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什么会?”我心里一惊,Kevin昨天完全没跟我提过。
“关于接下来六个月的销量预测。其他部门的人都到了,就等你了。”
天,我刚上任24小时,我怎么知道今后六个月能卖多少。
于是我急忙打Kevin的手机,他居然没接。我又火急火燎地去找他的另外几个手下,希望能从他们手上拿到一些信息,他们哼哼哈哈,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实在没时间了,我只好带着Kate赶到大会议室。
“你可真是姗姗来迟啊!”销售部的经理Karl抱怨。
我只好解释我没有接到会议通知。
他嘟囔着说:“昨天我们才跟Kevin确认过,他说你会参加。”
接下来大家直奔主题:“Mia,下六个月的销量你认为会是多少?”
在这样明显赶鸭子上架的情形下,我的策略是把姿态放低。
于是我很诚恳地对大家说:“说实话,我以前最讨厌新接管的人一上任就指手画脚地改革创新。因为我才接手一天,很多情况确实不是太熟悉,在舒爽的业务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比我有经验。我想Kevin原来一定给过你们一个第一年的销量预测,现在两个月过去了,我想听听各位对它的反馈。”
Karl笑了:“Mia还挺谦虚。”
于是他给每个人发了一张表格:“这是原来Kevin做的,你一定看到过。”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Kevin连这么基本的文件都没给我。
“那好,我们就在这个文件的基础上开始讨论吧。”我顺势说。
事实上,通常在这样的会议中,市场经理都是最强势的那一个。他们总是竭力反驳其他部门的反对意见,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自己观点的正确性。所以类似这样的会议,通常都被称为“吵架会”,每次开完,总有旁人八卦地问:“吵得怎么样啊?”现在好不容易碰到这么一个谦虚低调的市场经理,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
销售部和生产部等相关人员都纷纷发表了各自的意见:根据前两个月的销售情况,第一年的预测偏高;不同香型的销量百分比需要调整;不同容量的销量百分比也需要调整……
我把他们的意见都一一记下,又趁机问了他们好几个我非常关心、但没有从Kevin那里得到答案的问题。
会后我根据大家的意见做了个总结,对原来的销量预测做出具体修正,并且当天就发给了大家。
在邮件末尾,我又对与会者的宝贵意见表示了衷心的感谢。
第二天在路上碰到Jeff,他很高兴地告诉我:“我中午跟销售部的Karl吃午饭,他夸奖了你,说你很open-minded,善于倾听不同的意见,而且办事利索。”我苦笑。
2
晓含曾经开玩笑地问过我和苏一个问题:“如果现在还是一夫多妻的社会,你是愿意做大老婆还是愿意做小老婆?”
我第一个跳出来说:“我宁可做小老婆。因为真正受宠的总是小老婆,她年轻,漂亮,被呵护。大老婆有什么好的,辛辛苦苦地摆姿态,劳累的事都跑不掉,便宜也占不了。”
苏的答案截然相反:“当然要做大老婆了,那还用问!钱和权力永远在大老婆手里。”
事实证明,苏比我英明。
舒爽洗发水是Jeff管辖范围内最大的业务,它贡献了超过75%的利润,所以Kevin在组织架构中的地位就像是Jeff的大老婆一样。而刚上市的沐浴露还在亏钱阶段,我当然只能算是个小老婆。
舒爽沐浴露最大的卖点,就是借助舒爽洗发水的强大品牌优势。所以,它在广告宣传和营销活动上跟舒爽洗发水绑得越紧,就会越好卖。
当Kevin一个人负责整个舒爽业务的时候,这完全不是问题。因为无论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都是他自己的孩子。有的时候,他经常会做一些“买大瓶沐浴露送小瓶洗发水”的促销,宁可牺牲一点洗发水的利润,也要帮助沐浴露多卖一些。可是当Jeff把沐浴露分给我以后,Kevin就在舒爽品牌的所有宣传中故意拿掉了关于沐浴露的信息,这就使我丧失了很多生意增长的机会。
我郁闷地跟苏诉苦:“事实上,Jeff好心好意地为我生出的这一个位置,是给所有人添了麻烦。Kevin故意要这样搞,我也不能说他错,因为理论上他确实没有义务帮助我。但现在这个状态,对公司的整体利益实在是个损害。”
苏摇头:“我以前也跟Kevin打过交道。他虽然不能说是个坏人,但绝对是个小人。他就是要用封锁资源的办法让Jeff明白,把沐浴露从他手里拿走是个愚蠢的决定。他的目的就是要让Jeff重新把这个生意还给他。”
我委屈地说:“我其实已经很给他面子了。他处处刁难我,我从来都没跟Jeff告过状。因为我觉得如果搞不定他,显得我自己特别无能。不过该搭洗发水的顺风车的时候我还是要搭的,我这是在为公司省钱。”
“这大家都明白。如果你让Jeff要求他做,他也没法不答应。他就是要让你们每个活动都去求他,这样时间长了连Jeff也会烦的。”苏继续替我分析。
“我可没这么傻。我已经拿到了他们洗发水一整年的市场计划,我先挑出所有我希望能搭顺风车的部分,然后做个一整年的计划,专门谈如何利用洗发水的资源帮助沐浴露生意增长。我会让Jeff一次性地在这个计划上签名,然后直接交给Kevin执行。Jeff是没理由不签的,这样我这一年都不用求Kevin了。”我咬着牙说。
过了一会,我没头没脑地对苏说:“我那天跟别人打麻将,突然觉得如果要在QT混下去,麻将一定要打得特别好。”
“为什么这么说呀?你总是习惯跳跃性思维。”苏莫名其妙。
“因为办公室政治跟打麻将一样,无非就是捧着上家,压着下家,防着对家。‘捧着上家’就是要捧着自己的老板,因为大家都需要乞求他赏自己口饭吃;‘压着下家’就是像你老板一样压着像你这样能干的下属,舍不得让你升职;‘防着对家’就是像Kevin一样防着我这样的竞争对手,需要时刻琢磨怎么占对方便宜,同时又怎么提防被对方占了便宜。所以精通麻将的人在公司里最有前途。”
我的主意果然奏效。
Jeff不是傻瓜,他当然明白我的用意。拿到我的计划以后,他立刻把Kevin和我叫到他办公室专门开了一次会。会上他反复强调虽然现在有两个市场经理,但大家都是一家人,应该互相帮助。
更重要的是,他不但要求Kevin执行这个计划,还提醒他以后有任何新的活动都要在做方案阶段提前知会我,看看沐浴露能怎样参与进去。
Kevin只能点头称是。
我很高兴。这样一来,我今年至少50%的任务都轻松完成了。
Jeff的生日快到了。他的生日party当然是由他的“大老婆”Kevin牵头组织的,我也很自觉地不去掺和。
Kevin的团队人多力量大,浩浩荡荡地把这事当做项目来做,有人忙着定地点,有人忙着买礼物,有人忙着安排游戏节目。Kevin自己还出钱买了Dom Perignon,真是不惜血本。
当Jeff出现在宏大的party现场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Kevin难掩得意的微笑。
出乎意料的是,Jeff站在那里发了一会愣,然后第一句话就是问Kevin:“这个音乐是谁准备的?”
Kevin丈二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啊。有什么问题吗?”
Jeff扭过头来找我,我靠在窗台冲他微笑。
Jeff指着我说:“我就猜到是你。”
然后他笑着对Kevin说:“这是我们澳大利亚著名男歌手Nik Phillips的民谣,我在澳洲的时候经常听他的演唱会,颇有老鹰乐队的风范。”
Kevin话里有话地说:“还是Mia贴心。”
我可不是吃素的。我笑着针锋相对:“那是因为我是个穷人,买不起Dom Perignon,只能用最便宜的办法借张CD娱乐大众。”
3
苏来找我,正赶上我手把手地教Kate怎么写每月给大象看的生意报告。
Kate走了以后,苏说:“你还挺会授权的。要是换了我,这样重要的东西我宁可自己写。自己写这个东西只需要半个小时,而且可以做得很完美。教一个新人做同样的事情需要两个小时,而且还担心会出错,得不偿失。”
苏代表了相当一部分经理人的想法。他们不愿将时间花在培训上,宁可事事亲力亲为。
“我可不这么想。如果一直自己做,你在以后的日子里需要继续花无数个半小时;如果教会了别人,就可以省出时间去做更重要的事——从这个意义上说,下属的进步就是为你节约时间。”
不过Kate的进步实在是够缓慢的。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混进公司的,但我不明白她是怎么混进来的,我只能认为她属于那种招聘失误招进来的孩子。
Kate凡事慢悠悠的天性跟QT风风火火的快节奏相差太远。我交给她的活儿,她很少能按时完成,经常拖我的后腿。我总是为了她急得跳来跳去,可是Kate却一点也不着急,还是那么晃晃悠悠。
对待我的批评,Kate有两句惊世骇俗的名言,一句是“虱子多了不痒”,另一句是“实在不行就趴下”。我哭笑不得。
有一次我们在三亚举办公关活动,前一天晚上,我才发现有好几件我反复叮嘱Kate跟进的事情她都没落实。我已经出离愤怒了。以前我对她还有点怜香惜玉,觉得她身上多少带有点我以前的影子,但她现在的不靠谱已经超乎我可以忍受的极限。
我对她大喊:“你如果是能力不行,咱们可以慢慢培养,但现在是态度问题,你实在是对工作太不负责任了!到底还想不想干了!”
也许是我说得太重了,Kate当场就被我骂得流下了眼泪。
我和公共关系部的同事为了挽救残局彻夜加班。Kate帮不上什么大忙,默默地在边上陪着打点杂。幸亏第二天没出什么大问题。
活动结束以后,Kate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觉得有点不忍心,担心伤害了她幼小的心灵,特意在机场买了一个椰子壳做的花瓶送给她。Kate笑了:“老板,你真是打一巴掌揉三揉。”
这次的经历大概极大地刺激了Kate。从此以后,她像抽了筋一样地渐渐主流化起来。
有一天清早,我起床以后才看到Kate昨晚十二点发给我的短信:“我被打劫了,机票和身份证都没了,所以明天没法去上海出差了。”
我急忙打电话过去,才知道她昨晚在办公室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抢去了项链和包。
早上Kate出乎意料地出现在办公室里。她的白衬衣被蹭黑了一大块,脖子上还有几道红色的划痕。她一连串地对我说:“因为钥匙也没了,我昨天回不了家,只好随便找地方住了一夜。我待会要找人开家里的锁,现在先来办公室看一下广告公司送过来的海报设计稿。因为这张海报没完成,我已经被销售部催过很多次了,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再耽误了。”
快中午了,我看见她还穿着那件被蹭脏的衣服,脖子上带着伤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
我对她大喊:“你快回去吧,别干了!”
她冲我挥挥手说:“快了快了,等我把手上的一些事处理完就回去,有些事情一耽搁就又晚了。”
下午三点,Kate终于忙完了手上的活。刚打算离开,就收到Alice送过来的一个文件袋。Kate下意识把它打开来,一边对关切的Alice描述昨晚的事发经过,一边又不由自主地处理起文件来。
看着这个变得连我都不认识的Kate,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4
我们部门每月都会评一个叫金龙奖的玩意儿,奖励销量增长最快的产品。评比方式是每次设两个获奖名额,一个给成熟产品,一个是给新上市的产品。
我所领导的舒爽沐浴露在过去的几个月内已经是“三连冠”了。它卖得好的主要原因,当然不是因为我有多能干——我最大的直接功劳不过是率领广告公司拍了两个不错的广告。它销路好要归功于产品本身质量好,价位大众化,更重要的是,还沾了舒爽洗发水的光。所以整个就是皇帝女儿不愁嫁,换了别人做市场经理,成绩也一样会好。
前两次获奖,我都跟别的市场经理一样上台领奖,并简单分享成功经验。到了第三次的时候,我简直都已经不好意思再上台了,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我只好派Kate上去领奖,她很开心,兴奋地跟大家分享她芝麻绿豆的小项目。为了这个,我还在Jeff那里赢得了“给下属创造出头露面机会”的美名。
另一方面,我的顺利反衬了Kevin的郁闷。他带领三个项目经理从早到晚埋头苦干——Kevin的苦干精神绝不亚于苏,经常半夜十二点还打电话给下属说工作的事——但舒爽洗发水的生意还是很不景气,他动不动就被要求写报告跟美国总部解释销量下降的原因。
相比之下,我这个最年轻的市场经理肩不动膀不摇,舒舒服服地享受胜利果实——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有一天,我远远地就听到Kevin在办公室里大发脾气。过了一会,经过他们办公区域附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下Amy趴在桌上哭。
于是我问Kate:“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因为我们的产品联系太紧密了,他们如果有什么不妥,我们也有可能跟着遭殃。
Kate像小奸细一样去打听了一下,回来报告说:“不知道。Kevin不让他们说。”
我觉得很蹊跷。
又过了一会,Kevin走过来笑着对我说:“Mia,你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午饭吧。”
“好啊。”我答应了,但心里很警惕地想:Kevin请我吃饭?有没有搞错!我上任以来曾经请他吃过两次饭,他都没有赏光。
Kevin大老远地开车带我去吃昂贵的法餐。整个饭桌上,他都顾左右而言他,完全没提正事。他不提,我当然也不会主动提,看谁憋得过谁。
叫了买单以后,Kevin才装作不经意地说:“我今天做年终费用结算的时候突然发现Amy犯了一个错误,她管理促销费用的时候算错了数,结果我们今年会超支10万美元。”
原来如此。
别看10万美元是个小数字,这可是QT的大忌。从理论上说,如果品牌年度费用超支,市场经理是会被开除的,这就是Kevin暴跳如雷的原因。
那Kevin请我吃饭的用意就很明显了。
现在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帮他,而且还可以帮得不露痕迹:因为舒爽洗发水和沐浴露用的是同一个品牌的费用账号,而且整个团队都知道,我今年的预算没花完。别说是10万美元,三个10万美元我都有。跟Kevin这样的穷人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个土财主。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
事实上,鉴于他一向对我的不友好态度,我完全可以不帮他。如果那样的话,我倒不认为他会真的被开除——10万美元毕竟不是什么大数目,Jeff这样的好人也一定会撑着他。但Kevin免不了会受警告处分,这对像他这样的资深市场经理来说是很忌讳的事。
不过这样对我也没什么好处,这次如果见死不救,以后我要再找他办什么事,就更难于上青天了。
在我的原则里,损人不利己的事我是不会干的。所以我不如高姿态地做个顺水人情,让Kevin念我的好。反正我的费用用不完,也是要交回给公司的,我帮他对我自己并没有任何损失。
Kevin对我的沉默有点忐忑。他自恃有身份,断然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求我帮忙。
于是我主动说:“这也没什么难处理的吧。我那里正好还有一笔费用没花完。你们今年在那么多活动上都带上了我们,我们分担一小部分项目成本也是应该的,事实上我一直也有这个意思。我下午直接跟财务部说,让他们把那10万美元划到沐浴露的费用里好了,就说是咱俩年前就商量好的。”
Kevin大喜。
我很明白,他最高兴的还不是因为我答应帮他出这笔钱,更重要的是,我为自己帮他出这笔钱找了一个最恰当的解释。它合情合理,让任何人都挑不出一点破绽来。
我也很高兴,因为从此以后我在Kevin面前总算可以挺起腰杆做人了。我需要他配合的项目,他一定会鼎力支持——这就是跟势利鬼共事的唯一好处:基于平等利益交换基础上的合作,才是最稳定坚固的。
Kevin最后还不放心地叮嘱了我一句:“这件事情最好不要让Jeff知道。”
我说:“当然。我要是告诉别人,就相当于承认我自己犯了包庇罪,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苏说得对,此人确实是个小人。
Kevin赶紧捧我:“你的性格还挺好的,又聪明又够义气,而且心直口快,不绕弯子。怪不得Jeff那么看重你。”
那副低贱的嘴脸真看不下去,这么个人,也算年少多金,在职场上到了一定位阶,谄媚起来恶心劲比婊子不差。他在结婚市场上肯定属于奇货可居的选手,也许他老婆都看不到这付嘴脸,或者她压根不觉得这付嘴脸有什么不好。他连Leon的脚指头也比不上。
我控制不住地想着Leon,Leon……
脑袋决定屁股
你如何看待你的工作,决定了你的工作方式和生活状态,也决定了你能得到啥。重要的是,一个人要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明白应该通过怎样的路径得到,并承担一切后果。
1
晓含打电话给我:“球从苏州带了一箱大闸蟹回来,你和苏晚上过来吃吧。”
我一听就疯了。每个人都有软肋,我的软肋是大闸蟹。
“我可真想吃啊,可是我来不了,我晚上八点要开电话会议。”
“你怎么老是晚上开会?”晓含不满地问。
“是啊,每个星期三晚上都要开,真讨厌。主持会议的那人在美国,六个国家的人同时参加,所以大家约好了美国时间早上八点。”
“你就不能请个病假什么的?”晓含帮我想办法。
“我上周已经请过病假啦,因为要去看话剧。”
“那就可惜啦。我还准备了一大坛十年的古越龙山。那酒特别好,都不用放话梅。”可恶的晓含继续诱惑我。
我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要不我还是去吧,我或许可以试着在你家一边听电话会议一边吃。”我犹豫。
“那怎么可能?”晓含觉得很不可思议。
“还是有可能的。其实每次开会我都用不着说什么话。因为要谈的是两年以后才会上市的项目,前一个小时都是美国总部的技术研发部汇报产品进展,接下来一小时才是六国代表七嘴八舌的讨论。我懒得跟他们扯,所以我大部分的时间就是坐在那里干听着,正好吃蟹。”我这样说服她也说服自己。
“那好,你就实验一下吧。”晓含笑。
我自嘲:“哎,像我这样的人,革命年代一定会当叛徒,给根鸡腿我就叛变。”
蟹宴是七点半开始的。
我抓紧时间用半小时先吃了一只,然后对大家说:“嘘,你们小点声。”接着跑进晓含的书房,用她的座机拨了电话会议的密码。
“Hello, this is Mia calling from China.”
原来我还不是最后一个到的。在等别人上线的时候,我还跟英国的同事开了几句玩笑,主要是向大家显示我在线上。
等技术研发部开始长篇大论地汇报的时候,我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书房,并且还把门轻轻地关上。
“现在我至少可以再继续吃一个小时以上。”我喜笑颜开地说。
“如果你不听他们的介绍,怎么知道项目进展情况呢?”球很好奇地问。
“这倒不用担心,会有人写会议记录的,并且24小时之内就会发出来。”我解释。
“问题是,如果你没有听的话,待会儿怎么参加讨论呢?”球不愧是个科学家,喜欢追根究底。
我叹了口气:“我即使从头到尾坐在那里,也很少发言。你不知道,当一个电话会议里有认真的德国人,善辩的印度人,还有注重细节的新加坡人的时候,别人想插话都挺难的。零 点看书”
“那如果他们突然问你中国的意见,你要是不在电话旁怎么办?”球不依不饶。
“我掉线了不行吗?这样的状况也经常发生啊,说着说着有人突然就消失了,然后又打进来说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掉线了。”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开口了:“从理论上说,Mia这一套是完全行得通的。只不过如果QT的市场经理都这么干的话,这个公司就危险了。”
我吐了吐舌头:“别人不会都像我这样的,他们没我这么无耻。可是我的偷懒是有理论基础的,马克斯?韦伯说过:挣更多钱的吸引力再大,也比不上少干活。”
又吃了两只蟹,喝了好几杯酒。
苏忍不住提醒我:“都过了一个半小时了,你好歹也该再进去装模作样地听一下了。”
于是我再次进书房看看进展。
他们还在没完没了地争论,而且是为一些我认为完全没必要争论的东西。
我觉得很无聊,于是找机会随便表了个态,证明自己依然在场之后,就把电话给掐了。
“终于结束了。”我松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快?”苏表示怀疑。
“他们还没结束,我已经结束了。我确信我现在离开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我去锅里盛我至爱的红薯粥。
苏叹了一口气:“Mia,如果你把用来研究怎么偷懒的聪明才智都花在努力工作上,你早就功成名就了!”
我笑着摇头:“我为什么要功成名就呢?那多累啊。我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
晓含插了一句:“是啊,你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能混的。”
我忍不住要发表长篇大论:“说到混,我简直想为这个字著书立传。混字在我们的文化里仿佛永远带着贬义和消极的色彩,而这正是我想要解构的。混并不意味着无所事事,不创造价值,否则就连混的资格都没有了;混也不意味着不求上进,停步不前,那是典型的混得不好的表现……”
“你就直说你个人的观点吧!”苏不耐烦地打断我。
“混首先是一种心态,它颠覆了原始资本主义精神。在解构了工作的崇高意义之后,它强调的是保持轻松的心态,寻求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会混的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力,他们只在这些必要的事情上出力,并且出的是巧力。”
苏撇嘴:“嗬,这个人愣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的混说得很积极很有建设性。”
球第二天还有会,提前走了,这样我们三个正好可以延续闺房话题。当着球,不管如何,总不是一个girl’s talk的氛围。
晓含脸上一直呈现安详的笑意,这在一年以来简直是少见的事。
我问她:“你是要结婚了还是球得了什么国际大奖了?”
晓含脸微微一红:“他倒没有得什么国际大奖,我们约好最近先不着急考虑结婚的事,我们要买一个足够大的房子,把我父母接过来。”
“那就是你们那个第五老板改革不利,做了替死鬼。”我断言。
“别瞎说。不过上市计划是有变动,拧着已经辞职了,我听说第五好像也要调走了,似乎是调到一个更高的位置上去了。”
苏大惊:“拧着为什么辞职?第五怎么了?”
晓含慢悠悠地说:“拧着辞职好像跟上市这个事没有本质关系,她走以前跟我聊过一次。我觉得她是不平吧。她的工作热情是被第五激发的,特别投入,加上还有那个工作小组的事,我觉得这一年多以来她简直老了好几岁。但是忙活得越多,就越有很多针对她的说法,这时候第五也并不帮她,还要求她要摆正心态。”
“啊?她应该也算是第五一手提拔的人,子弟兵呀,为什么呢?”苏对这种故事总是激动不已。
“很简单,第五自己肯定也有不少麻烦,这有可能是一个原因,我觉得更真实的一个原因是,第五是想干大事的人,最怕手下有这些麻烦,他要把有限的时间精力放在最能产生效益的事儿上去,关键时刻这种人是肯定不会帮人的。”我冷静地说。
晓含有点诧异:“Mia,你都不认识他,你什么时候对第五这么了解?”
我嬉皮笑脸地说:“你们第五老板可能自己以为是个百年难遇的人才。天下人不过分几种,想做事业的人更没那么神秘,自己还在台上一本正经地玩魔术,其实台下人看得一清二楚,早穿帮了。”
“拧着那天跟我吃饭,一晚上都没动筷子,说到伤心处倒是哭了几回。她说的和你的推测倒是很接近。她是觉得很寒心,虽然说事业不是第五的事业,她也不是为第五一个人工作,但是她越来越感觉被这件事捆住了,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报社的事,整个人又掉头发又失眠,这时候偏偏还有了几封举报信,说是她有经济问题。”晓含说。
“第五肯定冷眼旁观吧?”我冷冷地问。
晓含迟疑着说:“也不全是。她找第五谈话,刚开始第五避而不见,打电话也不接,直到拧着冲到办公室去找他,第五才不得不跟她见面了。第五一张嘴就打断了她,说有问题可以在纪委谈,这事已经进入组织程序。拧着说自己不是想要跟第五说工作的事,第五反问她,他们之间有什么私人的事可以谈呢?拧着的心彻底凉了。
“其实拧着的想法很简单,她就是想着第五毕竟是个过来人,也许可以从朋友或者老大哥的角度给一些建议。但是第五根本不愿意从工作角度之外讨论这事儿。
“第五其实也并不是没有给拧着建议,主要的意思就是说,做事不要锋芒毕露,不仅会伤害自己也会伤害事业。拧着听了,心里就知道,第五的意思,主要还是伤害事业,尤其是第五的事业。第五说,‘我希望你在摆正心态的前提下,好好配合调查,没事就最好,但是从今天起,你可以不必参加小组的任何会议,工作上的交接我可以尽快安排’。”
“人居然可以这样!”我气得大叫。
晓含说:“拧着这时候倒是不生气了,她立刻提出了辞职。第五不同意,因为调查还没有结束,但是同意拧着不担任主任职务,给两个月的假,期间要求她配合调查,调查结束之后如果没事,就批准辞职。”
“拧着也太傻了,这么辞职凭什么呀?”苏不平。
“我觉得拧着这种人既然能发了疯似的工作,也说明她对这份工作有薪水之外的期许,这个期许也许是为了参与和实现某个大事,可能也有甘苦与共的同志之念,这两者都出了问题,她又何必干下去呢?”
我觉得我比苏理解拧着这种人,和第五一样,不管拧着觉得自己如何不同,也不过是那几类人中的一种,没那么神秘。
“拧着太傻了,她应该讲条件,至少也应该看看第五有什么把柄在她手头。”苏说。
我对着苏说:“你认为她这会儿还有讲条件的余地吗?我的直觉是第五不是贪财的人,未必有什么把柄,即使有,也未必能在拧着手里。第五不过是个天性凉薄的人,眼里除了自己的事看不见别的。不过我不认为这种人会一路顺风,年少德薄,不聚人心,迟早有翻车的一天。”
苏突然问:“拧着走了之后你们部门的主任是谁?”
晓含特别冷静地说:“我。”
我大惊:“你也太能憋了吧?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昨天人事部跟我谈话的,第五也在场,不过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一直低着头翻看手里的一份文件。拧着忙着的这段时间,一直安排我盯着部里的事,如果论业务,现在肯定是我最熟悉全面的情况。如此而已。”晓含淡淡地说。
我说:“我还真是个乌鸦嘴,我当初叫她拧着,她还真拧了。不过不管如何,你升职总算一件好事,干杯!”
晓含笑了笑,没举杯:“我没觉得这是多大的好事。真可笑,在部门里我最不争这些东西,现在倒是掉到我头上了,不知道多少人惦记我呢。人事部说完之后,我说我需要考虑一下,第五老板第一次抬起头问:‘还要想想?’也许他认为这个时候我应该热泪盈眶才对。”
“你不会真不想干吧?”我有点担心,晓含这样的人真做得出这个事。
晓含说:“不会,我昨天晚上想好了,与其跟从别人的规则,不如自己有个余地。我知道从此之后麻烦事会很多,但是我把可能做主任的人都捋了一遍,发现任何人上台对我都不是个好事。这一年多以来,我已经替拧着做了太多的坏人,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事是躲不过去的,越躲越被动,还不如主动把握,多一点自己的控制。”
我们一直忽略了在旁不发一言的苏,她突然幽幽地说:“你们两个都升职了,只有我,还是个失败的小土豆。”
我和晓含对视了一眼,很无奈。我能理解苏的郁闷,这会儿我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
2
倒霉的苏终于时来运转了,而且是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
她老板被查出拿了供应商的巨额回扣,立即被公司开除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细节,但这几天关于这事的传闻满天飞。
有人说公司很早就怀疑他,他的电话一直是被监听的;有人说他在本城有六处豪宅,家里还有保险箱;有人说他是在星巴克跟供应商接头拿钱的时候当场被抓住的,行李箱里装着30万现金。更邪门的是,大家都传说公司里有专门调查类似贪污事件的人,而且那人还是FBI出身。
“说实话,他被查出来有问题,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我们都觉得他多少是跟供应商有猫腻的,只不过没有证据。”苏对我说。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问题迎刃而解了,他们现在只能升你来顶替他。这也完全合乎逻辑,事实上,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这个品牌。”
苏有点紧张:“希望是这样,不过他们怎么还没找我谈话?”
“不用急,这是明摆着的事。这样一来,你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虽然你升职的时间比较晚,但一上来就做全公司最大的品牌之一。这把以前的所有委屈都找补回来了!”我比苏还欣慰。
苏果然拿到了这个位置。
意外的是,同时被宣布升职的还有Derek。
事后Jeff告诉我:公司还是很为员工考虑的。因为Derek在升职候选名单上是跟苏并列的,所以为了公平的原则,公司也找出了一个位置安排他跟苏同时升职。
苏和Derek联合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庆祝party。他们包下了本城最好的酒吧,请了整个部门的人参加,连Leon都来了。
这是我见过的苏最高兴的时刻。
我过去跟她干杯:“守得云开见日出。”
轮到我给Derek敬酒的时候,他把我叫到露台上,欲言又止。
“你怎么啦?”我怀疑地问他,心里很担心要是他这个时候向我表白,我应该怎么拒绝——我可不忍心在他这么高兴的时候泼他的冷水。
结果证明我纯属自作多情。
他跟我说的是:“Mia,我有女朋友了。”
我很惊讶,像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镇定了一下,我笑着问:“你不会告诉我是你们品牌的Maggie吧?”我对她给Derek送皮带的细节记忆犹新。
Derek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你怎么会认为是她呢?”
他说那人是他的大学同学,她很欣赏Derek,追了他好几年。
Derek特意强调,在他最近半年升职不顺的郁闷日子里,那个女孩给了他很多的支持和安慰,所以他决定给自己也给别人一个机会。
我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我松了一口气,如果Derek真向我表白,可能我们之间会尴尬得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做朋友。但他突然说有了女朋友,我也确实有点失落和惆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突然盯着Derek的眼睛问。
“Mia,我认为你知道为什么。”Derek很快地拥抱了我一下,他的下巴紧紧地贴着我的额。
他的怀抱很温暖。但我从这个拥抱里,读出了向往事告别的意味——虽然我跟Derek之间并不真正存在什么往事。我跟他,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那一头,苏来者不拒,逢酒就干。她很快就喝醉了,又或者,酒不醉人人自醉。
苏喝醉了以后就开始说英文。QT的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一喝多了就自动转为英文频道,也不知道为什么。
喝醉了的苏开始趴在桌子上哭,有些失态。
我挤过人群去找Leon,让他开车先送苏回家。
一路上苏都在闹腾,继续满口英文,还是唠叨着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出色业绩,中间还在Leon的车上吐了。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一边让苏趴在我的腿上,一边弯着腰帮她收拾残局。
Leon回头说:“没关系的,你扶好她就行了。”
我和Leon把苏送回家。Leon在客厅等我,我在卧室里给苏换好衣服,倒上茶。等她舒服了一点,我们才离开。
在送我回家的路上,我问Leon:“你知道Derek有女朋友了吗?”
“不知道啊,他没跟我说过。” Leon回答,“他不是一直喜欢你吗?是人都能看出来。”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见了Leon的目光。他微笑着,有点探问,有点揶揄,仿佛还有点疼爱,我的心被揪了一下。
“他刚才突然告诉我他有女朋友了。”我的口气里带有明显的落寞。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如果Derek有女朋友,那并不一定是因为他觉得别人比你好,也许是因为Derek觉得自己搞不定你。”Leon促狭地笑。
然后他突然愣了几秒钟:“也可能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无意中刺激了他。”
我很惊讶地看着他。
“大概两三个月前,我跟他打球。Derek说你生日快到了,问我他应该送你什么生日礼物比较好。”
“你是不是让他不要送!我还一直奇怪像他这么细心的人,怎么没送我生日礼物!”我把一肚子郁闷都怪到Leon头上。
“我没让他别送,事实上我没有给他任何关于礼物的建议。因为我跟他很熟,我只是对他说句真话。”
“那你究竟说了什么嘛?”我着急了。
“我对他说:像Mia这样的女孩子,很难搞定的。”Leon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大怒:“好啊。怪不得他这么快有了女朋友,原来都是你搞的鬼。我好不容易才差点有机会把自己给嫁出去,就这么被你给搅和了!”
Leon很认真地说:“从对Derek负责的角度,我确实觉得他跟别人在一起可能会更好一点。他要是跟你在一起,你会欺负他的。”
“那我呢?我怎么办!”我挑衅地看着他的眼,心里紧张地期待着什么。
我永远也不会主动向男人表白,我宁愿得不到,也不愿意主动。我说出这句话来,已经是自己能暗示的极限。如果Leon有意,他完全可以顺势接着说:“你不是还有我吗?”如果他无意,我也没说错什么,彼此还是可以若无其事地云淡风轻下去。
一个长达几个世纪的沉默。
Leon手握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用一种非常奇怪的语调说:“Mia,你值得一个更合适的人。”
这并不是我希望听到的答案。我一遍一遍分析他的话,他的意思也许是“我才是那个更合适的人”?可是他的语气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勇气问他,挑衅已经是我能尽的最大努力,我完全没有能力再进一步确认这个信息。
Leon把我放在楼下,我在他还没有打开车锁就迫不及待地开门了,身体还是一副往外冲的姿势。
“别着急。”Leon一下拽住了我。
我猛地回头看他,他微笑着说:“你是不是也喝多了?”
我壮着胆非常认真地看他的眼睛——他想说什么呢?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点关切,有点探问,有点犹豫,有点克制。我看不透。
他伸出手去把车锁打开:“慢点儿,要不要我送你上楼?你有点晕乎乎的。”
我摇头,慢慢打开车门,走下车。我努力镇定了一下,转过头跟他挥挥手,一步步走向单元门。
Leon并不爱我。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确定。
3
一个晚上失去两个对我关怀备至的男人,我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同时负伤。
一连几个月,我的情绪都很低落。
但我小情小爱的惆怅很快被另一个打击所掩没。
Helen前不久托我帮她买个东西,我买好以后想拿给她,但一连两天都没见到她。
我找Melody问她什么时候回来,Melody的表情极其严肃,声音有点发抖:“我还没敢告诉别人,Helen病了。她得了癌症,肺癌。”
我脑子一片空白,好长时间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