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生日过了一个月的那天,我头一次和父母亲一起造访了祖父母与妹妹在神户长眠的灵园。
他们三人已离开人世五年。父母亲每年都来却一次都没有带我来过,原因并不是新干线车程三小时的距离。而是他们担心会唤起我心中对震灾的记忆。
母亲告诉我之所以决定带我来,是因为我没有出现创伤后症候群的症状,健康地成长,但其实应该是因为我不再说些奇怪的话了吧。
——雪绘,这就是球绘的墓哦。
在气派的墓旁,有一座雕刻了地藏菩萨的小小坟墓。“球绘·享年五岁”的刻字映入眼帘,我倒抽了一口气。我一直以为妹妹会与祖父母同穴而葬,万万没想到竟然盖了这样一座坟墓。
我并不是单独出生的。这对在冬日的北海道相遇的夫妇,为他们出世的双胞胎女儿取名为球绘、雪绘。好胜的球绘和文静的雪绘。两人从不吵架,总是形影不离。直到那一天为止。
坂神淡路大震灾。父亲位于神户的老家全毁,而且烧光,从断垣残壁中发现了祖父母与五岁女孩的尸体。
那天死去的,是球绘。
母亲身为儿童心理学家,并没有对我说“要连球绘的分一起努力”这类的话。因为每个人光是为了过好自己的人生便自顾不暇了。
——雪绘只要活得像雪绘就好。
一直以来,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但我却没有抬头挺胸自报姓名的自信。所以,我非去不可。
我要去乐园。好让我能够成为我自己——
雪绘消失已过了一周。她本来应该睡在我身边的,但当我醒来,她却不见了。
早上八点。会是第一堂有课去上课了吗?可是,我没有听到闹钟响的印象。她早上根本起不来,八点前非起床不可的日子,都要特地调音量特大的闹钟,所以我也一定会跟着一起醒来。
照惯例,都是我先起来叫醒雪绘。那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我往矮桌上看有没有字条,但那里只躺着五个汽泡酒的空罐。手机也没有收到简讯。难道是我做了什么惹她生气了?
我回想昨晚的对话。我只是吃了咖哩(她会做的少数菜色之一),提到她生日就快到了。——这下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喝酒了。不过,要是犯罪就会被刊出全名,以后你就得为自己的名字负责了——我可能仗着自己早三个月满二十岁讲了这些有点拽的话,可是她应该不至于这样就生气。因为打工赚了不少,我还很大方地说“你要什么礼物都可以。”
像这种时候,不太会表露出感情的人就很麻烦。
不,是我想太多了。我又不是平常就对雪绘的行动了如指掌,也不会因为不知道就感到不安。两个人交往了三年,哪天早上突然得回家,自然而然也就不会把对方特地叫醒报告了吧。
我想一般都是这样的,便又继续睡回笼觉。
快中午时醒来,手机来了一封简讯。是雪绘发的。
——临时有急事,我暂时要回家哦。
是不是有亲人发生不幸?她是半夜收到简讯,匆匆回去的吗?虽然好奇临时有急事是什么事,但知道她的行踪让我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并没有回家。
我是几个小时前才知道的。高三的同班同学发信来,说导师要和教家政的松元老师结婚,大家想一起帮忙庆祝,要我转告雪绘。所以我打了电话,这才知道她手机关了。我心想可能是有事去医院,关了电源就忘了打开,所以决定打电话到她家。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是她当大学教授的母亲来接,结果听筒的另一端就传来了教授的声音。
——雪绘不在呢。
听起来不像在骗人。我一报上姓名,她便想起了我。“哦,是美术社的同学嘛,”接着又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显然不知道我和雪绘交往的事。我说我想通知大家要帮导师庆祝结婚的事,于是,她便相当没有戒心地说“你要不要打她的手机?”
把我通讯录里已有的电话告诉了我。我道谢后挂掉电话,又打了一次手机,却还是没有接通。
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而且还说谎。
我有雪绘住处的钥匙,但从来没有在她不在的时候进去过。因为她也不会这样对我。更何况擅自打开抽屉这种事,就算她人在我也不会这么做。可是,现在是紧急状况。
她的套房整理得很干净。总是放着没收的画具,也在房间一角收得好好的。而且,茶几上摆着没电的手机。简直就像再也不打算回这个地方一样。
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我打开书桌的抽屉,看遍书架,巡视房间——什么都没有。
画。我曾经画了一张五号的画送给她。我心想不会吧,又一次打开书桌的抽屉。我们高中的毕业旅行是去台湾。我以前看过她拿那时候办的护照用来做什么的身分证明之后,就把护照收在这里。
护照不见了。
KINGDOM OF TONGA / TONGATAPU ISLAND
东加塔布岛,首都努瓜娄发所在的东加最大岛。飞机飞抵岛上南侧的努瓜娄发国际机场。看一下在机上校好时间的表:当地时间凌晨二点五十分。踏出飞机,映入眼中的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有如乡下小学体育馆般的建筑。
这就是国际机场?我一步步下了阶梯。每个乘客都走向航厦。我跟在一个高个子白人男子后面。一走进建筑里,就是入关检查。一个高壮如相扑力士的女办事员以我们上课时听惯的那种接近罗马拼音的英语发音问我几个简单的问题。我也以实在说不上高明的发音回答。
我是从日本来观光的——她就立刻盖章放行了。
拿了行李后来到外面,静得吓人。东加人大概都有人来接吧,只见他们纷纷走向航厦旁的停车场,看似观光客的人们也坐进了饭店的接送巴士。
我——没有订房。我知道从纽西兰飞三个小时过来,会在半夜抵达。再过三个小时天就会亮了,为了这三个小时付一晚的住宿费多浪费。纽西兰的机场半夜也很亮,人也很多,即使在机场待到天亮也不会感到任何不安,可是……
这附近不要说住宿设施了,连个灯光都看不到。机场内好像也再过五分钟就会连半个人都没有。没有旅游服务中心吗?
正当我东张西望时,一名东加男子突然冒了出来。这个人也是一身相扑力士的体格。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Siapani? Alu ki fe?”
这是东加语吗?我完全听不懂,而且他手臂上有刺青,感觉好可怕。
“You go town? 10 pa'anga only.”
半调子的英语。看来他好像是计程车司机,在向我拉生意。到市内应该就可以了吧?可是,这个时间一个人搭计程车也好可怕。
此刻我才后悔自己的草率没计画,以为到了自然会有办法。要是有事先预约,应该就会有人来接了。计程车司机还在说话。你住哪间民宿?就是因为没订才头痛啊。
“日本人吗?”
身后有人对我说。说的是日语。我一回头,是一个年纪和妈妈相仿的日本女性。
“是的。”
“你要住哪?”
“我没订。”
“果然。偶尔会有像你这样的日本人。这里的治安虽然好,也还不到可以露宿的程度。我在开民宿,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住我那里?”
“……拜托你了。”
我双腿整个发软。她一转身,便迈开脚步快步走。我也赶紧跟上去。计程车司机好像在说真是太好了,笑着对我挥手。
刚才走在我前面的白人男子就坐在停车场内的一辆白色厢型车里。日本女子对他说着类似“东尼,久等了”之类的话。多亏这位东尼先生,我才能平安度过这一夜。我在他旁边一坐下,他便露出友善的笑容伸出右手,我心怀感谢地和他握了手。
“对了,我叫尚美。来,我的名片。你呢?”尚美姐从驾驶座回头说。
“滨野……球绘,写成片假名是,马里耶。”我边把名片收在侧背包的口袋里边这样回答。
“马里耶?那你在这个国家也许会发生什么好事呢。”尚美姐说完,便发动了厢型车。
也许会发生什么好事。我听到有人咚咚咚走路好大声。我在差点喊出“裕太,你好吵!”的时候醒了。怎么可能是裕太呢。这里可是东加。我摇摇还没清醒的头,环顾四周。
一抵达民宿,尚美姐就给了我床单,带我到二楼最近的房间。当时只有走廊上亮着一盏灯,所以我连建筑物的构造和室内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在靠门最近的床上铺好床单一躺下去,就失去意识了。
这个房问好像是供人合住的。一共有四张床。有个还没上小学的日本小女孩,在房跑来跑去。一个貌似她母亲的人在里面的床睡得很沉。一走出房问,隔壁就是交谊厅。有椅子和书架,还有不少日文小说。下了楼就是大大的共同厨房和餐厅,东尼先生正在吃早餐。穿过餐厅便是有服务柜台的大门,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东加女孩正在扫地。
“那是在我这儿工作的梅蕊,我老公的侄女。”
尚美姐从柜台后的房问出来了。
“睡得好吗?”
“很、很好,睡得很熟。”
“今天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我想去哈派群岛看看。”
“今天没有飞机呀。你真的是走到那里算那里呢。我们也有观光行程,要不要试试?”
“好,那就麻烦了。”
虽然完全无法弥补我的冒失,但我还是乖乖行礼。
尚美姐开着箱型车走在椰字树林中。这座岛是由珊瑚礁形成的礁岛,全是平地,没有山。一穿过椰子树林,就是一整片蓝天。
“马里耶是大学生?”
“是的。大二。”
“你懂来加语吗?”
“不懂。不过,这里英语也通用吧?”
“没想到,你查过了啊。你会讲英文吗?”
“大概只有国中程度。”
“那就离不开字典了喔。啊,最近只要有手机就行了?”
“……糟了。”
我没带手机来。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这里。既然没有手机,就需要字典了。
可是,包括转机的纽西兰在内,我一路到这里用的几乎都是日语。
“真好。看起来是认真的乖乖牌,却又率性而为。你在日本其实很辛苦吧?”
一点也不。因为我正是个认真的乖乖牌。
箱型车停在一个很像空地入口的地方。
“好了,到了哦。”尚美姐说。
我们下了车,稍微走了一段路,就有个像石砌牌坊般的东西。
“这是毛依三石塔。高五公尺,宽六公尺,是石灰石。据说古代是用来作为日历的。”
尚美姐克尽导游的职责,为我说明。三石塔旁边,有两个东加女子在卖贝壳和椰子壳做成的民俗艺品。
“Malo e lelei!”
她们忽然笑着对我们这么说。这听起来也是东加语。
“她们在说什么?”我问尚美姐。
“马洛耶雷雷。意思是东加语的你好。接下来在很多地方你都会听到人家这样跟你说哦。马里耶也说说看?”
“——马洛耶雷雷?”
“Yo!”
我的声音明明就像硬挤出来的,她却亲切地应了我一声。我心里痒痒的,有种高兴的感觉。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来到这里的呢?——我差点就忘了来到这倘国家的目的。
四厢型车停在形成峡湾的平静海边。那里竖了一个石碑。
“这里啊,就是库克船长登陆的地点。因为东加人每个都很和善,他回到英国之后,就向英国人介绍说这个国家是友善之岛。”
“友善之岛?”
“这个,你很快就会懂了。”
尚美姐自信满满地这么说。
峭壁与白沙滩,前方是无垠的海平面。这里位于太平洋正中央,让人不得不承认地球真的是圆的。
“鸽子门岩洞。旅游书上说,这里是东加景色最美的地方。”
“柬加最美?”可是,不是这里。
接下来尚美姐带我去看的是霍马海潮洞。有如露台般的峭壁彷佛没有尽头。据说长达三十公里。每次太平洋汹涌的浪涛打过来,便会处处激起壮观的水柱。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激越的海相。让我想起短短几天前从神户墓地看到的平静的海。
“马里耶,你很幸运哦。今天真是来对了。很久没有这么壮观了。”
尚美姐以不输海浪的音量说。海有许多面貌。可是,我要找的也不是这里。
一到哈阿大福海滩,尚美姐就说“来吃中饭吧”。东加塔布岛西端的海岸有雪白的沙滩和蓝天碧海,很接近我的理想。
在一家白人夫妇开的露天咖啡馆里,尚美姐点了她和我两人份的汉堡。盘子上盛着大大的汉堡和几乎快满出来的薯条。这么多竟然是一人份,我吃了一惊,但一想到这个国家的人的体型,也就觉得难怪。我张大嘴狠狠咬了比脸还大的汉堡。
“我个人很喜欢这个海滩。又静,又美,不是吗?”尚美姐说。
我满嘴汉堡地点头。
“而且啊,这里的夕阳美极了。”
“夕阳?”这次我先吞下去才低声说。
“对呀。红通通的太阳会往海平而沉下去,你看过吗?”
我默默地摇头。对喔,这里是西边。
吃完饭后,我们又看了一阵子海。海浪声好悦耳。
尚美姐把纸钞递给白人太太。
“这里我请客。”
“那怎么行呢。”我赶紧从钱包里拿出纸钞。
“你那么晚到,竟然还换得到钱啊。”
“哦,我是在纽西兰的机场换的。”
我是在那里才知道东加的货币单位是“潘加”。一潘加折合六十日币。每张纸钞上都印着东加国王的脸,五潘加是紫色,十潘加是蓝色等等,以颜色来区分币别。
“记得换钱却没预约住宿啊。”尚美姐苦笑着这么说。
厢型车行驶在勉强算是有铺设的路上。一进入市镇,就可以看到东加小孩在玩。奇怪的是,他们都不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会发生突变呢?
厢型车减速了。
“马里耶,你看外面的树。”
我从敞开的车窗向外看。斜前方有一棵树叶茂密的大树。这棵树有什么特别吗?
“仔细看,那不是树叶。”
我定睛细看:“蝙蝠!”
看起来像是叶子的,原来是几千几百只蝙蝠。一知道是蝙蝠,顿时就觉得看起来挺恶心的。
“可罗瓦伊村的蝙蝠。这样东加塔布岛的观光景点我们就差不多全逛完了。这个岛很小吧!差不多该回闹区去了吧?”
尚美姐说完,便开始加速。车窗吹进来的风好舒服,我默默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虽然说是往闹区走,风景却一直都一样。
途中,我发现了一件事。
“尚美姐,这个国家的教会怎么这么多?”
因为每走一小段路,就会在市镇中看到小小的教会。
“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东加人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啊。虽然各有各的派别,可是这个国家的人都相信天上有神。”
神。我把手轻轻放在侧背包上。
建筑物慢慢地越来越多了。可是,几乎看不到两层楼以上的建筑。再前面一点有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正在那里踢足球的人是日本人吗?
“你知道国际志工队吗?”尚美姐说。
“我的高中老师就是参加那个来到这个国家的。”
“哦,姓什么?”
“松元老师。”
“原来你是小里的学生啊?我还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在淡季单独跑来旅行是有什么苦衷呢,这样我就放心了。”
原来我害别人担心了。糟糕,不能流露出这种气息。
右前方出现了有东方氛围的建筑物。左侧则是一个竖立了石像的广场。
“右手边是东加大教堂。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吧!左边是王陵。”
正当尚美姐为我说明时,车子开进了两侧商店林立的大路。
“这里算是最热闹的地方了吧?银行、邮局、超市……和刚才那些村子比,商店多了很多,不过这样就是首都,你不觉得很夸张吗?”
我的确这么觉得。我的老家连地方城镇都算不上,都还比这里更像城市。明明是首都,却洋溢着悠间的气氛。也看不到游乐中心之类的娱乐设施,那东加人的假日都在做些什么呢?
厢型车经过市场前方,从主耍大路往里面开了一小段,就看到挂着Naomi's Guest House招牌,带有殖民风格的奶油色两层楼建筑。
长长的一天正要结束。
我在柜台后面尚美姐的房间内享用了东加料理。
蒸芋头、揶奶炖芋头叶丑牛肉、木瓜。因为有新鲜感,所以觉得蛮好吃的,但要是每天吃可能不太行。尚美姐为什么会在东加开民宿呢?我很想问她,可是我又不愿意她同样问起我来这里的原因。
出了房间,结算住宿费和导游费。我把钱包分成两个,好的那个放一天要用的,其馀的就收在破破的钱包里。举旅的时候裕太就是这么做的。
早上看到的那对同房的母女进来了。
无袖连身洋装、宽缘帽加太阳眼镜,当妈妈的一身南国渡假风时尚,孩子却是灰灰黑黑、皱巴巴的T恤和短裤。她正在吃袋装零食。
东尼也跟她们一起。
“啊,你们回来啦。阿塔塔如何?”尚美姐招呼她们。
“还好啦。总算有渡假的感觉了。”
当妈妈的以关西腔回答之后,看看我。
“半夜来的人?”
“对呀,马里耶。”
我微微点头示意。
“你好,马里耶。我是杏子,杏眼桃腮的杏。这孩子是花恋,蝶恋花的五岁小女孩。我们母女正在渡假。很优雅吧?”
她的自我介绍活像流动艺人。杏子看起来是很优雅没错啦……我看看花恋。她正蹲在地上,把沾了盐的手在T恤正中央抹了几下后,去摸赤脚的右脚脚背上的小伤口。
“花恋妹妹受伤了。”
“因为她来到这里后就一直是打赤脚呀。没事、没事,睡前妈妈有帮你帖OK绷对吧,花恋。”
花恋小小点了点头。
“尚美姐,我明天想去离岛那边看看。”
“离岛,瓦瓦乌?”
“不是,我想先去哈派。”
“马里耶也是呢。太好了,杏子的英语很好,你想去什么地方,可以请她带你去呀?”
尚美姐对我说。可以的话,我希望单独一个人去哈派。我就是希望不要有任何日本人,靠自己个人的力量到我想去的地方。也许找遍全世界也没有那种地方吧。
“请多指教。”我向杏子行礼。
“别这么拘谨啦!”
杏子大笑着这么说,花恋拿又油又葬的手去揉困倦的眼睛。
我、杏子、花恋、东尼四个人从民宿搭计乘车出发了。我坐前座,一回头,杏子和东尼手挽着手坐着。
“马里耶干么穿那么多?”
身穿小可爱加短裤的杏子毫不客气地问。说多,也只不过是薄长袖衬衫和及膝的牛仔 裤而已。
“因为我不想晒黑。”
我冷冷地回答,杏子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然后开始和东尼低声说起话来。她的发音很漂亮,我不禁佩服起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花恋还穿着昨天那件T恤,默默地望着窗外。
“这里虽然什么都没有,可是却也还没小到会碰巧遇到认识的人啊。”
杏子以日语这样低声说时,我们到机场了。
这个机场感觉就是用在椰子林正中央砍掉最少限度的椰子树盖起来的。半夜抵达这里好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们去办登机手续。
我听成他们叫我站到秤上面去,是我英语太差吗?
“马里耶,站上去。”
在旁边窗口办完手续的杏子对我说。
“我人上去吗?不是包包?”
“他们说是要看体重决定位子。真叫人不敢相佶,是不是?”
杏子对位子和东尼不在一起感到不满。我站到秤上。和行李一样,显示了重量。负责测最的东加人在小纸条上写了座位号码,递给我。我坐东尼旁边。我和杏子体型明明差不多,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是,这种随兴作风还算小儿科。
我们从一个根本就像一般逃生出口似的国内线登机门出来,便看到一架小小的螺旋桨飞机。和到的时候一样,用走的走过去。
我心想今天也是好天气,眺望椰子林上的蓝天。
“妈妈,这架飞机好像会掉下来。”
花恋妹妹头一次说话了。而她说的竟然是这个?——我边想边往飞机一看,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东西。杏子也看箸同一个地方。
“真的耶。马里耶,你看。封箱胶带耶。”
“嗯……”
眼前的飞机机翼根部,缠了好几圈的封箱胶带。这到底是在修什么呢?真的没关系吗?可是,体重看起来是我的两、三倍的东加人,都不以为意地上了飞机。
刻意向东尼撒娇的杏子要我跟她换了座位,牵着花恋的手上了飞机。
东加大致分成四区。
面积最大的首都所在地,东加塔布岛,是一座珊瑚礁岛,最高的地点是海拔三十公尺的山丘。着名的观光地点就是尚美姐带我去的那些地方。
第二大岛是瓦瓦乌岛。以游艇港闻名,有别于东加塔布岛,深具南国岛屿风情。这里有渡假饭店,也可以赏鲸。
哈派群岛位于这两座岛的中间地带。小岛零星散布。而且值得庆幸的是,几乎没有因观光而过度开发。
最后是埃瓦岛。这是一座火山岛,就在东加塔布岛附近。虽然有山林健走行程,但也没有什么观光开发。
我为了将来有一天要去,做了这些调査,可是也许我更应该多念一点英文才对。
我轻轻把手放在侧背包上。
从窗户往下看,无数个珊瑚礁形成的小岛飘浮在深蓝色的海上。好像短剧里会出现的无人岛。脱落了一小块的封箱胶带啪塔啪塔地迎风拍打着。
假如没有这块封箱胶带,就真的是美极了。
花恋吃着昨晚那袋零食。要是我妈看到小孩子在外人面前没规没矩地吃这种东西,一定会大摇其头。花恋开始用她沾了盐的手去弄贴在脚背上的维尼图案OK绷。后面传来杏子的大笑声。
母女一起渡假,开心的只有母亲而已。
因为我们公立高中只有户外游泳池,所以进了游泳社的我在高一秋天也加入美术社。因为我很会画画。高一的社员只有两个:我和滨野雪绘。
认真又文静的她明明和我同班,却从来没交谈过。她长得人如其名,雪白又有灵性,是我的菜,但当我怀着一丝期待向她说“请多指教”,她却冷冷回我“画是一个人画的”。
这家伙是怎样了——我很不爽,却发现她画的画和她的外表截然不同,结果还是对她很好奇。她的画说好听点,是强劲有爆发力。说难听点,是粗枝大叶不顾细节。我猜会不会这才是她真正的个性?我找了很多话跟她聊,但她每次都冷冷闪避。不过她不是只有躲我而已。
她之所以和别人保持距离,是因为她左臂上的烧伤。
那时候我还没看过,但班上每个人都知道,她身上有烧伤的伤疤,所以夏天也穿着订制的长袖制服,也可以免上游泳课。她是在震灾中烧伤的,要是敢取笑她,她的大学教授母亲就会赶到学校来。
因为她享有特别待遇,同性一定觉得她高人一等而不是滋味吧。高二那年六月,制服换季后几天,同班的三个女生说有事想跟她讨论什么的,把她叫到游泳池,把穿着制服的她推进去。
我因为社团活动也去了游泳池,一去就看到那群女生用手机在拍。看到我,她们一点罪恶感也没有,还叫着“裕太也来看啊”,兴灾乐祸地指着呆站在游泳池里的她。
我把她们的手机全部抢过来,扔进游泳池里。留下哀嚎得好像世界末日的那群女生,我把雪绘从游泳池里拉出来,带到美术社的社团教室。
把她拉出游泳池时,制服的袖子拉到手肘,露出了她左臂上烧伤的伤痕。看起来比想象的还痛,不小心看到的我虽然觉得过意不去,却没有转移视线。
在社团教室里换好体育服的她没有哭,还向我道谢。
“要不要向老师报告?”
“不要。家里知道会很麻烦,千万不要。”
“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你都帮我把她们的手机扔到水里了。”
那是我头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从此我们就慢慢开始会交谈,快到圣诞节的时候,我们的交情已经好到说要两个人来交换礼物了。我说我想要她亲手织的围巾,她说“要这么费事的东西喔?”明显一脸不悦但还是答应了,然后说她希望我画画送她。
“裕太的画很纤细,我很喜欢。”
这对男人来说实在高兴不起来,可是我觉得画画送她是很酷的圣诞礼物,就当场答应了。我想依她的名字画一幅雪的画应该不错。搞不好有机会赚到一个吻。
可是,她接着连画的主题都指定了。
“乐园。我要南国小岛的画。绝对不会下雪的地方。”
她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才抢在前头说的吗?没关系,南国小鸟的画一样机会。毕竟是“乐园”嘛。
接下来我花了半个月画画。我找了南国小岛的照片,本来想照着画,可是这是要送她的礼物,我不想透过别人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来画。最重要的是海。然后是天空。重点是蓝色。这当中遇到了她的生日,可是她说不需要生日礼物,我就把全副心力都放在那张五号画布上。
然后结业典礼,接着就是圣诞夜。
“没有多大嘛。”
她接过包装起来的画,表情显得有点失望。
“不会啦,我花的时间不会比大的少哦。”
我边说边把织眼虽松却足足绕上三圈还有剩的围巾围在脖子上,她便小心将包装纸拆开。看到了画,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盯着看。这段期间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开始坐立难安时,听到她低声说“好想到这里去哦”,然后她含着泪对我说“谢谢”。
别人问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她交往的,我都说是这一天。
我到处找名摄影家拍的南国小岛摄影集,想看看有没有一个和画一样的地方,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我死心了,认为一个幻想的地方是不可能实际存在的。可是——
学期未最后一堂家政课时,教我们的松元老师让我们看她在国际志工队服务时拍的录影带。这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老师去过这些地方,也才知道有东加王国这个国家。我还以为在非洲,结果实在太平洋正中央的小岛国。
影片中播出高中上课的情景之后,便接着出现个子好大的女生们穿着民族服装配合夏威夷风情的音乐跳舞的影片。影片接着切换到教会、市场。我呆呆地看着,转眼看到她,她正紧盯着银幕。
松元老师将录影机暂停。
“刚才那些,是我曾经服务过的东加塔布鸟,首都努瓜娄发的所在地。接下来是我的珍藏影片,我本来不想给任何人看的,不过你们这一年来都很乖,所以特别给你们看。是我寄宿的哈派群岛的影片。”
画面上出现的是,碧海、白沙滩……这是,
“当太阳在这里入海的那一瞬间,地面——”
我和她的视线同时对上。她的嘴巴轻轻动了一下。
乐·园。简直就像我画的画直接被播出来一样。
HA'APAI ISLANDS / LIFUKA AND FOA
如果说东加塔布岛的机场是体育馆,那哈派群岛利富卡岛的机场就是体育馆的仓库。 我们搭计程车前往岛的中心。计程车的车身上写着“甲子园驾训班”,看到这意想不到的日本中古车让人有点开心。杏子也很高兴的说:“我的朋友就是去这里学的呢。”
右手边是白沙滩,左手边散见着一些小村庄。
“这地方真的什么都没有耶。还是应该去瓦瓦乌才对。”
本来还兴高采烈的杏子,在看多了同样的景色之后,就开始抱怨了。东尼不知道在开心什么,一直笑眯眯的。
计程车司机是个东加大叔,用英语夹杂东加语跟我说话。东加语的发音是罗马拼音,大叔的英语也是罗马拼音,很容易懂。文法乱七八糟的程度也和我不相上下,所以我和他说起话来很自在。
大叔教了我几句简单的东加语。“siapani”是“日本人”、“Alu ki fe?”是“要去哪里?”等等的。
我们经过了一个让人觉得“这里真的可以叫作闹区吗?”的地方后不久,到达了安杰拉民宿。
进可大门就有一个小柜台,一个东加女孩坐在那里。杏子和东尼边叽叽喳喳地以英语交谈,边办手续。我和花恋妹妹一起坐在长椅上等,一会儿杏子就拿着一把钥匙过来了。
“来,马里耶的房间钥匙。我让花恋跟你一起睡,可以吧?”
她根本一开始就打这个主意。我默默地接过钥匙。
“啊,这边的住宿费是三十哦。”
我从侧背包里取出装了五十潘加的钱包,给了杏子三十。
“马里耶,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就可以自由行动了。这里也有脚踏车租呢。”
“那好吧……”
我匆匆回房放下旅行包包,只带着侧背包,把钥匙寄放在柜台就去借脚踏车。
要是她把花恋妹妹推给我还得了。
我骑着坐垫有点松的脚踏车,来到主耍干道。利富卡岛的大路只有这一条。好了,要到哪里去呢?我想起在计程车上看到的那片白沙滩。
我想沿着来时路骑回去,便朝北走。
虽说是主要干道,却没有铺柏油。每当车轮被凹凸不平的路震到,坐垫就会往下降一点。我一看到岔路,就会转进去看,可是却一直找不到我要找的地方。
有好几次路的尽头都是民宅,可是东加人都对我这个可疑人物亲切地挥手招呼。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回他们“马洛耶雷雷”。
一下子就来到利富卡岛的边缘了。另一座岛就在眼前,海面上有一条路,看起来好像一涨潮就会被淹没。我骑过那里,继续往前进。
我肚子饿了。
东加塔布岛也是这样,这里在马路旁时不时有一些像车站小店的那种小屋。有便利商店的味道。我停下脚踏车,站在小屋前。柜台上摆着食物和饮料,后面架上摆着卫生纸等日用品。
我以“马洛耶雷雷”向小屋里的东加大妈打招呼,指指很像厚饼干的东西。大妈说“马帕库帕库”。塑胶袋里有二十片,六十cent。Cent?看样子,这里不一定都要用潘加,美金也通用。我又指了罐装可乐。和日本卖的一样。这个是一潘加。大妈从后面冰箱枰拿出冰的给我。
我问她这个岛叫什么,她告诉我是“福阿”。能够沟通真叫人高兴。
我一口气骑到福阿岛的边缘。坐垫已经降到最低的位置。也许一开始就应该把坐垫调到最低吧。岛的边缘是非常美丽的海滩,却不是乐园。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喝着可乐,吃了三片马帕库帕库。没想到还挺好吃的。要是抹了果酱,不,抹花生酱,一定M好吃。
眼前就是无垠的大海。颜色无法只用一倘“蓝”字来形容,是各种蓝混合起来的颜色。裕太是怎么画出那个颜色的啊。话说回来。我一个人独自在太平洋的正中央。这里也可以算是乐园了。我伸手去拿侧背包。
头顶好热。应该戴个帽子来的。太阳就在我头顶上,要好久好久才会下山……对了,太阳会从哪一边下山啊?我也太愚蠢蠢了。
我一个劲地踩着脚踏车沿来时的路回去。终于回到利富卡岛。
一辆卡车超过回头看着海L道路的我后,停了下来。有人坐在货台上。一个长得有点凶的东加大叔从驾驶座的窗户露出脸来对我说,“Alu ki fe?”
我记得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要去哪里?”
“安接拉给斯特豪斯。”我一边往后退一边回话。
“pick up?”
哈啊?我报以一脸傻相,大叔便指指卡车的货台。货台上的人大概是大叔的家人吧,有一名东加女子和四个孩子,大家都对着我笑,向我挥手。
怎么办?我累了,坐上货台应该没关系吧?耍是有什么状况,跳下来就好了。
“耶斯,普利斯。”
我一这样回答,大叔就关掉引擎下了车。牵了我的脚踏车,轻轻松松就抬到货台上。
要是我呆站在那里,大概会跟脚踏车一样被抬上去,所以我就自己爬上去了。上面铺着席子类的来西。
孩子们黏着妈妈,一边家人一边客人面对面坐好,卡车就出发了。
明明只有几公尺的高度变化,风却变得好舒服。
大妈说她叫西欧西。大叔叫特维塔,两个男孩分别是十四岁的西欧湼和十二岁的黑马,两个女孩分别是十岁的阿瑟娜和六岁的阿娜路佩。连孩子的年纪都告诉我了。
大叔和大妈几岁了呢?看起来其实很年轻。
“What is your name?”
西欧西桑?不过外国人比较适合不要加桑吧,西欧西的英语发音好漂亮。所以反而很难懂,明明是个简单的问题,我却忍不住皱起屑头。
“马里耶。”
“Malie? Sai! Good name!”
西欧西很高兴地夸奖了我的名字。里不是R,而时以L发音。和日语的发咅一样。我想问她为什么这是个好名字,还在脑子里组合英文的时候,就被问了别的问题。
“Are you japanese?”
“耶斯。”孩子们开心地叫着西阿帕尼、西阿帕尼、西阿帕尼里耶叩。
里耶叩?是松元理惠子老师吗?不会吧,怎么可能。
“Do you know Rieko?”
西欧湼一副很懂的样子问我。他的发昔相当漂亮,让我有点不爽。
拜托,西欧湼同学,日本的里耶叩多到数不完。东加的人口有十万人。只有这些人,刚好认识的机会或许很高,可是在日本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
“Home-eco teacher.”
西欧湼慢慢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understand?”看着我的脸。这么简单我听得懂好不好!只不过,既然是家政老师,那真的很可能是松元老师。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
“梅比,爱,诺。”
“Mo'oni?”西欧西很高兴地以东加语说了什么。
“She comes to Ha'apai with you?”
黑马问。这是东加人的英语的另一个特色,在一般句子的语尾音调上扬,就当作疑问句。对我这个日本人来说挺方便的。
“诺。”
别说哈派了,连东加都没来。不仅没来,我连她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孩子们和西欧西都一脸失望的样子。
阿瑟娜以东加语猛向我说话。亲人的笑容真可爱。她不时提到里耶叩,一定是很想知道松元老师的事吧。
卡车开到闹区附近。四欧西指着一条比较大的岔路,说“our house”。我记得再过去有类似学校的建筑。
“Tevita is the principal.please come to our house.”
西欧西笑着对我这么说。
“桑Q。”可是,这是社交辞令吧?
卡车没有开往岔路,而是直接开向闹区,在安杰拉民宿前停下来。特维塔帮我把脚踏车搬下来。我从货台一下来,卡车就回转。原来他们是特地送我回来的。
“桑Q!”
我大声说,向他们挥手,西欧西和孩f=子们也喊着“Alu a e!”用力向我挥手。卡车沿着来时路折回。
阿鲁?阿?耶,好像是“再见”的意思。那,“谢谢”该怎么说?
我从民宿的门口往里看,好像没人。
杏子他们跑到哪里去了?我看看表,不到下午四点,日头还很高。
我骑上脚踏车,开始向西走。现在出去,也许可以看到沉入大海的太阳。一这么想,忽然就好累。可是……西边也不是乐园。
闹区中心好像偏岛上的西边,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没有路,有一大片椰子林,还以为“就是这里了!”结果却令人失望。这里的确有美丽的海滩,可是前方有岛,就位置来看,应该会挡到太阳西沉。
哈派群岛,还真是没想象中简单。
会是在对面那座岛上吗?可是,这里又不像福阿岛那样有海上道路,也没看到船或小舟。看起来也不像退了潮就能走到的距离,也许是无人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