了,就算是五年的漫长时光,也没能让她放下。到了最后,这个结恐怕也只有他才能解开吧。
“叶曦给几个台湾人做向导,去了下面的小镇,过三四天他们就会回埃吉谢姆的葡萄园。那个葡萄园是我先生的姐姐姐夫家的,我们一家过几天也会去。现在正是阿尔萨斯的葡萄采摘季,所以叶曦一定会在那里。你先在这里住下,然后跟我们一起过去,到时候你就会见到她的。”左小晶说着站起来,“你早点休息吧,我还要去下面餐馆看看。”
“谢谢你。”李暮昀郑重地说。
左小晶听出了他的感谢,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同样郑重:“李暮昀,我并不是帮你,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结束。这件事得由叶曦自己决定,我想叶伯伯和彭越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希望她能幸福。”
左小晶下楼后,楼上恢复了安静。李暮昀走进房间,楼下人声鼎沸,嘈杂的声响透过开着的窗户传进来。他关上窗户,隔绝掉这鲜活生动的世界,躺倒床上,把自己沉进黑暗里。被褥上依稀还有叶曦的味道,他心里一股心痛席卷过来,连续两次的错过,让他十分失落,却也让他认真思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