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当他知道叶曦的身世,他冲动地想要立刻见到她,虽然也曾想过先用电话或是网络和她联络,但是最后他还是舍弃了这些方式,甚至婉拒了叶曦父亲和彭越想要先向叶曦解释的想法。他觉得还是要他本人站在叶曦面前,亲自告诉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她他的真正想法和考虑,他害怕这中间再发生任何的误会和意外。
于是,在去D县拜祭完母亲之后,他就急切地赶回韩国,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办理了来法国的手续。这一个多月,甚至直到他站在叶曦巴黎的公寓门口,他的心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见到叶曦。但是现在,在两次错过,并且接触到Eva和左小晶,这两个叶曦身边的亲近之人以后,他要见她的迫切心情纵然没有消弱,但是却使他渐渐冷静下来,甚至有些惶恐起来。
五年前,当他们感情正是浓烈缠绵的时候,他却突如其来地用了如此极端和不尊重的方式抛弃了她,尽管一切事出有因,但是如今他们之间已经相隔了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这迟到了许久的道歉和解释,她能接受吗?或者,她能接受,那之后呢?爱,还可能吗?这种种的疑虑和焦灼,折磨着李暮昀,让他久久难以入眠。
这个夜晚不能入睡的不是只有李暮昀,叶曦同样也是无法成眠。
他们一行五人,在下午时分到达了奥贝奈。这里是阿尔萨斯葡萄酒之路上的重要一站,它位于圣奥迪勒山脚下。小镇保留了众多中世纪的建筑,每家每户的窗台上几乎都开满了蓝紫、粉白、鲜红的天竺葵,有些房屋甚至被鲜花覆盖。他们漫步在小镇中,到处都是美景,处处都是景点。晚上他们一起愉快地品尝了阿尔萨斯的美食,当然还有此地酿制的白葡萄酒。
可是,就在入住酒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情。
陈先生和太太看叶曦和Bruce一路上十分默契和亲近,又知道了他们是一起从巴黎到科尔马,一起住在Sidney的餐馆,就误会他们是男女朋友,给他们要了一间房。叶曦连忙解释,误会是说清了,可是Bruce却有些抑郁。
晚上,叶曦刚刚洗完澡,准备休息。Bruce就敲响了她的房门。
叶曦把他让进房间。这是家小酒店,房间窄小,陈设也很简单,只有窗前有张靠椅,别的能坐的地方就只有床了。Bruce坐到窗前的靠椅上,他看着床边的叶曦,一时没有说话。这间房墙壁上贴着乳白色的墙纸,却用了大红色的窗帘、床旗和靠垫,看着十分的喜庆。
叶曦顿时觉得气氛有点暧昧起来。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Bruce,有事吗?我想……”
“叶,”Bruce打断她,他一直跟着Sidney只称呼她的姓,“其实我,我一直想跟你说,我们在一起相处已经三四年了,我的爸爸妈妈,还有Pauline都很喜欢你,我,我……”Bruce鼓足了勇气,他的两只手紧张地握在一起:“我喜欢你,我爱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叶曦看着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知道Bruce喜欢她,她知道总有一天要面对这样的事情,而这意味着她要失去这个朋友了,至少不能像之前那样无所顾忌地相处了。她想了想,语气温柔地说:“Bruce,你看,我们之间有很多的不同,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你是个好男人,可是,我……”叶曦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她不想伤害他,在法国的这几年,他给了她很多的帮助、照顾和家人般的温暖,却从没有要求过她什么。
Bruce摇摇手,连忙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知道这有些突然,我只希望你考虑一下。我知道你们东方人都很,都很……”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样形容,“总之,你想一想,想好了告诉我,好吗?”
Bruce说完想说的,似乎放松了,脸上的笑容又明朗起来,他站起来挠挠头:“你休息吧,我走了。明天早晨我来叫你。”
送走了Bruce,叶曦却没了睡意。她盘腿坐在窗前的靠椅上看向窗外。外面,夜色已经深沉,这个窗户正对着酒店的小院子,此刻院子里只剩下整齐摆放着的桌椅,显得有些孤单。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在中国,或是半月湖,这个年纪正应该恋爱或是结婚,她的很多朋友或是同学有的都已经有了孩子。可是,自从李暮昀之后,她再也没有对别的男人有过那种爱的冲动。她告诉左小晶自己累了,这是句真话,她确实感到疲倦,对爱情,她似乎失去了兴趣。她想也许在李暮昀身上已经用光了自己所有的热情吧。
过去五年,她已经不再恨李暮昀,或者自己也从未恨过他,只是不能理解,只是茫然失措,就好像从云端一下摔到了地底,满身酸痛,却莫名其妙。然后她知道了他的病,她又觉得有些可笑,难道她的爱在他眼里就这样脆弱和轻浮,他甚至不愿告诉她,不愿问问她,就判定了死刑。
Bruce很好,她也知道,相处几年,她觉得他更像德国人,心思细腻,性格稳重,为人温和,无论外表,内在,职业,家世,似乎都无可挑剔。尤其难得的,在两个人独处时,他可以接受她的沉默和过分的安静,可以容忍她不时的走神和发愣。
可是,她并不爱他,不见面的时候不会想他,见面的时候不会喜悦,相处的时候没有激情。反而和他的妹妹Pauline,她们更加亲密。今天Bruce的表白,让她感到有些惆怅,有些事情,有些人,虽然美好,却不能长久拥有,人生总是充满了缺憾。
这一夜,迷迷糊糊,叶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睡着。直到急促的敲门声一阵响过一阵,她才从梦中惊醒。她晕晕乎乎地打开房门,看到的是Bruce有些着急的脸,看到叶曦还穿着睡衣,头发凌乱,Bruce舒了口气:“叶,你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哦,你敲很久了吗?我没听到,可能是睡得太沉了。”叶曦扒拉了下头发。
“那你快收拾吧,陈先生他们已经在楼下院子里吃早餐了。”看着她迷糊的模样,Bruce不由有些失笑,这个女人有的时候还真像他妹妹。
等叶曦收拾完,走到楼下,发现外面已经阳光灿烂,今天的天空非常干净,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空气里满是咖啡香。她深深嗅着这个味道,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酒店的早餐就在昨晚看到的小院子里,此刻已经有了好几桌客人,看着都是从各地来的游客。叶曦找到Bruce他们,互相道了早安,就坐了下来。Bruce立刻递给她牛奶和煎蛋,多次一同旅行,他已经很熟悉叶曦的习惯。叶曦没在意,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倒是一旁坐着的陈太太笑着用中文对叶曦说:“小叶,昨天误会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你说你们不是情侣,我们都不相信,这位Bruce先生对你可真的不错。”
叶曦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尴尬,她摸了摸鼻子:“唉,我们认识已经很久了,大家都太熟了。”
陈先生用胳膊碰碰太太,向她摇摇头:“这是人家的私事,你别乱说。”
“没关系,没关系。”叶曦连忙摆手,“不过,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Bruce听不懂中文,他看看叶曦,叶曦也不给他翻译,只是冲他耸耸肩。
陈太太看着他们,有些感叹地说:“可惜我儿子没来,不然你们倒是蛮相配的。”
叶曦被陈太太的跳跃性思维吓了一跳,陈先生却见怪不怪地笑着拍了拍太太的手,对叶曦解释道:“小叶,你别介意。我太太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想认作儿媳妇。”他转过头又对自己的太太说:“你别吓坏人家女孩子了。”
陈太太却没理她先生,继续对叶曦谈起她的儿子。原来陈太太的儿子叫陈远山,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在瑞士学的酒店管理,不过现在不是在上学,而是工作后被酒店送来进修,可谓前途似锦。唯一一点就是这个儿子恋爱谈了无数,却一直没有结婚,这让一心想要抱孙子的陈太太颇为烦恼。
叶曦看着这对父母,突然想起了自己远在半月湖的爸爸。虽然知道了叶东鹏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是二十八年的感情却胜过亲生。他也一定像这对父母一样为她操心吧。
“叶,快吃吧。”Bruce看到叶曦有些走神,拍拍她的胳膊。
叶曦反应过来,抱歉地向陈先生和太太笑笑:“昨晚上没睡好,可能是看到你们就有些想家了。”
陈先生点点头,首先岔开了话题,谈论起今天的行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
到达埃吉谢姆已经是三天后了。叶曦他们此行除了奥贝奈,又去了利克威尔、凯撒斯贝格、贝格海姆三个颇具盛名的小镇。到了埃吉谢姆,Bruce热情地邀请陈先生和太太住到他家里,因为十分喜欢这两个年轻人,陈先生和太太就没有推辞。
埃吉谢姆是个被葡萄园包围的古老村落,整个小镇有着精妙的环形布局。他们到达的时候正是叶曦喜爱的黄昏。小车一路穿过如海的葡萄园,夕阳西斜,柔和的暮光把漫山遍野的葡萄藤都给染成了酒红色。
进了小镇,叶曦不禁感叹,虽然已经来过几次,但是眼前的景致仍然让她深深感动。这里的建筑依然保留着浓厚的中世纪色彩,窄窄的街巷两边,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门廊前都种满了花花草草,五彩缤纷,仿佛进入了油画的世界。此刻夜幕初降,远处的天空还有些发亮,街上却已经点起了昏黄的路灯,看着格外的温馨,让远离家乡的叶曦每次都有种想要安顿下来的冲动。
Bruce的家在镇子的外围,是个挺大的院落。车刚停稳,一个年轻的黑发女孩子就从院子里跑出来,口里大叫着:“叶曦,叶曦。”那是Bruce的妹妹Pauline。刚才在路上,Bruce已经先打电话回家报告了行程。
叶曦一下车,就被Pauline热情地搂住脖子,叶曦也回抱住她,口里却忍不住纠正她:“Pauline,我的名字是叶曦,不是夜莺。还有,你快勒死我了!”
Pauline顽皮地笑笑,仍然固执地称呼她夜莺。Bruce正在一旁帮陈先生和太太拿行李,见状忙过去扯开Pauline的胳膊,把叶曦解救出来。Pauline很不满意地瞪了一眼她哥哥,笑眯眯地挽着叶曦的胳膊,把她带进院子。
Bruce领着陈先生和太太也走进院子。Bruce的家是栋三层楼的黄色建筑,有着橙红色的屋顶,地下还有个小型的酒窖。
Bruce的妈妈听到外面的动静也迎了出来,叶曦连忙扑过去搂住Bruce的妈妈Jessie,这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妇人,一头利落的栗色短发,紫色的毛衣,牛仔裤,脸上画着淡妆,仍然风情万种。Jessie也给了叶曦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十分喜欢这个美丽的东方女孩,她虽然生得娇小,却一点不娇气,对人礼貌优雅,做事勤劳认真,这两年到了葡萄采摘季,她都主动跑来帮忙。她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这个姑娘,自己的弟弟更是一直想让她从自己的徒弟变成外甥媳妇,但是以她过来人的眼光,却看出这个女孩恐怕无心于此。
大家彼此介绍认识后,Bruce就领着陈先生和太太上楼。叶曦则随着Jessie去了厨房,现在正是准备晚饭的时间,而Pauline也是缠着叶曦一起去了厨房。
晚饭摆出来不久,Bruce的爸爸Louis从葡萄园回来了。他是个健硕的老头,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的头发本是黑色,现在已经花白,Pauline就遗传了这黑发。今年的葡萄采摘就要开始了,他每天都要去园里看看那些葡萄,心里才能安心。
互相认识后,大家围坐在餐桌旁,今天Jessie准备了阿尔萨斯的名菜酸菜腌肉香肠,这道菜是将阿尔萨斯盛产的紫甘蓝切丝,用盐腌渍,制作方法与中国的东北酸菜颇为相似,只不过多加了丁香、豆蔻等几种香料,然后用烟熏培根、猪肉及香肠作搭配,再加上几颗马铃薯,最后把这一大锅的丰富食材全部放入特制的陶瓷炖锅中,再倒入本地特产的雷司令白葡萄酒蒸煮。这种做法,不但使这道菜多了葡萄酒的香气,还可以解油腻。而用来配这道菜的是Bruce自家酿制的雷司令,这是当地最为著名的白葡萄酒之一。
餐桌上,叶曦继续充当翻译,陈先生和太太虽然英文不错,可是Bruce一家的英文却不太好,所以整个就餐过程中充斥着中文、法文、英文,因为都是随和质朴的人,虽然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倒也其乐融融。
晚饭后,小镇没有什么娱乐活动,陈先生和太太毕竟有些年纪了,又连着奔波了几天,早早地就告辞回房休息了。Bruce的爸爸妈妈因为第二天一大早还要去葡萄园劳作,也回了房间。只剩下三个年轻人坐在院子里聊天。
Bruce拿出一瓶葡萄酒,他先给叶曦倒了一杯。酒瓶是阿尔萨斯特有的细长型,法国的十大葡萄酒产区皆有各自不同的酒瓶,阿尔萨斯的葡萄酒瓶尤为纤细优雅,恰似它狭长的地理环境。叶曦接过酒杯,扑鼻而来的是淡淡的柑橘酸味。
“是白皮诺?”叶曦惊喜地问Bruce。
“是呀,是你的白皮诺。”Bruce微笑着回答她。
这是前年叶曦用自己采摘的Pinot Blanc葡萄酿造的酒,这种葡萄中文译名为白皮诺。阿尔萨斯的葡萄酒都是以酿造的葡萄来命名的。白皮诺在阿尔萨斯种植的并不多,可是叶曦独爱它特有的绿苹果和柑橘类的果酸香,在Bruce帮助下酿造了一些瓶装后带回了巴黎,没想到Bruce还留了一些在酒窖里。
“这可是Bruce的宝贝,谁也别想喝他的。”Pauline忍不住告诉叶曦。
叶曦笑了,“谢谢,Bruce,你真好。”她轻啜了几口,悠闲地靠坐在舒适的沙发椅上,仰望天空。夜色深沉,黑中又透着蓝,星星点点亮,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刚有些发亮,叶曦就醒了。她推开房间窗户,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葡萄园,心里涌起股冲动。
她迅速换好衣服,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时间还非常早,大家都没有起来。叶曦蹑手蹑脚地跑到洗手间洗漱,然后又轻轻地下了楼,出了门。
整个小镇似乎都还在沉睡,静悄悄的,只偶尔有一两个当地人走过。早晨的风有些微凉,叶曦戴上卫衣的帽子,一路小跑着出了小镇。
镇外就是连绵不断的丘陵,横着、竖着,满是绿海般的葡萄藤。叶曦向一处高坡爬去。置身在一排排整齐的葡萄架之中,满眼绿色,天已经渐渐亮起来,无比的静谧,耳边只有晨风轻轻吹过,刮得葡萄叶发出微微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的喘息声,脚步声。叶曦奋力地向山顶跑去。
在太阳出来之前,终于爬到了山顶。
叶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眼前的景色却依然让她惊喜。
一望无际的葡萄园在眼前肆意蔓延,到处都是绿色的海洋,一直延展到淡蓝的天边,而满是红棕色屋顶的埃吉谢姆小镇就点缀其中,星罗棋布,互相印衬。此时太阳慢慢升起,几缕柔和的阳光洒落下来,叶曦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人间的天堂,让人如痴如醉。在这大自然面前,一切的烦恼、忧愁都慢慢淡去,时间的脚步似乎都慢了下来。
这些年,除了黄昏,叶曦就独爱这清晨。一早一晚的日光,总是让她迷恋。
在山坡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叶曦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向山下慢慢走去。
今天是葡萄采摘季的第一天,葡萄园里已经有心急的葡萄农一大早就开始劳作。那些成熟的葡萄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叶曦用力地甩着胳膊,大步走着,只觉心情分外轻松。
回到Bruce家,大家已经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餐。Bruce一家都知道叶曦在这里有清晨和傍晚到葡萄园散步的习惯,对她此时从外面回来谁也没表示奇怪。陈先生、陈太太和叶曦商量想在上午去镇上和葡萄园逛逛,下午他们就准备开车回科尔马了。于是,早餐后,Bruce一家就去了葡萄园,叶曦陪着陈先生和太太去了镇上。
埃吉谢姆曾在2003年被评为世界上最适宜居住的地方,这里是典型的阿尔萨斯风格小镇,满镇遍是童话般的木屋,色彩斑斓的花草,天空湛蓝,白云如絮,人们悠闲自得,时光似乎都为这里而放慢了脚步。
叶曦和陈先生、太太随意地在镇上走着,不用刻意寻找,这里到处都是景点,到处都可以入画。走累了,就在街边的咖啡店坐坐,或是品尝一杯当地产的葡萄酒,看着蓝天白云,还有屋顶上筑巢的鹳鸟。这里只适合安静的品味,品味时间的流逝,岁月的美好。
简单的午饭后,陈先生和太太启程回科尔马,叶曦把他们送到镇外的路口。互相留下联络方式,叶曦细心地为他们设定好车载导航,彼此挥手告别。数天的相处,在这异国他乡,彼此间已经有了亲人的情感,看着小车缓缓驶远,叶曦不由有些伤感。沿着小路往回走,叶曦小跑起来,此刻只有身体的运动才能愉悦心情。
跑到Bruce家的葡萄园,叶曦的眼前看到的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每年的这个时候是葡萄农们最繁忙、最辛苦,也是最快乐的时候。采摘葡萄,看似简单,实际上却十分耗费体力和精力,蹲下、剪枝、站起、掐掉坏的、剪下好的,这一系列动作,你得不断重复重复,再重复。可是每个人的脸上又都洋溢着喜悦的微笑,因为这是收获的季节。
叶曦加入其中,她带上围裙和手套,动作熟练地干起来,刚才的伤感情绪很快被腰酸背痛所取代。
当李暮昀随着Sidney走进葡萄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前的画面使他不由得屏息静气。
太阳已经落到了远处的山顶,柔和却不失明亮的光线正照射进葡萄园,那金色耀眼的光晕中两排绿色的葡萄架之间,一个纤细的女人正侧身站着。她微微低着头,长发随意扎在脑后,耳边却垂下了几缕遮住了脸颊。夕阳下,她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周身散发出温柔的光辉。
身边的Sidney拍拍站定的李暮昀的肩膀,转身离开了。李暮昀却挪不动脚步,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这情景,周围的事物都变得模糊,只有那个身影愈来愈清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个女人终于转过头向这边看过来。
就好像第一次的见面,叶曦把不远处面朝阳光的李暮昀看了个清清楚楚。这一刻,时间似乎凝滞了。她在心里慢慢描绘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五以上,身形挺拔,略有些削瘦,一袭黑色的风衣外套,显得低调而成熟,头发很短,一张五官立体而深邃的脸,右耳上的耳钉在闪着光,而他的眼睛,此刻他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然后,他走了过来。
叶曦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李暮昀一步一步走近,终于走到她的面前。
“嗨,小曦。”李暮昀轻声唤她,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这一条路,他走了整整五年,终于还是走到了她面前。
他的一声轻唤,却惊醒了叶曦。
叶曦猛地退后一步,她愣愣地看着他,千言万语、万般滋味顿时涌上心头,说出口的却只有轻轻的一句:“为什么?”这句话一问出来,叶曦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溢满了眼眶。这句话隔了整整五年,隔了千山万水,千岩万壑,在她的心里生了根,长成了刺,到得今日,终于问了出来。
李暮昀再也忍不住了,他疾步向前,伸出双手,用力把她拥进了怀里。此时此刻,他什么也解释不了,只能紧紧抱着轻颤的她,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不远处,Bruce看着这对紧紧相拥的男女,眼里满是失落。一旁的Sidney安抚地按住他的肩膀:“走吧。”Bruce顺从地跟着Sidney离开,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去,时间似乎定格在瞬间,金黄柔和的夕阳下,闪着光晕的葡萄藤边,拥抱在一起的男女,整个画面透着淡淡的伤感。
不知过了多久,叶曦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在这个长长的拥抱中,她似乎流尽了眼泪,这眼泪带出了五年来的委屈、感伤和埋怨……种种情绪倾泻而出。李暮昀依然抱紧着她,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实实在在地来到了她面前,在这个不可思议的时间和地方。
叶曦推开李暮昀,动作轻柔却透着坚定,她擦掉眼角的泪痕,再次凝视他的眼睛:“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语气里竟是平静,甚至带着一些疏远。
李暮昀没有说话,他只是仔细地看着她。到现在为止,叶曦身边的每个人都说她变了,是的,李暮昀在心里轻叹,她是变了。五年未见,她的短发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微卷的长发,泛着酒红色的光,衬得皮肤白皙,整张脸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化了淡妆,更显出小巧而纤细,她还是那样瘦弱,围裙下的棉布衬衫显得有些宽松,可是她又不同了。
此刻李暮昀看到了她的改变,她不再青涩,不再只是五年前的清纯,眼前的叶曦经过时光的打磨,已经蜕变成周身散发出独立、自信和妩媚的成熟女子。这会儿,她的双眼正紧盯着他,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睛,依然黑亮,却多了几分研判和锋利,似寒潭般深不见底,李暮昀的心有些发沉。
叶曦看他一直没有回答,捋了捋耳边散落的头发,有几分不自在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间亲密的距离,又低声问:“你跟谁来的?找到旅馆了吗?”
此时李暮昀清楚地感觉到了她的疏离,他有些沮丧:“我在一个多月前去了半月湖,见到了你爸爸和彭越,是他们告诉我你在巴黎。前几天我到了巴黎,遇到你的舍友,然后又赶去科尔马见到了左小晶,所以我现在在这里。小曦,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我……”
“我先给你找家旅馆吧,天快黑了。”叶曦没等他说话,打断了他,她拎起装葡萄的小桶绕过他:“走吧。”然后率先向前走去。
李暮昀一时有些发怔,叶曦的反应让他有些陌生和无措。他转过身,叶曦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她虽然走得不快,却也没有停顿。李暮昀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葡萄园边,Bruce的车还停在小路边等着她。看到他们过来,Bruce从车上下来,叶曦指指身后的李暮昀,有少许的不自然:“我的朋友李……”她顿了一下,转过身问李暮昀:“你有英文名吗?”李暮昀刚想回答她,她旋又说道:“算了,就让他称呼你的姓吧。”
李暮昀没有反对,他看着叶曦用流利的法语和这个男人说话,他们之间有种因为熟络而随意的气氛。“这是我的朋友Bruce。”叶曦突然用英文对着李暮昀说。Bruce礼貌地伸出手,也用英文向李暮昀问好。李暮昀回握住Bruce的手:“你好,我是Frank李。”
Bruce冲他笑笑,然后转身自然地接过叶曦手里的小桶:“走吧,Sidney、Lucy和孩子都来了,大家在等我们呢。”
叶曦想了想,对他说:“我们先到你家拿行李,然后你再送我们到镇上的城堡酒店吧。”Bruce点点头。叶曦又转头对李暮昀说:“上车吧,我们先去拿你的行李,再去酒店。”说完,她绕到副驾驶位置上了车。
车子向镇上驶去。一路上只有Bruce偶尔和叶曦用法语交谈几句,坐在后座上的李暮昀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他听着叶曦的声音有些茫然,除了刚见面时略有些失控的样子,现在的叶曦让他觉得不可捉摸,她是那样冷静,疏远,似乎他真的只是个偶然遇见的朋友。
他把视线投向车窗外,天色渐暗,只有天边还有点晚霞的晕红,一排排变成墨绿的葡萄藤在眼前闪过。他又安慰地想:现在她就在面前,只要伸手就可以碰触到,只要出声就可以对话,甚至在这狭小的车厢内还可以隐约嗅到她的发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镇子不大,不多久就停在一座院子门口。叶曦下了车,等李暮昀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她对Bruce说:“你等我一会儿。”就领着李暮昀进了酒店。
这是幢三层的小楼,斜坡的屋顶,鹅黄的墙体,每个窗台上都开满了鲜花。叶曦把李暮昀带进大厅,等他开了房间,对他说:“酒店里有餐厅,你可以在那里吃晚饭。我看你也很累了,我先走,你早点休息。”
李暮昀的心一下空了,他有些着急地拉住叶曦的胳膊:“小曦,能给我点时间吗?我有话想告诉你,我……”
“好,但是我现在不能听你说。我很累,李暮昀,你来得这么突然……”叶曦没有说完,她叹了口气,口气里满是疲惫:“明天好吗?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李暮昀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他竟然看不懂。他无措地松开手:“我等你。”
叶曦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暮昀看着叶曦离开的背影,感到巨大的失落,他知道她从来不是个矫情的人,他可以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到来是惊诧的,在意的,初见时她的眼泪是真挚的,可是现在,她的态度又是那么疏离,甚至有些冷漠,她没有追问他任何事情,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五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性格、情感,他的心越来越不确定。
回到Bruce的家,大家本来都在聊天,看到叶曦和Bruce进来却一下安静了下来。叶曦匆匆和Sidney、左小晶打了招呼,就上楼回房了。她告诉李暮昀自己很累,那不是借口,她真的感到疲惫,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上。她甚至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只想一个人待着。
回到房间,她倒在床上,睁大眼睛瞪着房顶。李暮昀的突然到来,其实她是慌乱的。在看到他的瞬间,她居然有些错觉,似乎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似乎昨天他们还在一起看过日出日落,他拥抱她的时候,她的身体是愉悦的,舒适的,只是眼泪是委屈的,埋怨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她却也并不急于想要知道。
五年了,她本以为他们不会再见,至少不会是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漫长的五年里,她也曾设想过在他病愈后也许会联络她,会去半月湖找她,而她也能坦然地面对他,甚至可以开玩笑地责怪他当初的决绝。可是今天,他真的来了,出现在她面前,她却似乎被猛然一击,顿时乱了方寸。
“小曦,你睡了吗?”左小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没有,你进来吧。”叶曦坐了起来。
左小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餐盘。“吃点东西再睡吧。”她走进来,把餐盘放在桌上。
“你们带他来的?”叶曦坐着没动。
“是的,那天你刚走,他就来了。他说是你爸爸和彭越告诉他你在巴黎的。”左小晶向她解释,“他好像有什么事要告诉你,我想如果不是重要的事,你爸爸和彭越不会让他来巴黎找你。”
“也许吧,”叶曦理理压乱的头发,“不过,我还没有听到。”
“你打算怎么办?”左小晶忍不住问。
“怎么办?”叶曦苦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再见他。我不知道。”旋即,她又摇摇头,“我们都不是五年前的我们了,一切都改变了,还能怎么办?说完该说的话,听完该听的话,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这不就是人生吗?”
叶曦坐到桌前,她拿起餐叉挑起盘子里的食物送进嘴里。然后她迟疑地问了一句:“他的病,好了啊?”
左小晶一愣:“你没有问他?”
叶曦握着餐叉的手停在嘴边,她低头看着盘里的食物,其实她毫无食欲。“应该好了吧,他只是瘦了些,看着还是健康的。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小曦,你还是爱他的吧。”左小晶看着叶曦,忽然说,这个女孩是多么倔强,倔强地掩藏起所有的情绪,可是如果真的不在乎,又何必掩藏。
听着左小晶的话,她感到眼睛里有些酸涩,“爱?”她反问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对付那些和她的心情一样难辨滋味的晚餐,再也不说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距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暮昀就醒了。
其实他昨天几乎一夜没睡,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奔波,从首尔,到S市,半月湖,D县,然后又是巴黎,科尔马,最后是这里。他的身体感到非常疲累,可是脑子却异常兴奋。一闭上眼,从第一次与叶曦相遇,到昨天再次见到她,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一一浮现在眼前,她的笑,她的嗔,她的泪,她的冷漠,在梦里都让他心痛。
李暮昀躺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心里想要立刻见到叶曦的愿望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越来越汹涌,她近在咫尺,他却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
他迅速地从床上起来,收拾好自己出了酒店。小镇的清晨十分宁静,轻微的晨雾还没有散去,就像是走在梦境中。李暮昀依着昨晚的记忆很快找到了Bruce的家。他毫不犹豫地敲响了门。
出来应门的是Bruce。
李暮昀看到他,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要找叶曦。”
Bruce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憔悴的东方男人,犹豫了一下,“她不在。我一大早就听到她出去了。”顿了一下,Bruce又说:“她去葡萄园后面的山坡上了,她总是这样。”
李暮昀一听,转身就要走。Bruce却又叫住他:“你认识吗?”
李暮昀想了想,不确定地摇摇头。“我带你过去吧。”Bruce说着走向院子里的汽车旁。
一路上,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李暮昀一直在想着心事,Bruce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看得出来叶曦和这个男人的关系非常特别,他们似乎是恋人,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未听叶曦提过,而叶曦看着这个男人时的眼神,他也从未见过。
东方人的情感深沉而内敛,他不能完全理解。他知道自己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叶曦。
Bruce把李暮昀领到葡萄园里,指着面前通向山顶的小路说:“你从这里一直往上走就可以到山顶。叶曦一定在那里,她喜欢看日出和日落。”
李暮昀点点头向他道了谢,急切地转身顺着小路向上跑去。
轻薄的晨雾笼罩着整个葡萄园,除了一排排整齐排列的葡萄架,什么都看不清楚,到处只有静谧安详,李暮昀不由放慢了脚步,唯恐惊扰了这安宁。
已经是九月底,清晨的风微凉,他冲动而炙热的心此时也渐渐冷静。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个小小的黑点,越走越近,他看清楚是叶曦正背对着他坐在草地上,双手抱膝,看着前方。那背影纤细而脆弱,透着伤感,他的心一下紧了起来。
他慢慢走过去,在叶曦身边坐下来。察觉到有人,叶曦转过头,她的眼中有种奇异的平静,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又转回视线,继续看着远方。
李暮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前是广阔的连绵起伏的丘陵,长满了绿海般的葡萄藤,一直蔓延到远方的山脉处。而天边,山巅,已经亮了起来。
“看,太阳要出来了。”叶曦轻轻地说。
说话间,一轮红日跃上了山巅,万束光芒穿透薄雾倾洒下来,整个丘陵霎时雾霭蒸腾,如坠梦境。看着这景色,李暮昀有片刻的窒息,心里却是难得的平静。
不一会儿,雾气慢慢散去,葡萄园的绿色越来越明亮,小镇的棕红色屋顶点缀其中,恰似一张明信片。天空是纯净的蓝,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味道,有微微的山风掠过耳畔,还有叶曦轻柔地声音:“看,这里就是我找到的云乡。很美,不是吗?”
李暮昀忍不住侧头看她,她的侧脸线条柔美,神情安详,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感受到他的注视,她也看向他:“我已经知道了,全部。”
李暮昀愣住了,她的语调轻缓,带着微微的叹息:“我没有勇气听你说,昨天晚上我打了电话给彭越,他都告诉我了,所有的一切。看,我们之间是多么奇妙的缘分。本来以为只是偶然的相遇,却不知道早在多少年前就注定了我们这一生终要碰面。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那么熟悉,原来,你是妈妈的儿子。”
“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告诉你,让我们白白错过了这五年。”
“是啊,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轻叹:“你知道吗?这五年来,我一直想要忘记你,可是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是你让我感受到了这世上的美好,让我觉得相爱就似乎拥有了整个世界。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在盛夏的日光里相遇,第一次看到你笑,我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乱跳。哪怕是你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我都选择了原谅,选择了相信,只因为你为我唱了那样一首歌,我告诉自己,看,这是你的心意,你也是同样爱着我的。”叶曦哽咽了,“我是那样爱你,爱到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自尊,就那样孤勇地跑去首尔找你。再次见到你时,我也害怕,聚光灯下的你是那么陌生,可是后来你带我去济州岛,你告诉别人,我是你的女朋友,你说你爱我,我们是多么快乐,多么幸福。但是,也是你,让我一夜之间一无所有,轻易地就撕碎了一切。我的爱,我的心,你却看得那么脆弱,那样不堪一击。”
“小曦,我……”
“嘘,听我说。五年了,这五年里,我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做了决定?为什么没有给我任何的机会?难道对我坦白就那么难吗?”叶曦紧盯着他的眼睛。
“小曦,对不起。可是当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原来我们居然是兄妹,这太荒唐了,不是吗?我自己都没办法接受。而且,我的病,我也没有把握会治好,要多久才能治好。所以,我害怕了,害怕我们的感情没办法面对这些,害怕到最后我们还是要选择分开。这世上有多少爱情能经受住这些磨难,我没有把握。我知道我很自私,从我们相识,我就没有做到坦诚,你是那么美好,那么纯净,我……”
“可是这爱情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也有权利为我的情感,为我的生活做出选择,不是吗?难道你以为你推开了我,我就可以得到幸福,我就可以回到过去?”叶曦仰起头,可是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刚回到半月湖时,我整夜整夜不能睡觉,我闭上眼睛,就看到你冷漠地说你厌倦了,你烦了,我却不知道到底哪里错了。后来,我哥才告诉我你只是在演戏,因为你生了很重的病。可是我却不敢相信,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不知道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多少我不了解的地方。我对自己说,我要忘记你,我要把这一切都忘记,不管你是真是假。可是,五年了,我还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你在我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我努力想要拔去,想要全部忘掉,却做不到。我知道这就是执念,是对你的执念,这样不好,可是没有人能够代替你,没有人。我的心好痛,好痛。”
叶曦终于泣不成声。
听着这心酸的表白,李暮昀只觉得巨大的心痛、自责和后悔,他眼眶湿润,伸手揽过叶曦,摩挲着她的头发,带着哽咽地说:“对不起,小曦,对不起。我来了,所以我来了。我们重新开始,我们忘掉发生的事情,让我来弥补这五年,弥补我的错。”
叶曦只是一直摇着头,她任他抱着,无力也没有勇气去回抱他。她要怎么解释她的心已经荒了,再也开不出爱的花朵。“我不能,李暮昀,我不能。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已经不会爱了。”
李暮昀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紧紧拥抱住她,紧紧地,无措地。
当李暮昀回到酒店,他躺在床上心里感到无比的愧疚、心疼和即将失去的惶恐。叶曦的伤,叶曦的泪,叶曦的失望,叶曦的无奈,都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叶曦哭到后来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他背着她一步步走下山,她伏在他的背上只剩下低低的抽泣。那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打湿了他的心,也让他切身感受到她的累和无力。他把她送回Bruce家,她已经疲惫地睡着了。
这一个早上,叶曦敞开了她的心,让他看到她伤痕累累,看到她万般痛楚,还有那最后无奈的话语,他的泪忍不住流下来。
叶曦在李暮昀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就醒了,可是她没有动,直到李暮昀关上房门离开,她才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今天,她终于对着他说出了埋在她心里的话,那些苦,那些痛,那些怨恨,那些委屈,终于告诉了应该知道的那个人。还爱他吗?她问自己。可是没有答案。她只是觉得似乎是一段旅程,有开始,也有了结束。她可以放下那个一直背着的背囊,没有对过去的不舍,没有对失去的憎恨,只有无尽的遗憾和感叹罢了。
但是,现在的她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李暮昀,毕竟相隔了五年,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她做不到那样豁达。
傍晚时分,李暮昀再次来到Bruce家。左小晶走出来,她告诉李暮昀,叶曦已经离开了。“她上午就回巴黎了。不过,她给你留了一封信。”左小晶递给李暮昀一个信封。
李暮昀默默接过,经过早晨的一幕,他想他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
李暮昀慢慢走出镇外,踏上那个葡萄园里的小路,一路攀到山顶。
此刻夕阳西下,葡萄园层林尽染,眼前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他打开叶曦的信,只有短短几句话:“不要寻找,不要期待,不要强求,顺其自然,如果有缘,如果注定,就一定会发生。”
李暮昀抬起头,看向远处,他知道叶曦也曾在这里看着同样瑰丽的景色。
他想,虽然再次分开了,但是已经没有什么能成为他的障碍。只要还有爱,只要他还能爱,是的,他一定可以努力找回她。
回到巴黎,叶曦就答应了实习的Le Soleil餐馆的聘用,然后全身心地投入了毕业考试的准备中。她已经确定了自己要负责准备的主菜和甜品,以及相配的葡萄酒。剩下的就是每天在家试煮,寻找出最美味的烹调时间和方法。
叶曦回到巴黎后也和Eva聊起了这次的旅程,还有李暮昀。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敞开心扉,向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她的美好而脆弱的爱情。最后,Eva也同样问她:“你还爱他吗?”
叶曦摇摇头:“说真的,我不知道。五年过去了,我变了,他也变了。我不知道他是因为愧疚而爱着我,还是因为想要补偿这五年的错失而爱着我。我也分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觉,是爱,还是因为误会而遗憾。所以,我回来了。我想现在最好还是保持距离,不要见面,这样对双方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