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朝我逼近,我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结果他就说“果然被我说中了”,把我堆倒在铺木地板上双手勒住我的脖子。
——为什么?为什么?
随着这句话,他的指头越来越用力。我无法说话,只能用瞪大的眼晴告诉他:不是的、不是的。眼泪冒出来,流到耳朵里,连他说“为什么”的声音都听不清楚,觉得自己不行了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问,脖子上的压力解除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松手。我根本没有馀力去看宗一是什么表情。我倒在地上侧过身子,不断深呼吸。
——我在干什么啊我。
我听到他无力的声音。往上一看,宗一还在哭。
——抱歉。你一定很痛苦吧,抱歉。
他又伸手过来,我全身僵硬,但他的收没有去碰我的脖子,而是摸了我的脸颊,帮我擦掉眼泪之后,缓缓地摸我的头。
——我不能没有理惠子。没有理惠子,我没有自信能活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让他觉得这么重要.但在那之前,我的人生中从来不曾有人如此无条件地需要我。我去摸那只朝我伸过来的手臂,拉过来,仍倒在地上便抱紧了宗一。
——对不起,我起了疑心。理惠子会说那种话,都是我害的。我是为了不让别人抢走你才要你保持距离的,却反而让你感到不安了。
他能够理解让我好高兴,所以虽然刚刚才饱受惊吓,却觉得原来他这么爱我,决心接纳他的一切,成为他的女人。
从此,宗一就开始向身边的人强调他对我的感情。但他的做法不是到处放闪晒恩爱。
如果社团的人找他商量和女朋友吵架了怎么办?他就会说“像我和理恵子的话”先表达他有多么重视我,然后再建议对方如何解决问题,要是有人跟他说被女朋友甩了,他就会一脸沉重地说要是我就会活不下去,诸如此类的。
理惠子学姐到底哪一点那么优秀啊?以柏木学长的条件,眼光应该可以更高的。就是啊,好羡慕喔。学妹这补话也常传进我耳里。她们一定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他每晚十点一定会打电话来。我说今天我要在佐纪那里过夜,他就打电话到佐纪那里。这让佐纪也有点倒弹。
——你不觉得压力有点大吗?
她这么问我。
——是有点啦。
说是这么说,其实是非常大。要解释十点无法接电话的原因也是一大苦事。
——我妈打电话给我。我妈很爱讲话,就算我跟她说我要挂了哦,她还是说个不停。
——自己爸妈,先挂掉再打不就好了吗?还是怎样,真的是你妈妈吗?
——真的啦。
——那,你说说看,你们聊了什么。
就像这样。我告诉佐纪,希望她笑着说这就是你被爱的证明啊,结果佐纪皱起眉头。
——这样不太妙哦。要是恶化下去,很可能会对你不利。不过,柏木学长应该是不会动粗就是了。
我不敢说他勒过我的脖子。
——我会想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的。
我的事就此告一段落,再来就是谈谈佐纪的烦恼。她想向垄本学长告白,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垄本学长是社团里大我们一届的学长。他开朗、愉快,是个非常体贴的人。要是聚餐时有人无法和大家打成一片,他就会不动声色地移到那个人旁边和他说话。他也是什么都会,和宗一不相上下,伹他有好多出糗的事迹,总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本来,不太擅长和人来往的宗一会加入轻松的网球社,就是因为垄本学长找他一起来的。宗一和垄本学长是同乡,同一所高中毕业的。
大家的笑容就是我的笑容。大家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这是垄本学长的口头禅。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我还以为他和女朋友的交往一定非常顺利,结果就听到大家在傅他分手了。好像是因为他女朋友受不了他对别的女生和对她一样好。
因为这样,佐纪想趁机向垄本学长表白。可是,佐纪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向庞本学长开口。她想要一个契机。关于这件事,当时我们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但几天后,我和佐纪以有好酒为由,约垄本学长吃火锅。五月,不是吃火锅的季节。我问佐纪她有什么策略,她只是说晚点再说,不肯正面答复。
集合时间是下午五点,七点开锅,因为要配合宗一家教结束的时间。佐纪是以“要不要四个人来吃火锅”约垄本学长,然后打算早早把我和宗一请出门吗?
一进垄本学长住的破公寓一楼,佐纪就环顾着房间说,不知道和理惠子那里比,谁家比较旧?
——跟宗一的公寓就不用比了,不过,原来理患子,你也住这种破公寓啊?
——是学校介绍的纯女大生公寓。
——哦,听起来爸妈应该会很放心。那佐纪呢?
——我住套房。
——五层楼的建筑,超漂亮的。
——那,下次去你那里玩好了。
我们谈住宿一下了就把场面炒热,便直接开始淮备火锅。切菜、搬出卡式瓦斯炉。这段期问,垄本学长讲了打工的趣事给我们听。垄本学长在补习班当讲师。特地选将只求平安升级的学生聚集起来的班级来带,很像垄本学长会做的事。
——我啊,花了三十分钟讲电池。讲完以后,问他们说,电池里而有什么呢?结果,你们知道他们怎么回答?鲜奶油!我那三十分钟到底算什么!有够心酸的……
佐纪放声笑了。垄本学长继续说他有多沮丧,然后自己也笑了,说“不过,能搏君一笑也好。”然后,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理恵子 ,宗一是真的不能没有理恵子。
怎么突然提这个?我应该是露出一脸惊愕的样子。
——佐纪来找我商量。说宗一对理恵子的控制欲很强,希望我帮帮忙。
我朝佐纪一看,她双手合十向我道歉。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理惠子。
你根本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自己想和垄本学长说话吧!——但我没说。我不会说对谁都没有好处的话。
——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宗一,所以你不用担心。宗一会不会对你动粗?垄本学长说。
——不会。而且,也不到烦恼的程度。只是他每天都打电话来,压力有点大而已。其实也不会讲很久。
——你喜欢他吗?
——嗯,喜欢啊。
——那就好。关于电话的事,我会找机会劝他不要每天打的,以后也请你好好照顾宗一了。
——说什么照顾。我什么也没做呀。
——你不是常常夸他好厉害、好厉害吗?
——这又不算什么。
——你会这么想,就表示你小时候身边有会夸奖你的大人。
垄本学长这么说,然后告诉了我宗一家里的事。
宗一的父母在他上小学之前就离了婚,他是跟爸爸。不久,他父亲就再婚了。继母绝对不是坏人。所有的家事她都一把罩,也很照顾他,但两人之间总是有距离,宗一赛跑跑第一名也好,考试考一百分也好,她都不会夸奖他。
——可是,学校里有老师和朋友会夸奖他吧?
——乡下老师有莫名其妙的平等主义,会去夸表现不好的孩子,而小朋友—不会说一个看不起自己的同学的好话。
——哦……
原来宗一的问题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啊。
——而且呀,
佐纪开口了。
——理惠子自己可能没发现,可是,你会在我们想要的时候,说我们想听的话。像是我快要开始觉得受不了的时候,你就会对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很累了,要稍微休息一下哦,我觉得这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听到就会觉得,原来你平常就这么关心我,会很开心。这是理惠子的才能。像柏木学长,刚进社团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凶喔,可是和理惠子交往以后,他整个人变好多。
——我也这么觉得,真的。其实我本来是想自己来改变他的。可是,并不是谁来夸奖都可以。他想听的话,就只有从理惠子嘴里才听得到。所以……
垄本学长还没有全部说完,我就静静地点头。一知道宗一想要的是什么,也就觉得他每晚的电话接起来不那么痛苦了。我想,他应该会爱惜我,也不会背叛我吧。
真希望七点赶快到。光是想到等他当完家教过来头一句话要对他说什么,心里就暖洋洋的。
暖洋洋地——一睁开眼,我人在大大的床上。外面好亮。
“怎么会?”
我一骨碌起身,去看床边的钟。五点多点。还好,没有睡过头。这个时期正值东加的盛夏,日出很早。
“因为你坐着就睡着了。”
身边传来宗一的声音。一看,他靠着枕头坐着,伸长的腿上放着打开的笔电。帮他摘下的眼镜也已经又戴起来了。情况究竟是什么时候逆转的?
“我还以为自己一直醒着想事情。到底从哪里开始做梦的啊。”
“你都在想些什么?”
“大学时的事。”
“例如?”
“……不当令的火锅聚会。”
“哦,在垄本那里的那次吗?垄本对佐纪有意思,约人家来四个人一起吃饭的嘛。”
原来宗一的版本是这样啊。
“不管那个了。你该不会在忙工作?”我边看笔电边问。
“不是。我本来淮备想让理惠子看,可是实在抽不出时间没整理完。这个。”
他把萤幕转过来我这边。是纯白的新娘礼服。
“这是什么……”
“你不是写信给我,要我别再淮备婚礼了吗?我就思考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仔细一想才发现,对女生来说,淮备是一种乐趣吧。想想也是,因为我工作的关系决定好婚礼的饭店也就算了,可是光听我报告我选了什么什么厅、订了什么什么餐,也很没意思吧。所以,礼服啦、音乐啦这些要选的我全都整理成一份资料了。”
说着,宗一在萤幕上拉出另一件礼服。
我写信要他别再淮备婚礼,不是这个意思。
“我觉得这个就很不错。”
他给我看的是我很喜欢的设计,这让我心情更加沉重。可是,这个人不是会天真地做这种解释的人。他一定是明知道我的意思,故意曲解的。
要是他能明白我的心思就好了——我把事情想得很美,但终究必须把话说清楚。可是,那个时刻就快到了。宗一也看看时间。
“这些晚点再说吧。”
宗一关掉笔电,下了床,打开旅行箱。他取出一个细长的盒子放在茶几上。是垄本学长喜欢的一款日本酒,还有,起司鳕鱼条。垄本学长喜欢拿这个下酒,跟他说“酒和下酒菜的等级不会差太多吗?”他就笑着说“配不配跟等级无关”。
然后,一个木盒。盒子里有红、蓝雕花玻璃杯各一。和垄本学长跟佐纪两人去旅行时 买给我们的礼物很像。雕工比那个还细,看起来很贵。
“坐。”
我听话坐在沙发上。宗一也坐在我身边。他把红玻璃杯放在我面前,蓝玻璃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从盒里取出日本酒瓶,分别倒在玻璃杯里。也把起司鳕鱼条从袋里拿出来。
彷佛经过精心计算般,那个时刻来到了。我们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我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一天那一瞬间发生的举,而是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的表情,以及我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对不起。
一睁开眼睛,只见宗一正看着我。
“从今以后,我们也要两个人一起寻找理惠子时此刻在这里意义,寻找理惠子的救命恩人所托付的心意,而且好好珍惜。”
说完后他举起杯子。我也同样拿起杯子。我们不干杯。静静地将杯子送到嘴边,吃了起司鳕鱼条,继续慢慢喝酒。心中回想着救命恩人最后托付的心愿。
我怎么敢不守约定呢。
等到酒瓶空了,和宗一上了床,枕在他的手臂上,我应该会对他说“礼服就选刚才那件好了”、“搞半天,结果还是让宗一一手包办就好了嘛”——要是我这么说,宗一一定会非常高兴吧。
婚宴的纪念品要不要选雕花玻璃对杯?不,我还没说,他应该就会提议了吧。我也这么想……就这样吧。
我们在上午离开饭店,到街上吃完午餐,然后到学校去。
我提议过要不要参加尚美姐办的半日游观光行程,可是宗一说他想看看我平常生活的地方。所以午餐他也要求去我平常吃的地方吃,我就带他到廉价的中餐馆。
我替他可惜,说才短短三天两夜,用餐的次数这么少却吃这个,他就说那我们晚上再去吃好的吧,所以我预约了市中心唯一一家法国餐厅。三个人。是宗一说要请尚美姐一起来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宗一在大马路旁的东方风格建筑物前停下来。
“东加大教堂。”
“这是教堂?这也不像南国风情,好奇妙的建筑啊。”
宗一边说边拍照,向前走。慢慢就可以看见白墙与蓝屋顶的校舍了。
“我想换个衣服,可以先回我的宿舍吗?”
“好啊,当然好。”
我们穿过校门?到我住的地方。这时候管乐队的演奏当然已经结束了。葬礼那边大概也已经将遗体下葬了吧,只见数学老师丹尼耶拉把铲子从卡车的货台上卸卜来。
“Rie!”他注意到我,走过来。
“moa?”别有意味地笑着看宗一。
“Io”我一这么回答,他笑得更不怀好意了。
“莫阿?”宗一问我。
“他问我男朋友吗?我说对。他是数学老师丹尼耶拉。”
我介绍完,宗一便以英语向丹尼耶拉打招呼。丹尼耶拉以东加语说“英语比理恵子好呢”之后,自己也向宗一做了自我介绍,然后照例问起那几个问题。叫什么名字?做什么 ?工作?然后,是谁的孩子?
“咦?”本来流畅地回答问题的宗一朝我看。
“就回答你爸爸叫什么就可以了。”
“可是,我爸又不是什么名人。是出过两本经济学的书,可是这也要提吗?”
宗一的父亲是地方上的大学教授,有点名气又还不到人尽皆知的人,这时候反而造成困扰。
“我想只要说名字就可以了。”
宗一一副不踏实的样子回答了父亲的名字,丹尼耶拉便满意地点点头,骄傲地介绍自己是某某人的儿子。当然,宗一不知道这位某某人是何许人。
我带他进屋。一开门就是起居室,接着是厨房,后面有两间寝室,其中一间被我拿来当作储藏室。
我煮了热咖啡给宗一,这段时间我在寝室换好衣服。
“香草咖啡,蛮好喝的吧!听说是拿咖啡豆和干燥的香草一起磨的。要不要买回去当礼物?”
我边说边回到起居室,就看到宗一站在房间一角的书桌前。那里有什么值得关心的东西吗?相框?
“那张照片是我住哈派群岛时的房东一家人。我在信里也写过吧。我的圣诞节和过年就是跟他们一起过的,他们人很好哦。”
“哦……”听他回答得不感兴趣,看样子不是照片。
“有人常来吗?”他背对着我问。
“学校的老师啦、队员都会。哦,你也看到了,旁边就是女生宿舍,大家都是女生啦。怎么会这么问?”
“这个。”
回过头来的宗一,把本来放在桌边篮子里的魔术方块拿出来给我看。
那是我离开日本时,宗一到机场送别时要我带来的。大概是意味着勿忘当日吧。从他的包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六面都拼得好好的,他却弄乱了才给我。我没有问他弄乱的理由,我自己的解释是,他希望我每次玩都觉得“好难喔、我还是不会”的时候,都想起他的厉害吧。
“全都拼好了。”
“哦,那是我自己拼的。”
宗一看看魔术方块又看看我,把魔术方块放回原位。
“不夸奖我一下吗?”
“只要了解其中的机制,谁都会。”
的确没错。尽管看来四散凌乱,却是有条理的四散凌乱,是有理可寻的。可是,既然如此,教我其中的机制不是很好吗?就要看我不会,然后自己默默拼起来,听我说“好厉害、好厉害”地沾沾自喜。
不这样确认小得连我我存在意义都无法满足的自尊,就无法成就自己的人生吗?真是无聊。
“我们该走了。我们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学生们一定想象得天花乱坠了。”
“有听到外面窗户旁边有人叽叽喳喳在讲话。原来如此,果然没办法让我住这里。不过,你的戒指呢?”
“咦?对喔,对喔,戒指。”
我进了寝室。本来是放在小置物篮里的——没有。回到起居室,拉开书桌的第一层抽屉,没有,第二层,也没有,第三层,也没有。最后看到是什么时候?
我蹲着找,有人拍拍我的肩。一回头,戒指就在眼前。
“该不会是你藏起来了?”
“我在魔术方块旁边看到的。你都放在同一个地方啊。”
说完,宗一拉起我的左手,把戒指食进无名指。
“嗯……”
篮子里有尺、圆规和OK绷。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姑且不说特不特别,我根本没有找过篮子。这他当然应该也注意到了。
“那,我们走吧。”
宗一放开我的手,站起来。穿好鞋,来到外面,我用戴着戒指的手牵了他的手。既然都已经重新体认到无法不守约定了,那还是这么做比较好。
学校一月二十五日开学。已经回到宿舍的学生们,正在做除草、擦窗等校内清洁工作,每当与她们擦身而过,便听她们莫阿莫阿地暗地里取笑,我们就这样在广大的校地内走了一圈。
“蛮惊讶的,学校比我以为的还有规模。”
宗一看到电脑室相当惊讶。他怀疑日本是否还有必要用国民的税金来金援设备如此齐全的地方。他也问起了东加的国民所得。我来东加前应该记得的,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的心情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自己蒙受了大恩,想报答这份恩恵。我是这么想,才申请加人志工队的。我在面试时不是这么说的吗?
离开学校,我问宗一他想去哪里,他说想去刚才的教堂看看。东加大教堂。那里不是观光设施,不收入场费,而且只要是白天,人人都可以进去。
“外面是东方风格,里面是南国风情啊。”
宗一抬头看着天花板说。上一面装饰着贝壳。
为了能够够在一个地点环视围绕着祭坛与墙壁的彩绘玻璃和饰以贝殻的天花板,我们并肩坐在入口附近的长椅上。
“你每周日都来这里?”宗一问。
“没有。这里是天主教,我去的是别的地方。学校那条大路上不是有一间很像教堂的建筑吗?”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
给人的印象没有这座教堂这么强烈吧。
“可是,因为尚美姐是天主教徒,有活动约我一起参加的时候,也会来这里。”
“你也可以参加啊?”
“我本来就不是基督徒啊。不管去哪家教堂,或者不去,别人应该都没有意儿。”
“可是,你每周都去。”
“一天三次实在没办法,所以我只去早上十点的那一次。”
“所以你在这么遥远的国度,为一个人祷告了快一年啊。”
我不断祷告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宗一的右手伸过来盖住我放在椅子上的左手。不逃离这只手,算是对垄本学长的忏悔吗?
“东加人都祷告什么呢?”
宗一看着高高的天花板说。
“听说是为了死后能够好好与耶稣基督沟通,能够和耶稣基督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来练习的。”
“和耶稣沟通?”
“嗯。在我的印象中是接受阎罗王的审问,可是想到东加人到时候淮备说些什么,脑子里就出现那些问题: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是谁的孩子。为什么要问父亲的名字呢?而且大家都答得很大方。就算万一死了以后真的被问到这些好了,那来不及出世的孩子也要问吗?”
我在教堂里祷告说对不起的对象,不止是垄本学长而已。还有另一个小小的生命。
我发现自己可能怀孕,就是在那不当令的火锅派对那天。
明白了宗一需要我什么,知道乐没有什么特别优点的自己,对别人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人,让我好高兴,我决定永远待在这个人身边。我不知道宗一有没有发现我的决心。
我提议早早离开火锅派对,理所当然地与宗一一起回他的公寓。
在路上,我主动牵他的手,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利用,说了“要是佐纪和垄本举长能顺利就好了”这种幸福的人屈高临下般祝他人幸福的话。电话的事,我也觉得自也想每天听到宗一的声音,因此能够率直地对他说:谢谢你每天打电话给我。
宗一住的套房总是整理得很干净,但那天只见求职书和公司资料随手搁在书桌和地毯上。那是泡沫经济崩溃、就职冰河期这些词语诞生的那一年,即使宗一上的是好人学,也不容易获得青睐。
尽管如此,我还是说“宗一绝对没问题”,并列举他的长处,鼓励他说“不可能有公司不录取这么好的人才”。
——为了理惠子,我也得进好公司才行。
宗一这么说,抱紧了我,在我耳边呢喃:“等理恵子毕业,我们就结婚吧。”我默默点头。
可是,两个人上了床,却什么都没发生。我枕着宗一的手臂,他完全进入临睡状态。我从来没有采取主动过。即使心想他可能是因为求职和打工累了,还是有点不安。他要的时候觉得烦,不要就不安,我也真难伺候。
——不做吗?我趁着熄了灯的黑暗掩护,问他。结果他回答:“今天不是不方便的日子吗?”
我的生理周期明明很稳定,但我自己却完全没注意到上个月生理期就没来。
——这个月好像有点晚。
那个时候,我不敢说上个月就没来,第二天就去妇产科了。
就在我住的公寓对面,只挂着一个小小招牌的老旧建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看诊,从我位于一楼的房间看出去入门就在正对面,但我从来没看过抱着新生儿的母亲。每两、三个月夜里就会听到有人诵经。
因为是这样一个地方.我才能不畏他人眼光地走进去。白发老医生喃喃地说“还是大学生啊”,告诉我怀孕第八周。就算看了超音波照片,也小得还看不出在哪里。
宗一只有一次没有避孕。就是勒我脖子的那天。
老医生没说“恭喜”,而是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要生”。我以为,宗一 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拜托,求求你拿掉。现在是我找工作的关键时刻,要是被他们知道我有孩子快出世就全毁了。我会负责的。等我一毕业我们可以马上结婚。我会让你幸福的。我会好好爱惜你。所以,这次希望你能谅解。
第二天他就给了我一个装了钱的信封。毎天晚上打来的电话,头一件事就是问去医院了没,一回答还没,他就叹大气,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一周后,我回答我今天去过医院了。
又过了两周,宗一获得第一志愿大商社的录取。
别说“好厉害”了,我连“恭喜”都不想说。我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不见面,也不接电话,所以在这通电话之前,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宗一的声音了。
我一挂上听筒,就觉得很不舒服。有点发热。肚子也好痛。痛极了。我感觉到有湿暖的东西从我胯下流出来。
意识逐渐远去,我甚至无法站起来走到仅仅数公尺外的诊所,我打电话给佐纪,向她求救。垄本学长正好跟她在一起,所以他们两人骑机车赶到我的公寓,垄本学长扛着我,由佐纪陪着,带我到医院。
我流产了。我没有去堕胎。我原本决定和宗一分手,上完大三上学期后就休学回家,把孩子生下来。
不知情的垄本学长联络了宗一。我拖着疲惫至极的身躯回到公寓,躺进佐纪帮我铺好的被褥,正要闭上眼睛时,男生止步的旧公寓走廊便响起一阵沉重匆促的脚步声,宗一冲了进来。
——理惠子,对不起。
他紧紧抓着我放声大哭,害我甚至无法静下来思索小生命到底到哪里去了。我只记得,我挤出我仅存的力气爬起来,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装了纸钞的信封,往宗身上一扔,大喊“给我滚”。
“弟弟,虽然不知道性别,但我总觉得是弟弟。弟弟没有名字。父亲的名字是柏木宗一,职业是银行员。明明被最想去的商社录取了,却为了对我赎罪放弃了,决定去第二志愿银行。”
我根本就没有要他这么做。是宗一自行决定,我只是听他报告结果而已。
“别说了。”
“嗯。我不会再说了。可是,只要现在就好,我希望你为那个孩子祷告。我们从来没有一起这么做过吧。”
“我也可以祷告吗?”
我没回答,默默地靠在他身上。
社团的人不知道我怀孕的事,只有宗一为了我放弃好不容易录取的第一志愿另择他处的事传了开来。光是这样就被好几个人骂到否定我的人格,要是说要分手会怎么样?我既没有力气,也没有体力承受那些不负责任的言语暴力。光是每天维持正常生活就耗尽了我所有心力。
宗一一定认为他已尽其所能赎了罪,而我也接受了吧。那年圣诞节,他送了我一个有颗闪闪发光石子的戒指。
我当然不能收。无论谁怎么说都无所谓。无论宗一再怎么需要我,我的人生都不会再有宗一了。
过完年第一次见面那天,我退还了戒指,求他在这一天结束两人的关系,不顾一切走了。电话我也不接。就算明知道宗一就在公寓房门外,我也绝对不会拉开窗帘。
可是现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却戴着那时候的戒指。
“问你喔,我们真的能再见到死去的人,和他们说话吗?”
“……抱歉。”我不个太明白宗一是为哪件事道歉。
离开教堂,我们走在海岸公路上。去逛了市场,也从外面参观王宫。
为了实现宗一想看太平洋一眼的要求,我们在东加语叫作法雷克洛阿的杂货店买了一瓶东加产的瓶装啤洒,到了白沙滩。面向蓝色大海坐下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啤洒,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观光客,好像明天就要搭机回日本了。
我到底是来这个国家做什么的?
有人要我大学一毕业就结婚。我是为了拖延吗?为了与宗一拉开距离吗?是因为我认为去当志工,宗一就会同意吗?
假如是这样的话,不如明天就真的回去。
应该不是这样,应该是有更大的动力驱使了我才对的吧。可是,我也不能否认,我安于这个国家的舒适,开始认为就这样和东加人愉快地度过两年也没什么不好。
“一起回日本好了……”
我面向大海喃喃地说,静静抬头看宗一。我还以为他会很高兴,但他彷佛没听见,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然后,他说了。
“理恵子 ,我们来谈谈那天的事吧。”
事到如今,为什么非在这里谈这个呢?我装作没听见,视线抛向海平面。
退还戒指后一周,那天的前一天,天快黑的时候,宗一打电话给我,希望我现在就到他的公寓去。他以走投无路的声音说,无论如何都要见我一面,若天亮前我没去,就会是永远的离别。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宗一了。可是,如果在今天夜里没去的话,宗一他……真的打算自杀吗?
但是,我早就知道他最爱惜的就是他自己。他是个为了找工作时不惜要拿掉自己孩子的人。就连放弃第一志愿的公司,也不是为了向我和孩子赎罪,而是为了减轻他自己的罪恶感。而且,他放弃商社的录取,是在获得银行的录取以后。应该本来就是无论哪边录取以后,应该本来就是无论哪边录取都很想去吧。
这种人,不可能因为我退还了戒指就自杀。我能轻易想象得到,要是我去了,他就当成是我改变心意,?再次把戒指套在我手上 ,那我就真的没办法退还了。
为了不让他再打恐吓电话来,我拔掉了电话线,电视的时候把声音开得比平常大。晚上十一点多,位于一楼的房间面马路的窗外响起叩叩敲打的声音。
也许是宗一。我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我们公寓的走廊是内建式的,忘记带公寓大门钥匙出门的居民这个时间常敲我的窗户希望我帮忙开大门,所以我稍微掀开窗帘确认一下。站在窗外的人是垄本学长。机车就停在旁边。我打开窗户。
——能不能谈谈?
听他这么说,我有点犹豫。因为我知道他要说的是宗一的事。可是,垄本学长对我有恩,是他送我到医院去的。我穿上外套来到外面。
——要谈什么?我双手插在口袋里,吐着白气问。
——理惠子,拜托你,去找宗一 。
垄本学长不像平常开玩笑的样子,一脸认真。可是我却没办法把他的话听进去。垄本学长知道我流产,多半也知道宗一曾经要我去堕胎。可是,就算是扣除死党的情谊,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站在宗一那边。
——不要。
——这是为了你们两个人好。拜托你现在就去找他。
垄本学长这么说,行了一个头几乎快要碰到膝盖的礼。
我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开窗声,稍微回头,结果和住家就在公寓旁的房东阿姨对上眼。
——好吧。我低声这么说,垄本学长高兴地抬起头来。
——你肯去?谢谢。我送你去吧?他朝机车扬扬下巴。
——不用了。还赶得上最后一班电车,我会自己去。
——可是……
——我一定会去,所以你先回去吧。你满意了吧?满口大家的幸福什么的伪善也伪善得太过分了。我最讨厌垄本学长这一点。
我虽然后悔自己说得太过分,但想到我等一下就必须去找宗一。就心想,我没存必要道软。
——抱歉啊。垄本学长无力地这么说,戴上安全帽,骑机车走了。
没多久我就搭电车去宗一的公寓。宗一让我进去,抱紧了我,但也发现当时备受严重贫血所苦的我脸色不好,便说“等天亮再说吧”,为我铺了另一床被褥。
然后,那一天,那个时刻来临了。
与垄本学长告别所带来的,令人绝望的事发生了——
宗一扑在被褥上保护了我。
几个小时后,我和宗一一回到“紫罗兰庄”,呆立在公寓前的房束阿姨便朝我跑来,抱紧了我。
——啊啊,松元小姐。原来你不在屋里!原来你平安无事!
隔着房东阿姨的肩?我看到公寓二楼的屋顶就在与我的视线同高的地方。
我一直望着海平面,身边的宗一以平静的语气说起那一天。
我觉得发生那件事的前一晚我找理惠子来是天启。理惠子现在还能好好活着,都是我作主的,是我保护了理惠子。
但随即,我得知了垄本的死讯。
垄本的葬礼之后,我才从佐纪那里知道,是垄本去说服理惠子来找我的。我还知道了另一件筝。要不是为了我们的事,垄本那天晚上本来是要住佐纪那里的。
垄本的父母也好,佐纪也好,都没有怪我们。
但我们两人一起商量将来该怎么走下去。
我愿以一生来保护被垄本救回一命的理惠子,理恵子也答应了。于是,我再次将戒指送给了理惠子。
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尽管明知道理恵子做出这个选择,是基于对垄本的道义,我也决定绝口不提。
理恵子说要把结婚延后两年去参加国际志工队,我也没反对。
看了信,发现理恵子的想法在遥远的南方小岛上慢慢变了,我决定来见理恵子。我装作没发现对我不利的事,以有利于我的方式来解释,两个人一起追思垄本,再次确认理惠子的心意。
我想,就这样吧。可是,还时不行。我无法打破对垄本的约定。
“约定?”我转头面向宗一,复述他的话。宗一和垄本学长也有约定。
“你要好好面对理惠子,两个人好好地谈一次。推心置腹,促膝长谈,要让她知道你的心意,不要将来才后悔。该道歉的事好好赔罪,然后,放手吧……他是这么说的。”
“什么时候的事?”
“你退还戒指之后两三天。所以我就约你出来。我当时是打算,不管你来不来,那都是最后一次。”
“你真的是这么打算的?”
“是垄本说服我的。‘你有求于理恵子的是她的话语。可是,理恵子不是提供温言软语来安抚你的慰安机器人。她现在不就遍体鳞伤了吗……你应该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为自己的存在意义苦恼了。要是你以后又不安起来,随时都可以找我。虽然我不知道能有多少效果,但我会尽力的’……这是他的话,应该一个字都没错。”
“澈本学长说过这种话?”
“可是,那天晚上理恵子来了,我却没有遵守约定。垄本明明帮我把理恵子找来了。 可是,我相信在那个状况下,两个人在一起是最好的。我想理恵子无法一个人承受一切,而我自己也没有把握做得到。就这样拖着拖着,我就不想放手了。就算你觉得我卑鄙,我也只能承认。”
“你是为了说这些才来东加的?”
“一半是想说,一半是想维持现状。”
“那,为什么说了?”
“为什么呢。出现在机场的理恵子朝气蓬勃,简直判若两人。我高兴极了。可是,和我在一起没多久,就又变回了离开日本之前的理恵子。可是,一外出,你看起来还是很开心,我想,应该是这个国家的气氛很适合你吧。魔术方块全都拼齐了,我也觉得是重新开始的暗示。还有,教堂。老天也不允许我一直不守约定吧。而且我们又一起帮孩子祷告,于是我相信,我没有遗憾了。”
“所以才要来这里?”
“我要说出我的重大决心。在壮丽得让我觉得这些小事根本微不足道的景色前,我才敢说出来。也许连赔罪都不必要。可是,如果最后只能再说一句话,我想说的是这一句:谢谢你让我和你一起祷告……啊啊,这样,我终于实现我的约定了。”
宗一的视线从远方的海平面移向湛蓝的天空。一定是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吧。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什么都不用回答。”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宗一和垄本学长有这个约定,最后还对垄本学长说了很伤人的话。我说他很伪善,还说我最讨厌他这样。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就算宗一实现了约定,我却什么都无法补偿。”
宗一一脸惊讶地看我。可是,他很快便恢复平静,抬头看天,又面向我。
“向他道歉就好。虽然不知道是多少年后,是远是近,但以后你会再见到垄本,跟他说话的。垄本虽然不是基督徒,但这和宗教无关,我想每个人都会去那样一个地方吧。所以,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不光是要向他道歉,还要能够抬头挺胸地向他报告我们这辈子是怎么过的……一起加油吧!”
宗一有求于我的是我的话语,可是我曾经向他说过如此感人的话吗?
我望着遥远的海平面,然后,仰望好高好高的天空。
一到餐厅,尚美姐已经坐在我们预约的窗边桌位了。宗一说他守约和毁约的心情各半,也许他在邀请尚美姐共进晚餐时,就是想今天夜里做出结论吧。
“我真的可以来打扰吗?”
我和宗一两人一在尚美姐对面入座,尚美姐便客气地问。
“请让我谢谢您大半夜到机场来接我。”
宗一说。尚美姐便接受了,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点了主餐有大龙虾的套餐和纽西兰红酒,说了在街上散步的事。
“难得来一趟,明天就要搭早上的飞机回去,真可惜。”
尚美姐对宗一说。
“因为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宗一没有看我就回答。红酒和前菜上桌了。我们三人举杯干杯。
用餐期间,主要的话题是尚美姐的民宿。尚美姐向宗一说明外国人在东加创业时的规定和手续,宗一则针对资金给了几项建议。
我笑着听他们说,每当心中略略泛起“啊啊,这个人果然厉害”的感觉时,就大吃可口的太平洋海鲜。
用餐完毕,我们叫了计程审。宗一一个人上车,说了饭店的名字。我以“我得去尚美姐家牵脚踏车”这种明天做就好的事当借口,尚美姐也只说“哦,对呀”。
她已经发现我和宗一之间出了什么事。
计程车消失在视线外的同时,用餐中一直按捺着的心情瞬间一涌而上,自我的眼中夺眶而出。
“他出来了。正往飞机那走去。”尚美姐眼望远方,对蹲在脚边的我说。
“他上楼梯了。你真的要这样结束吗?”我不肯站起来。
“站起来,理惠子。不要事后再后悔自己当时没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