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我能上北大,有很多运气的成分。而且北大虽然人精扎堆,也不乏自以为是的蠢蛋。我虽然不是蠢蛋,但离人精还差得很远。
我暗地里想,Helen确实是个势利眼。其实很多聪明人都是势利眼,他们才懒得分析别人呢,直接根据品牌和名气贴标签。我这颗土豆被她一贴,成了高级薯片——Helen这么帮我,我还腹诽人家,心里觉得自己有点不大厚道。
我事后告诉苏:"我认为是因为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才为北大毕业的人挣了面子,连带我也沾了光。"因为苏很好使,所以苏的大老板对北大毕业生印象很好,下次招人的时候还特意又挑了一个北大的。结果那人并不太靠谱,她大老板认为此人是个例外。我当时心想:其实像苏这么能干的,即使在北大也是个例外。
苏则一口咬定是我自己的功劳:"我要是Helen也会觉得你贴心。上次你给她送生日礼物不留名的事,简直就是'不落痕迹,尽得风流'"。
不过苏对我的新位置很敏感,她很直接地问:"Helen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升职?"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她没有具体说什么时候,只是告诉我这个项目等于是给我留了位置。""有位置这一点很重要。我上个月问过我老板我什么时候能升职,他说大概半年以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们这边并没有什么看得见的空位置。他最近正好有大项目安排我做,也可能是在我面前晃个胡萝卜好让我给他卖命。"苏很理性地分析。
"你升职的事其实毫无悬念,不用太担心吧。如果你是老二,就没人敢称老大了。"我发自内心地说。
"可是我已经有点等不及了。我是不喜欢张爱玲的,但她有一句话我很赞同:'出名要趁早',晚了就来不及了。"然后苏又表示了对Helen的钦佩:"她现在是整个大中国区最年轻的市场总监了,Helen确实挺能搞的。""你知道吗?Helen像我们一样当项目经理的时候曾经拿到过哈佛MBA的offer。她跟我说当时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苏斩钉截铁地说:"那当然了。哈佛MBA虽然听起来光鲜,但毕业以后不也一样要找工作吗?事实上,在美国很多哈佛MBA毕业以后,也不过是进了QT像我们一样从项目经理做起。当然是留在QT升得快。""不过Helen确实挺不容易的,她干得可真辛苦。你知道吗?她工作之外最大的享受就是按摩。而且她下班之后累得连去按摩院的力气都没有,总是宁可多花钱让按摩师上门服务。"我后一句话没有说:"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对着苏钦羡的脸,咕咚把这句话吞下去了。
2
晚上我和晓含电话,我特地在11点之后打,因为这正好是她的新老板到了之后她能确定晚上回家的时间,那会儿她差不多能洗漱完毕,可以靠在沙发上跟我聊一会儿。
晓含非常替我开心,她的兴奋甚至都超过了我自己。
"你呢?情况有什么变化?"
"没有,"晓含垂头丧气地说,"拧着女士昨天正式做了我的上司。我的原上司上个月就被发配到一家子报去了。"我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那个穿着红睡衣满屋乱跑、说起纳兰性德跟情人一样情意绵绵的姑娘:"她升得这么快?"第四部分 第72节:势利眼万金油(3)
"是呀,我并不嫉妒她,但是你也知道,多少有点别扭。"晓含说。
同年进单位,这个比较刺激,没有一样事会如同提升跟你同年进入的人一样让你觉得沮丧。和这差不多刺激的应该是毕业若干年后的同学会。
"你现在的活儿比以前还多吗?"
"这倒没有,只是返工的时候比较多,你还别说,第五老板在业务上确实是把好手,最近出了几个大的策划,一改我们这儿只说家长里短的风格,引起很大的反响。只是我有时候会接到一些忠实读者的电话,他们都反应现在报纸没以前那么好看了。""呵呵,他们属于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和家庭妇女的那部分读者,照着你们第五老板的想法,他现在应该不会太顾及这群读者。""你说的话几乎就是我们老板的,只不过他的表达没你这么赤裸裸。这样做肯定是有风险的,但是现在广告量并没有降低,还呈直线上升。这个星期加了三个半版广告,我得凑出两个半版的内容,昨天一直忙到深夜。"我更关心的是拧着对晓含有什么态度上的变化。
晓含慢吞吞地说:"她前一段约我吃了一顿饭,大概就是知道了自己升职,怕我尴尬吧。她说得倒是蛮诚恳的。我和她谈完之后,感觉苏对她的评价是对的。我不觉得她有多势利,抱着新老板的大腿不放手,她确实是被第五老板……怎么说呢,点燃了吧。她跟我说起我们部门和报社的前景,两眼都在放光。"我一听就头大,顶见不得这种人。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应该是报社最年轻的部门主任了。"晓含说。
"她的升职也说明了第五老板确实乏人可用。"我安慰晓含。虽然我也知道这种安慰很不靠谱。
晓含很冷静地说:"那倒不是,拧着自己很有能力。我对她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对自己有点怀疑,我不知道我到底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待多久。即使待下去,这到底是不是值得我这么投入消耗的地方。要让我像拧着这样我是绝对不愿意的。""你有没有找新工作?"
"没有。我不知道哪里的工作能容我这么挑剔的人。我正跟球商量,要不要找间大学念个学位。"放下电话,我突然有点忐忑,晓含如果去读书,我好像感觉自己一个人给扔到了前线,少了个同盟军。最让我担心的倒是晓含说起拧着的升职。苏比我前一年进公司,她的优秀大家都能看得见,如果我做了这个特别项目之后,有机会比苏更早地晋升为市场经理,苏能否真的从心里接受?苏不是晓含,没有那么淡然,她也许是愿意为我高兴的,但是她这样不服输的人,这会在多大程度上刺激她,并有可能使她和我关系变僵,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我必须承认,和苏对我相比,我更看重她这个朋友。
3
几天之后的部门会议上,大象正式宣布Helen升职。那一瞬间,Helen眼圈都红了——虽然她半分钟内就稳定了自己的情绪。
我也正式见到了自己的新老板Jeff。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好相与的人。
Jeff让Helen帮他约我第二天吃午饭,互相了解一下。Helen通知了我时间地点以后,特意提醒我:"Mia,你要从第一面起就给Jeff留下好印象。"第四部分 第73节:势利眼万金油(4)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吃饭前要把一些关于零售渠道的数据都背熟,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老是记不住数字。如果是开会的话,还可以带上文件夹,但在饭桌上就比较麻烦,如果他问你什么数据你回答不上来,会让他觉得你对生意不熟悉。"天哪!不就吃顿饭吗?还弄得像个考试一样。
Helen对我这么负责,我觉得压力很大。只好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狂背各种数据,简直都恨不得偷偷写在手掌上。
没想到整顿饭吃得非常轻松愉快。Jeff跟工作狂Helen不一样,他是个很生活化的人。因为是第一次来中国,他对中国的一切都很好奇,恨不得把我当做他通往中国文化的桥梁使。
他坐下来以后的第一个问题就是:"Mia,你为什么会给自己起一个英文名字呢?我前几年曾经在日本分公司工作过,日本人从来不会给自己起英文名字。但在这里,有英文名字是特别普遍的现象。"哎哟,关于文化比较的事我可是比较擅长,它对我来说比背枯燥的数据容易多了。于是我洋洋洒洒地跟他侃了起来。
我首先跟他解释我为什么要给自己起个英文名字:"我特别不喜欢我父母给我起的中文名,因为它听起来像是个男孩子的名字。但在中国要正式地改名是很麻烦的事情,所以我就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Jeff很好奇地问我的中文名字是什么,我解释了半天,他也没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名字像男生。于是我索性跟他说:"打个比方吧,我这名字要是在你们国家,就特别像叫John或者Mike。"这下Jeff终于弄明白了,他哈哈大笑。
接着我又给他解释为什么有个英文名字能够有利于"国际交流",从而给自己的人际交往增加很多机会:"当你跟外国同事介绍自己是玛丽时,别人一秒钟就记住了。倘若你非要告诉他你的名字叫诸葛曦寰,老外们就彻底抓瞎了。下次见面时他们会很友好地向你点头或招手,但绝不可能和你熟络起来,因为他们永远也记不住你叫什么。"我又忍不住调侃了一下小日本:"日本人在这一点上比中国人坚持。他们固执地认为:如果你记不住我的名字,那是你的问题,你应该想办法解决,不该由我改名字来迁就你。这在理论上是完全正确的。但我从来没有记住过日本人的名字,包括一个曾经和我一起吃过三顿饭的。自己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下次远远地见到她便飞也似地跑开。"Jeff频频点头。他也告诉了我自己在日本记不住别人名字的尴尬故事。
然后我又告诉了他两个真实的笑话:我和一位同事认识三年了,曾互通电话、e-mail无数。因为一直用英文名互称,从来也没想到过要去关心对方的中文名。恰好某天一起出差,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到酒店前台办入住手续。不经意间看见他的身份证,我大声说"哦,原来你叫XXX!"这下把前台小姐完全弄糊涂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忍不住说:"我刚才以为你俩是认识的……"。进了房间我才反应过来:她不会以为我是鸡吧,我们可是订了两间房。
还有一次,我们部门的秘书Melody给了我她家里的电话。她再三叮嘱我如果打这个电话,要记住说她的中文名:"如果你说找Melody,我爸会告诉你我们家没这个人。"第四部分 第74节:势利眼万金油(5)
总之这顿饭Jeff吃得非常开心,他一直笑个不停,并且反复夸我有幽默感:"你的幽默感很西化,我觉得这在中国人中是比较少见的。"——事实上我根本就不认为他真正认识几个中国人,除了公司里那些呆头呆脑的工作狂。
临走的时候,Jeff还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学中文。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能帮助我。"我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我也在行,大学的时候没事干,我经常靠陪老外练口语来挣零花钱。而且我心里飞快地想:我首先得教会Jeff关于尊师重道的中国传统文化。我跟孔夫子不一样,我也不需要他给我送肉脯了,反正这年头肉脯也不怎么值钱——他只要在工作上不折磨我就行了。
4
"你的新老板怎么样啊?"Leon有一搭没一搭地对我表示有限的关心。
"跟你和Helen相比是好多了,没那么闹唤人。"我实话实说。
"Helen闹唤人那是出了名的,我也很闹唤人吗?"Leon很意外。
"那是!公平地说,你是个非常好的老板,但却是一个非常糟糕的trainer。因为你自己很聪明,所以你从来就没什么耐心,你几乎从来没有教过我怎么做项目。或者说,我从来都没敢问你该怎么做项目。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花了好几倍的功夫摸索的。"我趁机把多年以前的委屈都一古脑地发泄出来。
Leon为自己的育人方式辩护:"可是我觉得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印象会更深刻啊。""有些东西是摸索不出来的。比如说吧,我从来都没造过飞机,你突然让我去造一架,而且不给我任何具体的指导,那我怎么能弄明白呢?"我给了他一个极端的比喻。
"这有什么难的!如果是我,我首先就会去找一个造过飞机的人,问他造一台飞机需要多少钱,然后雇他帮我造一架。"我自以为出了个难题给他,没想到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我哑口无言。
然后Leon又摆出一副trainer的样子对我说:"其实要搞定你的新老板,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几个重要的大项目做好。这样他就会对你有很好的印象,其他的小屁活儿即使没做也没有太大关系,因为你现在已经比较资深了,人们对你的期望跟刚工作的时候不一样。我当初就是这么搞定Peter的。"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道理。
根据Leon的教导,我目前需要搞定的最大的活儿,就是电视广告了。这也是市场部所有工作中我最感兴趣也最有感觉的。关于这个事我跟晓含还有过一个经典的对话:
"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市场部的工作主要是干什么的吗?"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晓含曾经好奇地问。
"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做广告,以及跟促销有关的活动。"我简单地回答。
"你们自己写广告文案吗?"
"不是,那是广告公司写的。"
"那你们自己拍吗?"
"不是,是请导演拍的。"
"那你们总不会自己演吧!"晓含越来越困惑了。
"不是,当然是请演员或者模特来演。"
"这就是我的问题啊!那究竟有什么东西是你们自己做的呢?"晓含对我的回答非常不满。
我也被她给问糊涂了。于是只好用Leon告诉我的话来敷衍她:"市场部的人其实什么事情都不用自己直接做,但我们负责一切跟市场相关的事物,我们就是个管理者。"第四部分 第75节:势利眼万金油(6)
管理别的倒还容易,管理那些牛气哄哄的国际大牌广告公司可不是轻松的事。他们眼睛里只有市场总监,别说是我们这些小项目经理,他们甚至都不怎么把市场经理当人看。
周五广告公司来我们办公室开广告脚本会议。这是项目中非常重要的步骤,他们来了乌泱泱一大群人。
会议开始以后,创意总监得意地说:"我们这次带来了十个脚本供你们挑选。"我一听就晕了。他们要么是想给新来的Jeff一个好印象,要么就是疯了——通常来说,广告公司对于脚本是要先进行内部挑选的,最后提交给客户的最多只有三个方案。
我强忍着听完了他们的presentation。更可怕的是,这十个脚本我一个都不喜欢。
创意总监陈述完毕,下一步就是听客户的反馈。Jeff问我:"Mia,你觉得我们俩有必要先单独讨论一下吗?"大家的眼光都看着我,因为这是一个非常考验我的自信心的问题。
通常来说,在这样的会议中,客户的反馈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公开讨论。在这种情况下按照惯例,通常都是由级别最低的项目经理开始发言,然后是市场经理,最后是有对脚本有生杀大权的市场总监。这样的顺序有利于市场总监在听取了方方面面的评价以后再最终定夺,但另一方面,它对项目经理和市场经理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如果项目经理说喜欢某个脚本,但后来市场经理和市场总监都表示非常不喜欢,那么就会显得项目经理是个白痴。或者如果项目经理说喜欢某个脚本,市场经理表示不喜欢,但市场总监又表示支持项目经理的话,市场经理就会非常没有面子。
为了避免类似的尴尬,也有的品牌在广告公司陈述完方案以后,会采取类似休庭讨论的办法先内部统一意见,然后再由某一个人代表客户给广告公司一个统一的回复。这对于项目经理和市场经理来说是一个最安全的方式。
Jeff刚才的问题,如果他这样问别人,十有八九会得到肯定的答复——尤其是在大家还没摸清楚这个新市场总监的喜好的情况下。
但我觉得没必要:"不用了吧,反正就我们两个人。"于是我开始发言。先客气似地对广告公司的辛勤工作表示感谢——那可是十个脚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然后我坦白地说:"说实话,我看到你们带了十个脚本过来,觉得很惊讶。我很想了解一下广告公司自己对于这十个脚本的倾向性是怎样的?你们是觉得这十个脚本都同样好,所以没法取舍吗?否则我认为你们应该先内部进行筛选之后,再给我们推荐你们认为比较好的方案。"广告公司的人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他们绕山绕水地说了一通顾客价值之类的套话,没有正面回答。
于是我花了将近半小时的时间逐一地对每一个脚本进行了评价,指出了它们各自的优缺点。最后我的结论是:总的来说,没有一个脚本是我觉得非常满意的,我认为他们应该再回去重新做。
创意总监和客户总监的脸色都很不好看,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被一个项目经理这样修理过。于是他们掏出本子和笔,等待Jeff的发言——这个举动是广告公司势利眼的典型表现。通常当项目经理发言的时候,他们通常都靠着椅子后背坐着;当市场经理发言的时候,他们的身体才向前倾,显得比较认真的样子;而只有当市场总监发言的时候,他们才开始做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