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一脸不可置信,脸色因为惊讶变得更白。她强压住内心的疑问,颤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黛玉笑笑:“我自然是我,但我又不是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秦可卿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几点,受不住这样的一惊一乍,现在的她有些呼吸不稳,叹了一口气,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看着黛玉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黛玉心想,我哪里看得出来,不过是因为我这灵魂是几百年后的,知道一些事情罢了。
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黛玉道:“你先别管我是如何知道的,待会儿我自会告诉你。你只需要回答我就是了,你放心,我都是为你好的。”
秦可卿看着黛玉的眼睛,只见那里面一片澄净,仿佛一汪碧水,没有任何一点杂质,是如此的纯净清澈。她不禁想起以前,到底是多远以前呢,自己的眼眸也是一片清澈干净,看这世间,只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可是就在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时的她,还那么小。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又长得那么粉雕玉琢,家里人都当掌上明珠似的疼爱。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欢乐地过下去,可是没有想到,她的幸福,就在那一天,就碎成了粉末。
父亲母亲和阖府的人都在那一天被幽禁,她被奶娘抱住逃出了府,躲在了一个偏僻的乡村,一躲就是两年。
后来,奶娘病重,送她去了养生堂,临终前央得营缮司郎中秦邦业领养。
养父一直对她很好,当亲生女儿似的疼爱。她小小年纪就很懂事,可是一直快乐不起来。养父应该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但是却还是不顾生命危险收养了她。知道她心思细,最常告诫她的就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可是前尘过往,哪是那么容易就可以风过无痕的?自己一直都活在父母被幽禁的梦靥里,也许终其一生都不得再见,要她怎么放得下?那不是别人,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啊。
但是凭借自己一介弱女子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他们救得出来的。
这一生,活得真累啊。
秦可卿道:“你想问什么就问罢,我现在,也没什么不能说。”
黛玉看着她的一双眼睛,是极美的一双眼睛,眼波流转间,是旁的女子学也学不来的风致。只是这双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丽双眸中,现在呈现的却是一种毫无光彩的灰白黯然。是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波澜不惊,是对这个世间毫无眷恋的冷漠萧瑟。这双眼,就像是一潭毫无生机的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看到这双眼睛,只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的可有可无毫不在意。
黛玉道:“我既然知道你是自杀,那么多少也知道一些你为什么要自杀,很多事情其实不必问。我今日回来,不过是想劝劝你罢了。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你眷恋的人或事么?”
秦可卿强笑道:“哪里还有什么事值得我在意的呢,不过这人世,真的很多无可奈何很多身不由己,我太累了。”
黛玉走进秦可卿的床榻,坐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道:“就算你不为你自己,也要想想爱你的那些人啊。”
秦可卿愣了一愣,喃喃道:“爱我的人……爱我的人……”倏地低笑:“爱我的人,爱我的人也正在受苦,恐怕此生都不复相见,活着还能有什么意思?”说话间抬头看向黛玉,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好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但是你又实在是你。我糊涂了。”
黛玉从旁边的矮桌上倒了一杯水倒给她,让她润润喉,道:“我是我,我又不是我。待会儿我会细细跟你说的。”
秦可卿本是聪明人,当下也不再问,喝了一口茶水,缓缓道:“小姑是聪明人,岂不闻‘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生悲,若应了那句 ‘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自非人力所能常保的。但如今若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以长远保全了。”
黛玉点头,这秦可卿见识的确不是一般女子所能有的,果然是出生大家的女子。
黛玉道:“你说的这些,很有道理。”说罢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秦可卿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的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若不早为后虑,只恐后悔无益了。”
黛玉听罢,不禁对这秦可卿大为敬佩,这个女子的胸襟,哪是一般男子可以比得上的?
黛玉道:“你既这样挂心我们家,还想出了这么好的未雨绸缪的法子,为何还要这样消极下去”
秦可卿强笑道:“我这样想这样挂心,终不过只是一介女流。但是这阖府里有几个人又是真心为这我们家的?不过是自己为自己罢了。”
黛玉想想也是,这么个大家庭,这里面的蛀虫还少么。一个个都是为着自己的利益,谁还会在乎这棵大树到底还会矗立多久?
黛玉道:“虽说是这样,但尽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也是好的。不瞒你说,我现在也是在想这个问题。像我们这样的家里,很多时候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
秦可卿点头道:“不错,我们这样的大家,内里的不尽外人自然是不易看出来的。”
黛玉道:“我也不再瞒你,你相信前世今生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