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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作者:余华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第二十八章

许三观让二乐躺在家里的床上,让三乐守在二乐的身旁,然后他背上一个蓝底白花

的包裹,胸前的口袋里放着两元三角钱,出门去了轮船码头。

他要去的地方是上海,路上要经过林浦、北荡、西塘、百里、通元、松林、大桥、

安昌门、靖安、黄店、虎头桥、三环洞、七里堡、黄湾、柳村、长宁、新镇。其中林浦、

百里、松林、黄店、七里堡、长宁是县城,他要在这六个地方上岸卖血,他要一路卖着

血去上海。

这一天中午的时候,许三观来到了林浦,他沿着那条穿过城镇的小河走过去,他看

到林浦的房屋从河两岸伸出来,一直伸到河水里。这时的许三观解开棉袄的纽扣,让冬

天温暖的阳光照在胸前,于是他被岁月晒黑的胸口,又被寒风吹得通红。他看到一处石

阶以后,就走了下去,在河水边坐下,河的两边泊满了船只,只有他坐着的石阶这里没

有停泊。不久前林浦也下了一场大雪,许三观看到身旁的石缝里镶着没有融化的积雪,

在阳光里闪闪发亮。从河边的窗户看进去,他看到林浦的居民都在吃着午饭,蒸腾的热

气使窗户上的玻璃白茫茫的一片。

他从包裹里拿出了一只碗,将河面上的水刮到一旁,舀起一碗下面的河水,他看到

林浦的河东在碗里有些发绿,他喝了一口,冰冷刺骨的河水进入胃里时,使他浑身哆嗦。

他用子抹了抹嘴巴后,仰起脖子一口将碗里的水全部喝了下去,然后他双手抱住自己猛

烈地抖动了几下。过了一会儿,觉得胃里的温暖慢慢地回来了,他再舀起一碗河水,再

次一口喝了下去,接着他再次抱住自己抖动起来。

坐在河边窗前吃着热气腾腾午饭的林浦居民,注意到了许三观,他们打开窗户,把

身体探出来,看着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一个人坐在石阶远下面的那一层上,一碗一碗

地喝着冬天寒冷的河水,然后一次一次地在那里哆嗦,他们就说:

“你是谁?你是从哪里来的?没见过像你这么口渴的人,你为什么要喝河里的冷水,

现在是冬天,你会把自己的身体喝坏的。你上来吧,到我们家里来喝,我们有烧开的热

水,我们还有茶叶,我们给你沏上一壶茶水……”

许三观抬起头对他们笑道:

“不麻烦你们了,你们都是好心人,我不麻烦你们,我要喝的水太多,我就喝这河

里的水……”

他们说:“我们家里有的是水,不怕你喝,你要是喝一壶不够,我们就让你喝两查、

三壶……”

许三观拿着碗站了起来,他看到近旁的几户人家都在窗口邀请他,就对他们说:

“我就不喝你们的茶水了,你们给我一点盐,我已经喝了四碗水了,这水太冷,我

有点喝不下去了,你们给我一点盐,我吃了盐就会又想喝水了。”

他们听了这话觉得很奇怪,他们问:

“你为什么要吃盐?你要是喝不下去了,你就不会口渴。”

许三观说:“我没有口渴,我喝水不是口渴……”

他们中间一些人笑了起来,有人说:

“你不口渴,为什么还要喝这么多的水?你喝的还是河里的冷水,你喝这么多河水,

到了晚上会肚子疼……”

许三观的在那里,抬着头对他们说:

“你们都是好心人,我就告诉你们,我喝水是为了卖血……”

“卖血?”他们说,“卖血为什么要喝水?”

“多喝水,身上的血就会多起来,身上的血多了,就可以卖掉它两碗。”

许三观说着举起手里的碗拍了拍,然后他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堆到了一起。他们

又问:

“你为什么要卖血?”

许三观回答:“一乐病了,病得很重,是肝炎,已经送到上海的大医院去了……”

有人打断他:“一乐是谁?”

“我儿子,”许三观说,“他病得很重,只有上海的大医院能治。家里没有钱,我

就出来卖血。我一路卖过去,卖到上海时,一乐治病的钱就会有了。”

许三观说到这里,流出了眼泪,他流着眼泪对他们微笑,他们听了这话都怔住了,

看着许三观不再说话。许三观向他们伸出了手,对他们说:

“你们都是好心人,你们能不能给我一点盐?”

他们都点起了头,过了一会儿,有几个人给他送来了盐,都是用纸包着的,还有人

给他送来了三壶热茶。许三观看着盐和热茶,对他们说:

这么多盐,我吃不了,其实有了茶水,没有盐我也能喝下去。”

他们说:“盐吃不了你就带上,你下次卖血时还用得上。茶水你现在就喝了,你趁

热喝下去。”

许三观对他们点点头,把盐放到口袋里,坐回到刚才的石阶上,他这次舀了半碗河

水,接着拿起一只茶壶,把里面的热茶水倒在碗里,倒满就一口喝了下去,他抹了抹嘴

巴说:

“这茶水真是香。”

许三观接下去又喝了三碗,他们说:

“你真能喝啊。”

许三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站起来说:

“其实我是逼着自己喝下去的。”

然后他看看放在石阶上的三只茶壶,对他们说:

“我要走了,可是我不知道这三只茶壶是谁家的,我不知道应该还给谁?”

他们说:“你就走吧,茶壶我们自己会拿的。”

许三观点点头,他向两边房屋窗口的人,还有站在石阶上的人鞠了躬,他说:

“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我只有给你们鞠躬了。”

然后,许三观来到了林浦的医院,医院的供血窒是在门诊部走廊的尽头,一个和李

血头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坐在一张桌子旁,他的一条胳膊放在桌子上,眼睛看着对面没有

门的厕所。许三观看到他穿着的白大褂和李血头的一样脏,许三观就对他说:

“我知道你是这里的血头,你白大褂的胸前和袖管上黑乎乎的,你胸前黑是因为你

经常靠在桌子上,袖管黑是你的两条胳膊经常放在桌子上,你和我们那里的李血头一样,

我还知道你白大褂的屁般上也是黑乎乎的,你的屁股天天坐在凳子上……”

许三观在林浦的医院实了血,又在林浦的饭店里吃了一盘炒猪肝,喝了二两黄酒。

接下去他走在了林浦的街道上,冬天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又灌到了脖子里,他开始知道

寒冷了,他觉得棉袄里的身体一下子变冷了,他知道这是卖了血的缘故,他把身上的热

气卖掉了。他感到风正从胸口滑下去,一直到腹部,使他肚子里一阵阵抽搐。他就捏紧

了胸口的衣领,两只手都捏在那里,那样子就像是拉着自己在往前起。

阳光照耀着林浦的街道,许三观身体哆嗦着走在阳光里。他走过了一条街道,来到

了另一条行道上,他看到有几个年轻人靠在一堵洒满阳光的墙壁上,眯着眼睛站在那里

晒太阳,他们的手都插在袖管里,他们声音响亮他说着,喊着,笑着。许三观在他们面

前站了一会儿,就走到了他们中间,也靠在墙上;阳光照着他,也使他眯起最眼睛。他

看到他们都扭过头来看他,他就对他们说:

“这里暖和,这里的风小多了。”

他们点了点头,他们看到许三观缩成一团的靠在墙上,两只手还紧紧抓住衣领,他

们互相之间轻声说:

“看到他的手了吗?把自己的衣领抓得这么紧,但是有人要用绳子勒死他、他拚命

抓住绳子似的,是不是?”

许三观听到了他们的话,就笑着对他们说:

“我是怕冷风从这里进去。”

许三观说着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衣领,继续说:

“这里就像是你们家的窗户,你们家的窗户到了冬天都关上了吧,冬天要是开着客

户,在家里的人会冻坏的。

他们听了这话哈哈笑起来,笑过之后他们说:

“没见过像你这么怕冷的人,我们都听到你的牙齿在嘴巴里打架了,你还穿着这么

厚的棉祆,你看看我们,我们谁都没穿棉袄,我们的衣领都敞开着……”

许三观说:“我刚才也敝开着衣领,我刚才还坐在河边喝了八碗河里的冷水……”

他们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许三观说:“我没有发烧。”

他们说:“你没有发烧?那你为什么说胡话?”

许三观说:“我没有说胡话。”

他们说:“你肯定发烧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冷?”

许三观点点头说:“是的。”

“那你就是发烧了。”他们说,“人发烧了就会觉得冷,你摸摸自己的额头,你的

额头肯定很烫。”

许三观看着他们笑,他说:“我没有发烧,我就是觉得冷,我觉得冷是因为我卖……”

他们打断他的话,“觉得冷就是发烧,你摸摸额头。”

许三观还是看着他们笑,没有伸手去摸额头,他们催他:

“你快摸一下额头,摸一下你就知道了。摸一下额头又不费什么力气,你为什么不

把手抬起来?”

许三观抬起手来,去摸自己的额头,他们看着他,问他:

“是不是很烫?”

许三观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摸不出来,我的额头和我的手一样冷。”

“我来摸一摸。”

有一个人说着走过来,把手放在了许三观的额头上,他对他们说:

他的额头是很冷。”

另一个人说:“你的手刚从抽管里拿出来,你的手热乎乎的,你用你自己的额头去

试试。”

那个人就把自己的额头贴到许三观的额头上,贴了一会后,他转过身来摸着自己的

额头、对他们说:

“是不是我发烧了?我比他烫多了。”

接着那个人对他们说:“你们来试试。”

他们就一个一个走过来,一个挨着一个贴了贴许三观的额头,最后他们同意许三观

的话,他们对他说:

“你说得对,你没有发烧,是我们发烧了。”

他们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笑了一阵后,有一个人吹赵了口哨,另外几个人也

吹起了口哨,他们吹着口哨走开去了,许三观看着他们走去,直到他们走远了,看不见

了,他们的口哨也听不到了。许三观

这时候一个人笑了起来,他在墙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的周围都是阳光,他觉

得自己身体比刚才暖和一些了,而抓住衣领的两只手已经冻麻了,他就把手放下来、插

到了袖管里。

许三观从林浦坐船到了北荡,又从北荡到了西塘,然后他来到了百里。许三观这时

离家已经有三天了,三天前他在林浦卖了血,现在他又要去百里的医院卖血了。在百里,

他走在河边的街道上,他看到百里没有融化的积雪在街道两旁和泥浆一样肮脏了,百里

的寒风吹在他的脸上,使他觉得自己的脸被吹得又干又硬,像是挂在屋檐下的鱼干,他

棉袄的口袋里插着一只喝水的碗,手里拿着一包盐,他吃着盐往前走,嘴里吃咸了,就

下到河边的石阶上,舀两碗冰冷的河水喝下去,然后回到街道上,继续吃着盐走

去。

这一天下午,许三现在百里的医院卖了血以后,刚刚走到街上,还没有走到医院对

面那家饭店,还没有吃下去一盘炒猪肝,喝下去二两黄酒,他就走不动了。他双手抱住

自己,在街道中间抖成一团,他的两枝折断似的,他的两条腿一弯,他的身体倒在了地

上。

在街上的人不知道他患了什么病,他们问他,他的嘴巴哆嗦着说不清楚,他们就说

把他往医院里送,他们说:好在医院就在对面,走几步路就到了。有人把他背到了肩上,

要到医院去,这时候他口齿清楚了,他连着说:

“不、不、不,不去……”

他们说:“你病了,你病得很重,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么乱抖的人,我们要

把你送到医院去……”

他还是说:“不、不、不……”

他们就问他:“你告诉我们,你患了什么病?你是急性的病?还是慢性的?要是急

性的病,我们一定要把你送到医院去……”

他们看到他的嘴巴胡乱地动了起来,他说了些什么,他们谁也听不懂,他们问他们:

“他在说些什么?”

他们回答:“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别管他说什么了,快把他往医院里送吧。”

这时候他又把话说清楚了,他说:

“我没病。”

他们都听到了这三个字,他们说:

“他说他没有病,没有病怎么还这样乱抖?”

他说:“我冷。”

这一次他们也听清楚了,他们说:

“他说他冷,他是不是有冷热病?要是冷热病,送医院也没有用,就把他送到旅馆

去,听他的口音是外地人……”

许三观听说他们要把他送到旅馆,他就不再说么了,让他们把他背到了最近的一家

旅馆。他们把他放在了一张床上,那间房里有四张床位,他们就把四条棉被全盖在他的

身上。

许三观躺在四条棉被下面,仍然哆嗦不止,躺了一会,他们问:

“身体暖和过来了吧?”

许三观摇了摇头,他上面盖了四条棉被,他们觉得他的头像是隔得很远似的,他们

看到他摇头,就说:

“你盖了四条被子还冷,就肯定是冷热病了,这种病一发作,别说是四条被子,就

是十条都没用,这不是外面冷了,是你身体里面在冷,这时候你要是吃点东西,就会觉

得暖和一些。”

他们说完这话,看到许三观身上的被子一动一动的,过了一会,许三观的一只手从

被子里伸了出来,手上捏着一张一角钱的钞票,许三观对他们说:

“我想吃面条。”

他们就去给他买了一碗面条回来,又帮着他把面条吃了下去。许三观吃了一碗面条,

觉得身上有些暖和了,再过了一会儿,他说话也有了力气。许三观就说他用不着四条被

子了,他说:

“求你们拿掉两条,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这天晚上,许三观和一个年过六十的男人住在一起,那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

穿着破烂的棉袄,黝黑的脸上有几道被冬天的寒风吹裂的口子,怀里抱着两头猪崽子走

进来,许三观看着他把两头小猪放到床上,小猪吱吱地叫,声音听上去又尖又细,小猪

的脚彼绳子绑着,身体就在床上抖动,他对它们说:

“睡了,睡了,睡觉了。”

说着他把被子盖在了两头小猪的身上。自己在床的另一头钻到了被窝里。他躺下后

看到许三观正看着自己,就对许三观说:

“现在半夜里太冷,会把小猪冻坏的,它们就和我睡一个被窝。”

看到许三观点了点头,他嘿嘿地笑了。他告诉许三观,他家在北荡的乡下,他有两

个女儿,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嫁了男人,三个儿子还没有娶女人,他还有两个孙子。

他到百里来,是来把这两头小猪卖掉,他说:

“百里的价格好,能多卖钱。”

最后他说:“我今年六十四岁了。”

“看不出来。”许三观说,“六十四岁了,身体还这么硬朗。”

听了这话,他又是嘿嘿笑了一会儿,他说:

“我眼睛很好,耳朵也听得清楚,身体没有毛病,就是力气比年轻时少了一些,我

天天下到田里干活,我干的活和我三个儿子一样多,就是力气不如他们,累了腰会疼……”

他看到许三观盖了两条被子,就对许三观说:

“你是不是病了?你盖了两条被子,我看到你还在哆嗦……”

许三观说:“我没病,我就是觉得冷。”

他说:“那张床上还有一条被子,要不要我替你盖上?”

许三观摇摇头,“不要了,我现在好多了,我下午刚卖了血的时候,我才真是冷,

现在好多了。”

“你卖血了?”他说:“我以前也卖过血,我家老三,就是我的小儿子,十岁的时

候动手术,动手术时要给他输血,我就把自己的血卖给了医院,医院又把我的血给了我

家老三。卖了血以后就是觉得力气少了很多……”

许三观点点头,他说:

“卖一次、两次的;也就是觉得力气少了一些,要是连着卖血,身上的热气也会跟

着少起来,人就觉得冷……”

许三观说着把手从被窝里伸出去,向他伸出三根指头说:

“我三个月卖了三次,每次都卖掉两碗,用他们医院里的话说是四百毫升,我就把

身上的力气卖光了,只剩下热气了,前天我在林浦卖了两碗,今天我又卖了两碗,就把

剩下的热气也卖掉了……”

许三观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呼呼地喘起了气,来自北荡乡下的那个老头对他说:

“你这么连着去卖血,会不会把命卖掉了?”

许三观说:“隔上几天,我到了松林还要去卖血。”

那个老头说:“你先是把力气卖掉,又把热气也卖掉,剩下的只有命了,你要是再

卖血,你就是卖命了。”

“就是把命卖掉了,我也要去卖血。”

许三观对那个老头说:“我儿子得了肝炎,在上海的医院里,我得赶紧把钱筹够了

送去,我要是歇上几个月再卖血,我儿女就没钱治病了……”

许三观说到这里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说:

“我快活到五十岁了,做人是什么滋味,我也全知道了,我就是死了也可以说是赚

了。我儿子才只有二十一岁,他还没有好好做人呢,他连个女人都没有娶,他还没有做

过人,他要是死了,那就太吃亏了……”

那个老头听了许三观这番话,连连点头,他说:

“你说得也对,到了我们这把年纪,做人已经做全了……”

这时候那两头小猪吱吱地叫上了,那个老头对许三观说:

“我的脚刚才碰着它们了……”

他看到许三观还在被窝里哆嗦,就说:

“我看你的样子是城里人。你们城里人都爱干净,我们乡下人就没有那么讲究,我

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我是说,如果你不嫌弃,我就把这两头小猪放到你被窝

里来,给你暖暖被窝。”

许三观点点头说:“我怎么会嫌弃呢?你心肠真是好你就放一头小猪过来,一头就

够了。”

老头就起身抱过去了一头小猪,放在许三观的脚旁。那头小猪已经睡着了,一点声

音都没有,许三观把自己冰冷的脚往小猪身上放了放,刚放上去,那头小猪就吱吱的乱

叫起来,在许三观的被窝里抖成一团,老头听到了、有些过意不去,他问:

“你这样能睡好吗?”

许三观说:“我的脚太冷了,都把它冻醒了。”

老头说:“怎么说猪也是畜生,不是人,要是人就好了。”

许三观说:“我觉得被窝里有热气了,被窝里暖和多了。”

四天以后,许三观来到了松林、这时候的许三观面黄肌瘦,四肢无力,头晕脑胀,

眼睛发昏,耳朵里始终有着嗡嗡的声响,身上的骨头又酸又疼,两条腿迈出去时似乎是

在飘动。

松林医院的血头看到站在面前的许三观,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挥挥手要他出去,这

个血头说: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脸上黄得都发灰了,你说话时都要喘气,你还要来卖血,

我说你赶紧去输血吧。”

许三观就来到医院外面,他在一个没有风、阳光充足的角落里坐了有两个小时,让

阳光在他脸上,在他身上照耀着。当他觉得自己的脸被阳光晒烫了,他起身又来到了医

院的供血室,刚才的血头看到他进来,没有把他认出来,对他说:

“你瘦得皮包骨头,刮大风时你要是走在街上,被风吹倒的,可是你脸色不错,黑

红黑红的,你想卖多少血?”

许三观说:“两碗。”

许三观拿出插在口袋里的碗给那个血头看,血头说:

“这两碗放足了能有一斤米饭,能放多少血我就不知道了。”

许三观说:“四百毫升。”

血头说:“你走到走廊那一头去,到注射室去,让注射室的护士给你抽血……”

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在许三观的胳膊上抽出了四百毫升的血以后,看到许三观摇

晃看站起来,他刚刚站直了就倒在了地上。护士惊叫了一阵以后,他们把他送到了急诊

室,急诊室的医生让他们把他放在床上,医生先是摸摸许三观的额头,又捏住许三观手

腕上的脉搏,再翻开许三观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医生给许三观量血压了,医生看到许三

观的血压只有六十和四十,就说:

“给他输血。”

于是许三观刚刚卖掉的四百毫升血,又回到了他的血管里。他们又给他输了三百毫

升别人的血以后,他的血压才回升到了一百和六十。

许三观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他吓了一跳,下了床就要往医院外跑,他们

拦住他,对他说虽然血压正常了,可他还要在医院里观察一天,因为医生还没有查出来

他的病因。许三观对他们说:

“我没有病,我就是卖血卖多了。”

他告诉医生,一个星期前他在林浦卖了血,四天前又在百里卖了血。医生听得目瞪

口呆,把他看了一会儿后,嘴里说了一句成语:

“亡命之徒。”

许三观说:“我不是亡命之徒,我是为了儿子……”

医生挥挥手说:“你出院吧。”

松林的医院收了许三观七百毫升血的钱,再加上急诊室的费用,许三观两次卖血挣

来的钱,一次就付了出去。许三观就会找到说他是亡命之徒的那个医生,对他说:

“我卖给你们四百毫升血,你们又卖给我七百毫升血,我自己的血收回来,我也就

算了,别人那三百毫升的血我不要,我还给你们.你们收回去去。”

医生说:“你在说什么?”

许三观说:“我要你们收回去三百毫升的血……”

医生说:“你有病……”

许三观说:“我没有病,我就是卖血卖多了觉得冷,现在你们卖给了我七百毫升,

差不多有四碗血,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冷了,我倒是觉得热,热得难受,我要还给你们

三百毫升血……”

医生指指自己的脑袋说:“我是说你有神经病。”

许三观说:“我没有神经病~我只是要你们把不是我的血收回去……”

许三观看到有人围了上来,就对他们说:

“买卖要讲个公道;我把血卖给他们,他们知道,他们把血卖给我,我一点都不知

道……”

那个医生说:“我们是救你命,你都休克了,要是等着让你知道,你就没命了。”

许三观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说: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救我;我现在也不是要把七百毫升的血都还给你们,我只要你

们把别人的三百毫升血收回去,我许三观都快五十岁了,这辈子没拿过别人的东西……”

许三观说到这里,发现那个医生已经走了,他看到旁边的人听了他的话都哈哈笑,

许三观知道他们都是在笑话他,他就不说话了,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

了松林的医院。

那时候已是傍晚,许三观在松林的街上走了很长时间,一直走到河边,栏杆挡住了

他的去路后,他才站住脚。他看到河水被晚霞映得通红,有一行拖船长长地驶了过来、

柴油机突突地响着,从他眼前驶了过去,拖船掀起的浪花一层一层地冲向了河岸,在石

头砌出来的河岸上响亮地拍打过去。

他这么站了一会,觉得寒冷起来了,就蹲下去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坐了一会儿,

他从胸口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他数了数,只有三十六元四角钱,他卖了三次血,到头

来只有一次的钱,然后他将钱叠好了,放回到胸前的口袋里。这时他觉得委屈了,泪水

就流出了眼眶,寒风吹过来,把他的眼泪吹落在地,所以当他伸手去擦眼睛时,没有擦

到泪水。他坐了一会儿以后,站起来继续在前走。他想到去上海还有很多路,还要经过

大桥,安昌门,黄店,虎头桥,三环洞,七里堡,黄湾,柳村,长宁和新镇。

在以后的旅程里,许三观没有去坐客轮,他计算了一下,从松林到上海还要花掉三

元六角的船钱,他两次的血白卖了,所以他不能再乱花钱了,他就搭上了一条装满蚕茧

的水泥船,摇船的是兄弟两人,一个叫来喜,另一个叫来顺。

许三观是站在河边的石阶上看到他们的,当时来喜拿着竹篙站在船头,来顺在船尾

摇着橹,许三观在岸上向他们招手,问他们去什么地方,他们说去七里堡,七里堡有一

家丝厂,他们要把蚕茧卖到那里去。

许三观就对他们说:“你们和我同路,我要去上海,你们能不能把我捎到七里堡……”

许三观说到这里时,他们的船已经摇过去了,于是许三观在岸上一边追着一边说:

“你们的船再加一个人不会觉得沉的,我上了船能替你们摇橹,三个人换着摇橹,

总比两个人换着轻松,我上了船还会交给你们伙食的钱,我和你们一起吃饭,三个人吃

饭比两个人吃省钱,也就是多吃两碗米饭,菜还是两个人吃的菜……”

摇船的兄弟而人觉得许三观说很有道理,就将船靠到了岸上,让他上了船。

许三观不会摇橹,他接过来顺手中的橹,才摇了几下,就将橹掉进了河里,在船头

的来喜急忙用竹篙将船撑住,来顺扑在船尾,等橹漂过来,伸手抓住它把橹拿上来以后,

来顺指着许三观就骂:

“你说你会摇橹,你他妈的一摇就把橹摇到河里去了,你刚才还说会什么?你说你

会这个,又会那个我们才让你上了船,你刚才说你会摇橹,还会什么来着?”

许三观说:“我还说和你们一起吃饭,我说三个人吃比两个人省钱……”

“他妈的。”来顺骂了一声,他说,“吃饭你倒真会吃。”

在船头的来喜哈哈地笑起来,他对许三观说:

“你就替我们做饭吧。”

许三观就来到船头,船头有一个砖砌的小炉灶上面放着一只锅,旁边是一捆木柴,

许三观就在船头做起了饭。

到了晚上,他们的船靠到岸边,揭开船头一个铁盖,来顺和来喜从盖口钻进了船舱,

兄弟两人抱着被子躺了下来,他们躺了一会,看到许三观还在外面,就对他说:

“你快下来睡觉。”

许三观看看下面的船舱,比一张床还小,就说:

“我不挤你们了,我就在外面睡。”

来喜说:“眼下是冬天,你在外面睡会冻死的。”

来顺说:“你冻死了,我们也倒楣。”

“你下来吧。”来喜又说,“都在一条船上了,就要有福同享。”

许三观觉得外面确实是冷,想到自己到了黄店还要卖血,不能冻病了,他就钻进了

船舱,在他们两人中间躺了下来,来喜将被子的一个角拉过去给他,来顺也将被子往他

那里扯了扯,许三观就盖着他们两个人的被子,睡在了船舱里。许三观对他们说:

“你们兄弟两人,来喜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比来顺的好听。”

兄弟俩听了许三观的话,都嘿嘿笑了几声,然后两个人的鼾声同时响了起来。许三

观被他们挤在中间,他们两个人的肩膀都压着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腿也架到了

他的腿上,再过一会儿他们的胳膊放到他胸口了。许三观就这样躺着,被两个人压着,

他听到河水在船外流动。声音极其清晰,连水珠溅起的声音都能听到,许三观觉得自己

就像是睡在河水中间。河水在他的耳旁刷刷地流过去,使他很长时间睡不着,于是他就

去想一乐,一乐在上海的医院里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还去想了许玉兰,想了躺在家里的

二乐,和守护着二乐的三乐。

许三观在窄小的船舱里睡了几个晚上,就觉得浑身的骨头又酸又疼,白天他就坐在

船头,捶着自己的腰,捏着自己的肩膀,还把两条胳膊甩来甩去的,来喜看到他的样子,

就对他说:

“船舱里地方小,你晚上睡不好。”

来顺说:“他老了,他身上的骨头都硬了”。

许三观觉得自己是老了,不能和年轻的时候比了,他说:

“来顺说得对,不是船舱地方小,是我老了,我年轻的时候,别说是船舱了,墙缝

里我都能睡。”

他们的船一路下去,经过了大桥,经过了安昌门,经过了靖安,下一站就是黄店了

“这几天阳光一直照耀着他们,冬天的积雪在两岸的农田里,在两岸农舍的屋顶上时隐

时现,农田显得很清闲,很少看到有人在农田里劳作,倒是河边的道路上走着不少人,

他们都挑着担子或者挎着篮子,大声说着话走去。

几天下来,许三观和来喜兄弟相处得十分融洽,来喜兄弟告诉许三观,他们运送这

一船蚕茧,也就是十来天工夫,能赚六元钱,兄弟俩每人有三元。许三观就对他们说:

“还不如卖血,卖一次血能挣三十五元……”

他说:“这身上的血就是井里的水,不会有用完的时候……”

许三观把当初阿方和根龙对他说的话,全说给他们听了,来喜兄弟听完了他的话,

问他:

“卖了血以后,身体会不会败掉?”

“不会。”许三观说,“就是两条腿有点发软、就像是刚从女人身上下来似的。”

来喜兄弟嘿嘿地笑,看到他们笑,许三观说:

“你们明白了吧。”

来喜摇摇头:来顺说:

“我们都还没上过女人身体,我们就不知道下来是怎么回事。”

许三观听说他们还没有上过女人身体,也嘿嘿地笑了,笑了一会儿,他说:

“你们卖一次血就知道了。”

来顺对来喜说:“我们去卖一次血吧,把钱挣了,还知道从女人身上下来是怎么回

事,这一举两得的好事为什么不做?”

他们到了黄店,来喜兄弟把船绑在岸边的木桩上,就跟着许三观上医院去卖血了。

走在路上,许三观告诉他们:

“人的血有四种,第一种是O,第二种是AB,第三种是A,第四种是B……”

来喜问他:“这几个字怎么写?”

许三观说:“这都是外国字,我不会写,我只会写第一种O,就是画一个圆圈,我

的血就是一个圆圈。”

许三观带着来喜兄弟走在黄店的街上,他们先去找到医院、然后来到河边的石阶上,

许三观拿出插在口袋里的碗,把碗给了来喜,对他说:

“卖血以前要多喝水,水喝多了身上的血就淡了,血淡了,你们想想、血是不是就

多了?”

来喜点着头接过许三观手里的碗,问许三观:

“要喝多少?”

许三观说:“八碗。”

“八碗?”来喜吓了一跳,他说,“八碗喝下去,还不把肚子撑破了。”

许三观说:“我都能喝八碗,我都快五十了,你们两个人的年龄加起来还不到我的

年龄,你们还喝不了八碗?”

来顺对来喜说:“他都能喝八碗,我们还不喝他个九碗十碗的?”

“不行,”许三观说,“最多只能喝八碗,再一多,你们的尿肚子就会破掉就会和

阿方一样……”

他们问:“阿方是谁?”

许三观说:“你们不认识,你们快喝吧,每人喝一碗,轮流着喝……”

来喜蹲下去舀了一碗河水上来,他刚喝下去一口,就用手捂着胸口叫了起来:

“太冷了,冷得我肚子里都在打抖了。”

来顺说:“冬天里的河水肯定很冷,把碗给我,我先喝。”

来顺也是喝了一口后叫了起来:

“不行,不行,太冷了,冷得我受不了。”

许三观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给他们吃盐,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盐,递给他们:

“你们先吃盐,先把嘴吃咸了,嘴里一咸,就什么水都能喝了。”

来喜兄弟接过去盐吃了起来,吃了一会儿,来喜说他能喝水了,就舀起一碗河水,

他咕咚咕咚连喝了三口,接着冷得在那里哆嗦了,他说:

“嘴里一咸是能多喝水。”

他接着又喝了几口,将碗里的水喝干净后,把碗交给了来顺,自己抱着肩膀坐在一

旁打抖。来顺一下子喝了四口,张着嘴叫唤了一阵子冷什么的,才把碗里剩下的水喝了

下去。许三观拿过他手里的碗,对他们说:

“还是我先喝吧,你们看着点,看我是怎么喝的。”

来喜兄弟坐在石阶上、看着许三观先把盐倒在手掌上,然后手掌往张开的嘴里一拍,

把盐全拍进了嘴里,他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嘴里吃咸了,他就舀起一碗水,一口喝了下

去,紧接着又舀起一碗水,也是一口喝干净。他连喝了两碗河水以后,放下碗,又把盐

倒在手掌上,然后拍进嘴里。就这样,许三观吃一次盐,喝两碗水,中间都没有哆嗦一

下,也不去抹掉挂在嘴边的水珠。当他将第八碗水喝下去后,他才伸手去抹了抹嘴,然

后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身体猛烈地抖了几下,接着他连着打了几个嗝,打完嗝,他又

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打完喷嚏,他转过身来对来喜兄弟说:

“我喝足了,你们喝。”

来喜兄弟都只喝了五碗水,他们说:

“不能喝了,再喝肚子里就要结冰了。”

许三观心想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他们第一次就能喝下去五碗冰冷的河水已经不错

了,他就站起来,带着他们去医院,到了医院,来喜和来顺先是脸血,他们兄弟俩也是

O型血,和许三观一样,这使许三观很高兴,他说:

“我们三个人都是圆圈血。”

在黄店的医院卖了血以后,许三观把他们带到了一家在河边的饭店,许三观在靠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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