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宝玉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向黛玉说道:“天下竟有这等的人物!如今看了,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要也生在寒儒薄宦的家里,早得和他交接,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比他尊贵,但绫锦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枯株朽木;羊羔美酒,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真真把人荼毒了。”
黛玉听了他这话,不禁好笑:“你又遇上什么妙人儿了?他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似的模样品格儿?竟让你说出这样妄自菲薄的话来?”
宝玉又是笑又是叹:“今儿个你真该和我一起去亲眼见见,就是宁府蓉儿她媳妇儿家的弟弟。唤作秦钟的。”
黛玉点了点头,想不到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据书中所说是秦业的老来子,本就身体羸弱,后来又与智能儿幽会,不料被秦业知晓,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得老病复发,三五日便呜呼哀哉了。秦钟本性怯弱,且带病未痊,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又添了许多病症,不几日也死了。
就是不知道这一世的结局是什么。想到这里黛玉不禁苦笑,原来知晓了别人的结局并不是件好事,弄得自己总爱去多想。可是,自己知道了所有人的结局,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的结局。这比不知道别人的结局还糟糕些,不知道的话还没有那么多畏惧。
听黛玉叙说,这秦钟比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更在宝玉之上。黛玉抿嘴儿笑道:“你何苦这样贬低自己,熟不知那秦钟也是在心里怎么夸你呢。你这就是典型的涨对方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宝玉笑道:“倒不是我妄自菲薄,我嘴拙,形容不出。你要亲自见了才知道呢。”
黛玉看着他那样,摇摇头,笑道:“你今日来,难不成就是与我说这个的么?”
宝玉道:“自然不是,那秦钟说他业师于去岁辞馆,父亲年老又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延师,目下不过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又说读书一事也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有些进益。我一想,正是这样的说法呢,遂与他说我们家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亲戚子弟可以附读。我便想着我们一起就在我们这敝塾中来,岂不好?大家又都有伴儿。”
黛玉笑道:“这样也挺好,等回了老太太,这便去罢。”宝玉点头称是,遂别了黛玉出门去了。
第二日听闻宝玉回去后便回明贾母要约秦钟上家塾之事,说自己也有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愤;又着实称赞秦钟人品行事,最是可人怜爱的。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改日秦钟还来拜见老祖宗呢。”说的贾母喜欢
起来。遂立马就允了。
宝玉想着明儿马上就要上学去了,以后想要整日和姐妹们呆在一起,也是不能了。就想着先来看看黛玉,再者宝钗也几日不曾见了,也该去说说话儿。
哪知堪堪走到黛玉门口,只见黛玉掀了帘子出来,身上披着大氅,手中拿着暖炉,一副要出去的模样。
宝玉见了,忙上前问道:“妹妹这是要出去?”
黛玉笑道:“是呢,想去宝姐姐那儿说会儿话儿。正好你来了,咱们就一起去罢。”
宝玉听了笑道:“正是呢,我也想着待会儿去看宝姐姐呢,咱俩还真是想一块儿去了。”
俩人结伴而行,来至梨香院中,先进薛姨妈屋里来,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和黛玉忙请了安,薛姨妈一手拉住一个拉住,抱入怀中笑说:“这么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沏滚滚的茶来。
宝玉问道:“哥哥没在家么?”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逛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呢?”黛玉问道:“姐姐在哪了?”薛姨妈道:“在里间不是,你去瞧。那面比这里暖和,你们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来和你们说话儿。”
宝玉和黛玉听了,忙下炕来到了里间门前,小见吊着半旧的红绸软帘。宝玉掀帘一步进去,先就看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发髻儿,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的,看去不见奢华,惟觉雅淡。
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这几天可好?”宝钗抬头看见宝玉和黛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道:“我好呢,多谢惦记着。”说着,让宝玉和黛玉在炕沿上坐下,即令莺儿:“倒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又问别的姐妹们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捧珠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那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块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过,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
黛玉在一旁,只抿着嘴儿笑。宝钗见她笑得得意,真真像那得意的小狐狸。奈何宝玉在前,有些不好意思和她打趣,只得任由黛玉笑,脸上却不禁飞上了两片薄薄的红云。
宝玉亦凑过去,便从项上摘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在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
宝钗翻过正面来细看,口里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黛玉在一旁忍不住嘻嘻的笑道:“我怎么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姐姐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呢。”宝钗因与黛玉亲密,黛玉自然是知道的。现在说这话来,又是打趣她的。
不想宝玉听了,连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睨了黛玉一眼,道:“你别听她的话,没有什么字。”黛玉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宝姐姐这是不好意思呢。”
说得宝玉更加好奇了,忙央及道:“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呢!”宝钗被他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錾上了,所以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儿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摘出来。宝玉忙托着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字,两面八个字,共成两句吉谶。
正面背面合起来正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宝玉念了两遍,笑说道:“林妹妹说得不错呢,倒真和我的是一对儿。”
黛玉在一旁打趣道:“这可就是人家说的缘分天注定了,你说你们,就连宝玉和项圈儿上的字都能凑成一对儿,你们还能不是一对儿么?”说罢朝宝钗眨了眨眼睛。
宝钗似是被她说中了心思,羞得满脸通红,忙凑起来要捏黛玉的嘴:“这颦丫头跟谁学的这样油嘴滑舌儿?看我不打你这张嘴!”
黛玉连忙躲在宝玉身后,讨饶道:“好姐姐你就饶了我这一遭罢,我再不敢了。宝玉你快劝劝宝姐姐!”
宝玉见宝钗羞得满脸通红,反倒比平时更觉可亲可爱,心跳也不禁漏了一拍。遂拦住宝钗道:“妹妹不懂事,你就饶了她罢。”
正闹着,只见薛姨妈掀帘子进来,见状笑道:“你们几个做什么呢?这么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