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年级,我被编入B班。看着自己睡过的地方,那时候的事情在脑海中复苏,心脏开始狂跳时,我就叫自己去想赛米西。我把东加的照片夹在透明资料夹里当作护身符,有一次英文课时被宫田老师发现,下课后,他问我是不是曾经在这里避难。
我这才发现,宫田老师是巡逻队的叔叔。宫田老师也清楚记得赛米西。赛米西在半年后,曾经特地来这个学校报告他即将回东加。
——如果你想去找他,就要好好念英语。
宫田老师告诉我,东加曾由英国管辖,所以除了东加语以外的通用语言就是英语。从那一天起,本来漫无目的的我就开始认真念英语。
眼底看得到的那座小岛好像不是东加塔布岛。我们往一片更大的椰子林靠近。
“花恋,马上就到了。”
“好!……”花恋把缩在座椅上的脚放下来,穿上凉鞋。
东加时间,上午十一点。在仓库般的建筑物里通过入境审查,来到外面。住的地方还没决定。我想说不用找在日本就可以用网路预约的豪华住宿,应该只要到闹区,就有便宜得多的民宿。反正只有我和花恋,这种程度的地方就够了。才两个人,应该随便找都有得住吧。
不过,这里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椰子树。明明是一国的大门啊……
会不会今天之内就能见到赛米西了呢?
“这里是哪里?”
花恋怯怯地抓住我衬衫的下襬,东张西望。都历经了搭机转机,花恋大概也知道这里不是日本,但可能和她心中想象的外国不一样。
“有好多相扑的人。”
她才五岁,倒也说得中肯。到处都是又高又胖的大个子。当年看到赛米西时,我也在心里大叹好魁梧哦,但如果混在这群人里面,他应该算很瘦的。
“武藏丸的爸爸就是这个国家的人哦。”
我把十五年前赛米西告诉我的话讲给花恋听,但花恋只是傻愣愣的。说到这,最近都没看到南国小岛出身的力士。
我们到计程车乘车处。他们不是像日本那样一台台轮流过来的。有看似司机的东加男人来拉客。他们没有穿制服,不知道谁才是正牌的计程车司机,但我想一定也没有所谓正牌不正牌吧。有一辆车车身上以日语写着丸中计程车。就选这辆吧。
司机当然不是日本人。是个活泼的束加大叔。他用发音很破的英语问我是R本人还是 中国人,我回答我是口本人。大叔很高兴说他有日本朋友。他问我:“你认识keiko 吗?”……他知道全日本有多少keiko吗?我回答不认识,他似乎有点失望。
这次换我问大叔。
——你认识赛米西吗?
他反问我哪里的赛米西。哪里的?东加的。问我是哪个村子、姓什么,我全都不知道。对了,我想起一件事。
十五年前去过日本的赛米西。
又反问:去做什么的?工作?留学?算盘?橄榄球?大叔好心地帮我举了例子,但我不知道赛米西是为了什么去日本的。依照年龄来说,应该是工作,但他都能去当两周的志工了,时问很弹性,所以也很像是留学。
不知道吗?——司机大叔问,我虽然很不甘心,还是承认了。
东加好像有很多男生都叫赛米西。他连续说了四次妹尼妹尼妹尼妹尼?所以一定非常多吧。大叔说,赛米西是东加语发音,用英语来说的话就是詹姆士。那就一定妹尼妹尼 f。原来我的问题和大叔问我认不认识keiko是一样的。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呢?东加塔布岛比我以为的还大。离开机场都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却还完全没有靠近闹区的样子。
今天之内见得到吗?在路上巧遇?——不可能。
白痴啊我。花恋双手攀在打开的车窗上,望着外面的景色。
我是来渡假的。只是想着如果能顺便遇到赛米西就好了。如果不这么想,实在撑不下去。可是,就算到了闹区,也完全没有渡假胜地的感觉。
我在市场买了蓝底白朱槿图案的大溪地纱龙裙。买了雕刻成朱槿的山珊瑚坠子。都来到东加了,我才不要节省。
我买了在椰子上插了吸管的饮料。不冰,好难喝。买了凤梨蛋糕和鲜肉派。还算好吃。还买了一种叫BONGO的零食。烤肉口味。花恋好像很喜欢。
走在海边。走到沙滩上。沙好白。海好蓝。天好高。那又怎么样——
海平面一望无际。地球是图的。世界大同。那又怎么样——
“妈妈,尿尿。”这才是我的现实。
我到观光服务处去找民宿。有一个地方叫作Naomi's Guest House上面有日本人的名字。价钱比其他民宿贵,但就选这里吧。设备栏里还刻意写了温水淋浴。没写的地方应该是只会有冷水吧。我每天一定要洗一次热水澡。这样才能去除从我身上不断冒出来的寒冷。虽然也想要浴缸,但不能对一晚日币两千块的民宿要求这么多。
再来就是,上面写着老板是日本女性,这一点对我有莫大的魅力。我一个人的话,语言不是问题。可是,还有花恋。如果不是一个能让她自己问厕所在哪里的地方,我就得二十四小时都紧紧跟着她。
辞掉工作的这半个月,我和花恋住在商务旅馆里。开始旅行后我才知道,去买东西、申请护照能丢下她三个小时,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虽然离开日本才三天而已。
我打公共电话去预约。接电话的女子应该是东加人。来到东加虽然才几个小时,但我已经听得出这个国家的人说英语的口音了。他们大多会夹杂一些罗马拼音的发音。我问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小孩五岁,住宿费多少,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遇到带小孩的客人,对方回答不知道。就这样。
哪有回答不知道的。不会说“请稍等,我查一下”、或是“我向老板确认一下吗?”
既然要做客人的生意,就应该有礼貌一点啊。就算不知道,也应该说句话,好比“请直接过来问老板”之类的。
或者,这些话也应该由我主动说?
我说,小孩收不收钱都没关系,请帮我留两张床,她回答“咿咿哟”。不是日语。是东加语“yes”的意思。
订好住宿之后,我找到渡假小岛之旅的行程。我整个雀跃起来,原来还是有上面冠了渡假这两个字的东西嘛。有三条路线,都是从这附近的港门搭船一小时可到。是整座小岛是一个渡假中心的那种。有当日来回和留宿两种,留宿的价钱很贵。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地方,要住也太浪费了。要是和男朋友一起就另当别论。反正去了觉得想住,再当场跟他们说就可以了吧。
我报名了渡假小岛中最大的岛阿塔塔岛的当日来回之旅。
“妈妈,我想睡觉。”
花恋揉着眼睛说。是时差吗?我一想,就觉得不可能。,自问自答了一番。东加时间下午四点。和日本的时差是四小时。而且是东加比较早,所以日本时间是中午十二点。还不到午睡的时间。
可是,可能是长途旅行累了吧。我决定去民宿。
我们要住的是合宿房,花恋的住宿费收大人的一半。
民宿入口柜台坐着一倘东加女孩。我一报上名字,她便说着“呜喂!”打开了柜台后面的门,叫“那喔咪”。我忍不住怀疑起我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在场。我还想起了正也。
请他帮我拿一下遥控器,如果放眼看去没看到,他就会回答找不到。连把茶几上的杂志拿起来、看看抱枕下面有没有这种举手之劳都省了。
那喔咪是一个正转变成东加人的日本人,晒得很黑,体型富泰。头发全部往后梳绑成一束,额头很宽,长相看起来非常聪明、严厉。
“带着孩子到东加旅行的人很少见呢。你是来找人的吗?”
我不敢说,我是来找连名字、住址、行业都不知道的赛米西。而且,我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东加的有人岛,除了东加塔布以外还有三个大岛:瓦瓦乌、哈派、埃瓦。我连他在哪座岛上都不知道。说了只会暴露自己的愚蠢。
我问“其他日本人都是来找人的吗?”,她说因为这里有几十位国际志工队队员,他们的家人朋友常会来这里投宿。说到这,正也也有一段时期嚷嚷着说想参加志工队。
“我是因为公寓整修的关系,有一段时间必须搬出来,想说不如干脆带着孩子两个人来渡个假。”
“哦,真好。也会去斐济和萨摩亚吗?”
意思是没事不会有人专程只来东加吗?
“嗯,是啊,到处晃晃。”
我没说谎。我又没说我要去萨摩亚,斐济则是转机的时候在那里住了一晚。
“去离岛的飞机班次不多,要多注意哦。”
“好的。”
我背起旅行包,往后面走。
“啊,对了。”那喔咪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
“要小心野狗。白天是还蛮安份的,可是天一黑就可能会攻击人类。没有接种狂犬病疫苗的话,就更要小心了。”
我怎么可能会去打疫苗。我根本不会在这里待超过一个礼拜。
“有狗。”
花恋不安地抬头看我。
“放心。给牠汪汪叫回去就好了。”
我到了二楼的合宿房。是四人房。
看样子没有人住。那等于是我们包了。我决定占用靠窗的两张床。民宿没有附晚餐。一楼有厨房。来煮点东西好了。市场对面应该有超市。实在很难想象有狗会攻击人类,不过还是小心点好。
“花恋,妈妈要去买东西,你要在这里睡觉吗?”
“我要去。”花恋又要背起她已经放下的背包。
“只是去超市而已,不用带去。”
“好——。”她又匆匆放下背包。
我告诉柜台女孩梅蕊要去买东西,她就给了我一根将近一公尺长的棒子。我问这是什么,她就“汪、呜……呼鲁呼鲁”地发出可笑的叫声,然后喷着口水嘘、啸两声,做出拿脚边的棒子赶东西的动作。
说是赶狗的棒子不就好了。
她一脸得意地问我懂了没,我说声谢谢接过了棒子。然后顺口问:梅蕊的英语是什么。她说是玛莉。我想这个国家叫梅蕊的女孩子也很多。
超市架上都是纽西兰和澳洲进口的东西。奶油很便宜。但是当然,没有宝饭团也没有窗便当。我想了想棒子该怎么办,后来叫花恋拿着走进里。根本没有看见拿这种东西来购物的人。
“花恋,你想吃什么?”
“炒面。”
对,吃炒面。赛米西做给我们的……绕了店里一圈,没有炒面用的面。有意大利面。酱的话,写着烤肉口味的应该最接近吧?也没有高丽菜。猪肉是卖一大块一大块的。没看到肉丝。要是有柴鱼片和海苔就是奇迹了。
“炒面不行。”我把意大利面和罐头肉将放进篮子里。
“还有这个。”花恋拿了BONGO过来。
“你很喜欢这个喔。好啊,放进去吧。”
明明平假名、片假名都看不懂,当然更看不懂英文字母,却能一个人跑到零食区拿回她要的东西,真精明。小孩子就算放着不管也会成长吧。
我把水、一种叫作T1MTAM的巧克力饼干和柳橙汁放进篮子里,结了帐。
一走出超市,马路对面就有两只瘦巴巴、眼神不善的恶犬。看着这边好像在观察情况。但是,没有要过来的样子。我想起大块大块的猪肉。要是买了那个,搞不好牠们会扑过来。
日头已经西斜了,但面闹区的海好像不是日落的方向。
首都。在日本是相当于东京的城镇,半天就能绕一圈了。好小的国家。可是,我却不知道我想见的人在哪里。又小又大。又大又小。
“我说啊,花恋。我们到别的岛去看看吧!搞不好能看到鲸鱼呢。”
“鲸鱼?”
看着花恋歪着头,难不成她不知道吗?虽然我没有指着图片或照片告诉她的印象,但那可是很大众的生物。我以为她总该在电视上看过。我想说反正她也不会记得,所以没带花恋去过动物园,也没去过水族馆。
我和正也去过水族馆。我以为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去水族馆,但看着海豚秀,我忽然有模糊的记忆,觉得自己可能来过这里。
海豚秀的会场入口和出口是分开的。出口那边有纪念品店,父亲在那里买了一个小小的海豚布偶给我,给弟弟买了有把手的塑胶海豚玩具。我明明很高兴,可看到弟弟打开开关,发出哔咯哔咯声的同时,浅蓝色的海豚还会发光打转,我顿时羡慕起来。我只是想拿拿看而已可是弟弟连碰部不肯让我碰,我一生气就推了他一把,因此被妈妈骂得哇哇大哭。这是我的记忆。
那是上小学前的事了。明明是和父亲在一起的宝贵回亿,但水族馆里有些什么鱼、看着这些鱼和父亲说了什么,我却完全想不起来。
花恋一定也会马上忘掉。就算看到鲸鱼也没什么意思。
一早醒来,我发现另一个原本空着的床有用过的痕迹。纽西兰有半夜飞到这里的班机,所以应该是来了新的客人吧。据早起的花恋说,是个日本人姐姐。是来找人的吗?
旅行的理由人人不同。若是有趣的人,晚上就和她聊聊好了。
我们出了民宿,走过海岸,前往港口。
宣传上写的是乘船到阿塔塔鸟,我能想到的只有鱼船。看似观光客的白人有十人左右。日本人就只有我和花恋。东加在日本虽然是不太有人认识的小国,但在全世界会不会是有名的渡假胜地呢?虽然没有巍然耸立的渡假饭店,但也许那种秘密基地式的地方非常吸引人。
一艘扬着白帕W的大游艇驶入港内。一个身穿红底白鸡蛋花图案夏威夷衬衫(在这里也是这么叫吗?)的东加男了船,说这艘是前往阿塔塔的船。
“花恋,我们要坐这艘船去哦。好酷喔!”
“嗯!”
我们兴冲冲地上了游艇,花恋却在甲板上大吐特吐。她搭电车、飞机都没问题,从机场到闹区的计程车上也都好好的,但看来船的晃动是另一回事。我是很想在前方宽敞的甲板上,吹着海风尽情享受碧蓝的大海,但不好意思让花恋呕吐的臭酸味毁了白人们的渡假气氛,所以就坐在后面的小甲板上,呆呆望着在深蓝色的海上划出的一道道白浪。
海好宽喔,好大喔。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下了游艇,大家各自分头到白己想去的地方。他们好像要去浮潜。都已经来到南国小岛了,我却完全没有想到游泳这回事。可是,我现在没那个心思,而且花恋也不会游泳。
我在中央那个有报到柜台的小木屋买了水,让花恋喝完,一个名叫安娜的东加女性工作人员就帮我在椰子树荫下摊开一张阳台椅,叫我们躺在上面。花恋横躺在上面,闭上眼睛。安娜给了我一个用干燥的树皮编成的团扇,叫我用这个。我脸上大概出现了“用来做什么?”的表情吧。安娜拿团扇朝花恋扇了几下。
原来如此,我接过团扇,用力朝花恋扇了几下,安娜说不是的,又从我手上抢回了团扇。要像缓缓抚过空气般,温柔地把风送过去给花恋。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照箸她教的一扇,她便说“赛”称赞我。好像是“good”的意思。对了,安娜英语是叫作安。东加应该也是有很多安娜。
安娜也帮我拿了一把椅子过来。她不时从概台后面朝我这边看,所以我不停手地扇箸,后来花恋就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我是公主的婢女吗?
“要是没有花恋就好了……”
我只能叹气。不过,安娜走过来,说花恋睡醒前她会帮我看着,要我去玩。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既然都来了渡假饭店,又有人帮忙照顾小孩,我心想会不会需要小费?给了聊表心意的纸币,安娜却委婉地还给我。
“因为这里是友善之岛。”我想起以前宫田老师曾经告诉过我,在英国管辖时代,英国人是这样称呼东加的。
话是这么说,该做些什么呢?我来到沙滩上,沿着海走走。有一个开放式的洒吧。去喝点东西好了。
一走到吧台前,身后就有人对我说“我们是住同一家民宿吧?”。是个白人男子。我不记得见过他,但他又高又帅,笑容也很棒。他问我要喝什么?我反问他“你推荐什么?”他就点了两罐罐装啤酒,一罐递给我。绿色罐子上写着VB,是澳洲产的啤酒。我们在靠海最近的椰子树荫下的阳台椅上坐下,干了杯。微微的苦味在人阳底下好舒服。
大白天就在户外喝啤酒。却没有丝毫罪恶感。眼前是东加的沙滩和无垠的太平洋。无尽的蓝天。灿烂的太阳。椰子树叶挡住了光,柔柔的海风吹抚脸颊。在这里不喝啤洒,就是世界第一等的傻瓜。?
他说他叫东尼。是个住在加拿大温哥华的系统工程师,来这里提早享受圣诞假期。
我做了这样的自我介绍:我叫Kyoko,我也是来渡假的。
喝了啤酒悠然看海。
第二瓶啤酒是我买的。是名叫“IKALE TAHI”的东加产瓶装啤酒。东尼问我试过口味了吗,我说我都没碰,然后发发现两瓶啤酒的量有微妙的不同。一瓶装到距离瓶口一公分的地方,另一瓶却只装到离瓶口三公分的地方。
东尼说,为他们的随便干杯,就拿了较多的那一瓶,又干杯了一次。直接对口喝瓶装啤洒,比罐装的更没规矩、更痛快。东加语意为海鹰的这款常地啤酒,既不会太浓也个会太淡,最适合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喝。
我问东尼:“你不觉得无聊吗?”东尼笑着说“我就是来享受无聊的。”还说,没有比无聊史奢侈的事了。
是啊,一点也没错。花恋出生以来的这五年,我根本没有时间感到无聊。工作时狂喝猛灌,像这样和谁一起悠闲喝酒的记忆,已经消失在远方了。
那,我在这里会不会妨碍到你?——我问东尼。
——一个人的话是孤独,阐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就是奢侈,不过什么都不做不包括接吻哦。我的啤酒比较多,还是不公平。一半还你吧?
正觉得他好会说话,怎么突然又斤斤计较起来,有点失望地点点头,东尼便含了一口啤洒在嘴里,从我的唇缝里缓缓传过来。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会不会给我太多了?”我这么说,换我含着啤洒,傅进东尼嘴里。等两人的啤酒瓶都空了,东尼就站起来,说要去问住宿的小屋有没有空房。
这时花恋由安娜牵着过来了。
“妈妈,我好了。花恋肚子饿了。”
魔法解开了,我从梦中醒来了。我也站起来,对东尼说声“好好享受无聊吧”,带着花恋走向餐厅。
“汉堡好大喔。”
花恋说。
我也这么想,但连一句“对啊”都无心回应。
可是,东尼在回程的游艇上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哈派。还说“可爱的小女孩也一起来。”为了怕晕船,一上游艇就同时躺下闭着眼睛的花恋,让我拥有了和东尼两人欣赏夕阳人海的时光。
一回到民宿,就看到那喔咪和一个日本女生在一起。好像就是同室的人。年纪比我小一点。大概是大学生吧。说她叫马里耶。可以一个人爽爽的旅行,却散发出一股苦闷之气。我不喜欢这种人。
也许是有什么苦衷才来的,可是也不应该对一个刚见面的人摆出“拜托谁来发现一下”的表情。不会笑着隐藏一下吗?
“你好,马里耶。我是杏子,杏眼桃腮的杏。这孩子是花恋,蝶恋花的五岁小女孩。我们母女正在渡假。很优雅吧?”
“花恋妹妹受伤了。”
有人这样回的吗?——我暗自吐槽,人家我可是友善地跟你自我介绍耶,她一定连一滴关西血统都没有。受伤什么的,不过就是右脚脚背有个小小割伤。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因为她来”到这里就一直打赤脚呀。没事、没事,睡前妈妈有帮你贴OK绷对吧,你说是不是啊,花恋。
花恋不管伤口,全心全意吃着她的BONGO。趁我还没忘,赶快把要去离岛的事告诉那喔咪。她问我要去瓦瓦乌吗,我回答说去哈派。瓦瓦乌—看得到鲸鱼,东尼也想去那边,可是因为飞机的关系,决定先去哈派。
“马里耶也是呢。太好了,杏子的英语很好,你想去什么地方,可以请她带你去呀?”
那喔咪说。我为什么非要带一个这么不牢靠的女生去?拖油瓶花恋一个就够多了。不,慢着。
可以叫她辩忙看着花恋。她好像也有事想拜托我,这样就谁也不欠谁了。
“请多指教。”她向我行礼。
“别这么拘谨啦!”
我明明哇哈哈笑着回答,马里耶却一副为难的样子,只把嘴角微微扬了一扬。也许我也有过这样笑的时期。可是,为了养活自己和花恋,每晚喝着洒笑得像白痴一样,后来在工作场合以外的地方也只待这样笑了。
……但,总比,脸苦闷好吧。
第二天,我们四个人上午就前往哈派群岛的利富卡岛,当天下午,我就和东尼两个人去了哈派岛。是东尼提议的。
虽然我有点犹豫,但我决定把这当成是慰劳自己这五年来的辛苦。
虽然没看到鲸鱼,但我们浮潜看了好多热带鱼。吃了好多龙虾。也吃了西瓜和凤梨。
丢下花恋两天之后,我在瓦瓦乌岛的饭店接到那喔咪的电话。她说,花恋被送进医院了,还说马里耶的钱包被偷了。
我从东尼那里要回钱包,赶到利富卡岛。
花恋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但其实好像差点得破伤风。因为我没有带她去预防接种。被一个头一次见面又比我小的男生教训说,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被马里耶打了两下。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原谅了我,因为花恋喊了我一整晚。
我向花恋道了歉,我们一起回到东加塔布岛。
从头一次见面,我就好羡慕马里耶。
她明明是想去哪就去哪,却有那喔咪照顾,连我也要帮忙她。而且她根本不怎么会讲英语。却不会因此而感到自卑。还一脸自己来东加是有使命的样子。一副“是命运引导我来的”。
明明和我没差几岁。我在和她同年的时候,怀了孕,自己生下孩子,把花恋养大。我好羡慕她,羡慕她能够让人保护、能够继续当孩子。
我心想,帮我照顾花恋几天也还好吧。给我一点自由时间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让花恋待在视线范围内就可以了。
我把花恋当成累赘的东西了。
“可是,现在才说,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从来没有想抛弃她的念头。只是手上的水泡破了,实在拿不住了,在快要掉下去之前,请别人帮我拿一下而已。”
我让花恋睡在我另外订的双人房的床上。那喔咪说收到从日本寄来的好喝的酒,问我要不要一起喝,我不想离开花恋身边,就这样在房里聊起来。
“马里耶好像也是有她的苦衷吧。杏子怎么会来东加?就算真的是渡假,这又不是什么会让人突然想起来的国家。”
“我本来是想找人的。我只知道人家叫赛米西,就以为来了就找得到,很蠢吧。”
那喔咪没有笑我。
“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我把十五年前在神户遇到震灾、失去父亲、在M高过着避难生活、在那里的生活有多辛苦、但那一天一个叫赛米西的人来了又让我感到多么幸福的事,统统告诉了那喔咪。
“赛米西呀,让我们吃第二份餐点。在那之前,他们都会说不公平,所以大人小孩都只能领同样的分量,明明有多却都被丢掉。是赛米西去跟本部的人说这样太奇怪了,他会公平分配的。你知道他怎么做吗?”
“先叫三岁以下还想再吃的小朋友过去领。接着是五岁,再接着是十岁。不够的话就对不起,明天会从十一岁的小朋友开始发。可是,轮到十九岁后,就要再回到二岁喔。”
“你怎么、会知道?你……”
为什么哭了?——我不敢问。可是,我有预感,奇迹就要发生了。
“还是到我房间去吧。放心,只要安静点花恋妹妹就能睡得更熟。”
听那喔咪这么说,我就帮花恋重新盖好毯子。走出房间,到同一层楼那喔咪自己的房间里。
那喔咪打开门。亮着灯的房里——我看到赛米西。
我在放了很多赛米西照片的房里,把我所有关于赛米西的记忆,都告诉了赛米西的妻子那喔咪。
赛米西做的餐点当中,我最喜欢的就是炒面。明明应该就是普通的酱汁和面条,可是我想做却怎么也做不出那个味道。当时十岁的我觉得在孩子里算是大孩子,尽量不去要第二份,可是炒面太好吃了,忍不住会去要第二份。在“请用”声中递出来的第二份炒面,热热的、面有点焦焦的像仙贝,好吃极了。
“那个啊,是放了日式高汤粉。柴鱼和昆布做的日式高汤粉。”
那喔咪为我解开了谜底。
“可是,我去了超市,他们没卖日式高汤粉啊。”
“东加当然没有呀。他们应该没有高汤啦、鲜味这种概念。所以赛米西好爱高汤的味道,什么都加。”
“原来这么简单啊!”
赛米西还请我们这些小孩去看橄榄球赛。从神户到大坂,搭游览车平常只要三十分钟,那天却花了二个小时才到体育馆,看了一场企业球队的比丧,然后又花三个小时回避难所。
令人吃惊的是,大坂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有我们所在的地方和世界断绝了。“为什么只有我们?”心里虽然涌上一种被孤立的不平,但反过来也明白了不用担心没得吃没得穿,倒也觉得有点放心。
“他说想让孩子们散散心。我光是为了代替赛米西的工作就够忙了,又要安排租游览车、和比赛的主办单位协商请他们能不能免费招待受灾的孩子们,到处奔走。”
赛米西是为了开发观光的工作而来到日本的。不过,他和那喔咪好像是在别的地方相遇的。
“何止是散心,比赛给了我们精神、也给了我们活下去的能量。我不懂橄榄球的规则,也和双方队伍都没有关联,但我自己决定要为哪一队加油,从心底喊出声来,大喊加油、加油。那其实是对自己和家人喊的吧。”
“我想这样就够了。那时候我也一起去了,看到孩子们去时和回来时的脸部神情完全不同,我真的很欣慰。”
“啊,在去的车上有一位苗条的美人发零食和果汁给我们,难不成……”
“这就不用再说下去了。”
那喔咪笑着打断我。也就是说,十五年的岁月分别在我们身上流过是吗?可是,赛米西的时光在三年前停止了。他是癌症过世的。
“道别的那天,赛米西和我们小孩子一个个打勾勾,给我们一人一张东加的照片。”
“是哈阿大福海滩的照片吧。那是位于东加塔布鸟两侧的海滩,是赛米西最爱的地方。他说想要给冷得发抖的孩子们温暖的太阳,想了很多之后,决定选照片当礼物。”
“我不知从那张照片得到了多少温暖啊!那是我的宝物。可是,对我而言,太阳是赛米西本人。”
“谢谢你这么想。可是,赛米西是这么说的。”
赛米西对那喔咪是这么说的:
——孩子们是太阳。
孩了们不发光发热的地方,作物不会熟,也聚集不了人群,无法形成城镇。可是,无论发生多么绝望的事,只要孩子们发光发热,就一定会有未来。
“赛米西在电视上看到了受灾地区孩子们的情况,坐立难安,还不知道自己能辩什么忙就赶过去了。目的只有一个。要让孩子们重拾光芒。他发病以后,后来整天只能在床上度过,常念着那时候的孩子们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有些已经长大成人了,大家都发光发热了吗?都成了能让孩子们发光发热的大人了吗?”
我觉得好惭愧。我竟然认为是花恋夺走了我的光与热。竟然没发现是花恋为我带来了许许多多的光与热。我们分开的这几天,我看到热带鱼也想和花恋一起看。吃了龙虾和凤梨也想要是和花恋一起吃一定更好吃,感到很空虚。
最不能原谅的是,我夺走了花恋的光与热。
“老实说,我觉得现在的杏子很糟糕。可是,我相信你是可以改变的。我和赛米西之间没有孩子,但有孩子感受到赛米西的心,让我非常高兴。所以,杏子以后会怎么成长、怎么养育花恋妹妹,请你一定要让我知道。”
在这个太平洋正中央的小国,虽然见不到想见的人,但我见到了他所爱的女子。我必须感谢这个奇迹。往后,一定也会遇到让我想逃避、想自暴自弃、想怪罪别人的时候。可是,有人会看着我。
好像有点可怕,可是,看着我的人,是像个大大的、温暖的太阳的人——
“下次,请带我到哈阿大福海滩。还有花恋也一起。”
“如果杏子愿意做便当的话。”
条件开出来了。超市里有米,也有鲔鱼罐头和美奶滋,没看到海苔。花恋惠说我捏的饭团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