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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部分 第80节:女儿策略(4).4

作者:秦与希 当前章节:90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吴寒听说我是QT的,立刻笑着说:“真巧,我跟你们QT的好几个人还挺熟的。你们人力资源部还邀请我下周给中层管理人员做心理测试。”

于是QT自然而然地成了饭桌上的主要话题,用吴寒的话来说:“QT的人都挺……”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什么词比较好,最后他说的是“挺有意思的”。

晓含表示反对:“是吗?我见过他们好几个同事,恰恰相反,我觉得他们都挺没意思的,除了Mia是个例外。我现在甚至觉得苏整个人都变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我帮吴寒解释:“我知道他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在我们公司,你跟你老板说一个方案的时候,如果他说:‘哦,这听起来……有点意思’,那他就是在委婉地表达不认同,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批评。”

吴寒被我的直白弄得有点尴尬。

晓含则继续发表她的批评意见:“Mia最早的时候跟同事吃饭聚会什么的还常带上我,后来我再也不想跟那群人混了。我觉得他们都特别奇怪。他们吃饭的话题永远都是老三样:老板,升职以及公司里的八卦。从某种意义上说,QT的人相对都挺纯的,因为QT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一方面他们见识特狭隘,一方面却又特有优越感。例如在任何地方吃饭,他们都会以‘我是QT的’为名要求打折,这也太可乐了,难道他们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世俗版的007吗?”

我笑着说:“QT的员工都是被格式化过的,坐在同样的格子间里,想着同样的事,操同样的用语。我有的时候跟苏说话,晓含在旁边都听不懂。有一次,苏问我她刚买的丝巾怎么样。我说也就3吧,苏很不满意,她说:才3,至少也是2吧!晓含都急了。这是我们的行话,我们工作中经常需要问消费者对某产品的看法,从1到5的五个等级,表示从‘非常喜欢’到‘非常不喜欢’的递减。久而久之,但凡生活中涉及喜好厌恶,我们便一律用这些阿拉伯数字表示,仿佛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零 点看书”

每当别人批评QT的时候,我通常不但不为自己的公司辩护,还兴高采烈地在一旁添油加醋,仿佛这个公司跟我毫无关系。

接下来我又跟他们说了一个笑话:“进公司前就有前辈教我,在这里从来不能说别人笨。倘若某人在某方面实在太差,告诉他时有一句标准用语:‘你在这个方面很有潜力。’因此他反复提醒:倘若你老板有一天告诉你你很有潜力,千万别高兴,因为这是在骂你笨!现在每当我妈做的菜太淡,我会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在掌握用盐多少这一点上比较有潜力。’”

他们都笑了。

晓含摇着头说:“这可以解释你们公司为什么几乎只招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是最理想的塑造对象,在一摞白纸上才可以画出统一的图画。”

我很清楚晓含肯定不会把相亲的意思给吴寒说,于是这便成了一次专场的“暗相”。

我仔细看了看他,当初我对他的印象只是一个俯视之下的穿西装的剪影,现在的这副模样和当初一点没有重叠之处。他长得不算难看,个子也差不多只有一米七三或者七四的样子,眼神很专注,非常善于倾听,这也显示了他确实受过很好的教育。听到一些奇闻轶事的反应,他也呈现出了留学生常见的那副清纯的德性。

一般来说,我很讨厌这种带有炫耀感的天真嘴脸,仿佛说:“天哪,怎么会这样子?人家一点都不能想象耶!”好像这帮孩子都是一出生就在西人的奶水里泡大,从来都是高档文明人,对吾乡吾土的认识那叫一个“友邦惊诧”。仔细打听才知道,人家也就出国三五年。要么上大学之前都没出过县城,赶农忙的时候学校还得放假,让回家帮忙割麦子;要么当年爹妈为了给自己要个推荐生的名额没少烧香行贿,纯洁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但是这位吴寒的表情就没有那么做作,他饶有兴趣,完全是一副学习的嘴脸,至少貌似诚恳,这还挺可爱的。他现在日子应该过得不错,比很多和他一样拿着高学历在国外苦守苦熬的人强。

那系花为什么要跟他离婚呢?也许要搞明白这个问题,首先得知道系花为什么要跟他结婚,这肯定是个有趣的故事,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问他。

有一个念头突然让我吓了一跳:系花和他离婚会不会因为他有什么生理问题?天哪,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我使劲安慰自己,不会不会。系花跟他分开得太久,结了婚也许才发现彼此不是自己要的人,这种故事在留学生中比比皆是。

晓含敲了敲桌子:“想什么呢?发了半天呆,这可不像你。”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被人打断就脑子短路,对着吴寒冲口而出:“你为什么离婚?”

晓含大惊,恨不得踹我,又碍于动作太大,不雅。

吴寒也吃了一惊,神情有点尴尬。他慢慢地说:“也许是因为我一向不善于讨女孩子的欢心吧。”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离婚后到现在我一直单身,也没有固定的女朋友。”

晓含忙说:“我们Mia也单身着呢。”

一时间三人都不说话了,气氛有些尴尬。

我豁出去了,如果以后我们俩成了,他不会计较我的无礼;如果我们俩没成,他计较不计较关我什么事?来回算我都没有损失,再说我这也不算追他,不过是追问罢了。

“没有固定的女朋友的意思就是说,有若干不固定的女朋友?”我嬉皮笑脸地问。

吴寒微微一笑:“是这个意思。”

我有点噎着了,没想到他这么回答。我继续嬉皮笑脸地说:“以前我和晓含见过好几个心理系的人,我们当初的感觉就是心理系的人都有点心理问题。”

晓含真急了,大喝一声:“Mia!”

吴寒慢吞吞地说:“也许吧。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我被逗得哈哈大笑。至少这是这些年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之一。

晓含满面尴尬,赶着解释:“Mia平时不这样……”像个劣质产品的推销员,在失败的演示过程中努力找补。

6

过了几天,在公司的培训大厅里,我真的见到了吴寒。

他刚上台试图解释心理测试的方法,就有人在下面毫不客气地大喊:“你能先具体介绍一下你自己吗?”言下之意: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发言?

于是吴寒只好告诉大家自己是剑桥的心理学博士,在某著名跨国咨询公司工作,曾给若干个世界五百强的公司做过培训……

会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这个测试的过程相对简单。每人先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埋头做一堆选择题,然后根据指引,算出一个用两个数字来表示的分值。基于这两个数字,可以通过横坐标和纵坐标定位,找到一个代表个人心理状态的点。

我飞快地做好了。我的那一点,落在第一象限,而且是在第一象限中特别偏右上方的边缘。

等所有人都把匿名的自我评估交上去以后,吴寒把大家的结果都汇集到一张图上——有趣的是,90%的点都聚集在第三象限的中部。即使是那例外的10%,大部分也都落在了相对靠近第三象限的位置。

吴寒根据这个结果给大家做了一个分析。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说:“这说明QT的员工同质性特别强,这跟一般的公司很不一样。这要么是因为QT在招聘的时候是刻意地在寻找同样的人,或者是花了很大的时间和精力把他们按照同一个模式来培训,也有可能两种原因都同时存在。”

他接着分析:“对于公司来说,管理这样的员工难度并不大,基本上用同一种方法就可以了,但管理的力度要很大。因为第三象限的特征是有领导能力,争强好胜,善辩,不屈不挠……对于这种类型的员工,必须有很强的激励机制和管理力度才能奏效。”

大家都认为他说到了点子上。的确,这就是QT的真相。

突然,吴寒指着遥远的另一端,第一象限最右上方一个孤零零的小点说:“这个点非常有趣。在这样的组织中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是挺不容易的,他(她)在这里绝对是一个另类。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一定是一个聪明人,但他(她)也会挺痛苦的。”

我像被人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培训结束以后,吴寒正收拾东西打算离开。我追上去跟他打招呼:“你知道,我就是……”

“你想告诉我你就是那个不合群的点,对吧?我也猜到那个人有可能是你。因为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像是QT的人。我好奇的是,你是怎么混进来,又是怎么混下去的?”

晚上我们已经坐在靠河边的咖啡馆里了。

他对我混在QT的经历非常感兴趣,我只好详细说了我是如何进来的,进来之后又经历了诸多不顺,克走了多少老板,直到遇到Jeff……

吴寒很少发言,但我逐渐感觉到他的厉害,他只在关键的地方问问题,这个问题又引发了我强烈的表达欲。

我发现进入QT六年来,我从来没有这样仔细深入地反省过自己,我是在跟他说,也是在跟自己说。

“从毕业到现在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吴寒问。

“我觉得我对女人的审美观发生了变化,我指的并不是认为一个女人怎样才能算好看,而是什么样的女人才是让人欣赏的。比如我认为女人必须坚强,这是我上学期间最不认同的事。现在我觉得女人必须有一颗核桃般的心,同时还要有蛋糕般松软的外壳。”

“你周围的同事们呢?像你这样想的人多吗?”

“我不确定,事实上我在公司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朋友,亲密的朋友也就只有苏一个,她毫无疑问就是第三象限的人。现在苏越来越第三象限了,我也觉得好像跟她越来越不好沟通。我周围的同事们,说实话,我不是很关心。有时候我会觉得大家都在为着一些明确的目标去争斗挺无聊的,但是在这时候,既没有男人,也没有女人,只有战士。有时候我会问自己,抢来抢去有什么意思,但是我抢的时候也并不比别人手软,实际上我也在干着跟别人一样的事,只是我好像想的比别人多点儿,但是这些并不意味着我有什么不同。”

“你只有在工作第一年的时候哭过?”

我仔细想了想:“还有一次便是在Jeff手下升职意外失败,不过那和之前的哭不是一回事。后来我为自己当年的软弱羞耻,哭不解决任何问题,还不如咬牙把事干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说几句刻薄话都比我哭有意义。如果换作现在,压力再大的事我都会先嬉皮笑脸一通,这算是一种暗示自己要从容的方式:就算落地没站稳,至少空中姿态优美。但是回过头来,我也很诧异自己的改变,这些年间,我开始视很多事为理所当然,倒是从来没有深问过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么合理,那么确定。”

“你怎么想你在公司的未来?”

“没想清楚。我似乎并不是不适应现在的状态,但是我感觉付出的成本越来越高,这种成本是心理上的成本。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嫩瓜,很多事情处理起来已经不是太费劲,但是我隐隐觉得这非常不妥。我曾经跟苏说过,我再干个一年就辞职干点别的,但是我也不很确定,我还能干什么?我为什么干?我当初的那些有趣又虚无缥缈的理想到底有没有意义?那会不会是我涉世未深时的一厢情愿?还有,我离开了这份薪水,生活水平会不会下降?谁来养活我?”

吴寒不说话。

我有点着急了:“你让我说了半天,你有什么判断?哪有只听病人主诉不开方子的医生?”

“你觉得自己是病人吗?”吴寒含笑问。

“你能不能别光问问题,你们这些搞心理的实在是便宜占大了,从别人这儿问了无数个问题,然后貌似问题已经解决,还是你们给解决的。”

吴寒看着我笑:“我不是心理咨询师,我现在的工作实际上更偏心理学在企业人力资源中的运用。我们干的也就是设计不同问卷,了解企业的人力资源结构,根据企业的战略方向,给出一揽子方案。”

我没好气:“早知道我就向你收费了,弄了半天你跟我喝咖啡不过是你的工作,我搭上这个时间干吗?”

吴寒还是好脾气地笑:“你很焦虑。我相信你以前跟陌生人说话不会这么直接,也不会这么急。你的本性中有些部分被现在的工作压抑了,尤其是你自我认同比较高的部分。早些年你忙于适应在强压力下工作,但是现在这些隐约的不安已经变成显性的不安,越来越影响你的状态。你的辞职倾向已经非常明显,我想这不是这间或者那间公司能解决的,你辞职无非是个时间问题。”

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你会把这个结果跟人力资源部汇报吗?”

吴寒大笑,我有点讪讪的。

他止住了笑声:“Mia,我并不是贵公司人力资源部的特务。”

为了减少尴尬,我突然跟吴寒说:“我以前见过你,就在学校。”

“是吗?”吴寒的语气似乎有点不相信。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给你出的那个馊主意,让你念泰戈尔的诗?”

吴寒的脸刷地红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在一秒钟之内脸红成那个样子。

“不嘲笑,我想不需要智慧,只需要一点修养。”吴寒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我的脸发烧似的火烫。两个人就这么红着脸对坐着,气氛比之刚才更为尴尬。

我清了清喉咙:“我说,你们心理系就这么教人?没有个打破沉默的话术让你们临时救急?”

吴寒看着我,仿佛看到了我的灵魂:“你对你现在的生活已经严重不满意,不过你不知道怎么打开这个突破口,于是你不惜用破坏性的举动来改变这个逐渐让你窒息的状态。我不过是这个时候撞到你枪口上的小小鸟。”

我忘了那天是怎么结束的,我又是怎么晕头涨脑回去的。我能肯定的是,我坚决拒绝了吴寒送我回家的提议。

坐在出租车上,我郁闷地把吴寒在心里画了一个叉。不是我对他评价太低,而是我百分之百地肯定,吴寒在心里早就对我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人人想走上坡路

每个人对上坡路的定义是不一样的,此之甘饴,彼之砒霜。理想是那样一种东西,也许理性的考虑和功利的计算都证明那并不是最优选择,但你就是想那么做。

1

“周末组织点什么活动吗?”晓含问。

我犹豫了一下:“我不行,我有点事。”

“再下个周末呢?”

“还是不行,接下来N个周末都不行。”

“难道是……”晓含露出狐疑的微笑。

我知道她联想到了吴寒,飞快地瞟了苏一眼,赶紧说:“没有!我报名参加了法领馆的法语课程,每个周末都得上课。”

“周末上课?Mia,这是你吗?我都不认识你了!”苏怪腔怪调地说。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坦白:“嗯……是这样的,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我想明年去法国留学,念一个关于奢侈品牌管理的MBA。”

正如我预料的一样,晓含和苏的反应截然相反。

晓含非常羡慕我的计划:“太好了!我怎么才能跟你一起去呢?要不你放假的时候我去法国找你玩?”

“你想清楚了吗?可不要冲动!”苏提醒我。

我很认真地说:“当然想清楚了,我想自己的事情想得比什么都明白。其实我从上大学起就有去欧洲留学的念头,晓含知道的,不过我喜欢的专业都很难申请奖学金,我又不好意思问父母要钱。这几年在QT攒了点钱,终于可以实现这个愿望了。”

“要多少学费?”苏总是对费用最敏感。

“2、4万欧元一年。”我很心虚地说,她肯定会认为我太奢侈了。

“你是不是疯了?这简直就是烧钱!再加上生活费,一年一共得三四十万人民币吧。但同时你又少挣了一年的钱,这样里外就亏大了。再说,留学回来也同样是要工作的,你现在的工作多少人羡慕,要是就这样放弃了,你怎么能保证到时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呢?”

听苏的语气,这简直是我一生中最重大的错误。

我很耐心地跟她解释:“我承认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也许理性的考虑和功利的计算都证明那并不是最优选择,但我就是想这么做。也许真的做了以后发现没想象的那么好,但我也不会后悔。因为我做的是自己渴望的事,我知道如果不那么做,我会在心底惦记一辈子。”

“是啊,读大学的时候她就惦记这事,我作证。”晓含坚定地支持我。

“我保留我的意见。”苏皱着眉非常严肃。

我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苏,其实你也知道,QT的市场经理通常来说只有三条出路:一是留在QT继续升市场总监;二是跳槽,这样挣得更多职位也更高,但压力同样会更大;最后一种就是到国外的名校读MBA。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第一种不适合我,同样道理,第二种更不适合我。所以从这个逻辑上说,我挑第三条道路也是自然而然的。”

苏本着挽救迷途羔羊的精神继续劝我:“Mia,我是打心眼里认为你至少应该在QT升到市场总监。你的主要问题就是太懒,并不是缺乏能力。事实证明,你的能力是很强的,你千万别以为你比我先升到市场经理完全是因为运气。只要你从现在开始认真努力,你在公司肯定是有前途的。”

我摇摇头:“你怎么不明白,我就是不想过那种每天都累得像狗一样的生活。你看我们成天都在忙什么?提高销量是悬在脑袋顶上的一把剑,逼着自己无休止地苦干。升职和加薪是公司对你的认可,可是长久下去,也变成了自己对自己的认可。零 点看书这多可怕。”

苏没有说话。

我想了想,又继续说:“公司就是一个给人白馒头的地方,QT虽然不错,也就是能多给朵奶油花糊在馒头上。可是我不能顿顿都吃奶油馒头啊,我想要吃点咸菜,还想喝碗蛋花汤。你就是拿鱼子酱换奶油我也不想干,说到底那还是馒头,我不能一辈子光吃馒头过日子,那太无聊了!世界这么大,我想体验的东西还那么多,我不甘心。说实话,我去念书也并不是真的为了学到什么东西,我就是想体验一下在欧洲留学的生活。确切地说,我这是去游学,不是留学。”

苏愣了一下:“你该不会想过陶渊明似的生活吧?这个社会就是这么残酷,你如果不努力,怎么可能有空间?你如果不创造点东西,谁认识你?公司不是粥厂,不做慈善,但是它让你有机会创造,升职和加薪都是创造的标签。”

我笑:“苏,咱俩真的是不一样的人。如果在以前,我会承认自己没你有追求。可是Helen的事对我的刺激很大,我不想再走那条路了。我已经多久没看书了?书架上的书除了上学时候附庸风雅买的那点儿,就是老板和商业报纸上推荐的那些急功近利的东西,我看着都觉得心里直发飘;除了公司那点人和广告公司之外,这几年来我新认识的人不超过十个,有趣的不超过两个;我的英文越来越好,中文越来越差;外面的事,我没什么力气去了解,上班剩下那点精力也就够对八卦感兴趣;这个公司像个蛋壳一样慢慢把我包起来,可是我来的时候还是个生猛海鲜呀——怎么能越活越回去了?”

“可是你念完MBA,不也一样要找工作吗?无论什么工作都会让人抱怨,不管抱怨的是哪个方面,也许只是食堂的饭不好加上老板比较难搞。”苏真是穷追猛打型的选手。

“我不确定,也许在那里我能遇见我的爱人,也许我想了几年之后发现自己最擅长的可能是刺绣,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拍拍手,好像大事已定似的,“苏,你不知道,其实在跟你说之前我并没有那么笃定,但是我现在越来越清楚了。我要的就是这个,不确定性!我是不怕未来渺茫,就怕未来确定。”

晓含冷静地问:“吴寒怎么看?”

苏跳了起来:“谁叫吴寒?你们搞什么?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赶紧说:“吴寒是一个和我没什么关系的人。晓含想把我嫁出去都想疯了,我跟她说过很多遍了,我和吴寒的见面非常失败,他已经明确说了,我很没有修养,我也不愿意非得搭上这班晚点车。”

晓含微微一笑:“在这方面你没有发言权,我比你更知道你要什么。别跟我谈什么开玛莎拉蒂戴宝玑表,人家不会要你,你真正需要的也不是那种人。吴寒至今为止是最适合你的人,比那个Leon都合适。”

我脸红了:“你不要把我说得那么不堪好不好?Leon不要我,也不意味着我就只能拣个二婚的呀?”

苏又跳了起来:“人家已经结过婚了?”

我本来清楚的脑子已经逐渐变成了一锅糨糊:“二位姐姐,你们饶了我吧。你要让我去追这个吴寒,还不如马上让我去死。”

晓含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挽着我的胳膊说:“我坚决支持你去法国,但是我还是建议你先听听吴寒的意见,看看他是否也有去法国公司或者其他欧洲公司工作的机会。你不会混不下去的,你混的段位已经非常高了,我根本不担心。退一万步说,你实在混不下去,还有我呢。”

我苦笑着说:“我跟吴寒说得上吗?我们上次失败的见面之后,吴寒只给我打了一次电话,还是问我上次吃潮州菜的那个饭馆怎么走。”

晓含马上跳起来:“这说明了太多的问题,第一,他为什么不问我,他明明知道上次实际上是我请客的,我也知道那个地方;第二,他是想跟你示好,你也知道,你那天的表现实在太糟糕了,他这个电话只是想说明他不介意;第三……你们还说什么来着?”

“晓含,我跟你跪下行吗?”我带着哭腔。

苏这回倒是站在我这边:“晓含,你别折磨她了。不管怎么说,Mia又不是肚子里有个孩子需要找个大头认下,没到非得抓个二婚的人立刻嫁掉的地步。Mia,我觉得你现在无非是进入了职业倦怠期,这很正常,是不是一定只有离职才能解决问题,你再给自己一段时间考虑。”

我强打精神:“说真的,这一个多月以来我考虑了很多,比刚才跟你们说的多多了。我上次跟吴寒谈话的时候也突然觉得,我确实需要梳理清楚自己那些似是而非的问题。我总结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我看了自己和周围的同事、以前的同学,无论是所谓干得好的还是干得不好的,我并不觉得谁在干着真正有意义的事。所有的公司本质上就是罪恶和违背人性的,把一个个活生生有爱有恨有想法有趣味的人搞得目光短浅、恶趣丛生,让世界充满了混口饭吃的人,还有脸声称自己很高尚。扯淡嘛!”

晓含和苏面面相觑。

2

晓含居然也去报了跟我同一个法语班。她的理由是:“反正我一直也想学法语啊,这样一来正好我们可以做个伴,互相监督。”

晓含比我还纯粹,她学法语的目的是为了能看法语版的《小王子》,听懂香颂里唱的究竟是什么,以及去法语区旅游比较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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