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美姐,因为有话想跟你说,提笔写了这封信。不过,也许我只是想念你而已。
我们的相遇,是在复活节前两周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我一手拿箸市场买的带壳椰子汁,信步走在海岸边,正想随手把椰子壳丢在椰子树下时,后面有人叫“等一下!”,尚美姐,就是你。你牵着一支大黑狗。我以为你会骂人,就先说对不起道歉了。
“不是、不是。是因为不吃里面就丢掉太可惜了。!”
我现在招认,当时我差点误以为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牙齿的你是东加人。你晒得很黑,穿着常地女性喜爱的绿底白朱槿图案的洋装,头发绑成一束又用原子笔簪成一个子头,但我会这么想并不是因为你的外表。
是因为你的身影与四周的景色完全合而为一。
在我看来,在东加的日本人无论再怎么大而化之,身上都有有一层透明塑胶般的东西,好像一碰就会啪哩啪哩淸脆作响,但你身上却完全看不到那层膜。
你看起来不像国际志工队的相关人员,也不像旅客。应该是在这里生活很久了。我近乎失礼地打量着你,你从我手上把果汁经喝光的椰子殻拿过去,说声“帮我拿一下”把狗狗的牵绳交给我,双手高举椰子壳,往脚边最大的石头棱角上砸下去。一砸、再砸。
后来我往得到推理小说新人奖的作品《骨碎之声》中,能够将女主角杀夫时连手臂浮现青筋的模样都鲜明地描写出来,就是想起了你当时的模样,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裂成两半的椰子壳内侧,覆盖着一层半透明果冻状的柬西。我接过半个椰子壳,学着你用手指把那一层挖起来送进嘴里,口感比我想象的更有弹性,让我想起在日本也曾吃过类似的东西。
“这是椰果。”
“答对了。”
我边回想至今喝完就丢掉的椰子壳有多少,边埋头猛吃椰果时,你问我:志工队?我囫抡吞下嘴里的东西,点点头。
“听说今年三月新来的队员里,有人会修缝纫机,你可以帮我介绍一下吗?”
我用黏糊糊的手指指自己。于是,你便直接带我去海岸路再进点的你家,也不管今天才刚认识,把缝纫机丢在一旁,和我从傍晚开始聊了一整晚。
我看到客厅的书架兴奋极了。因为尚美姐的国外推理书数量惊人。而且全都是原文书。我坦承自己对外语完全没有自信,你便选了一本书借给我。
“这本很精彩,却还没有译成日文。反正只有英文版,你就认命看一看,搞不好能看完哦。”
虽然尚美姐这样鼓励我,但你一定以为我很快就会放弃吧。可是,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我后来把我译出来的小说全部写在笔记本上带去给你看。就是这次的经验引领我走上现在这一行,但关于这一点我稍后再谈。
尚美姐急着修缝纫机,是为了赶在复活节前的星期五耶稣受难日做出一件黑色洋装。我告诉你对于复活节我只知道画彩蛋,你便问我要不要去参加游行。听起来很好玩,却得穿黑色洋装。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东加穿丧服。
当天热得不得了。虽然要穿丧服,但因为你说是游行,我还以为是轻快的活动,没想到竟然是青年团在大街上将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到身亡为止的十四幕一一上演,边演边走,游行的队伍就跟在后面走。一开始我看短剧看得津津有味,但到了中段光是站就很吃力,结果最后我还是不知道耶稣是怎么死的。
我在游行中因贫血昏倒,你背着我回你家,让我睡在铺着刚洗好床单的床上,还帮我做了法式吐司和凤梨汁。又厚又软的吐句连最里而都吸饱了甜甜的鸡蛋牛奶,好吃极了,但我却放下叉子,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就跑回家了。
那个时候我没有告诉你,我匆匆离开是因为想起了立花静秀……
静香是我大学音乐剧同好会的朋友。那是个刚创立没多久的小小同好会,连社办都不好找,拿着比小朋友做的寻宝图还要简略的传单才顺利找到的,同一学年当中包括我在内也只有三个人。
和纯欣赏的我不同,静香的目标是演出,就读于音乐学院声乐系的她,歌声真的很美。有一次我说,用不着特地参加活动内容不定的同好会,只要去甄选,一定马上就会被剧团录取,她像天使歌唱般说“社会没这么好混呀”就带过去了。
另一位同学是增田泰代。她也和我一样,是为了欣赏而加入的,但她就读于音乐学院器乐系,钢琴和小提琴都很厉害。听静香在泰代的伴奏下演唱,是我每周最期待的事。
同好会的活动虽然一周一次,但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饭、小酌则是每个月另有两次左右。静香是奈良人、泰代是鸟取人,我是冈山人,我们三个都是来自外县市,都是一个人住。静香和泰代住在特急列车会停的坂神西宫站附近,而我则是住在仅有几班淮急列车会停的坂神武库川车站,.还要沿着河往北走十五分钟,屋龄五十年的木造公寓“枫叶庄”。所以我们三人聚会时,大多以西宫站为据点。只有我必须注意时间。
大二秋天的某个夜晚。我们三个人笑得比平常疯一百倍,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是边哈哈大笑着在平常不会走的路上走个不停,到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海边,把那里当成我们自己的剧场,引吭高歌。
你可能很难相信,但我们一滴酒都没有喝。
那天傍晚,泰代说她突然想吃咖啡店的拿坡里意大利面,我们就从西宫站前的商店街开始晃,一直晃到从商店街深处勉强可容一辆脚踏车通行的小路,有意无意地朝着海的方向,遇到路口就转弯地乱走一气,发现了一家原本应该是白色但如今已呈灰色的墙爬满了藤蔓的咖啡店,也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在营业,便抱着不问白不问的心情推门进去一问,一个仙人般的大叔说“我们有拿坡里意大利面哦”,于是就请他做给我们吃。
也许你会亏我说“你是靠什么吃饭的呀?”笑我字汇怎么这么贫瘠,但那个拿坡里意大利面就是很好吃。非常、好吃。
可是,里面可能加了什么东西。证据就是,我们笑个不停。再加上月亮好圆,也许我们真的中了什么邪。因为,连我都唱歌了。
我有多音痴,尚美姐是最清楚的。
静香唱完《猫》的〈Memory〉之后,泰代就说“我也要唱”,唱起了《钟楼怪人》的〈Think of me〉。声音干净音淮又淮,虽然没有静香那么美妙,也很厉害了。
我没来由地相信若是此时此地,我也能和她们唱得一样好,竟举手说我也要唱!在她们两人起哄之下,我唱了《屋顶上的提琴手》的〈sunrise sunset〉。才唱了一句,她们俩就都夸奖我说“你明明就很会唱嘛”。这首歌我能够勉强不走音,是因为我脑海中有另一个个声音在吧。我只要跟着唱就行了。
那时候我虽然跟尚美姐说了这件事,但当时东加的网路还不太普遍。后来你看了吗?〈sunrise sunset〉这首歌,是三姊妹的大姊结婚时唱的。一共有三段,我记得第一段是父母亲唱的,第二段是大姊夫妇,最后是妹妹们。不好意思,记得不是很淸楚。毕竟这部作品我只看过一次。可是,这首歌在高中音乐课不知唱过几次。因为我们老师喜欢音乐剧。
我唱完头一段,泰代就唱起第二段。然后静香接着。最后合唱的地方我们三个人一起唱。海浪声仿佛如雷的掌声,然后,那莫名的可笑气氛就如退潮般消失了。可是,留下来的空洞填满了温暖的空气,我们怀着愉快的心情,离开可海边。朝着山那边走,走到了大马路上,虽然回到了车站,但最后一班电车早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静香的公寓借住一晚。因为泰代有个半同居的男友田中。静香的住处是一栋漂亮公寓的三楼,我头一次去,里面有好多音乐剧和电影的录影带。我们俩自然而然就选了《屋顶上的提琴手》,看完之后,也没铺被子就倒头大睡。
第二天早上 ,我在甜香中丑来。静香在煎法式吐司。
不好意思,法式吐司这时候才终于登场。
个子又高又挺的静香,混身散发出聪明伶俐的千金小姐气质,早餐吃法式吐司的确很符合她的形象,但我很难想象静香自己下厨,可是我觉得套着红色格纹围裙哼着〈sunrise sunset〉站在平底锅前的模样,才是她真正的样子,我以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陶醉地望着她,心想原来她是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啊。
“要是我是男生,绝对会喜欢上小静。”
小静,我是这么叫她的。其实我对直呼别人的名字有障碍。可是,这时候的我正大口吃着热腾腾的法式吐司,我和她的距离应该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接近才是。
“不是吧。”
静香淘气地笑了。我很纳闷,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一个很会唱〈sunrise sunset〉的男生?”
你怎么知道的?——用不着我出声问,静香一定也注意到我整个人僵了。我拼命以全速将脑子倒转。我们每次见面一定会谈到音乐剧,但很少提到《屋顶上的提琴节》。更何况〈sunrise Sunset〉是昨晚才头一次唱,唱是唱了,我也没有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歌,更完全没有提到喜欢的理由。
也许静香一直以高人一等的态度观察我,一这么想,我就觉得她好可怕。心里觉得,她会不会瞧不起不会唱歌也不会演奏乐器、却爱嚷嚷着喜欢音乐剧的我?
“音乐课的确有个男生很会唱这首歌,可是我也没有因为这样就喜欢他。我跟他根本没说过几句话。”
这完全是事实。所以,我不再觉得被静否看穿很可怕了。静香也只是哦了一声而已。后来,再继续拿起叉子吃的法国吐司虽然冷掉了,还是很好吃。可是,一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对静香说“好吃”。
然而,就像尚美姐收不到这封信一样,我再也无法对静香说这句话了。
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坦率地称赞好吃的东西好吃呢?别人对我说了贴心的话,我也会怀疑是不是出自真心。和朋友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也会懊疑开心的是不是只有自己,而感到空虚。听到慰劳我的话,也告诉自己那一定是社交辞令。
我也一直没有为法国吐司向尚美姐道谢。我嘴上常常挂着“对不起”,但直到年过四十我才总算明白,这句话无法代替“谢谢”,也无法传达“喜欢”、“珍惜”这些心意。真的,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
可是,尚美姐没有嫌弃这样的我。第二天,我带着我和同事们一起做的番石榴果酱去向你道歉,你却这样骂我:“我家是因为有雀儿喜,东西吃剩也不怕浪费,可是别人端出来给你吃的东西一定要全部吃完才行!”
我一边写,也才一边想起狗狗的名字。这让我深深体认到,原以为那时候的记忆鲜明地留在我心中,其实还是有很多遗漏的地方。雀儿喜当时是一岁的女生吧。芋头牠吃、西瓜牠吃、巧克力牠也吃,真的无所不吃。“昨天你是怎么啦?是不是想起什么难过的事?”尚美姐你没有这么问,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感激你吗?可是?你早已看穿我虽然一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的样子,说着“雀儿喜好棒喔”顾左右而言他,其实内心是希望有人问起的。
“别因为出了点小糗就一直放在心上。你还年轻。再说,我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国际志工队的年轻人个个都很了不起。因为人家绝大部分都是为了自己来的。但我也不是说用想为发展中国家尽一己之力的理由来的人就很伟大,为了逃避什么才来的人就很糟糕。重要的是,你要在这里做什么。”
尚美姐这么大力安慰我、鼓励我,但这时候我心枰还是想不开,一直寻烦恼。我才到东加不到一个月,实在不相信当地会有人需要我。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投考国际志工队的呢?要回答问题,我还是只能写那场震灾。不,我本来就是为了写这件事才动笔的。
前言真的拖得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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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神淡路大地震发生于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七日。
当时,我是兵库县西宫市一所人学的大四学生。我住在一幢老公寓的一楼,窗外可以看见武库川的河堤。
我大学念的是家政学院织品服装系,尽管当时号称泡沫崩溃,进入就职冰河期,但我幸运地获得主要在关西地区发展的丸福行货录取。
课业、打工、同好会。如今回过头来看,当时的我,简直就是把过往人生中的人缘全都搬到大学似的,身边全是些好人,我过的日子,完全吻合“人生的暑假”这句人们对于大学的形容。
大学时代之所以愉快,我想是因为我在生活中不必逃避讨厌的人或合不来的人吧。无论是小学、国中还是高中,明明可以不要去理和自己合不来的同学,但就是一定会遇到让人想尽全力避免接触的同学。无论再怎么逃避,还是得待在同一间教室里,还是会有分组作业要做,这么一来,我也只能死心看开,当成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出了社会就更是如此了。
就像是自助餐一样,喜欢什么就吃什么,爱吃多少就吃多少。能够照自己的意愿来生活,我想这就叫作大学生。可是,正因为我这么想,才会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我想依照那天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来说好了。
我所上的大学,当年毕业论文的交件截止日期是一月十七日。截止时间是晚间十二点。我在十六日上午就已经写完了,但住同一幢公寓的同班同学黑田郁子不但只写了一半,而且无论怎么想,她一个人都不可能赶完,所以我和另一个也是住同一幢公寓的同班同学笠井美香一起带着自己的文字处理机到二楼郁子的房间去,三个人围着小小的暖桌,彻夜不断敲着键盘。
我们根本没有心情聊天,顶多就是“我饿了”、“有剩的日酱炖肉”之类简短的对话,但对于帮这种忙我心里没有丝毫怨对。我们几乎每天早上都一起骑脚踏车上学,在公寓里一起吃火锅,我病了她们会煮粥给我吃,熬夜聊喜欢的男生,有人失恋了就陪着一起借酒浇愁,尽管不能说是形同家人,但她们对我来说,是最值得依靠的人。郁子和美香也都在家乡找到了工作。我和她们在一起的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一这么想,无论是做什么,能够一起度过的时间都让我万分珍惜。
凌晨四点多,作业告一个段落。算一算再两个小时应该就能完成,嘴角自然就微微扬起。除了我?她们都有男朋友,所以先听她们报告近况,说完话题就落到我身上。
“你打电话给你同学了吗?”
“没,还没。我应该不会打。”
一个月前,也就是九四年底,我在打工的地方和高中同学偶然重逢。我们店是在JR大坂车站附近的全国连锁居酒屋“鱼鱼鱼”,价钱亲民,所以一到十二月,连平日都会大客满,就连上了大四就减班的我,十二月也每天都上班。虽然店里的最高指导原则是以笑容和活力待客,但根本没空让我一个个看淸客人的长相。只顾着端饮料上菜。我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送饮料给一群十来个忘年会还是联谊的人学生时,我也几乎只看着桌面服务客人。
不,其实不是这样。平常不太看别人的眼睛,正是我最大的缺点。
我心里想箸真希望客人自己把啤酒杯传过去,边绕着桌子将啤洒杯放在每个人面前,到最后倒数第三个人的时候,突然有人叫“土居同学?”。不必抬头,我也猜得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啊,高原同学。”我答得好像每天都见面似的。都快四年没见了。
“咦——不会吧!你怎么会在这里?天哪——!”如果是别的同学,就算没有多熟大概也会这么说吧。
“你在这里打工?”高原同学也以淡淡的语气问。我“嗯”了一声,把啤酒杯放在他旁边和旁边的旁边的人面前,说声请慢用,就离开了。回到厨房之后,才想着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一颗心抨抨乱跳,后悔自己至少该说声“你好吗?”或是“现在在做什么?”我决心下次送东西过去的时候至少要对他笑一笑,但却直接被叫去洗碗了。
可是,不到五分钟,我就觉得这样也好。他见到我也不见得开心。只是见到认识的人就叫了一声而巳。
等我再回到外场时,高原同学他们那群人巳经淮备要离开了。谢谢光临——我依规定大声送客,高原问学转过身来,我们视线对上了。然后,他朝我走过来。他把一团纸屑之类的东西塞在我手里,以在吵杂声中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看着办”,便走出去追他的同伴了。
我摊开手心,那是一小片从香烟盒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电话号码。我夹在记事本里慎重其事地带回家,本来想立刻打电话的,但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奔上二楼。
“他应该是高中的时候就很喜欢千晴了吧?”
郁子和美香一手拿着奶茶,兴奋得不得了,但她们越是乱想,我越是冷静。我很快便做出结论:他只是遇到乡下的同学,想顺便交换一下联络方式,万一以后要开同学会才联络得上。
“如果是的话,高中的时候就可以告白啊,再说,根本连蛛丝马迹都没有。而且……”
当时的毕业纪念册上有通讯录。要是有心,毕业以后一样可以联络得上。我笃定地向朋友们这么说,也叫自己这样相信,不要心存期待,那张纸片就夹在记事本里没拿出来。然后一直到那天凌晨之前,我们都没有提到这件事……
“可是,你生日就快到了,找他出来吃个饭也好啊?我们可以等隔天。”郁子说。
一月二十日,我的生日这天这群朋友都会吃火锅帮我庆生。
“你是说叫他出来帮我庆生?我才不要呢。”
“干么在意这么多,要是他对千晴有意思,千晴生日愿意找他他应该就会很高兴了。千晴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想太多。管他以前是怎么想的,既然现在又遇兄了,以后就很有可能喜欢上你呀!”美香说。
“可是,四月起又不知道会被分派到哪里去,等确定是关西地区再打好了。不过,我记得他重考了一年,所以应该还会再当一年学生。生活节奏不一样,要见面也很难啊。”
“千晴就是这样,才会谁也无法踏进千晴城一步啊。”
郁子伸着懒腰俏皮地这么说,但我顿时有种一颗大石头沉在胃里的感觉。怎么说?——我有点怕,不敢这样问,就装作没听清楚,也伸了一个大懒腰,看了墙上的钟。已经五点半多了。
“我们最好加紧赶工吧?”
这样说完,我们三人分别各自无言面向文字处理机,紧接着——“轰隆”一声有如爆炸的声音响起,我正想“有东西掉了”的那一刹那,灯就熄了,彷佛天翻地褪般的晃动开始了。
一开始是横向,接着是纵向——很多人这样描述当时的状况,但我完全没有心思去分析这些。在二坪多一点的房间里,能够藏身的家具唯有一张暖桌。可是,要让三个人躲进去是不可能的,我们当下各自抓起垫在屁股底下的座垫盖住头,缩起身子蹲着,三个人像三颗糯米丸子般挨在一起。
玻璃破裂的声音、大型家具啪当倒下的声音、其他人的呼叫声,各种声音再公寓内外起此彼落。郁子以颤抖的声音低声叫箸“妈妈”,美香则是喊着男友的名字“〇〇救我”。
我……完全没有想起任何人。尽管听到建筑物倾轧的声响,也没有想到房子会倒。所以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不,这就代表我没有这样一个对象吧。
我知道地震总共震动了四十多秒,但我觉得更久。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久。当我们确认地震终于停了,三个人互看着慢慢抬头,常上半身全部直起来的时候,大家围着一圈抱着彼此,喊着太好了。郁子站起来说出去吧,美香接着说“动作要快”就跟了上去,我心想“是这样吗?”也跟在两人身后。在走廊和楼梯上与其他的房客会合,眼看着有些地方墙壁崩落、出现水沟般大的裂痕,一边心惊胆跳,一边来到公寓外面。
附近住家的人们也全都出来了。在“好可怕”、“好吓人”等等话声中,我听到有人问“有没有人受伤?”,在昏喑的天空下环顾四周,尽管看到有些房子部分屋瓦坍塌,但也只觉得好严重哦,其他并没有听说房子倒了、有人受伤之类的消息。倒是看到穿着睡衣就出来的孩子们,在一月中的黎明前夕冷得口呼白气,挨在一起发抖。
这时候,一个自称里长的大叔手持手电筒来了,说这一带的建筑几乎都没事,可以进屋去了,我们便听了他的话。我决定回自己的房间。但郁子拉住我的手把我留下。
“一楼的损伤比较大,我想还是待在二楼比较好。”
我再度定睛细看,才发现我房门旁的墙上,有一道近一公分宽的裂痕从走廊一直爬到天花板。与此同时,脚底又晃起来了。我那时候连馀震是什么都不知道。先等到地震停了之后,才打开门扫视房内。虽然书架和衣柜都倒了,但并没有什么大损伤。我抓了吐司和巧克力这些不用煮也能吃的东西,就匆匆离开房间,到二楼郁子的房间去。
我们三个人分食从房问带来的粮食,在昏暗中填了肚子之后,最担心的竟然是郁子的论文。因为停电的关系,文字处理机不能用。再加上东西全都没有印出来,我们便认真讨论起如果一直到半夜十二点时间电都还没来要怎么办。
一直待在屋里也不是办法,我们三个人就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去买卡式收音机的二号电池,好多收集一些消息。大概是把货架上掉下来的东西随手捡一捡放回去吧,东西陈列得乱七八糟的,但商店还有正常运作。收银机前排了长长的人龙,每个人的篮子里部塞满了瓶装水、面包等应急用品。我们这时才发现自己多么没有危机意识。明明水、电、瓦斯全都停了。
虽然还剩几颗电池可贾,但水、茶、运动饮料、饭檲熟食、面包类都已经卖光了。零食和饼干也都没了。我们各自买了一瓶好歹还残存在冰箱视的葡萄柚汽水。还有就是弹珠汽水和软糖这类不足以填饱肚子的零食。在货架一角发现鱼肉香肠时最叫人安心。
在排队结帐时,听见有人谈起“震中好像是淡路”。旁边的人问是大坂的淡路还是指淡路岛,但没有人知道确切是哪边。单这却让我体认到这次地震不但严重,而且影响的范围比我以为的还大。
回到公寓,打开收音机后听到的情况更加令人不安。震中是兵库县的淡路岛,在神户、西宫、伊丹都观测到剧烈的摇晃。我们的公寓“枫叶庄”住址是西宫市。灾情虽然令人害怕,但正听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强大馀震的同时,公寓又开始发出些微震动的声音。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也明白已经顾不得毕业论文了。
我们三个人讨论了接下来该怎么做。由于四周的铁路等交通设施已瘫痪,无法到远处避难。我们都同意当务之急是确保用水,就各自从自己的房间拿来茶壶、水壶等容器,到外面去看看有哪里能够找得到水。
很多人在整理瓦砾碎片,在外面的人也互相交换资讯。听起来,往西行数公里,就有许多老旧建筑连栋倒塌、许多人不幸身亡。也发生了火灾。
我们边走边讨论起在公寓里过夜不知安不安全、要不要到小学等避难所避难,后来决定等下午看看情况再决定。在一户人家前看到有大约二十人在排队,问起是在排什么,听说这户人家有井,愿意分水给大家,我们便厚着脸皮跟着排队了。但是,我们不好意思把所有的容器都装满水,所以只拿水壶装了井水,回程时就在武库川用茶壶装了河水,才回到公寓。
该去避难所呢?还是该留在这里?其他房间的人也都来到走廊,大家正在讨论的时候,响起了欢呼声。因为常夜灯亮了。由于复电快得出乎意料,我们决定留在公寓里。不知哪个房间也有人嚷着电话通了。我立刻回房,但我房里的电话拿起听筒依旧悄然无声。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同一个区域复话的情况也会有所不同,好比我们这里区码之后紧接着的号码若是四三就会通,四一就不通。住二楼的她们两个电话都通了,我就到郁子那里借电话打回家。
“咦,千晴那里也是吗?不过你没事吧。倒是你神户的舅舅联络不上,你能不能联络看看?”
这是母亲的第一句话。我说我是借用朋友的电话,很快就挂了。因为复电了,我们三个就聚在最早整理好的美香那里看电视。公寓上空不断响起直升机飞过的声音。
电视樱木播出倒塌的公寓和火灾的画面,死亡人数更是几倍、几倍的不断增加。我们既害怕,又对接下来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感到不安,但谁也没有说出门。
这时候,电话响了。接起听筒的美香一听出是谁的声音,就同时哇的一声哭出来。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但我想她是一听到男友的声音,整个人就松懈下来了。美香的男友住在大坂。“我没事,没受伤,可是我好害怕。”说这些话时美香的声音好像在求救。看她这样,郁子突然站起来,离开了房间。半小时之后她回来了,眼睛虽然是肿的,表情却很平静。她也是打电话给同样住在大坂的男友,从他那里得到了鼓舞。郁子的男友和美香的男友是同一个大学的朋友。
才不久前,我虽然害怕却不感到寂寞。可是,我心头忽然涌上被单独留在暴风肆虐的大海上的不安。既没有人担心我,我也没有可以投靠的对象。即使如此,我还是告诉自己,能够有一起度过难关的朋友是很幸福的。
就在我们早早便用电热水器煮了开水,各自吃着自己之前买的泡面当晚餐时——
“明天,我男朋友一大早就会开车来接我们。”
郁子向美香使了一个眼色之后,过意不去地这么说。
“千晴,你要是在大坂或京都有朋友,要不要一起坐车去?”
美香这样提议。家在兵库县以西的我们,当时还没有回家这项选择。
“谢谢。可是,我没事的。明天一定还有人也会留在这幢公寓的吧。”
我想这幢住了二十个女大学生的公寓?应该不至于全部的人都有人来接。房客的名字、长相我都认得,要是有什么状况,大家应该会合力解决的。
“我们来玩扑克牌好了。”
比这句话还长的句子,好像会让好不容易堵住的东西决堤,所以我不敢多说。在尴尬的气氛之中,我们晚上八点就铺了床淮备就寝了。仔细想想,从前一晚我们就通宵熬夜,明明应该更早就觉得困的,但却只有脖子以下觉得累,脑筋却很清醒。
熄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就听到直升机的声音。数不淸有几台。它们不是在灭火,也不是往搬运救援物资,应该只是在上空拍灾后的惨状。再加上好像被这些轰隆声引来似的,不到半小时就发生多次馀震。光是想明天不知该怎么承受这些,眼泪就沿箸脸颊滑落。
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个人吃了叶司、泡面和鱼肉香肠当早餐。一打开电视,死亡人数是几十、几百倍地增加。我们望着桌面无言地吃着东西,电视傅来惊人的消息:坂神电车梅田、甲子园路段今天起恢复运行。
用不着等别人来接、来救,也可以自行离开。她们两个有所顾虑地看我。
“既然有电车通了,那我也去投靠高中的朋友好了。”
我故作开朗地这么说,她们俩也很替我高兴,口口声声说“你就去吧!这样比较好。”通讯录里虽然有四个住大坂、京都的同学,但高中毕业之后从来没见过。但是,这种话就算撕裂我的嘴我也不会说。要让她们安心到大坂避难——我自以为受难女主角般这么想……
然而,第一个离开公寓的却是我。
来接我的,是同在居酒屋“鱼鱼鱼”打工的朋友,菊田良美。她只来过我的公寓一次,而且是半年前,我很惊讶她竟然还记得地方。她背上的大背包里装了几乎数不淸的饭,而且还是热的,所以也分给了公寓里的其他人。明明吃过早餐,但带着浓浓酱油味的柴鱼饭团好吃得让整个胃都放松了。
菊山对拭着泪说好好吃的人投以衷心安慰的眼神之后,对我说:“我从昨天就一直好担心千千。电话又打不通,正想着一早要骑脚踏车过来看时,新闻说电车通了,我就赶过来了。”
她说她本来是想搭更早的班次的,可是坂神梅田站挤满了人,等到第四班才终于挤上了车。
“千千,如果你愿意,今天起就住我家吧。我爸妈也叫我带你回去。”
其实,我那时候连菊田住在哪里、是一个人住还是住家里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方不方便去人家家里,所以一时无法回答。
“千晴,你就去吧。”朋友们这么说,我就向菊田行了一礼,说那就打扰了。然后匆匆收拾了最甚本的行李塞在回家带的包包里,和朋友们拥抱、握手道别之后,和菊田一起走向坂神甲子园站。
走到车站大约三十分钟。菊田问我有没有吃饭、基本生活需求情况如何。我将朋友房间的电话通了、分到井水、复电的事一一告诉她,每次菊田都拍拍胸口,大声叹息着说还好还好。
我和菊田大学不同校但同年。可是,菊田开始打工正好是我为了求职而减班的时期,所以我们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即使如此,走到车站的这三十分钟,再加上在车站前的人龙排队等车的两个小时,我莫名感到彼此变得非常亲近。
“大家都很担心呢。都说打过电话可是电话不通。”
听她这么说,我明明认识到自己的朋友圈子不止一个,但我的心思却没能想到另一个圈子。
菊田住在大坂的高槻市,她的父母也非常亲切地欢迎我。晚餐围着热腾腾的火锅,招呼我要多吃一点,还帮我盛菜,光是这样就让我鼻子酸酸的,刺激了泪腺。
“你就多住几天,别客气。”
我就领受他们的好意,请他们让我住两晚。因为电车复驶的速度看来比我想象的快,我猜再过两天,就算得比平常多绕点路,往西的路线至少也会有一条通车。菊田和她父母都说你就多待几天啊,但我不能傻傻地相信。我借用了电话,打电话回家报告我在菊田家受人家照顾的事。
明明才只有一天没有泡澡,却觉得好像好几个个月没泡过似的,身体整个放松了。
第二天,我睡到将近傍晚。明明什么都没做,肚子却饿了,以寿喜烧和散寿司饱餐一顿。菊田伯伯劝我待到新干线复驶,我就又打电话回家说要再住两晚。家里告诉我说,增田同学和高原同学打电话找我,已经把菊田同学家的电话告诉增田回学了。增田同学,就是泰代。我心想幸好她平安无事,但当时我满脑子都是高原同学。
菊田他们请我先去洗澡,我泡在浴缸里正想着高原同学怎么会特地打电话找我时,门后传来菊田同学的声音。电话就在出了浴室的走廊上。我绝对不是故意偷听。是菊田同学在大声讲电话。
“昨天,我去了千千的公寓。我本来很担心,但她人没事,吃了我做的饭团很高兴。柴鱼、梅子和鲑鱼口味的。我做太多了,还请公寓里其他的人吃。还有人吃到哭了,也许我不该这么说,可是我很高兴。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灾难,要是只能束手旁观不是很丢脸吗?我觉得好空虚,想说啊——原来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实在没办法坐视,就去接千千到我家来住,可是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她是不是真的开心。我觉得她好像勉强自己笑。我是不是连一个朋友都帮不了啊……哪有,我这样才不算什么啦,你夸得太过分了。我好气自己的无能。问你哦,坂门前辈?你觉得我能为千千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