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等到日落,我就垂头丧气地回民宿了。
回到民宿的时候,柜台的女孩正在入口扫地。她年纪应该比我小一点吧。身材有点圆润,胸部也很大,要是体型能一直停留在这个阶段不是很好吗?
“Sai eva?”
她以笑容对我这么说,但我不懂是什么意思。我累了,伸出无力的手,说“key.”她歪着头,意思好像是“嗯?”
“Little girl is sleeping.”
蛤啊?这下换我歪头了。小女孩在睡觉?花恋妹妹!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赶紧回房问。
门没有锁。花恋妹妹睡在双人床的一边。大概是我猛然“碰!”一声打开了门,花恋妹妹扭着身体翻身爬了起来。
“姐姐,你回来了。”花恋妹妹揉着爱睡的眼睛说。
“对不起吵醒你了。妈妈呢?”
“妈妈和外国人出去了。”
“出去是去哪里?”
“我不知道。妈妈叫我和姐姐一起等。”
“这样啊。”
一定是把孩子丢着就出去了。都巳经傍晚了。
咦?我没有把东西收好吗?我塞在床底下的包包露出来一点,拉链拉开了约五公分。我赶紧拉出来,确认里面的东西。
“钱包!”
放在包包底下的破钱包不见了。那里面是我全部的财产啊!
我冲出房间,花恋妹妹,管她什么妹妹!花恋也跟来了。东加女孩还在打扫。我冲得太猛,一把抓住她。
“笃、于、诺、会儿、以日、喝、妈的?”
女孩吓了一跳,说着“会儿”,边看站在我身后的花恋。
“Her mother? I don't know her mother, but Japanese woman went to Vava'u with her boyfriend.”
“瓦瓦乌?什么鬼!”
女孩一脸茫然。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该怎么办才好,就先牵着花恋的手回房间。
边桌上放着一个维尼图案的小侧背包。打开来看,里面有花恋三天份的衣服。她根本就是故意的!三天后她就会回来的意思吗?可是,花恋却穿着昨天的衣服。
“姐姐,花恋好渴。”
花恋抬头看不知如何是好的我。
“我没钱,什么都没办法买。”
“可是,我好渴……我喝水就好,给我水。”
花恋开始哭。我听尚美姐说过,最好不要生饮自来水。
“去找你妈妈要啊!”
我坏心地说,然后撇开头。花恋大声哭起来。
“不要哭!把孩子丢下来,又把钱包带走?包包里只有衣服,是要叫我怎么办?你干么不跟去?”
我明知道她是个五岁小孩,却忍不住一直说。
“因为,妈妈讨厌花恋啊。妈妈每次都说,要是没有花恋就好了。”
恋抽啧着说。我也曾经这样哭过。
——为什么是你!那时候,我也跟这孩子同年。
“对不起,其实花恋才最委屈吧。我们去买水吧。”
至少,直到明天早餐的钱都已经付清了。我也不是身无分文。虽然没有钱飞回东加塔布岛,但只要打电话给尚美姐,应该会有办法。
“姐姐,对不起。”
花恋一直不停地说对不起。让一个五岁小孩道歉,真丢脸。小孩子根本不必这样拼命道歉。我伸手要摸她的头,花恋却顿时缩起身子。
“花恋,妈妈有时候会出去不见吗?”我边圆过这个场面,边把手缩回来。
“嗯。可是,花恋会看家哦。”
她很可能自己跑出去,就说花恋会看家好棒喔之类的话。要是妈妈看到杏子,一定会瞧不起她。搞不好还会作为失败例子写在书上。
可是,在我心中,妈妈和杏子却重迭在一起。
白墙画着蓝线的水泥建筑,从窗户里看进去,并排着木头长书桌、没有椅背的四方形椅子。还有黑板。这是学校的教室。尽头大概是办公室吧,有一台桌上型电脑,旁边放着两台打字机。再后面,有电话!
我绕到建筑物后面,有相同配色的木造房屋。
这是住家吗?虽然飘散着甜腻的椰奶香,却没有人的动静。街上到处也不见人影。
民宿的老板是白人老先生,我说我想借电话,他说他只有无线对讲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发音实在太差,就连“贴勒风”这个单字也得讲上五次他才听憧,我就放弃把事情告诉他、请他让我们在这里多留几天的念头。
真的这样跑来他们不个会觉得我脸皮太厚吗?我踌躇着敲了门,结果身后傅来卡车中的声咅,又停了。
“Malie!”
男孩从货台上跳下来。是黑马。他昨天穿着T恤短袖,今天却穿着有领衬衫,围着领巾似的东西,腰上缠着很像草席的束四。所有人都下来了。特维塔和西欧湼也是同样的打扮。西欧西和女孩们则是在图案美丽的及膝洋装底下?又穿着长及脚踝的黑长裙,腰上缠着很像竹帘的东两。这是东加的傅统服饰,草席适塔瓦拉,竹帘是命耶奇耶,这我早就预习过了。
“We went to the church.”
可能是昨天就看出我的英语差吧,西欧西句子很短,说的很慢。我这才终于注意到今天是星期天,礼拜日。
西欧西没有问“你怎么会来?”而是像对待早就约好的客人般,以她粉壮的手臂揽着我的肩膀,把我和花恋一起请进家里。
宽敞的餐厅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其中——
“松元老师!”
我不禁伸手去指。他们说的里耶叩果然是松元老师啊!
“She is our family.”西欧西高兴地说。
从教堂回来后,他们开始吃一早就淮备好的大餐。
院子内一块隆起的土地上有烧过的干燥椰子叶。馀烬的味道混着椰奶的味道,充满南国海岛的气息。
换了居家服的男孩们拿铲子灭了火,将土挖起来,便出现了像花恋一样大的一片大香蕉叶。一翻开,里面是好大的芋头和用铝箔纸包起来的食物。是东加的传统料理“乌姆”。芋头和用铝箔纸包起来的料理叫作路普鲁,和我在尚美姐房问里吃的是一样的。
食物送上桌,所有人都就座之后,特维塔就开始祈祷。大家双手互握,闭上眼晴。我也戳戳花恋,学他们的样子。
刚出炉的路普鲁又甜又咸,是南国小岛的味道。裕太不敢吃椰奶,但如果是这个,不,如果是在这里的话,也许他就敢吃了。花恋吃了不只一份。
饭吃到一个段落,我想向西欧西借电话,就用破英文说明了发生的事情。
杏子留下花恋,跑到瓦瓦乌岛。我的钱包被偷了。我想联络在东加塔布岛的尚美姐。 然后,在杏子来之前,希望能让我们在这里住三天。
“Sai pe ia.”
西欧西这么说,然后带我到学校的办公室。花恋则留在家里。
我很紧张地打了电话,但一听到听筒那一头傅来尚美姐流利的英语,整个紧张的情绪就松卸下来了。“尚美姐,怎么办?”我把我花了好久的时间向西欧西说明的事,用日语一股脑儿全说出来。
“好惨。”
“你觉得杏子会回来吗?”
“瓦瓦乌岛的民宿饭店我会一家一家去问。要是这样还找不到,我会去问机场,请他们挡人。今天没有班机,她一定还在瓦瓦乌岛。”
在东加还真是不能做坏事。
“你现在在哪里打电话?”
“松元老师认识的特维塔校长的学校。”
我问了西欧西学校名称和电话号码,告诉了尚美姐。
“太好了。世界真小。你们能沟通吗?”
“还好。对了,尚美姐,东加语的谢谢怎么说?”
我放下电话,对西欧西说:“马罗?奥匹多。”
马罗是“谢谢”,奥匹多是“很”或“非常”的意思。
回到住家那边,我和花恋就被带到起居室隔壁一个有大床的房间。
西欧西做出休息的姿势,叫我们午睡。
可能是昨晚早睡吧,我完全睡不着。花恋也眼睛睁得好大问我“要睡吗?”我悄悄打开门想说出去散个步好了,却看到西欧西双手插腰站在那里。“某黑!”她以我听不懂的话,像个大妈似地骂人,我赶紧把门关上。礼拜日真不好混。
“花恋,看起来这里吃完饭就一定要午睡。没办法,我们睡吧。”
“姐姐,花恋脚好痛。”
“脚?我看看。”
我在花恋脚边蹲下。她的脚好黑。昨天说只有冷水,所以没有办法洗澡。花恋右脚背上粘的维尼OK绷都变黑了。我怎么会没注意到呢。一撕下OK绷,就看到伤n化脓得蛮 严重的。
“我去问两欧西有没有OK绷和消毒水喔。”
我带花恋一出房问,躺在起居室沙发上的西欧西就起来。比刚本更凶地说“某黑”,但我说不是的,给她看了花恋的脚,她就给了我OK绷。没有消毒水。
我用水槽里储的雨水,把伤口洗干净,帮她换了OK绷。
正舒服地要入睡时,被叫醒了。下午两点半。
大家都换上漂亮的衣服,也给了我一件洋装要我穿上。好像是要上教堂。衣服是松元老师回国前留下来的,大小刚好。幸好是长袖。也给了花恋一件阿娜路佩的洋装,穿起来好大。我们两人一换好衣服,西欧西便帮我们缠上奇耶奇耶。
我满心佩服地对西欧西说,原来你们一天要上两次教堂啊,结果她说是三次。早上五点、十点,下午三点。不是只有这一家人这样,而是每个人都是。
我牵着花恋的手,坐上了卡车的货台。花恋的脚好像没事了。
虽然都叫嫉妒教,但还是存各补教派。我知道的就有天主教和摩门教。可是,这家人是卫理教。我头一次听说有这个敎派,不过他们国王也是信这个教。
在我听西欧西解释这些时,我们就抵达了海边的教堂。
这边的东加人多到令人惊讶,原来这座鸟上有这么多人。大家都身穿正式服装,手上拿着圣经和赞美诗集。
和我们擦身而过的东加人问“siapani?”。
“lo, Malie moe Kalen?”
西欧西一这么回答,大家就看着我盈盈一笑。
“Sai hingoa e.”
我听不懂。“Good name”西欧湼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为我翻译。好名字。为什么?——我正想问的时候,钟开始响了。
下午三点。我们并肩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特维塔坐在祭坛旁的贵宾席。
钟声一停,东加人牧师便出现在祭坛上。大家都站起来。我和花恋也慢了半拍站起来。牧师一用东加语说了什么,大家就打开赞美诗集。西欧西把打开的赞美诗集借给我看。是东加语的。
明明没有指挥也没有风琴,大家却不约而同地同声唱起赞美诗。明明没有分部坐,却有好几重美丽的合声。
这样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我边听歌边看着赞美诗集。只要以罗马拼音就能念了,所以我可以慢大家一点点来哼。出现好几次的“sisu”应该是耶稣吧。明明不懂是什么意思,却觉得唱起来好舒服。
赞美诗唱完了,大家就座,特维塔就站上祭坛旁的讲台,以东加语开始演讲。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因为不是在读圣经,我也不能靠文字来看。我呆呆地听杏外面的声音,就听到海浪的声音。
“Malie.”
我一惊,意识回到室内。我听到“Malie”。随着特维塔的演讲越来越激动,时不时就发出伴唱般的“Malie”呼声。我偷偷看四周,没有人在看我。
松元老师给我们看的录影带里也有同样的呼声。乐园里,有“Malie.”这个词,有和裕太画的画一模一样的地方。我是受到这个声音的引导,才会到这里来的。
回程时在卡车货台上,我问西欧西:“花特、以子?、马里耶、印、东加?”
“Excellent.Very good. Great.”
西欧西满面笑容地告诉我。很棒、非常好、好极了。原来在这个国家,“马里耶”有这些意思。日渐习惯的哈派群岛景色、坐在卡车货台上的西欧西和她的家人,一切的一切都非常可爱。
我想当马里耶。好想一直当马里耶。当球绘……
深夜里,花恋的声音让我醒来。
“好痛、好痛啊……妈妈。”
我起身开了灯。花恋额头上冒着冷汗。一看才发现,她的右脚脚背肿得好厉害,脓从OK绷的缝隙流了出来。
“花恋,振作点。”花恋呓语般一直说着“好痛”和“妈妈”。
“西欧西!”我冲出房间。
卡车的货台上,坐着我、和抱着花恋的西欧西。没有灯火,卡车在漆黑的路上前进。
“花恋,加油!医院很快就到了。”我握着花恋开始抖个不停的手,拼命呼唤她。
卡车在福阿岛附近的一条小岔路前停下来。驾驶座的特维塔从西欧西手上接过花恋,走进了岔路。我走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的路上,差点跌倒。特维塔和西欧西走在前而,脚步快得不像在走夜路。当我的眼睛终于开始习惜黑暗时,看到了一座小小的水泥平房。
里面是黑的。西欧西一边大声喊着“贝兹、贝兹”,一边猛敲门。
“花恋,我们到了,不用怕了哦。”要是不说些什么,我一定会退缩。
室内的灯亮了,门口出现一张白人大叔的脸。明明是如此迫切紧张的时刻,我却忍不住想,好像圣诞老人喔。
医生是德国人,贝兹是他的名字。
花恋被带进诊疗室。我也想一起进去,可是被后来出现的一个名叫艾玛的拜仁护理师拒绝了。我和西欧西还有特维塔一起,坐在诊疗室前的长椅上盯着门看。我也只能盯着门看了。他们说“阿波锐凶”,是要动手术吗?
西欧西用东加语和特维塔说了什么,然后转向我。
“Malie tau lotu. Let's pray e.”
西欧西的双手在胸前交握。要祷告。我将双手在胸前握好,特维塔就以东加语开始祷告。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sisu”频频出现——耶稣。
祷告又能怎样呢?天上的神明能做什么?花恋喊的是妈妈。喊的是那个把自己丢下来、跟白人男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差劲到极点的母亲。那个废人现在在做什么?
这种人,根本就不应该当母亲!
只有一次,我只在母亲面前说过这唯一的一次。
“地震那时候的事,还有那之前的事,我全都记得哦。”
母亲柔声说:“你们是双胞胎嘛。球绘死了之后,雪绘会觉得球绘的记忆是自己的,这个妈妈可以理解。可是呀,球绘已经不在了。雪绘就是雪绘呀。所以,要活得像雪绘。”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哭了。我放声哇哇大哭?可是什么都没变。
从那之后,一直到看到乐园的画为止,我一次都没哭过。
西欧西揽着我的肩。
“sai pe. Sai pe ia”她在我耳边像念咒般不断重复这句话。好像是在说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不知为何,西欧西哭了。
贝兹从诊疗室出来了。
“Don't worry. She might be fine.”贝兹面向我慢慢地这么说。
“桑Q。”我深深行礼。
花恋呼吸平顺了,发出安稳的呼吸声睡着了,直接被移到诊疗室旁的房间。这次,艾玛叫我“在这里陪她”,把我一个人留下来。
“马罗。”我说着,向特维塔和西欧两深深地行了一礼。
“Sai pe ia.”两人说着便回去了。
我怕花恋醒来时会寂寞,打算一整晚都醒着等她,但显然我办不到。脑后响起敲门声,我才发现我睡着了。
“西欧西?”我迷迷糊糊地,一边抬起坐在椅子上、上身伏在床上的身体,一边回头。
“早。”是裕太。我以为是我睡昏头了,揉揉眼睛,但眼前的人真的是裕太。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撒了谎人又不见了,我怎么能不找人?”
“对不起。”
“辛苦你了。”
我还以为他会生气,可是裕太却笑了笑,把手放在我头上,用力揉。也搓得太用力了。看样子还是有点生气。
“这小孩就是花恋吗?原来她年纪这么小啊。”
裕太看了看睡在床上的花恋。半夜的事好像没发生过似的,睡得好安稳。
“尚美姐有留言给你。联络到她母了。”
“真的?”
“是上午的班机,所以应该很快就会到机场了。”
我好气,这时候她还有什么脸过来。同时也想起不断呼喊“妈妈”的花恋。
“花恋,妈妈要来了哦。”我轻声对她说,免得吵醒她。
“你好与敢。”
“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做。只会把气出在别人身上。勇敢的是花恋。”
你好勇敢。我慢慢地,摸摸花恋的头。
“对了,你饿不饿?我在机场商店买了马帕库帕库。我觉得这名字很怪,就问了店员,结果原来这里的话马是面包的意思,帕库帕库是炸的意思。”
“裕太你会讲英语?毕旅的时候我们还半斤八两啊?”
“我看了那录影带以后,一直在练英语会话。东加语也是,生活会话没问题。”
“是喔,对不起。”
我再次道歉,打开马帕库帕库的包装。裕太也买了花生酱。
我悄悄地吃着,正伸手拿第五片时,门开了。杏子冲进来。
“花恋呢?”她逼问。
那种怪我保护不周的态度令人生气。
“她在睡,不要大声说话。”
杏子看了睡在床上的花恋,叹了好大一口气。
“尚美姐一早打电话到饭店来,说花恋被送到医院,害我急忙赶来,搞半天,好得很嘛。太夸张了。”
什么叫“搞半天”?不知道是想得比较快还是手动得比较快。我狠狠甩了杏子一巴掌。
“你干什么!”杏子尖叫,裕太挡在我和杏子中间。
“花恋妹妹得了破伤风。要是再晚一步到医院,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破伤风?”杏子问裕太。
“就是细菌从伤口跑进身体,会要命的一种病。你不知道吗?”
裕太啼笑皆非地这么说,但我也是,虽然听过破伤风这种病,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病。也无法想象那么小的伤口竟然会变得这么严重。
“小孩子身上都会有些小伤口,怎么只有花恋会得?我听说你们昨天住在东加人家里,是不是就是你带她去才害她得的?”
要不是裕太挡在中间,我这次就要用拳头揍她了。
“日本小孩几乎不会得破伤风,因为很小的时候就打过预防接种了。医生也说了,花恋妹妹是不是没有接受预防接种?”
“是什么三种混合要打好几次的那个吗?有好多针要打,我都搞不淸楚了。才收到卫生所的通知,下次又说什么暂停、自选的。可能有些忘了打吧。”
“讲这什么不负责任的话。小孩会变成这样,是你的问题啊。把孩子丢下,竟然还好意思摆出这种态度。”
裕太本来冷静的语气,渐渐越来越冲。
“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你根本又不认识我。”
杏子也不让步。
“认不认识你不重要。不管认不认识,你都一样没有负起身为母亲的责任。”
“责任、责任!我可是放弃念大学生了孩子,却只用一,张离婚证书和一点点瞻养费就把一切推给我,不负责任的是这孩子的父亲!”
“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是吗?”
裕太不想再跟她辩,叹了一口气。
“要你管!反正一个才五岁的孩子,管她疼不疼、有没有顾,她根本就不记得!”
根本就不记得?
——对不起哦,雪绘。那时候,要是妈妈早点把你救出来,你就不会被烧伤了。对不起哦,妈妈永远都是支持雪绘的……
我又打了她一巴掌。这出其不意的攻击,不管是裕太还是挨打的杏子,都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根本就不记得?别小看五岁小孩的记忆力。他们全部、全部、全部都记得!”
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小时候的事都记不得的人,那是因为他们都过得很开心。不记得,就等于幸福。
“是啦,我也觉得我对不起马里耶。我万万没想到东尼会偷你的钱包。”
“我不是在说这个!”
“那,你在气什么,干么打我两次?”
“杏子,你要是遇到地震或火灾,也会不管花恋自己逃走吧!”
“我不喜欢这种假设。”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重视自己 ?更甚于小孩的人,就不要生什么小孩!”
“讲这样,都已经有了啊,怎么可以杀人。”
我情绪激动得都控制不了,这个人怎么还能答得这么平静?
“可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马里耶。对不起啦。还有,谢谢你救了花恋。”
“……哪有这样的。”
不管她道歉或道谢,我都无法接受。可是,我也不能再资怪她了。总觉得这样很卑鄙。该怎么办才好?我转头去看裕太。
“我们先离开房间吧。”
说完?裕太看看花恋。
“我们这么吵她伊睡得这么熟,可见得她身体的负担真的很大。现在已经安排好要搭明天的班机回东加塔布岛,去一家叫瓦胪奥拉的大医院再做一次检査,现在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可是……”
“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再丢下她了吧?”
裕太重新面向杏子。
“尚美姐和在医院工作的志工队的人都会到机场等,你放心吧,今天请待在这里。”
“连这些都帮我安排好了……谢谢。”
杏子老宝道谢。
“就这样吧。”
裕太对我这么说,然后一手提起我放在床边的侧背包。叫了一声“好重!”又重新拿好,背在肩上。
“等等,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杏子从名牌包里拿出我的破钱包。
“真的很抱歉啊。你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
我接过钱包,打开来看。
“没事,钱都没少。”
“太好了。我想东尼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你就原谅他吧。”
杏子双手合十的样子看起来很做作,看到杏子已经变回原来的样子,让我有点担心起花恋来。
“等花恋醒来,你要向她道歉。一定要。不可以随便敷衍过去。不然,我就去报警。”
“……好,我答应你。”
“花恋一整晚都在叫妈妈。”
“是吗?好坚强。对不起啊,花恋。”
杏子轻轻摸摸花恋的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经过敏,我觉得花恋好像笑了。我和裕太悄悄离开了病房。
西欧西帮我和裕太冲了奶茶。糖放了少说也有五匙。特维塔和孩子们都到学校去了。
裕太拿出日本带来的五盒咖哩块说是伴手礼,并以蛮流利的英语自我介绍。然后还报告了松元老师即将结婚的消息,让西欧西乐得差点跳起舞来。我觉得好不甘心。
西欧西问起“今晚你也要住这里吗?”裕太说“等等”然后看我。
“你累不累?”
“不会,还好。”
我一这么回答,他就向西欧西问了什么。提到了脚踏车啦、市场啦、东加人的人名什么的,听得我不再不甘心,越听越觉得他好酷。
裕太一喝完奶茶,就干劲十足地说声“好”站起来,转身面向我。
“那,我们走吧!”
“去哪里?”
裕太笑了,向我伸出一只手。
“去乐园!”
我找到旁边的岛去都找不到的地方,今天才刚到的裕太要怎么带我去呢?想归想,我还是伸出我没有拿杯子的那只手,放在他伸出来的手上。
“画呢?”
“在行李箱里。”
“……那包包里比尽还重要的是什么?”他朝侧背包扬了扬下巴。
“秘密。”
一听我这么说,裕太说声“真拿你没办法”便拉了我的手。
我们向西欧西借了脚踏车便双载。来到了岛的两端。裕太用炼条锁把脚踏车锁在椰子树下。
“这里我来过了。”
裕太竖起食指,啧喷两声摇了摇手。他有时候会出现这种很中年大叔的动作。
“要再过去。”他指着前方的小岛。
“怎么过去?什么都没有啊。你可别说要游过去哦。”
“Sai pe ia!”
“这是什么意思?”
“你放心!神的使者会带我们去乐园的。”
“什么鬼啊!难不成天使会驾马车来接吗?”
“也差不多啦!”
裕太抬头看太阳,然后又看海。天气晴朗。太阳在正上方略偏东。海经退潮了。
“差不多了吧。”
裕太才说完,椰子林里就传来沙沙声,两个东加男人骑着马出现了。是双胞胎。他们就是神的使者?天使?长得也太雄壮威武了。
裕太向他们两人跑过去,说了什么,然后从他的背包里拿出咖喱块,给了他们一人一盒。两人非常高兴,下了马。裕太向我招手。
“交涉成立。他们是比利亚米和克普罗尼。他们就住在前而那座岛,沃莱瓦岛上,每天捕了鱼就把鱼送到利富卡岛的市场。现在正要回去,所以我请他们带我们一起回去。”
“怎么带?”
我才在问,就已经和一对圆圆的人眼对上了。
“当然是骑马。”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我们两人的对话,双胞胎得意地挺胸笑了。
我以“马洛耶雷雷”向他们两人打招呼。他们用东加语问我“叫什么名字?”怎么办?我在裕太面前无法回答。要装作不懂东加语吗……
“马里耶。”
裕太回答。他没看我,一副“请多指教”的样子,和双胞胎握了手。
UOLEVA or PARADISE
比利亚米后面载着裕太,克普罗尼后面载着我,我们跨坐在马背上过了海。双胞胎好像也认识松元老师,一听裕太说她最近就要结婚,好几次夸张地装作大受打击,每次我都差点被推到海里。
过了海,他们在海边一幢小房前下了马。那里好像是双胞胎的家。他们的妈妈也出 了,向我们说“今晚就住我们家吧”。不知是不是早就打算好的,裕太也给了阿姨三盒咖哩。
大家一起吃了蒸熟的面包果当中饭之后,我和裕太就在三人的目送下,进了房了后面的椰子林。
“你怎么知道有这种地方?而且,你怎么知道我跑来东加?”
“因为画不见了。我想说你会不会是去柬加了,就决定打电话到东加塔布岛的住宿设施问问看。我想你英语又不怎么样,一定会选日本人开的地方,打到Naomi's Guest House 就中了——却也没中。我没想到你没用真名。不过,姓氏是一样的,我想应该就是你,所以我也决定来东加。虽然很伤荷包,可是也没办法。下周你就别指望有生日礼物了。然后,既然要去,目的地当然就只有一个,要怎么样才能确实到达那里呢?问松元老师就行。咖哩的事什么的也都是老师教我的。”
“你有老师的联络方式?”
“看了影片之后,我就问了老师的电子信箱。因为我想将来我们会一起去的。可是,没恕到你只叫我画画,竟然自己一个人出发?老实说,我打击蛮大的。”
“可是,我们又没有约好啊。” ?
“你就别冉补枪了。”
裕太停下脚步。
“从这里直直走就到了。”
他指指岔到旁边的一条小路。听得到海浪声。
“你不一起去?”
“我可没有理由和一个叫马里耶的陌生人一起去。”
“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后,我就会变回真正的我。”
我把画交给裕太,奔向小路。
在海浪声的引导之下,我一直不停地跑。就要跑出椰子林了。眼前就是——
雪白的沙滩。色彩缤纷的贝壳。
椰子树,芒果树,木瓜树。
碧蓝无瑕的蓝天。
阳光闪耀、全世界的蓝都集中在这片海里。
和裕太描绘的乐园一模一样的景色,就无边无际地在我眼前。
我脱了鞋,光脚踏上沙滩。太阳的热度从脚底下传过来。我放下侧背包,卷起及膝的牛仔裤,然后,脱桌了长袖衬衫。穿着小可爱的左肩到手腕,出现了斑驳红肿的皮膺。怎么会受这种烧伤的——
一点都不重要!
我全力奔向大海。哗啦啦地进了透明澄净的水中。就算水深到腰际,脚边各色贝殻还是淸晰可见。这样不就不能玩寻宝游戏了吗?
风环抱着我,我仰望天空。
踩着海底的沙一步步前进,来到海水会渗进限睛的地方,用力一踢?整倘人沉入透明的水里。
仰望闪闪发光的海面……裕太?
裕太从腋下架着我把我拉到海面上,然后直接拖到岸边。这样架着我,害我无法换气,喝了好多海水。
“你在搞什么!”
我被呛到咳个不停,头顶桑有人痛骂。
“你是为了做这种傻事才到这里来的?有什么痛苦得让你去寻死的事,就告诉我啊!”骂声变成哭声了。不是的,裕太,不是这样的。我从刺痛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裕太、我、会游泳。”
“……蛤啊?”
裕太当场瘫软。完全脱力的肩膀大大起伏,喘着气,像个漂流已久的人东倒西歪地爬到沙滩上就啪塔一声倒在大大的芒果树树荫底卜。我把矿泉水的宝特瓶拿给他,他看也不看我就咕都咕都大声喝光。
我上游泳课的时候都在旁边见习,也难怪他以为我不会游泳。不会游泳的人走到海里,被怀疑想轻生也就不足为奇。可是——
“已经三十分钟了?”
“我哪等得了那么久啊!我嘴硬耍酷,结果你还真的一个人跑了。我消沉了五分钟后追了过来,就看到有人跑到海里水都浸到耳朵,和世界说再见了。我不理你了。这次真的随便你了。”
裕太说完,转过身去。我觉得很抱歉,也想用指尖在他背上这么写。可是,我真的很希望他等三十分钟。我来到这里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又不能叫他回刚才我们分开的地方……不,也许这是上天叫我要告诉裕太。
等一切结束,就告诉他吧。
我站起来,寻找一个和裕太的画可以用同样的角度眺望的地点。正好在小路出来那里有一棵椰子树,那下面正好。我捡起干燥变硬的椰子皮,用它当作铲子来挖洞。我要挖得很深很深,深到刮大风起大浪都不会被冲出来。
我一直挖?丑陋的手臂弄得整个都是沙,裕太后来跑来了,默默无言地?一起帮忙挖洞。挖到和裕太的手臂长度一样深的地方后,我停了下来。够深了。
我从侧背包里取出旅行途中一直随身携带的东两。
“原来你一直带着这种东西?”
本来坚决保持沉默的裕太出声了。
“重是很重,可是这样什么时候找到乐园就都不怕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墓碑吧。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们家在神户的墓。”
“不太好吧……上面写球绘,五岁。你的假名也是马里耶,这谁啊?”
“是我。不是假名,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把刻成地藏菩萨的小小墓碑慢慢地放进洞里。黏在我手臂上的白沙,将丑陋的烧伤完全隐藏了起来。可是,我把那些沙拍掉。
一个月后便是五岁生日的十一月某一天,我和母亲两个人在家。
那天晚饭要吃天妇罗,厨房用油的时候,我们是不淮进去的。我乖乖遵守规定,在客厅看电视时,电话响了。电话的主机在父母亲的卧室里,客厅里的是子机。
“妈妈,有电话。”
我朝厨房喊了好几次,母亲一直说“等一下”,没有要过来的样子。那很可能是因为流行性感冒住院的妹妹的医院打来的呀。我自己去接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传来喊妈妈的哭声。不得了,我把电话拿到母亲那里。
“妈妈,是雪绘打来的,她在哭呢。”
母亲说句“真没办法”转过身来。那一瞬间,天妇罗炸锅倒了,滚烫的汕就泼在拿着电话的我的手臂上。因为惊吓过度,我几乎没有接下来的记忆,只记得听到母亲的尖叫。从那一天起,母亲就不在正眼看我了。
两个月后,我们到神户的祖父母家。一般人大概都是正月去吧,但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我们家总是在成人节的后回去。上小学以后就不能请假了,所以那年我们决定住久一点。我们最喜欢祖父母了,每次去都要在一楼祖父母的房间四个人挤在一起睡。父亲和母亲则是睡二楼的客房。
十七日天亮前,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有痊愈的烫伤比平常还刺痛,忍不住痛的我自己起床来到厨房,把冰装进塑胶袋里,冰敷会痛的地方。
没想到突然间,咚地一声发出好大的地鸣,脚边就开始摇晃。我好怕,从后门跑出去之后,一楼瞬间消失。
后来地不摇了,我还是怕得趴在地上,几公尺外的邻家冒出了火柱。救命!救命!我心里这么想,却发不出声咅,脚也动不了。从二楼窗户爬出来的父亲和母亲发现我,跑了过来。母亲才一抱紧我,就忽然松开,以撕裂般的声音叫道:“为什么是你!”
接下来大约有一个礼拜,我都没有记忆。
当我醒来时,我在家里的床上,大家都叫我雪绘。不管我怎么说我是球绘,大家都当作我是因为震惊而记忆混乱,没有人理我。
可是,你们看,我左臂上有烫伤的伤痕啊。
那个呀,是地震的时候发生火灾烧伤的——母亲这么说。对不起呀,要是早点救你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母亲哭着说。以后妈妈会保护雪绘的——母亲说着抱紧我。
为了妈妈,你也要连球绘的分一起幸福——父亲刻意不看我的眼睛?说着这语语焉不详的话。
我的记忆真的出了问题吗?可是,烫伤那天的事,我明明记得很清楚。假如我是雪绘,就不可能会有那些记忆。因为雪绘常时住院个在家。
母亲是个完美主义者。她在当地的短大教授儿童心理学,同时也撰育儿书籍、四处演讲,这样一个人让孩子被天妇罗的油烫伤的事实,是不能存在的,是她想永远封印起来 的过往。
证据就是,我烫伤之后,母亲从来没再带我外出过。从二岁开始上的游泳课也不让我上了,甚至幼稚园也不让我去乐。可是震灾之后,无论到哪里,她都带着我。
别的不说,那句话就说明了一切。我身为球绘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是你!
假如获救的是雪绘,母亲应该就不会说那种话了。
“可是,我还是想要说服自己。只是换了名字而,我还是我。可是,当我看到自己的墓时,心里就想?啊啊,球绘真的死了。以后我连内心也一定要变成雪绘了。”
乖巧文静?最爱画画的雪绘。那是五岁的雪绘。这样一个孩子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总是会去想。
就算不想获得特殊待遇,母亲还是为了我拜托学校,还有夏天也要穿长袖制服上学,游泳课也是在旁边见习。我绝对不会说,这样我反而痛苦。社团活动,大概也是加入美术社吧。
“你一直自己一个人烦恼?”默默静听的裕太冒出这句话。
“我现在正在跟裕太说啊。”
“你要早点说啊!我也许帮不上忙,可是至少可以陪你一起去找老师商量啊。我们级任还蛮值得信赖的不是吗?”
“要是去了,我爸妈就会被警察抓。因为他们伪造文书,弄了假的死亡证明。”
“那,以后你还是要一直当雪绘吗?”
“我来这脾就是为了一直当雪绘。裕太不是说过吗,满二十岁以后,滨野雪绘这个名字的责任就会如影随形了。可是,我很怕,怕自己无法承担这个责任。”
“所以你才逃避?”
“不是的,我是来和球绘告别。因为我觉得,把墓埋掉的话,就能当雪绘了。可是,我决定不这么做了。户籍上的名字是雪绘没有关系。可是,我的内在要回到球绘。我是来到东加之后才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