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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约定

作者:日-凑佳苗/译者:冷婷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9:25

“putu?”东加语几乎全是以拼音的方式发音,我若听不懂复述一遍,超过四十岁的资深同事莉西,就会以接近拼音的英语重复一遍。要是这样我还是不懂,我就会从外出时随身携带的小包包里,拿出英日的小型字典来查。

我服务的学校是日本所谓的国高直升女校,上课全部以英语进行,所以字典是我的必需品。话虽这么说,也不能完全不懂东加语。

我就任两个月时,在我负责的家政课小考中,发现学生作弊。学生说书桌不平可不可以拿东西垫,我同意了,但一看,下面却抄了满满的笔记。而且是东加语。

东加学校升级的规定比日本严格。若是只差一、两岁的姊妹,到了高年级常看到姊姊和妹妹的学年反而顚倒的状况。所以大家都很拼,这我能理解,可是作弊是要不得的。总不能让学生以为这家伙不懂东加语很好糊弄,往后两年都被看轻。

我当场警告她,结果她低声说“palaku”。我说我听不懂,却也没有任何人帮我翻译成英语。换句话说,绝对不是什么好话。虽然这是头一次直接有人对我说这个词,但她们聊天时就经常提到。

回家之后,我査了东加语/英语字典。英语是“irritate”,我又去查我的好伙伴:字典,结果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人火大”。跟家庭日本高中女生一样嘛——尽管有点莞尔之感,但火大的是你老师!我火了 ,就用东加语造了“我也很火大”这个句子,第二天上课立马拿出来用。

还以为被我这么说学生会咋嘴喷舌,结果她却很高兴地说“原来你懂啊”还问我“我感到非常不愉快。”的日语要怎么说——她只能复诵到“我感到非常”,就说句子太长而放弃了。

就这样,我就任过了九个月,日常生活用的东加语也差不多都听得懂了,英语字汇也增加了。

“funeral”

不用查字典我也知道是“葬礼”。“谁的?我也要参加吗?”我接着问。原来是前校长去世了,傍晚四点所有教职员都要到她家去,你也一起来。“服装呢?”我问,他们告诉我“穿黑衣去”。

我万万没想到来到东加会参加葬礼,所以并没有从口本带素净的黑衣来。服饰店也没有卖。也没时间让我买布回来做,所以我去向尚美姐借。

尚美姐并不是我所属的国际志工队队员,而是住在东加的一般日本人。

学校虽然位于闹区,但前校长的家离机场很近,所以我和年轻的东加老师们一起上了大型长车的货台,车行驶在由日本公司盖的一条凹凸不平的“一亿日币路”。今晚也必须走这条路。

“圣诞假期有没有人从日本来找你玩?”

坐在旁边的音乐老师莫亚娜问我。她在纽西兰学橄榄球的情人回来了,过了一个幸福的假期。我本来想保持沉默,但想想反正到了明天就会人尽皆知了。所以我决定在事情傅开前先说。

“我朋友今晚要搭半夜那班飞机从日本过来。”

她立刻追问是男得还是女的,我一回答是男的,整个卡车货台便人声欢呼。笑我说“moa”要来啊。东加语“moa”是用来指交往中的异性,但正式的意思是“鸡”,所以应该不算是“情人”,而是稍微轻一点,用来指“男友”吧。事实上 ,我们的关系比那再沉重一点。

卡车货台上,不断发出针对我的“moa”的问题。这时候,问的大多是名字、职业以及父亲的名字。

头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我感到十分困惑。

心想他们以为我是名人的孩子吗?一面对父亲是个一般的上班族感到抱歉,一面回答说“我是松元诚司的孩子”,他们也就满意地点点头,也骄傲地把自己父亲的名字告诉了我。常然,我不认识。我还以为是政治家这类在国家身居要职的人,一问起职业,得到的都是木匠啦、在市场工作啦?这些普通常见的职业。

这个国家的人非常重视家庭,一定是认为自己能够在这里,要感谢让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的父母吧。

他叫柏木宗一,职业是银行员,父亲的名字叫……叫什么来着?他好像说过,似我不记得了。

每隔几百公尺,就会出现一座教堂。

东加的国民百分之九—五以上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

我在日本也没参加过基督教葬礼。基督教之下有各式各样的教派,我所服务的女校是属于卫理教派,在东加王国里是国王也信仰的一大教派,但要不是来到这里,我恐怕连名字都不会知道。

再加上这里是太平洋正中央的常夏之岛。说到基督教只会想到圣诞节的我,印象中圣诞节是在下雪的宁静教堂庄严肃穆地度过的感觉,但我能想象在这里一定不会是这样。

南国小岛的基督教。半年前,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我住在学校腹地内女生宿舍隔壁的教职员宿舍。白墙配上蓝色屋顶的小平房,像是绘本里会出现的那种可爱小建筑。

这里虽然有电,却没有电视,晚上我大多都是一个人看书、备课,安安静静地度过,但那一天,莉西说要我教她怎么做女用长裤,带了缝纫机来找我。

东加女性是不穿裤装的。她们平日的服装是围上像一片裙般长及脚踝的传统服饰图贝壳奴,上面再穿及膝的连身洋装。听说东加男人很喜欢雨天。这是因为?当女人为了闪躲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形成的水洼,而稍微撩起图贝奴的裙襬时,能够瞥见她们的腿。

至于莉西在这个延续着也许日本也曾经有过的美好旧时代的东加,为什么会想做长裤,为的是做生意。她趁学校放假的星期六,在海滨市场开店。

周未的市场会有许多外国观光客造访。走在海边的女性们都穿着图案漂亮的宽松棉长裤。莉西注意到了。虽然是裤子,但长度长,又不会显露出腿的曲线,再加起来又很舒适。似是,东加的服饰店没有卖。东加人也不太知道怎么做。

就在这时候,我去了莉西的店面。穿的是T恤和棉裤。莉西一开口就问我那条裤子是不是从日本带来的。

我一回答说,我是买了服饰店卖的南国小岛风味的布自己做的,她就要我教她,还约好要到我家来一起做。我一直以为莉西是要做一件自己穿,结果她买了一大堆布想做好拿到市场卖,所以我们两个一直到深夜还在缝纫机前埋头苦干。

大概深夜一点左右。突然,门口有人敲门,响起女孩子着急地叫“莉西、莉西”的声音。不知道是东加人这样,还是只要都是人就会这样,在学校内发生的事情没有人不知道,所以宿舍里的学生也都知道莉西来我家。我想,她们应该连我每晚吃什么都知道。

一开门,女孩就汽奔莉两西边,喘着气说:

——莉西,不得了了!梅蕊被恶魔附身了!

我在脑海中翻译完毕之后,蛤啊?——歪着头,一脸“别闹了,你这是在耍我吗”的样子去看莉西,只见她大喊“这可不得了!”猛然站起。然后以三倍于平常的速度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将像是竹帘的民族服装塔瓦拉用力系紧,便夺门而出。

女孩跟在莉西身后,我也奔向女生宿舍的某个房问。莉西在房问前停下来,命女孩去拿椰子油过来。女孩从自己的房间拿来一个小瓶子,莉西便倒了满满一手心的油,往我的脸颊上擦。

脸、双臂等等露出肌膺的地方全都帮我抹遍了。

——恶魔讨厌椰子油的味道。

莉西这么说的同时,也在她自己的脸和手臂抹油。来看情况的女孩子们也互相帮忙抹起油来。

然后,终于要进房的时候,莉西粗壮的手臂制止了我。

——里耶不能进去。你不是基督徒,会被恶魔附身。恶魔会从门出去,你在窗户那边看就好。

我的翻译应该没错。我乖乖听莉西的话,隔着面向走廊的百叶窗往里面看。

女孩子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微微打颜。莉西在她全身轻轻洒上油,没有栓上瓶盖, 直接将瓶子放在她枕边——开始祷告。

我边看莉西祷告边想,那个痛苦的女孩了会不会是气喘?我曾经看过大学时代的朋友佐纪发生同样的症状。

是不是应该别杵在这里,飞速骑脚踏车去叫德国医生才对?想是这么想,但也觉得这样可能是多此一举。这个国家有这个国家的做法。我又不知道“气喘”的英语怎么说,有没有相对应的东加语都还是个问题。

正当我脑想着这些时,女孩的状况渐渐稳定下来,呼吸也平静了。莉西伸手擦掉了了额头上的汗水,得意地出来说:

——恶魔走了!

当晚,莉西决定要在女生宿舍过夜。她将装着椰子油的瓶子塞在淮备一个人回家的我手中。

——恶魔应该还在这一带,你拿着这个当护身符。放在床边就不会有事了。

我道谢接过来,一回到家,便照她说的放在寝室的床边。不知道是冲过冷水澡油也冲不干净,还是那瓶椰子油的关系,我鼻子里间到的都是椰子油甜甜的味道,但觉得“啊——好累”躺在床上意识朦胧时觉得好像有什么在保护我,心想除魔真是太厉害了就沉沉睡去。这算是香氛效果吗?

用椰子油来除魔,应该不是傅统基督教的做法,可能是这个国家特有的,而且是南国小岛特有的风俗吧。

卡车停了下来。

前校长家是平房,但就一般东加人家来说是大的。屋外和日本葬礼一样,邻居和亲戚正在忙东忙西。

在货台上大吵大闹的同事们,一抵达变同时一脸严肃。一下车,便走向亲戚,在出言安慰的同时,也拥抱着彼此流泪。也有人看着这个场面吸鼻子。

东加人对于感情的表达非常直率。高兴的时候笑、伤心的时候哭、不伤心就不哭。所以,不必像日本的葬礼那样?明明与故人不熟,却还要配合当场的气氛故作悲伤。要是与前校长从未谋面的我露出伤心的面孔,东加人反而会觉得奇怪。

听尚美姐说,葬礼的形式会因教派而有所不同,就算是同一教派也不太一样,这次好像是傍晚先在自家举行,晚上到教堂,隔天早上才下葬。

东加是土葬,但墓碑不是石造的,而是布制的。

布有大有小,尚美姐托我帮她先生做的,是长一点五公尺?宽一公尺的布,做的时候 我觉得好大,但当布条两端穿进木棒,在隆起的土堆上竖起来的时候,和四周的墓碑一比,我就知道这是标淮尺寸。

虽说是墓碑,但色调可不是日本葬礼常见的黑与白、橘黄或紫色等沉静低调的颜色。 头一次看到的时候,缤纷的色彩鲜艳得令人根本无法联想到坟墓。

尚美姐先生的墓碑是在红缎布上以深蓝笆缎带缝上名字,边上饰以蕾丝和剩下的红缎布做成的玫块花。尚美姐的草图上没有玫块。因为我想起尚美姐之前曾提过她先生喜欢玫瑰花,但东加没有玫瑰所以无法供在墓前,所以试着这么做。

我让尚美姐看了草图,她说务必要上k去,后来看着做好的成品,她很高兴,说这次做的最棒。布制的墓碑并不持久。受到强烈日照和海风吹抚,会褪色破损,所以必须定期更新才行。

所以,就算尚美姐托我做墓碑,我答应时也不会满心悲伤。

我跟着同事们走向大门,巳经先来的莉西叫住我,带我到与故人告别的长长队伍前方去。像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应该等到最后就可以了,他们却一定会视我为上宾。在这个国 ,日本人便是如此受到礼遇。

在进屋前,他们给了我一个白色假花做的大花圈。要将一些花和布等赠礼(是要供奉的吧)送给围坐在故人身边的近亲,这个花圈好像就是其中之一,我更加不安——真的要我来吗?——往莉西一看,她对我说,她也要致赠布,学着她做就好。

首先,进入故人被安置的房间,致赠赠礼。然后亲吻故人的脸颊,离开房问——我亲得下去吗?

透过电影等等,我当然知道欧美人士以亲吻来代替问候,但我没想到东加人也是这样,刚赴任时在每个需要问候的场合都不知所措。但我抱着“入境随俗”的精神,过了将近一年,以吻问候也已经不算什么了。

东加语的吻叫作“uma”。就像情人节的巧克力有情人与人情之分,有个别称就很容易区分。这不是表示爱情的吻,而是打招呼问候的“乌妈”。这名字不是很可爱吗?就像这样,我与新学期开始的这个月新就任的五位老师也才刚揪、揪、揪地打过招呼。

可是,尸体呢?都到了这个地步,由不得我说什么文化不同、宗教不同的。轮到我了。我将花交给貌似故人女儿的人,在遗体枕畔坐下。

好像我大学时住的公寓“紫罗兰庄”的房东太太。

我怔怔望着故人的脸,莉西在我耳边说:“uma”

对。这一样也是“乌妈”。我缓缓蹲下,将嘴唇贴在遗体脸颊上。好冰冷。这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想……

半夜一点。礼堂里响起学生们管乐队的演奏。东加的葬礼必有管乐队,将遗体从教会运到墓地时,管乐队还会游行。

前校长的遗体此刻在教堂里。学校和教堂虽然有点距离,但据说为了不让故人感到寂寞,演奏会持续一整晚。要不是事先知道,我一定会误以为在办什么庆典活动吧。演奏的曲目都活泼有朝气,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甲子园球场。

可是,我不能只顾听。

我一换上T恤和棉裤,就跳上脚踏车,赶到尚美姐家。尚美姐平常要当外国观光客的导游、写旅游书,同时还为了实现开民宿的梦想,天天都要四处奔走。

直到半年前,我和尚美姐都还只是点头之交,我年纪又小了她一轮,现在她却待我如好友,契机是尚美姐托我帮忙淮备亲戚结婚典礼的餐点。

她是因为我是家政队员才找我的,但我们俩在捏几百个饭团的过程中聊起了自己的身世,发现我们有一大共通点,从此我们就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了。

我到了尚美姐家。一敲门,她立刻应门。

“不好意思,大半夜的。”

“没关系、没关系。等民宿弄好之后就会是家常便饭了。”

尚美姐这么说,要我坐上厢型车的前座,便发动车子。我们要去机场。

日本没有直飞东加的班机,必须从斐济、纽西兰或夏威夷转机。其中一班是深夜二点五十分抵达的班机。虽然我觉得何必搭这个时间抵达的班机,可是若是利用短短几天假期来访,这班飞机最有效率,其他队员的亲友从日本的时候,也常搭这班飞机。

这个时间要去接机是很麻烦,可是实在很难对一个头一次到东加的人说,“你就搭自己四十分钟的计程车到市内来吧。”尤其是夜里,机场和周边一片漆黑,一点也不像一国大门。

若是白天抵达的班机,我就可以自己搭计程车去接机了。这个国家的治安比日本还好,就算坐到了魁梧威武的东加大叔或大哥开的计程车,也不必担心。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是谁的孩子?结婚了没?愉快地回答这几个必问的问题,机场就到了。可是,半夜我还是会担心。

要请哪个男性队员跟我一起去吗?后来我决定找尚美姐帮忙。

我虽然希望尚美姐的梦想早日赏现,但一考虑到每周有一晚必须上接送深夜的班机,就觉得好辛苦。可是,开民宿是尚美姐和死去的丈夫的约定,所以她大概不以为苦吧?

我这个想要打破与死者的约定的人实在不明白。

我已经把我们要去接的这个人的事告诉过尚美姐了。

我和宗一是在大学的网球社认识的。

是那种很常见的,名校的男生和附近女大生组成的轻松愉快的社团,用在聚餐的心思还比网球多。进大学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佐纪找我一起参加,在那之前我的人生明明与网球八竿子不着,但我只身从乡下来求学,只觉得女大生人概就是这样吧,所以没多想就参加了。

但是,一旦开始,就觉得网球挺不错的,社团的大家也亲切随和,全都是好人,所以不知不觉问,我竟成了出席率最高的新生。

那是六月,社关活动头一次下雨的时候。

佐纪有课,我自己先到社办,结果发现我是第一个到的。想做些什么打发时间,环顾室内,在乱七八糟堆满柬西不知道是书架还是置物柜的地方,看到了魔术方块。

小学时魔术方块很流行,可是家里不肯买给我,魔术方块便成了我心中的梦幻玩具。 虽然向朋友借过好几次,但每次在我拼好一面之前,就会被等得不耐烦的朋友抢过去说“要这样转啦”,所以我从来没有靠自己拼起来过。

也许这是我实现多年梦想的机会。我这么想,便专心致志地不断把魔术方块卡啦卡啦转来转去,连雨打在铁皮屋顶的声音都充耳不闻。我喜欢蓝色,何乍看之下红色好像最容易拼出来,所以我拼命拼红色格了。可是,最后一格怎么样都拼不起来。正当我心想干脆把贴纸撕下来好了,把魔术方块用力握得指尖都变色时,有人一把拿走了魔术方块。

是大我一届的学长,柏木宗一。

他转了三次,把拼成一面的红色给我看,然后再度卡啦卡啦转动,不到一分钟,就把六面拼齐,把魔术方块递给我。我由衷佩服?拍着手说了好几次“好厉害”。应该也说了“天才”。

一旦打开“好厉害”的开关,其他厉害的地方也就跟着显眼起来,他的网球在社刚视是数一数二的,在酒席上谈日本经济,也会用上好多我不太懂的词语,说一些俨然非常聪明的高论。

就这样寻找着他的“好厉害”时,他约我去看电影、听外国歌手的演唱会,有社团活动的日子我开始在他的公寓过夜。

一开始,感觉是有六成“我真的配得上他吗”的不安,以及四成被“好厉害”的人喜欢的幸福。

“葬礼怎么样?”手握方向盘的尚美姐问我。

“亲了死人。”

“头一次嘛,又是你完全不认识的人啊。感觉很恶心?”

“在轮到我之前,其实心里很不愿意,很像是想在打预防针前开溜的那种感觉,可是真的去做了,却也还好。我想大概是因为冰冷的关系,感觉不太像人,比较像碰到陶瓷之类的东西。”

“是吗?都入棺了嘛。”

尚美姐看着前方,喃喃地说着。尽管她也附和了,但把逝去的人比喻成东西我还是有点罪恶感。

“还有就是,管乐队吓了我一跳。要在礼堂里演奏一整晚,学生不会太累了吗?而且,演奏的曲子都很活泼,也很令人意外。”

“那是为了不让死者悲伤。就是愉快地送他们上天国的感觉吧。”

“真的耶。好像可以精神抖擞地游行着步上天空。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之前,我曾经和莉西讨论过。”

只要和莉西两个人在一起,一开始讲的明明就是食物之类无关的话题,但最后一定会变成基督教。

十一月举行学校一年一度的慈善义卖会的前一天,我和莉西两个人在学校的家政教室里,为学生们刺绣的桌巾边缘勾蕾丝。

东加人很悠闲。我都会想,这个岛上除了时钟的指针,是不是还有另一副走得特别慢的指针。在公车站等的明明是上午九点的公车,都快十点了车还没来。会看着表不耐烦的,就只有我。向排在旁边的东加阿姨抱怨“公车好慢噢”,阿姨笑眯眯地回答:“九点的公车不是吗?中午之前来就好啦。”

他们悠间归悠问,活动却很多。学校方面的、教堂方而的、婚丧喜庆,有没有外烩公司,所以所有餐点都必须自己淮备。我曾经受托为傍晚开始的派对做一百人份的牛肉咖哩。因为还有其他餐点,所以虽然是一百个人要吃的咖哩,一个人也不至于做不出来。

早上 ,我穿上围裙前往作业小屋,问起“材料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现在正在淮备,再等等”。一到小屋后面,看到他们正在肢解牛。大叔们还笑着问我想要哪个部位的肉。

我傻眼,心想派对不是今天吗?但东加人也一样要用这头牛来做史花功夫的菜色,还必须淮备主菜烤全猪。但是,接下来才更夸张。

他们算所需的最少时问,一直悠哉到不能不开始行动的时候,再高速出动。东加人都是用跑的。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动手。猛使唤小孩。

就像小学的暑假作业。我不是那种毎天做一点的孩走。我去海边玩、睡午觉、放烟火,回过神来的时候,长达四十天的暑假剩下的日子双手就数得出来了。这时候才想到有作业,就用剩下的日数除一除分配一下,拼命赶,九月一日全部做完交出去。

所以,东加人的做法我不是不懂。不仅不会不懂,一旦一习惯了,自己也就照东加人的脚步来工作。

半夜在家政教室里拼命勾蕾丝。我对蕾丝不是那么在行,没有馀力边勾边聊,所以几乎都是莉四一个人在讲话。

有一次,两个鱼夫坐船出海捕鱼,遇上了暴风雨,差点没命,所幸漂流到一座无人岛。到了晚上,暴风雨还是没停。其中一人为了求救,就一直升火。另一个人则是祷告了一整晚。

——你知道后来他们两个怎么样了吗?

就我的观点,常然认为采取求救行动的人才是对的,但我已经能料到莉西每次说这些的时候,一定是基于虔诚信仰而采取行动的人才有好结果。

——祷告的人得救了?

我一这么回答,莉西就说“没错”,满意地点头。为她的教育有了成果而感到欣喜。然后,她说了两个鱼夫的结局。

第二天早上?暴风雨过去,天气放晴?有船来救他们了。彻夜祷告的鱼夫毫发无伤,而时不断升火的鱼夫虽然得救了,却因为火光伤了眼,失明了。

我不会问:“就是因为他一直升火才会有船来救他们的不是吗?”

接着莉西问起,听说在日本遗体部要烧掉,是真的吗?理所当然地回答是啊,莉西便皱起眉头发出叫声“呜欸”。

将“阿伊呜欸喔”重新排列成“喔伊阿呜欸”的东加语,有哎哟喂、天哪、嘿休等种种意思,有点像是发语词,也会省略为“呜欸”。

莉西以一种看野蛮人的眼神看我,但我知道这是因为文化不同,并不会感到不舒服。 我自己头一次听说鸟葬的时候,应该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只是,遗憾的是,我答不出我们这么做的理由。因为祖先的幕在寺里,所以被问起信什么教的时候我会回答佛教,但我却不觉得自己是佛教徒。就连是哪一个教派,也是以防万一被问起的时候答得上来,在出发前的新干线月台上问了父亲一下而已。父亲的回答也是“净土真宗吧,我想”,那是谁创的教义、又是什么,至今我依然一问三不知。

我只知道要是现在自己死了会请老家附近寺里的住持诵经,葬在那里的墓而已。可是,莉西想知道的是原因,为什么要焚烧?

——会化为烟升天啊。

我把看到火葬场的烟的感恕直接告诉莉西,她便说原来如此,很感动地点了好几次头。然后,提出下一个问题。

——日本每个周日都会上寺庙吗?

——lkai。

不会。我们不会像这个国家的人每周日都上教堂,而且还一天上三次。这一点也让莉西皱眉,所以我连忙补充说,过年、中元和春分都会去扫墓。结果莉西这么说:

——次数这么少,死了之后上天国,知道怎么好好跟佛教里的耶稣基督说话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佛教里相当于耶稣基督的人是释迦牟尼佛还是佛祖我都不知道了,就算有死后的世界,我也从来没想象过会跟这样的人谈话。

如果真会谈话的话,大概也只有阎罗王了。连用日语都回答不上来的问题,用英语或东加语当然回答不了,我便以另一个问题代替回答。

——为什么要毎周上教堂呢?

我秉持着入境随俗的精神,也跟着每周日上教堂。以东加语唱赞美诗,专心听有一半以上听不懂的牧师讲道,想着逝去的人。那个人就算能化为灵魂回到人世来,一定不愿意来到我身边吧,但我还是一直在心中默祷:“对不起,对不起。”

我原以为?教堂里所有的人都是为了悼念死去的重要的人才会聚集在这里。可是,

——是为了练习死后能好好和耶稣基督说话呀。

莉西是这么说的。为自己的死后上教堂。

——不是为了死去的家人和朋友祷告?

我确认般试问。结果莉西也以问题回答我:

——里耶叩,你觉得死是一件悲伤的事吗?

莉西平常都叫我“里耶”。可是,在说正经事的时候,她会叫我“里耶叩”。我深深点头,表示当然。

——死不是悲伤的事。

莉西静静地、缓缓地这么说,但我无法同意。怎么可能不悲伤呢?虽然文化、宗教有所不同,但不可能有人不为死亡悲伤的。应该没有这种国家才对。大概是我的无法认同直接写在脸上了吧。莉西显得有些困惑。

莉西的英语本来就不太灵光。上课原则上虽然规定要用英语,但莉西的课有八成是东加语。也许她脑子里正在把东加语能流利说明的内容拼命翻译成英语。而我又要把这些在脑内转换成日语,所以就像在玩十人以上的傅话游戏那样,会偏离正确的意义,但莉西的话在我听起来是这样的:

悲伤的是别离,不是死亡。不如说,活着是试练,我们每周日上教堂,是练习用我们的声音告诉耶稣基督,为了要成为有资格与祂同住一个世界的人,必须每天不断锻炼。换句话说,死亡就是获淮与耶稣基督同住一个世界的证明,是值得高兴的事。

所以,不应该为死亡伤心难过。与亲爱的人别离固然悲伤,但只要一直祷告,总有一天我们又能够同住一个世界,彼此谈笑。

花朵图案的刺绣上落下了水滴。这是什么?我看了一会儿,又落下了一滴。莉西又大又厚的手心抚着我的背,水滴又滑出了一道泪痕沿着我的脸颊滑落,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在哭

——Sai Pe

“没事的。”莉西这么说,约我到办公室喝茶。茶点应该淮备好了——她说。平常我都是自己泡茶,一个不小心让莉西帮我泡,结果喝到放了四匙砂糖的奶茶,但这么甜的奶茶正好抚慰了深夜里为勾蕾丝和语言转换而耗尽的脑力。

一边回头继续勾蕾丝,一边在脑海中重温莉西的话,一个决心在我心中抬头,慈善义卖会结束的当天我晚上就写了信,连同在义卖会上买的几项民俗艺品一起寄到日本。

“不过我觉得我好像把她的意思解释错了。”

最后我补上一句以便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尚美姐有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的口译证照。我有时候也会请她帮忙检查备课用的资料,所以她知道我的语文能力到什么程度。

“不会呀,没这回事。因为你们是用有限的单词来谈,所以感觉会变得很极端,但你没有听错。连我都有点感动了,原来是这样啊。”

“那,东加人真的对死亡不感到悲伤吗?明明哭成那样。”

“他们的意思是,不应该为死亡悲伤。”

“所以才会演奏那么开朗的乐曲啊。”

学生们演奏的轻快进行曲在我脑海中响起。

机场出现了。

在停车场停好车,走向有如学校体育馆般的航厦时,进行曲还是继演奏着,我的脚步也自然而然地与之配合。在已经通过入境密查的宗一的眼里,也许我是意气风发地走向他吧。

我明明应该是在他前方一步的地方停下来,但随着“我好想你”这句话,我就被一把抱住。旁人看来,也许是感动的重逢,当然,他本人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离开日本的时候,在机场也是同样的状态。那时候的我应该是一脸不舍的表情,但在这里就别再装了。即使如此,对于他拿难能可贵的连假千里迢迢来看我,慰劳的话倒是马上就说出口了。

“你累了吧。谢谢。”

“有你这句话,就一点都不累了。” ?

他在我耳边这么说,我就后悔了:早知道就说“好久不见”就好。

在长长的拥抱之后,我向尚美姐介绍宗一,他礼数十足地打招呼。

“我是理惠子的未婚夫柏木宗一。理恵子平常受您照顾了。她常常在信中提到尚美姐,所以我觉得和您一点也不像是初次见面。我这次停留的时间虽然很短,但还是要请您多多指教。”

“哦,原来你们订婚了啊。”

尚美姐看着我,以脱了线的声音说。她一定是想说,你怎么没跟我讲?

“咦,理恵子,你没说吗?”

“没有啦,也不必说……”

“为什么?”

他的语气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宗一对什么事都会详加说明。这是我女朋友松元理惠子,我死党垄本右司,社团学妹佐纪,他都会加上头衔,所以就算是初识的人,应该也能非常了解彼此间的关系。像是,我是一九八九年高二那年夏天去美国游学的,提到行动就会提到年分。所以他对我不这么做的行为感到不解。

“你有男朋友吗?”当尚美姐这么问我的时候,我回答“在柔本”。也说了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和几则小故事。可是,非要加上“我们订婚了”的附加说明不可吗?

“那是因为……”

“因为我是未亡人,所以她不好意思多说吧。”

我还在想怎么解释我们的关系,尚美姐就这么说。她还对宗一说:“理恵子还帮我做了亡夫的墓碑呢!”

“真对不起。我没想到是这样。”宗一低头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

尚美姐以开朗的声音这么说,然后就说“时间很晚了,我们走吧”催我们到停车场。宗一一脸真的非常过意不去的样子。我没对尚美姐说我们订婚的事,并不是因为我顾虑尚美姐的处境。可是,除了我以外的两个人却感到尴尬。

“对不起。”

我一向宗一道歉,他便笑着拍了一下我的背,说:“别放在心上啦!”意思是,果真是我的错?

车子走在来时路上,直接穿过深夜的闹区,停在位于海岸道路的饭店前。

换日线饭店(Dateline Hotel),是这个全世界最早迎接日出的国家最豪华的饭店,但规模并不大。大小差不多就像日本地方都市车站前的建筑。东加的气候和斐济一样宜人,海也一样美,所以有几家喜来登之类的渡假饭店也不为过,但想归想,因为东加对外资公司有严格规定,所以世界级的豪华饭店一家都没有。

“理惠子也要留在这里吧。”尚美姐说。但我根本没做过夜的淮备。

“房间是什么房型?”我问宗一。

“这家饭店没有单人房。”

他一副受不了我的样子说,好像我在开什么玩笑似的。

“那,我就留在这里。”我回答尚美姐。

“真好,今天你可以泡热水澡了。”

尚美姐这么说,挥挥手,开动了车子。明明是在首都的主要街道上 ,却只有几盏街灯,车子很快就看不兄了。

宗一推着我走向大厅。办理住房手续什么的,根本不需要我翻译。也许根本不用去接机,早上再来这里找他就好了。不,这样还是不行吧。因为他是配合今天的日期和清晨的时间来见我的。

短短三天两夜。在这段期间内,我能够好好跟他说淸楚吗?我对他说:请解除婚约。

宗一本来是打算住我那里的。

过完年我去找你。机票我已经订好了。告诉我从机场到你那里要怎么去。我收到这样一封信,便回信告诉他:我住在女校内,规定不能让男人留宿。其实我根本没问过校长。

我在换日线饭店吃过饭,但进房间却是第一次。沙发组的茶几上着一个大盘,上面装饰了九重葛,很有南国渡假饭店的风情。

“终于看到像南国小岛的隶西了。”

他这么说,伸手拿起白花,插在我右耳上。

“单身。”

“咦?”

“插白花表示单身,插粉红色的花就表示已婚。”

“哦,原来如此。还蛮简单明了的嘛。”

说着,宗一的视线停在我的左手上。

“戒指呢?”

“啊,今天有葬礼,所以先摘下来了。抱歉。”

“偏偏是今天。你还好吗?是不是想起了很多事?”

宗一抚慰般揽着我的肩,让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我身边。他应该是真的为我担心吧。可是,特地挑这一天来,不就是为了让我想起那一天的事吗?

为了我一回国可以马上举行婚礼,他正积极着手淮备,我写信要他别淮备了,他是不是收到那封信,才为了要我想起那天的约定,硬是跑到这里来的?他一定是一下班就立刻出发的吧。

“我没事。倒是你,搭机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一个小时之后我再叫你。”

钟显示时间是上午四点出头。

“不了,我不睡了。”

“那,洗个澡吧?这里有浴缸?也有热水。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喔?”

“你说你每天都冲冷水澡,我还以为这里更闷热,结果还蛮凉的,这种天气洗冷水澡不会很辛苦吗?”

“这样还好。不过,等天气再凉一点,我会烧热水倒进大脸盆下去泡。”

“这样啊。看你的信自己想象和直接听你说,还是不同啊。你再多说一点这里的事给我听。”

“我都写在信里了啊。要说什么呢……对了,上周。”

我说了我和队员们离开此刻所在的东加塔布岛前往邻近的埃瓦岛途中,在船上看到鲸鱼的事。但是,很快就听见规律的鼻息声。只见宗一仰头靠着椅背,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还戴在脸上。我帮他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这个人是谁呢?

这个人是柏木宗一。我从大一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什么都会,很厉害的人。你对他哪里不满意?——这句话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说过多少次。

要是能把不满一股脑儿全部吐出来,该有多轻松……

我以前是打从心底尊敬什么都会的宗一,但也不是百分之百。他从不夸奖别人。可是也不会在人前贬抑别人、加入说坏话的小圈圈。我老是把“好厉害”挂在嘴上,几乎成了口头禅,一天到晚夸别人夸个不停。他好像对此很不满。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说什么,可是两个人独处时,他就会表示不满。

——那种程度的发球算厉害?

——用英语帮别人报路,也只说了straight和right而已。

——魔术方块只拼出两面就拿出来说嘴,真不知道神经是怎么长的。

这些,全都是社团里发生的事。的确,比起想出所谓的必杀发球而在当天下午的比赛大获全胜的那个女生,宗一的发球更快更淮。要是和宗一比赛?应该是宗一赢才对。我们去聚餐的路上,来跟我们问路的外国人也是,如果问宗一,他的说明一定比比手画脚外加单字的说明更清楚易懂。我也了解他对魔术方块拼出两面嗤之以鼻的心情。可是,

——夸一下有什么关系呢。

——那,你说我好厉害,也是基于那种标淮说的吗?

——不是啊。我觉得宗一真的很厉害。可是,如果夸奖别人的标淮都以宗一为淮的话,像我自己,这辈子被人家夸奖的次数就会少得五只手指头就数得出来了。只要觉得和那个人平常比起来有进步,我就会想夸奖,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办法应对我也觉得很厉害,直接说出来,气氛不是很愉快吗?不然,实在很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器量小。但我不敢说。

——大家都知道宗一什么都会。你乂何必和知道你很厉害的人计较呢。我倒是觉得,被我夸厉害,还不如被宗一夸,大家还会比较高兴。

我也没有说.就像垄本学长那样。

——可是,我还是不喜欢理恵子夸别人。

——那,以后我只说宗一好厉害,那宗一要觉得别人小小的努力和成功很厉害。

——你真的不会说我以外的人很厉害?

——真的,我答应你。

自从我答应他之后,我就很少觉得他“很厉害”了。

东加语的“很厉害”,是“sai”或是“malie”。“malie”经常用在演讲、跳舞、喝歌时,而日常生活中用来表示“做得很好”的,则是“sai”。

来东加之后,我每天会说一次“sai”。还是说出来痛快。

宗一遵守约定,虽然不是马上,但也慢慢会对同学、学弟妹表示嘉许了。学长在一个只是听过名字的公司找到工作,他也会说好厉害喔。随着他会在与他人保持拒离的有礼谈吐之后不着痕迹地加上一句好话,他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会有人找他商量自己的烦恼,他也常常配合着这些主题谈自己的事。

宗一受人敬爱我虽然高兴,但他被大家包围的时候,从不把我叫到身边。宗一的说法是,他对人有一个on/off的切换开关,如果两边我都在,他会很难转换。

——你本来就是从别校来的,要不要试试换到别的网球社?你们学校没有吗?全都是女生的那种。

大二快结束时,他对我这么说。可是,都已经两年了,每个人在自己所属社团的人际关系都定型了,我没有自信打得进去。找我一起来的佐纪也在社团里,佐纪喜欢垄本学长,一定不会跟我一起离开的,所以我决定让宗一理解我的处境。

我也想到,他要我换社团,大概是表示他想提分手吧,所以我也在宗一的公寓里主动提出来。

——如果你觉得我妨碍了你,我不会为难你的,你就明说吧。

但这是我的一大失策。宗一他,竟然哭了。

——理恵子为什么不明白,我只有你啊。你一定是喜欢上别人才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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