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出她在和谁讲电话了。是我们打工那里比我们年长一岁的男生。我十二月回去的时候,就听打工那边的女生在传菊田同学想倒追坂门前辈。
“我觉得说出来心情应该会轻松一点,就问了她很多,可是她都只冷冷回个一两句。就是那补‘你住大坂根本不懂’的感觉?可是,我家也摇得很厉害啊。镜子什么的都全倒了,超可怕的……咦——坂门前辈,你误会我了啦。是啦,平常大家常说我的个性很男人婆——可是这次我真的差点哭出来。”
要是发出水声,我怕她会发现我在听,所以我只敢悄悄地泡在热水里。所以,才会泡太久头,觉得想吐吧?
“诺,下次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吃个饭?帮千千打气。我一直想去一家店,我们两个可以先……”
我再也忍不住,猛然站起来,发出了好大的水声。
“嗯,那我再打给你。”
菊田同学好像挂了电话了。彷佛就等她挂电话似的,电话响了。菊田同学之所以挂电话,很可能是因为有插播进来,但那时候的我根本没想到这些。
菊田同学接了电话,好像边复诵电话号码边抄下来。然后把抄下来的号码交给了从浴室出来的我。留言是泰代请我尽快回电。
她一定很担心我吧。脑袋少根筋的我边这么想边打电话——才得知了静香的死讯。
“孝顺的孝字,是孩子挖土的样子。也就是孩子要埋葬父母。你们要比你们的父母长寿,好好孝顺他们。”
这是静香的葬礼之后,她的母亲对我和泰代说的话。关于葬礼的事我很想就此打住,但还有一件事非交代不可。静香的遗体损伤得很严重,所以棺木没有在父母之外的人面前打开,便直接火化了。
泰代在我从菊田家打给她的电话里,只淡淡地说了必要的事而已:“静香死了。葬礼是一月二十日下午一点开始。在她奈良的老家办。如果你能出席,我们就约当天中午十二点半在XX站碰面。”就这样。我猜想静香多半是死于地震,但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想象不到。
我问菊田同学“我想出席朋友的葬礼,能不能跟你借衣服”菊田同学便眼泪直桌,边哭边说:“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尽管说哦。”菊田同学的爸爸帮我查了怎么去,第二天,菊田同学开车送我到高槻站。她还特地把车在停车场停好,送我到收票口。
车站前的关环有两个女生拿着铃鼓唱歌。那些歌我没听过,我想应该是她们自己创作的吧,边这么想边经过时,正好变成间奏,她们开始说起旁白。
“我们身边就有受苦受难的人们。让我们一起送爱给他们。大家购买CD的钱,我们会负责捐赠出去!”
说这是什么话?——在我厌恶感油然而生之前,菊田同学就皱荞眉在我耳边说:“竟然利用震灾,真是太差劲了。”
我没有回话。“你回来的时候我也会来接你的,你离开那边的车站时打电话给我。几点都没关系,好好跟你朋友道别哦。”菊田同学这么说,上半身从收票口旁探出来,一直挥手。
葬礼一结束,傍晚我们离开静香的家之后,泰代问我有没有时间谈谈。我们两个进了车站前的快餐店。在这里,我才知道静香是被倒塌的建筑物压死的。
“那栋公离倒了?”
我回想起曾经住过一晚的那栋公寓。看来屋龄很新,时髦漂亮的钢筋建筑,“枫叶庄”比都不能比。再加上静香的房间在三楼。就我从新闻报导里了解的,受灾最严重的绝大多数是一楼。
“详情我不知道,可是听说一楼设计成停车场的公寓、,从中间楼层倒塌的比率很高。” 这也是电视报导说的,但因此而牺牲的竟然是静香?就算葬礼已经结束,我还是难以接受。
“千晴,活下来的我们算什么呢?为什么静香死了,我们却活着?你说,为什么?”
彷佛决了堤般问题源源不绝的泰代眼中没有泪。泰代最迷人的那双清澈的长眼睛,眼皮又红又肿,在在说明她已经将泪水哭干了。
“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静香还在这附近看着我们。”
我直接把葬礼时心里想的事说出来。我一直觉得,静香会从我们身边的哪个转角探出头来。
“啊?你在说什么东西?奇幻?灵异?我真不该问千晴的。没看到遗体的人根本不可能会懂啊。”
泰代责怪地说。泰代不也没看到吗?——我赶紧打消当下在脑海里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并不是只有在葬礼上才会看到遗体。
“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我无言以对。那天的我,心里完全没有担心别人、赶去找人的念头。我认为自己才是受害者,满脑子想着我才需要别人担心、帮助。
几公里外的两边情况很严重。这个消息我明明也听到了。我甚至没有想到她们,没有想到静香和泰代是不是平安无事。
“我是朋友吧?如果问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是哪一天,我会回答是我们三个在海边唱歌的那天。静香也说那天是特别的日子。可是,千晴不是吗?”
“我也很快乐啊。”
我不禁大声说。
“那,为什么发生了那种大事,你却没有来帮忙?为什么丢下我们,自顾自到安全的地方避难?我,一等到地震停了,我就马上到静香那里去r。”
那是因为你们住得近。话都爬到喉咙了,我硬吞下去。不是距离的问题,是人性。
在分区标示灾害状况时,常以河川为界。例如淀川以东,武库川以西等等。若是依照这个原则,我可以说正好是在最严重地区和较轻微地区的界线上。
若我担心重要的人,我的所在之处,让我可以往内侧移动。就算电车停驶了,骑脚踏车也能到。无论路况有多差,都用不到两个小时。但我却在车站内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往外侧逃。
“对不起。可是……就算我去了,也无能为力。”
“这是什么话?你是想说自己高高在上看着一切,聪明地不去做这些无谓的事,是吗?”
有必要这样怪我吗?就算我心存内疚,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还好泰代先把话继续说下去,我才没有更加伤害泰代。
“自卫队是不会救已经死掉的人的。”
泰代看到静香的房间垮了,就到房间附近去看能不能救人,但她被逃到外面避难的公寓居民拦住了。她能做的,顶多就是从马路上大声叫静香的名字。可是,没有回应。也许她在房间垮掉之前就逃到外面了。泰代怀着这丝希望,到邻近的小学等避难所找静香。可是,到处都没看到静香,她就又回到公寓。
到了下午,她听说自卫队出动了,再次到闹区奔走,终于找到自卫队队员,表明朋友被活埋了,希望自卫队救助,带他们到公寓。可是——
“他们说以活着的人优先。”
我不知道他们对泰代说了什么。即使如此,泰代还是待在公寓前希望有人会来救静香,但天黑前发生了一次大馀震,留下来的公寓居民劝她建筑物有继续倒塌的疑虑,她才回她自己的公寓。泰代一个人在没水没电没瓦斯的屋里,啃干泡面裹腹,裹着毛毯目不交睫,祈祷静香平安,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和她处于半同居状态的男友,田中同学,在那之前的成人节连假就回京都老家了。可是,第二天他就赶到泰代身边。他搭电车到坂神甲子园站,从那里走了两个小时。也许我曾在同一个车站与田中同学擦身而过。从外侧前往内侧的人,和明明在一个可作为据点的地方,却毫不犹豫地前往外侧的人。也难怪泰代认为我“逃走了”。
泰代和田中同学去静香的公离,一直到将近傍晚,消防队员—终于将静香的遗体从建筑物里移出来,送到规划为遗体安置所的小学体育馆。
“已经没有棺木了,只用小小条的毛毯裹起来。她又长又亮的头发变得又杂又乱。”
至少要为静香做点什么,他们先回泰代的住处拿了梳子,然后走遍了附近还开着的店家,终于找到花,回到安置所。先为静香梳了头,再供上田中同学从老家带来的纸盒装苹果汁和花。
“菊花那些适合供奉的花已经卖完了。供玫瑰也许反而不敬。”
这时候,静香的双亲接到公寓管理公司的联络赶到了。
“他们还说‘谢谢你们帮她整理干净’……他们根本不必跟我客气的啊。”
静香的双亲就这样载着她回家了。
“第二天,我去了千晴的公寓。我以为千晴没有来找我们,是因为你的公寓很老旧,可能情况也很糟,我一心祈祷你平安无事。可是,你们那里根本什么事都没有,而且一间公寓的人,她们说电车一通你就头一个走了。”
尚美姐,那时候,我真希望当场消失。我毫发无伤地活下去,令我惭愧得无地自容。
“可是,整个葬礼你却抽抽噎噎、哭哭啼啼的。还要伯母安慰你。无关紧要的人哭了,真正难过的人不就不能哭了吗!”
所以,尚美姐,那时候我只能对你那么说。
我讨厌别人问起我的大学母校。因为人们一知道我上的是兵库县的大学,推算一下,十之八九就会问起震灾时的事。
我虽然在西宫市,但我们那里第二天电车就恢复通车,我就平安避难了——除此之外我绝不多说一句。可是,“真是苦了你了”之后,紧接着“我当时??”想谈自己经历的人,偏偏都是在界线更外侧的人。
我家也摇得好厉害、杯子都摔碎了、对电车的震动也变得很敏感——等等的。我强忍着想大喊“那又怎么样”的心情,总是默默听着。
相较之下,国际志工队的人是来自日本各地,几乎都是以县为单位来问大家是哪里人,我总是以老家所在的冈山县回答,几乎不会有人联想到震灾的话题。我记得,尚美姐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后来我们还聊到濑户大桥呢。
可是,在我即将回国的某一天,和尚美姐聊起曾见过什么名人时,一个不小心,列举了三个坂神的职棒选手。尚美姐知道我大学时代住在甲子园球场附近,便问我“你是不是和理惠子同校?”
我突然听到刚好和我错过的归国者的名字,我吃一惊,曾经身为队员的松元理恵子和尚美姐有所交流是理所当然的。本来我会来考国际志工队,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受到理恵子的影响。
这件事我稍后再写……
我一说我和理患子不认识,但我们是校友,尚美姐便说:“那你也遇灾了吧。”所以,我为了不让话题继续下去,就这么说:“请不要提震灾的事了。我不了解灾区内部的事。所以没有资格谈震灾。”
尚美姐体谅地说:“抱歉,问了让你不愉快的事。”该道歉的明明是我啊。而且,我不但嘴上说着抗拒的话,可能还露出了求救的眼神。
我也曾对高原同学投以同样的眼神。
后来,田中同学大概是算算时间,觉得泰代应该把她的怒气全部都向我一吐为快了,就来接泰代。对我说“路上小心”的是田中同学,泰代已经连看都不看我了。
我自己搭上电车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了。我这才想起我没有打电话到菊田家。那不是人人都有手机的时代,所以虽然时间会拖得很晚,我也只能等到站才打电话。
在车上,我脑海中一直反刍着泰代的话。
我逃走了。泰代为静香所做的,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也能想象她一定很难过,但同时也感到羡慕。羡慕她能够为了朋友尽心尽力。羡慕她有这么重要的朋友。
泰代虽然也来找我,但就算我住在泰代附近,我想泰代头一个会去找的也是静香吧。我不是泰代最要好的朋友。泰代的好友是静香,静香的好友是泰代。我只不过是+1罢了。这种想法,在震灾之前好久好久、从我们在同好会认识的那时候就开始了。郁子和美香也一样。不是只有在大学这样。我所属的圈子最少都有三个人。我也希望有人能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就算只有一个人都好。我一直怀抱着这个希望,但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遇见这样的人,也不知道如何建立这样的关系。
就算遇到了想成为好友的人,真的认识了,那个人也一定会选择别人当她最要好的朋友。因为我一直这么想,在意识到之前就会趁着还没受伤就自己先退后一步以策安全。不,和我自己退不退后无关。其实很简单,我就不是那种有人爱的人。
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任何价值,简直形同大型废弃物。我希望有人把我捡回去。我好歹会有一点用处的,拜托……
到了大坂车站,我没有转乘往高槻方面的车,而是出了收票门。我进了电话亭,从包包里取出记宁本,按了香淤盒碎片上写的号码。
我搭了环状线,走过了从未出过站的取站收票门,卨原同学就撑着伞在那里等我。他帮我撑伞,然后另一只手打起另一把伞为自己遮雨。
“说你回来了也很奇怪。雨蛮大的,我们快走吧。”
我无言地点头,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时,我脑海中响起了〈sunrise sunset〉。是高原同学的歌声……
高三的音乐课几乎都用来自习。即使如此,还是规定在每次一上课要先唱三首歌。也许是刺激大脑活性的暖身运动吧。山老师视当天的心情选择高一、高二时学的音乐剧曲目。这堂课没有期末考也没有笔试,就在课堂中考唱歌。曲子是从老师开的五首歌单中选一首,〈sunrise sunset〉就在第一学期的歌单里。
抽考是由老师伴奏,必须在大家面前演唱。顺序是依照学号先后,男生先考。高原同学就在考试中唱了〈sunrise sunset〉。我本来低着头翻我的英语单字本,但听了一句就不禁抬起头来。是谁呢?是高原同学吗?原来他的声音是这样?我和高三才头一次同班的高原同学从来没有交谈过。
那不是学过声乐的人的歌声。也感觉不出有特别投人感情的样子。看看四周,几乎每个同学都低着头。为什么大家都不觉得惊讶呢?他的声音这么动人。一开始我是这么想,但渐渐的,我的脑海就完全被歌声占据。然后,当歌声结束,伴奏结束,喊着“下一个”转过头来的老师,看到了我。
“土居,你肚子痛吗?”我完全无法理解老师对我说些什么。
“还是高原的歌声让你感动到哭了?”
哭?真是莫名其妙,正当我这么想,揉揉眼睛,手指却沾满了泪水。吃惊的是我自己。会有人自己在哭却没发现的吗?
“反正一定又是熬夜了吧?”
“啊,是的。”
我顺水推舟应了老师的话,洗脸似地揉了揉双眼。我不敢去看高原同学。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大门偏偏就是发生这种令人有点尴尬的状况时,就会在别的地方不期而遇。放学后我顺路到书店去,一走到国外推理小说区,高原同学就在那里。我心里想着得说点什么才行,但就连刚才真不好意思都说不出口。结粜先开门的是高原同学。
“干什么要熬夜?”我转头面向书架。
“哦,嗯……”
“你喜欢谁?”
“阿嘉莎?克莉丝蒂……那个,其实我十点就睡了。我很喜欢那首歌……所以,不好意思喔。”
我匆匆离开了书店。为什么我不跟他说实话呢?我在回家路上一直责怪自己。第二天起,一发现他在远处双眼就追逐着他,但若在近处就绝对不敢看他,直到毕业前的那段时间,我就与他保持着这么奇妙的距离。
明明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却在晚上突然打电话给他,说想借住他家,连衣服都跟他借,最后终于安顿好之后,我还是闷不吭声,没想到高原同学说了:“生日快乐。”
我都忘了。这天是我的二十二岁生日。虽然他说“早知道你要来,就该买个蛋糕的”,但他根本没有义务帮我庆生。而且,问他怎么会知道我生日,他说他很担心我的安危,就打了毕业纪念册上我家里的电话,是妈妈接的,妈妈说“我看她也没心情过生日了”,高原同学才问了日期。我只能道歉。
“别再道歉。说说看,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又不知如何是好,转移了视线,刚好看到靠在房间一角的吉他。
“那,你弹吉他唱首歌吧。”
“就这样?应该再要点更……。好吧,今天就唱歌。”
高原同学拿起吉他。他唱的不是〈sunrise sunset〉。虽然我有点期待就是了。是小泽健二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呢?有叫作〈因爱与被爱而存在〉的歌吗?我没有哭,但还是好喜欢高原同学的歌声,他一唱完我就猛拍手。
高原同学完全没有向我问起地震的事。看我的衣箸和随身物品也应该知道我刚去参加葬礼,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笑着说我有黑眼圈,帮我铺了被子,不知为何我们就理所当然地两个人躺下来,关了灯之后,牵起了手。
“等你的电话等太久,接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幻听了。”
“我……觉得现在好像在做梦。如果真的是梦就好了。”
“咦!意思是?”
“等我醒来,朋友大家都在,想听到她们催我赶快打电话。”
尚美姐,那一晚我好幸福。明明是朋友葬礼的日子。不,我至今仍感到那是特别幸福的一天,也许是因为就和在海边唱歌那一天一样,仅此一晚吧。
第二天早上,我把衣服拿去还给菊田同学,告诉她说我暂时要住高中同学家。菊田同学说下次我们打工的同伴大家一起去聚餐吧,然后突然紧紧抱住我,在高槻车站哭着目送我离开。
然后我直接前往“枫叶庄”。打开一楼的共同大厅,今人惊讶的是,信箱里有信。就连这种非常时期,邮政人员也没有懈怠。也许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似对我来说却一点也不理所常然。因为搭电车经过武库川时,我都会陷入一种时光静止的错觉。时光在流、在动。我感觉到胸口的震动,拿起最上面一封绘有金色高音谱记号的白色信封。
寄件人是……静香。邮戳的日期是一月十六日。
生日快乐!
我们就要毕业了,三人各奔东面虽然叫人寂寞,但我们的友情不会散!
我们可是一起度过了人生最快乐的衣晚呢!
千晴要是遇到什么困难,要马上联络哦!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飞奔到你身边。
我讨厌千晴别扭的地方,最爱你不会说谎,却又爱哭,比谁都为朋友着想。
以后,我们也要永远当好朋友哦!
信封里还有一条小小的十字架项炼。就是我每天随身戴着的那条项炼。
静香淮备要上研究所。她大发豪语,说两年的研究所期间,她要去参加甄选,绝对要成为职业音乐剧演员。泰代已经淮备要到她的母校私立国中当音乐老师了。我们约好,虽然以后难得见面,但静香登台的第一天,我们两个要带一人束花去看她。
要不是发生地震的话,要不是发生地震的话,要不是发生地震的话……越是诅咒这场地震,就越无法原谅那些毫无损失的人利用这次震灾的行为。就算真的很想紧紧抓住什么人求救也一样。就算自以为正当而采取的行动也一样。就算那个人的心受了伤也一样。然后,我发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十七日拿起话号码。不管是他接的,还是答录机接的,我都决心不改变说词,但听到是答录机的电子语音时,我还是松了一口气。可是,我赶紧牢牢握住听简,端正姿势,留了言。听筒也毫无反应的电话,这时候已经有通话声了。我按了前一晚的那个电话。
“高原同学,要是没有发生地震,我可能不会打电话给你?也可能会打电话给你。但是,我能肯定地说,一月十七日前我没有打电话给你是事实,震灾让我因祸得福,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所以,对不起。”
我打电话回家,叫家里的人就算接到高原同学的联络也不要透露住址和电话。然后,我继续住在“枫叶庄”。彷佛无言地说,这就是赎罪。
这件事,我真的很犹豫要不要写。假如这封信贴了邮票,确实送到尚美姐手上,也许我就不会写了。但是,这后来变成我到东加去的原因,所以我想我还是写下来吧。
不上学、不打工,在“枫叶庄”度过的日子,我都用来看书。我买来的文库本两天就看完了,为了大量购书,我去了大坂的大型书店。本来是淮备到国外推理小说区的,但入口附近设的主题区让我停下了脚步。架上放的是《心中绽放的一朵小花》《悄悄告诉你》这类书名的书。都是一些会让人留在心中的温系小品。我想用温暖来填补空洞。书能有多少力量呢?我丝毫不怀期待地看起《一朵小花》的第一个故事,竟深深吸引了我,让我几呼听不见店里的背景音乐。
把我拉回现实的,是旁边对我说话的人。一个衣着高雅的五十来岁女士。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伤心事呢?其实,这次的震灾我失去了我视为己出的侄女。她的年纪正好和你差不多,我忍不住就出声叫你了。如果方便的话,愿不愿意和我谈谈呢?只要喝杯茶的时间就好。”
虽然是素不相识的人,但我正要回答“如果能帮得上忙,我很乐意”的时候,看到她外套衣领上别了一个我有印象的别针,就骗她说我和朋友有约,拒绝了她。
过了一周。泰代突然打电话来。
“我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不管是去哪里,泰代愿意和我联络都让我好高兴。第二天,我和泰代约在大坂车站碰面,在泰代带路下,我们走向架一间一流饭店的咖啡厅。
“我遇到了一个非常理解我的人。她也是在震灾里失去了重要的人。我提了一点千晴的事,她说一定要带你一起来。”
我为泰代平静的表情安心不了多久,侍者为我和泰代带位,就看到前几天才刚遇儿的女性坐在那里。一看到我,她的表情顿时僵了,但立刻就扬起嘴角,向我微笑说“真是有缘呀。”
“你们在书店遇见的?”
我在泰代耳边小声问,她有点惊讶,回我说对啊。我没有就座。我说我肚子痛,抓住泰代的手腕就离开,然后无言地硬把她带到书店前。
“你没注意到她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啊。可是,我觉得到那种地方寻求帮助也不错。你干么生气?”
我转身面向书店的主题区。
“她们是专挑这种地方,拿震灾当饵钓冤大头的。”
泰代沉默片刻,直盯着我。
“既然千晴说得这么难听,那千晴能帮我吗?”
“只要我做得到,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唱歌吧!唱那首歌,就在这里唱。”
那家书店门前,有关西碰面圣地之称,虽然是平日中午刚过的时间,人却多到数不清。泰代是真的想听我唱歌,还是要测试我有几分真心、是不是信口开河?要是我像静香或高原同学那么会唱歌,也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可是,我不想再逃避了。
我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在几百个行人面前,唱起了〈sunrise sunset〉。心中回想着那个海边。有人好奇,伫足来看是怎么回事,但我还是把第一段吧完了。于是,第二段由清澈的声音接下去。最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唱。
在泰代背后强而有力地推了她一把,让她能够带着笑容回乡的,不是我的歌声,而是为突然唱起歌的两个女大生所响起的喝采。
送别泰代后过了两天,郁子和美香回到了“枫叶庄”。
她们说,看到电视上志工的活动,觉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观。和两人分别后的事,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当我告诉她们我想有所行动时,她们也用力点头赞成。第二天,我们就到大学去,请大学介绍志工团体,去帮忙煮猪肉味噌汤、读绘本给小朋友听。
一个做炒面好好吃的东加人费米西大哥,和升学就业咨询室贴出来的求职成功者一览表中,家政学院食品系松元理惠子的名字和国际志工队这个职业,成为我心中小小的种子。但是,一年后种子会发芽的原因,并不怎么美好。
到丸福百货公司大坂店上班的我,不幸与那位在书店叫住我的女土重逢了。小小的刁难我都视而不儿,但我只是个小员工,她则是百货公司的贵宾,而且朋友很多。所以这也算是逃避吧。可是,我在志工队考试和研修期间,从来没有主动提过震灾。
到东加上任后,我很怕如果提起震灾,会变成是托震灾的福才遇见尚美姐,而我不配享有这样的幸福,所以我绝口不提。我也曾为此感到后悔。
可是,其实,尚美姐还记得只在烹饪现场擦身而过的我吧?我是听理惠子说的。所以,你在东加海岸看到我时才会叫住我。我和尚美姐不知吃过多少次饭,怎么都没有发现呢?我明明亲眼看过你喝完椰子汁之后,直接就把椰子殻扔了。
尚美姐,你曾经告诉对宗教反感的我,东加人为了和死去的人沟通而每周日上教会。
第二周,我就去了东加大教堂。在那里听到圣歌队的歌声,有如从天而降的温暖光粒子,流到锁骨的液体凉凉的,我才发现自己在哭。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哭的权利,在那之前一直忍耐着不哭的。
尚美姐找我进圣歌队,说“朋友找我进去,你要不要一起加入”。我犹豫着说我是音痴,你说“像我,喉咙因为酒喝太多坏掉了,小蝌蚪全都死光了”,我才放心加入的,结果尚美姐的假音明明就很清越!而且音淮也淮得让不会看谱的人一听尚美姐的声音就能记住。说到看谱,东加的乐谱不是小蝌蚪也不是DoReMi,是用数字来标记,让我好惊讶。
Do是3,随着闪Re、Mi往上,分别加1变成4、5。高八度就在数字上加一个点,低八度就点在数字底下。比起那些漂来漂去随时都会游走的小蝌蚪,我和数字好像比较合得来,自己觉得加入圣歌队之后没那么音痴了。
我们还一起做了白礼服呢。第二年复活节,穿着礼服在正式游行中顶着大太阳走,那一次我总算走完全程。你问我想要什么当奖赏,我抱着不说白不说的心情,请你和我在教堂唱一次〈sunrise sunset〉。教堂随时都能进去,我想的是等没有别人在的时候一起唱,可是……
在我回国前,你在我生日那天把我叫到教堂,说有礼物要送我,我心中怀着一丝期待:也许尚美姐今天要和我一起唱歌?一到教会,圣歌队的大家都在,我唱了第一段之后,接着由尚美姐唱第二段,最后一段大家一起唱,变成大合唱。
那歌声,正是我在东加度过的两年中最珍贵的宝贝。
而我回国之后,经历过两、三个工作,成了作家。
尚美姐,我为了学英文译完一整本原文书,拿去给你看你说虽然有不少成语的意思错了,但文章本身节奏明快好读,建议我下次用日文写点东西。
在我向你报告之前,你便从网路上得知我得了推理小说新人奖,直接在你们那边早上六点打电话给我。时差四小时。至今我还是怀疑那是不是作梦。
每次出新书你都会看……然后,五年前,你给了我这样一封信。
“你现在已经能稳定地推出畅销书了呢。我一直很想给你一个建议。写写震灾的事如何?现在的话,你应该不会觉得我怎么可以为了出畅销书就拿震灾当题材,而陷入自我厌恶中吧?如果有意愿,请和我联络。有些人我想介绍给你认识。”
于是,我见到了成为马里耶、理惠子、杏子和花恋母女原型的人们。也分别写下了她们的故事。
我一直想着,若推出了单行本,第一本要送给尚美姐的。我也好想去住住尚美姐圆了和赛米西大哥的梦所经营的民宿。
在写信给我的半年后,你出发到远方去了。我听说,很多人都到你墓前悼念你。身为一个在南国小岛受到你鼓励的人,我会在复活节前后带着书和这封信一起去看你的。
最后,还有一件事。你离去之后,日本发生了比那时更严重的震灾。
根本没有内侧、外侧、界线之分,人在安全之处的我仍是人微力薄,无法帮助许多人,但我赶到了重要的人身边,像十六年前那个人为我做的那样,默默地撑起雨伞。
小说能帮上什么忙呢?我日日都为自己的无能懊恼,但我绝对不会停笔。就像那时候的邮差一样。
而此刻,我也继续写着故事。我只是想对你说声,谢谢——尚美姐,那场震灾已满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