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就会强辩。讲不过这家伙。
「知道了啦,不问了,你快滚。」
借狗人像赶人一样地挥挥手。
有肥皂的味道,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张脸,弄得满脸泡泡地洗着狗的男人的脸。
他不经意地丢出问句。
「老鼠,这件事跟紫苑没关系吧?」
只有一瞬间,灰色的眼眸动摇了。
借狗人的眼睛并没有漏掉那一点动摇。
他的鼻尖动了动。有问题。
「紫苑?」
老鼠轻轻地耸耸肩。
「为什么会冒出紫苑来?跟那家伙无关。」
「刚才你说要我别将工作的内容告诉任何人吧?任何人也包括紫苑?」
「当然,没必要把不相干的人拖下水。」
「哎唷,真亲切。对我就塞了一堆危险的工作,对紫苑就不想拖下水。原来像你这样的家伙,只要住在一起也会产生感情啊。那个奇怪的白头发少爷那么重要呀?」
眼前的老鼠不见了。
下一瞬间,借狗人的身体被压在墙壁上,喉咙被五根手指头紧扣着。
「不要耍多余的嘴皮子。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你试试看啊,它们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唷。」
本来睡在地上的几只狗站了起来,发出威吓的低吼声,将老鼠包围起来。
就在其中一只露出獠牙的同时,小小的灰色影子从房间的角落窜了出来。
呜~~
露出獠牙的大狗发出悲鸣声。有一只小老鼠咬住它的脖子。
大狗甩动脖子,像要把老鼠甩开,但是前脚马上软掉,倒了下去,四肢痉挛。其他的狗害怕地往后退。
借狗人推开老鼠,几乎跟狗在同时间发出悲鸣。
「狗,我的狗!」
他抱起狗。
「如果不想其他的狗遭受相同的命运,就叫它们安分点。」
头上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老鼠,你这个混蛋!」
吱吱。
轻微的老鼠叫声。
一抬头,借狗人吓到了。他环顾房间四周,更是冒出一身冷汗。
橱柜上、桌下、门后,房间里到处都有小老鼠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自己。每一只的眼睛都发出红光,炯炯有神。
「退后。」
借狗人沙哑着声音命令狗。狗很听话地回到原本的地方趴下。
「它没死,只不过稍微麻痹一下而已,二、三十分钟就会复原。它有呼吸吧?」
老鼠说得没错。虽然有点急促,但是狗的确有呼吸。
它企图爬起来,却使不上力,发出哀伤的叫声。
「你居然敢这样对我的狗!」
当借狗人紧握拳头时,门被用力推开了。
紫苑冲了进来。
「借狗人!」
紫苑手握着门把,呆在原地。
他的视线从抱着狗的借狗人,移到老鼠身上。
「老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又在做什么?怎么可以擅自离开工作岗位?」
「因为我听到狗的哀号声,好像也听到借狗人的声音……我以为发生什么事……借狗人,那只狗怎么了?」
「只是麻痹而已。」
一只茶色的小老鼠从这么回答的老鼠肩上冒出来,它跳下地板,冲到紫苑身L」。
「哈姆雷特,你也来了啊。」
「哈姆雷特?什么跟什么啊?」
「它的名字,这家伙很喜欢听我朗读《哈姆雷特》
老鼠的脸都绿了。
「别乱给我的老鼠取名字。」
「因为你又不帮它们取名字……它好像很喜欢哦!对不对,哈姆雷特?」
小老鼠上下点着自己的头。
「可笑!它是哈姆雷特,那另一只呢?是奥赛罗还是马克白?」
「克拉巴特(cravate)。」
「克拉巴特?莎士比亚里有这个人吗?」
「是炸面包的名字,跟它的毛色一模一样。原意好像是领带的意思,就是将加了杏仁颗粒的面皮搓成条状下去炸的东西,形状很像领带。」
「我知道了,不用解释了,视你今晚梦到被那个什么克拉巴特塞满肚子。我要走了,跟你讲话会让我头痛。」
「可能是神经性头痛,因为你总是很焦躁。也许是太累了。」
「是谁让我觉得焦躁?你这个人……」
感受到借狗人的视线,老鼠缄默不语了。他重新披好超纤维布,不发一语地离开房间。
哈姆雷特用鼻子蹭蹭紫苑的脸颊,吱地叫了一声后,便追着主人走了。
本来分散在房间各角落的老鼠,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借狗人大大地呼了一口气,跌坐在地板上。
狗在怀中低声呻吟。
紫苑单脚跪下,开始仔细地检查狗的身体。
「好像因为药物而麻痹……不过心脏跳动正常,也没有呕吐。应该没什么大碍。」
「真的吗?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别担心,它只是轻微麻痹而已。让它喝点干净的水吧。我去拿水来。」
紫苑用刚才打水用的水桶装来水,狗喝得津津有味,咕噜咕噜地喝个精光。
「你看,麻痹好像退了。不过,这只狗为什么会麻痹?」
「老鼠下的手。」
「老鼠?对狗?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就是他,那个混蛋让我的狗麻痹。这种事对那家伙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他是个不讲情面、狡猾又残酷的人,你也要小心点,别被他那张漂亮的脸骗了,别以为他像妈妈一样温柔,小心以后吃大亏。」
「我是不觉得他像妈妈啦,不过他人真的很好。」
借狗人伸出食指在紫苑的面前晃来晃去。
「笨蛋!你被骗了。你这个天生的呆子,根本没发现那家伙的冷酷。」
「老鼠并不冷酷,他救了我好几次,如果不是他,我一定早就没命了。」
「老鼠救人?不求任何回报?」
「不求任何回报,而且他等于是将麻烦事揽下来。我不该说这种话,不过我应该是他很大的负担,因为我几乎不知道如何在这里生存下去。」
借狗人抿着嘴,看着正在帮狗清洗伤口的紫苑的侧脸。
麻烦啊,的确是。不懂得怀疑别人、对任何人都很亲切,这种人在这里的确是大麻烦。而大麻烦会是沉重的手铐脚熔。
那只老鼠不求任何回报,就跟这个怪异的大麻烦一起生活。并没有把他赶出自己的巢穴,反而保护他。
为什么?
「紫苑。」
「嗯?」
「你们平常都用刚才那种调调说话吗?」
「啊?哦,差不多。怎么这么问?」
「因为太不像老鼠了,他不是个会像刚才那样,将情绪表达出来的人。」
紫苑歪着头,好像在说:「是吗?」狗舔着紫苑的手背,这是感谢紫苑替它疗伤的表现。
借狗人动动鼻尖,笑得很开心。
他觉得自己嗅到了些什么。
紫苑跟刚才监狱的工作有关系。
为了他,老鼠一步步踏进危险地带。
没有证据,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是,抓住他的弱点这件事,绝对没错。我的鼻子不可能出错。
老鼠,这个天然呆的怪异家伙就是你的弱点、你的致命伤吗?嘿嘿,如果真的是,那就好玩了。
是你自己说的,在这里被别人知道自己的弱点,将会成为致命伤。
说得好,完全正确。
也就是说,我抓住了你的救命绳索。我会好好算算这笔帐的。
「我在猜……」
传来紫苑的声音。
他正抚摸着狗。可能麻药已经退了,狗站着用力甩动着尾巴。
「嗯?你说了什么吗?」
「这只狗是你的兄弟吗?」
「这个啊……没错。我妈妈最后生的就是它。生下它没多久,就被打死了。不过……你为什么知道?」
「嗯,直觉吧。我只是觉得它的眼睛看起来聪明又慈悲,跟你口中的妈妈给我的印象一样。」
紫苑抚摸着狗的脖子。狗眯起眼睛,静静地哈着气。表情稳重,完全不像是刚才对着老鼠张牙舞爪的那只狗。
「紫苑,你没笑。」
「啊?笑什么?」
「我妈妈的事情。听到我说狗妈妈的事,大多数的人都会笑、把我当神经病,或是觉得很恶心……但是你说我妈妈慈祥又有爱心。听到我妈妈的事情,没笑、没把我当神经病,还认真听我说的人,只有你……」
借狗人突然停住,咽了口口水。因为他突然察觉一件事,在同时,一瞬间有一股让他讲不出话来的动摇,向他袭来。
紫苑单脚跪着,讶异地抬头看。
借狗人舔舔乾枯的嘴唇,彷佛循着记忆之绳般,缓慢地接着说。
「只有你跟……老鼠。」
2 静的风景
我是绝望的男人,没有回声的言语,一个一无所有、也曾经拥有一切的男人。最后的牵绊,我最后的焦虑在你的身体里咯吱作响。我是一片荒芜的大地,而你是我最后一朵蔷薇。
(《世界名诗集大全14》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聂鲁达,会田由译,平凡社)
女人很讨厌老人。
NO.6的年龄层人口比例,以四十岁以下的人占压倒性多数,是个年轻的都也因为如此,擦肩而过的老人就显得很醒目。
我不想变老。
又是满头白发、一身肥肉的老女人,又是瘦巴巴、满脸皱纹的欧吉桑,真是受够了。
女人在直属卫生管理局的市立中央医院当护士,目前负责老人病房。所以,就算她不愿意,还是得每天跟老人接触。
为什么大家变成那个样子了,还要活下去?
女人轻轻抚摸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棕色头发。
我无法忍受我的头发变白、我的脸上浮现皱纹或斑点,倒不如在变成那样之前先死了算了。
她真心这么认为。
NO.6的安宁疗护系统很完善,别的都市几乎无法比拟。
老人们到了一定年龄,如果接到市府通知的话,不论社会地位、性别或经历,全都有权住进「黄昏之家」。
「黄昏之家」是市府为了让老人们的余生能过得充实、幸福,而创办的理想机构。
那里不仅有完善的末期医疗设备,甚至连痛苦、烦闷、懊恼等所有会伤害人生的情绪,也能帮你抹得一干二净,对老人们而雷,简直就像是天堂一样。
「黄昏之家」同样是市府直辖的机构。
每个礼拜,都会有几名老人,从女人工作的中央医院,被送到「黄昏之家」去。
市府并没有公布能够搬进「黄昏之家」的年龄及条件。
在拿到入住权之前,就因为疾病或意外身亡的老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正因为如此,一旦确定能入住「黄昏之家」,老人们都会眉开眼笑。
昨天收到「黄昏之家」入住许可的老女人也是一样。她罹患了连NO.6的医疗科技都医不好的疾病。
「太好了,这下子我可以幸福地过完剩余的这几年了。感谢上帝与市府的慈悲。」
深信上帝的老女人在胸前合掌,在祈祷声中搬离病房。
「黄昏之家」。
女人不知道它在哪里,市府并没有公开地址。反正女人对「黄昏之家」这种地方也不感兴趣。
女人讨厌老人。
那份厌恶,其实也是来自对衰老的恐惧。
女人年轻貌美。她想要一辈子保持年轻貌美的状态。
因为工作的关系,她曾多次听说市府的医疗研究当中,目前最受瞩目的是生命结构的阐明,其中政府投资了相当多的预算在研究老化的分子层面上。
如果,抑制老化药的研究开发有进展的话……如果,能不变老、一直保持这个模样的话……那该会有多美好啊!
希望能快点研究成功。
快到车站了。
离这里两站的地方,有栋小房子,双亲正在家里等着她。
刚迈入老年期的男与女。他们俩一样罗嗉、神经质又爱面子,到现在还在抱怨唯一的女儿没有一项被市府认定为最高层次。
女人不想那样老去。
她站在橱窗前凝视自己的模样。
因为刚下班,看起来有点累也无可奈何。但是,好美。头发、皮肤都年轻又漂亮。
她想买了东西再回家。
橱窗内陈列了华丽的洋装、有品味的鞋子、功能性强的裤装。在这个城市,想要什么都买得到,当然是指自己财力所及的物品。
除了在下城畏畏缩缩生活的一部分人之外,市民只要不奢求最高级品,都能买到大部分的物品。衣服也是,食物也是,住所也是。
虽然比不上「克洛诺斯」的居民,但是比下城那些人好多了,可以过这样还算富裕的生活。
女人满意自己的条件。年轻貌美又富裕,今后她想要更加享受人生。
她停下脚步,目光停留在橱窗内的一双鞋子,那是一双浅粉红色的淑女鞋。
才刚入冬而已,橱窗里已经开始展示春装了。
粉红色的鞋子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彷佛诱惑着她要比任何地方更早、比任何人更快地往前走。往前走,快往前走。
下礼拜有「神圣节」,是这个城市的诞生纪念日。市内到处都会举办派对与庆祝活动。
女人也预定出席两场派对。
就买这双鞋。
洋装也配合这双鞋,挑浅粉红色的吧。一定非常适合我。
在她露出满足的微笑时,突然觉得晕眩。
轻微的晕眩后,脖子根部突然变热。
怎么回事……
好累……身体好沉重。
脚软了。好想吐。
要找个地方休息才行。
她走进店与店之间的小路。穿过这里,应该有市民医院的驻外机构。
只要走到那里……
脖子好热,皮肤下好像有什么在蠕动着,而且全身好像渐渐乾枯似地不舒服,好陌生的感觉。
这是……怎么了……?
女人踉舱了一下,跌倒了。
皮包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她看到自己伸出来打算捡东西的手,惨叫了起来。
手上浮现多处黑色斑点,彷佛老人斑的斑点。皮肤急速失去水嫩光泽,并且皲裂。
不会吧……
这是……这是什么……?
女人拿出镜子照着,她再度尖叫。
然而这次声音沙哑,几乎已经无法出声了。
脸,我的脸……
她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是那么年轻貌美的脸庞,不断改变。刻上皱纹、浮现黑斑、头发掉落。
脖子根部有什么在蠕动。
自己的体内有别的生物。
女人陷入恐惧,她理解到自己的身体即将被某种生物掠夺。
不,救命。
妈妈、爸爸,救我。
眼前浮现父母的脸。
妈妈、爸爸……
女人求助的手只抓住虚空,就这样昏厥了。
火蓝坐在长椅上,叹了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气。
叹气也没用。
即使哭喊、吵闹,现实也不会有所改变。
什么都不会改变,那么,至少坚强点。
抬头挺胸,光明磊落地活下去。
才刚这么想,马上又叹了气。
我什么都做不了,一切都无能为力……
火蓝张开膝上的双手。
冬天柔和的阳光照射在白皙的手掌心。她又想要叹气了。
火蓝在下城的一角开的小面包店今天休息,她到处闲逛了半天了。
本来是为了拜访沙布跟她祖母居住的家,因此往「克洛诺斯」方向去。
NO.6的市民不论在哪一方面,只要能力被市府认定为最高层次的话,不拘性别、出身,连家庭成员都能拿到入住「克洛诺斯」的资格。
市府会为这些人准备最适合他们居住的房子,以及发展各种能力的环境。
儿子紫苑两岁健诊时,在智能面被认定为最高层次,火蓝也因此能在「克洛诺斯」有立足之地,拥有舒适的住所与一辈子的保障。
儿子是被挑选出来的菁英,将来有一天可能会进入NO.6的中枢。火蓝靠这个儿子,获得了人人钦羡的地位。
人人钦羡的东西:舒适的生活,不需要担忧明天的生活,跟饥饿、暴力完全无关的生活,室内环境、安全措施、卫生和身体状况全都受到管理的生活。
火蓝慢慢地握起手指。
还住在「克洛诺斯」时,手指的皮肤柔软又细致,然而移居到下城后,因为工作的关系,开始变得粗糙干燥,有时还会渗出血来。
即使如此,在失去紫苑之前,我比在「克洛诺斯」时还要幸福,幸福千百倍。
火蓝怎么也无法适应所有的生活皆被管理、检查的日子,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渐渐出现问题,因而感到恐惧。
所以,当紫苑做出破坏禁令、藏匿逃犯这种令人无法置信的行为时,她没有惊讶、没有怨叹,反而感到解放,甚至觉得愉快。
当然,她明白那代表着所有特权将被剥夺,他们会被赶出「克洛诺斯」,而且紫苑身为菁英得到保证的未来,也完全成泡影了。
然而,她还是觉得愉快。
她并没有责备,反而想称赞头脑聪明伶俐的儿子,犯下的愚蠢行为。
紫苑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克洛诺斯」的生活。
他舍弃安定、有保障的生活,选择保护在狂风暴雨的夜里逃到自己房间里的人。愚蠢的行为。
但是,他没错。
紫苑同样也找不到在「克洛诺斯」生活下去的意义,因此可以轻而易举地舍弃。舍弃没有意义的东西,那绝对没有错。
「妈妈,对不起。」
搬到下城的第一个晚上,十二岁的紫苑有点垂头丧气地跟母亲认错。
「对不起?为什么?」
「因为你……今后得要工作。」
紫苑所做的事,是隐匿及帮助在NO.6被称为VC的重大罪犯逃亡。
市府考虑到紫苑的年纪,只是将他们赶出「克洛诺斯」,同时禁止他们在市内环境最差的住宅区下城以外的地方生活。
一夜之间,母子俩从天堂掉落到地狱。当务之急是隔天起的生活粮食。
「对不起。」
还残留着稚嫩面容的瘦弱下巴颤抖着。
火蓝伸手抱住儿子的肩膀。
「傻孩子,不需要为这种事向大人道歉。」
「可是……」
「你是妈妈的监护人?立场相反吧?我比你想像中还要坚强许多,你不知道吧?」
「嗯。」
「看着吧,我会让你知道你的妈妈有多坚强,不要吓到唷。」
怀里的紫苑笑了。
几年没像这样抱儿子了呢?
当时,在曾是建筑材料仓库、昏暗又潮湿的房间里,火蓝感受到的并不是绝望,也不是悲哀,而是怀中有我儿温度的喜悦,只有母亲才能体会到的充实感。
「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什么?」
「你藏匿的那个人。他是怎样的人呢?我有点好奇……你想不想告诉我?」
紫苑像弹开似地离开母亲。
他咬着下唇、红着脸颊的表情实在很好笑,让火蓝微笑了起来。
「我去睡了。」
紫苑带着那样的表情,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一直到开关不易的门发出巨响关闭后,火蓝还是微笑着。
究竟是怎样的孩子呢?
让紫苑舍弃「克洛诺斯」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究竟被那孩子的什么吸引呢?
那孩子又有什么魅力呢?
虽然想知道,但是紫苑绝对不会说吧。在成长的过程中,每个孩子都会学会隐藏自己的想法,都会过上想要保密的事情。
也许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自然地抱那孩子了吧。
翅膀长硬的鸟儿,一定会展翅离巢,总有一天要跟紫苑离别。
火蓝早有觉悟。
能够目送自己的孩子展翅高飞,对一个母亲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幸福。所以,从明天起努力工作吧。
如同她的决心,在下城的四年内,火蓝拚命工作,从烘焙面包四处叫卖开始,一直到将住处的一角改造为面包店,慢慢地增加产品。
便宜又好吃的面包及蛋糕,在奢侈品稀少的下城获得好评,店的生意愈来愈好,足以供应母子两人的生活。
捏着小钱的孩童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买玛芬—上了年纪的工人会来买送给孙子当礼物的蛋糕—也有客人会为了刚出炉的面包,一早就来光顾。
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安慰自己,火蓝是真的很满足下城的生活,对「克洛诺斯」没有丝毫眷恋。
这里有工作、有需要赚取粮食的生活、有自己脚踏实地创造的生活,她已经别无所求。
火蓝其实觉得自己满幸福的。
在那一天之前…
紫苑突然消失了。
早上,他出门去自己工作的地方——森林公园管理办公室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厂。
那并不是一个母亲早就领悟到的离别,那并不是自然的离别,而是另一种既唐突又残酷的形式。
她深刻体会到,想要目送孩子展翅高飞的想法,是多么天真的梦想。
紫苑以重大罪犯的身分被逮捕,收押在监狱里。
当治安局局员告诉火蓝时,她清晰地体验到绝望这种东西的存在。
她被卷进漆黑的暗夜中,黑暗渐渐入侵到她的体内,麻痹她的手脚。那个时候,死亡对她而言,是多么有吸引力啊。
为她带来生存希望的是老鼠。
老鼠为她捎来紫苑还活着、人在西区的消息。把紫苑的小纸条送到她手中。在绝望的黑暗中闪耀的光芒是如此美丽。
妈,对不起。我还活着。
仅仅潦草的几个字成为划破黑暗的光芒,成为要她坚强活下去的声音。
火蓝继续烘焙面包,打开店门做生意。
在紫苑回来之前,再怎么痛苦也要晈紧牙根在这里等待。
老鼠为她送来这样的力量。
虽然有时候会被几乎想要尖叫的焦虑偷袭,但是火蓝的生活总算慢慢稳定下来。沙布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沙布跟紫苑一样,都是在智能方面被认定为最高层次的菁英。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总是直视前方,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沙布虽然不善言语,但是她带着坚强的意志力,诉说对紫苑的爱,并坚持要去西区。
「我不在乎,即使再也回不来,我也不后悔。如果紫苑在西区,我就去西区。」
「我想见他,很想见他。」
「我……爱他。真的,我一直一直爱着他。」
强忍着不哭泣的少女所说的话,是那么单纯又幼稚,也因此更加让火蓝感动。只不过,再怎么感动,也不能让沙布去西区。
身为紫苑的母亲,身为一个大人,她必须阻止。
然而,追着沙布走出店的火蓝,看到的是被治安局局员强行带走的沙布。到现在已经三天了。
「沙布……」
无计可施,火蓝又叹了一口气。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给了联络用的小老鼠一张纸条,就只做了这件事。
老鼠是不是会像紫苑那时一样,援救那个少女呢?
但是,一旦被收押到那座监狱,应该就不可能救得出来。
要是紫苑知道这件事,为了救沙布而去监狱的话,这次说不定真的会被杀死。
我也许太冲动了……
老鼠不可能冒着危险去救毫不相干的沙布……
干头万绪,让她的手颤抖了起来。
这三天来,火蓝几乎不能睡、不能吃,身心俱疲,然而她却忍不住,跑到沙布旧家附近来。
高级住宅区「克洛诺斯」。
丰富的大自然与静谧的环境、周密的安全防护系统。医疗、娱乐、购物等等,所有分类的设备都很完善,住户们只要一张ID卡,就能自由使用。
即使在神圣都市NO.6里,「克洛诺斯」也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是人类能想到的最佳居住空间。
火蓝在几年前也是这里的居民,然而现在已经不被允许踏入「克洛诺斯」了。她才刚踏上通往「克洛诺斯」的石板路,关卡就自动关闭了。
(非常抱歉,基于安全上的考量,禁止「克洛诺斯」以外的居民进出这里,敬请配合。又,没有市府当局发的特别居住地区进出许可证的人,万一穿过这道关卡,将会依照市法第203条第42项,给予惩罚或驱离。重复一次,基于安全上的考量……)
传出柔和的女性声音。
白色关卡上的监视录影机拍摄到火蓝发呆的身影。
如果再这样不动的话,柔和的声音就会变成警戒声,治安局的人也会赶过来吧。
火蓝只能转身背向关卡,咬牙往来时路走去。
所以,她现在坐在森林公园的一角,一棵已经掉光叶子的大树下方的长椅上。她坐着,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紫苑……沙布……」
为什么我这么无能为力呢?都已经是几十岁的人了,枉我身为人母,枉我还是个大人,却连身陷困难的两个年轻人都救不了。
我真没用…
火蓝抬起头。除了不安与焦虑之外,还有另一种情绪划过心底。
在NO.6成为独立都市,迈向成熟的岁月里,火蓝是都市内部的居民。
这个世界上的六座理想都市,是踩着人类犯下的无数过错建造而成的。
这些地方提供人类没有战争、没有饥饿,可以在和平与自由中生活的地方。人类从出生到死亡为止,能在这些地方平静度过幸福又安全的生活……
原本应该是这样。
虽然没有深入思考过,然而火蓝深信,周遭也没有人怀疑。大家应该都认为只要住在NO.6,就能保证拥有一个满足的人生。
应该这么认为……这么认为……被灌输这样的想法。
全是假的,全都是假象吧。
她无声地呢喃。虽然已经入冬了,她还是冒了一身汗。
因为细分等级的ID卡,连市内都不能自由走动;单方面拘捕我的儿子,却不允许我提出抗议;甚至无法确认被当局强行带走的市民,是否安然无恙。
这是哪门子自由?
哪里有平稳、安全及令人满足的生活?
哪里也不可能有。
如果真是这样,过去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打造出这样的都市……
我们……我们在什么地方做错了什么?
「请问……」
突然有人叫她,火蓝被拉回现实生活。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一名戴着淡蓝色小帽子的老妇人一脸微笑地站在面前。
火蓝不认识这个人。
「啊,没有……不好意思,我在发呆……有事吗?」
「我能坐在你旁边吗?」
「请坐。」
老妇人噙着微笑在火蓝旁边坐下。
「今天天气真好,真舒服。」
「是啊……」
哪还管得了天气。这几天,天空的颜色、微风的声音、群树的变化,全都感觉不到。
「我突然找你说话,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很没有礼貌的老太婆吧?」
「不,没那回事,我只是有点吓到而已,因为我在想些事情,所以没注意到您站在身旁。」
老妇人用手推了推圆形的眼镜框,表情严肃了起来。
「我会叫你,就是因为这个。」
「嗯?」
老妇人伸出戴着银戒指的手,握住火蓝。
「请你别介意,我知道我很爱多管闲事,但是……你看起来实在太心事重重了,我没办法视若无睹。」
手被握着的火蓝,轻声地说了声:「是喔。」
「所以您就专程过来跟我说话吗?」
「是啊,天气这么好,这么舒服的一个下午,有人一脸难过的样子,独自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我就不由自主地走过来了。」
老妇人的手很有力道。她缓缓握住火蓝的手。
「像你这么年轻的美人,脸上为什么会有那种表情呢?是不是遇到什么难过的事呢?」
眼镜深处的眼神慈祥又温和。两人头上,山毛择轻轻地随风摇曳着。
「谢谢您,我只是有点烦恼……」
「我懂,我也曾有过痛苦的烦恼。」
老妇人虽然上了年纪,仍然有着优雅的面容。
火蓝突然觉得心跳加快。
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有烦恼?
有别人觉得痛苦?
有别人发觉这个都市的矛盾?
「那真的是很痛苦的事情……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小儿因病去世。」
「哎呀,生病吗?」
「是啊,当时他才三岁。我还记得他死的时候,我看到棺材那么地小,哭到无法自已。一个丧子的母亲的心情……你能体会吗?」
火蓝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想要点头的心情。
紫苑还活着,我并没有失去儿子。
「我无法体会您全部的心情……然而,那一定很痛苦吧?」
「那是当然,言语根本无法形容。我好几次都觉得不如一死还比较痛快。不过,我现在很庆幸我还活着。我能在子孙的陪伴下,生活在这么完美的都市里,实在是太幸福了。」
老妇人噙着微笑,环顾四周。
「我很想让死去的儿子也体会这里的生活。不,要是当年有NO.6的医疗水准的话,小儿应该也不会死吧。」
火蓝悄悄把手抽回。
老妇人望着虚空继续说着,嘴角仍然带着一抹微笑。
「这里真是个桃花源。我常常跟我的孙子说,你们要庆幸自己生在这个地方。他们会懂我在说什么,这时候,我就会跟他们说西区的事。」
「西区?」
火蓝再度心跳加快,这次跟刚才是完全不同意思的心跳加快。
「是啊,西区。你知道那里是怎样的地方吗?」
火蓝探出身子。
我想知道。那里有紫苑在。我想要更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请您告诉我。」
老妇人皱起眉头,摇摇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不过我侄子在出入境管理办公室工作,他偶尔会跟我提起。听说那是个非常糟糕的地方。」
火蓝压抑着急切的心,只是附和着。
她很想催促老妇人赶快说下去。
「卫生状况非常糟糕,孩子们都喝污水呢。」
「喝污水……」
「是啊,很悲惨吧?真可怜,光听我就觉得难过。跟西区比起来,这里的孩子真幸福,对吧?」
「呃?啊……是啊,但是……」
「因为这样,听说那里常常流行NO.6里无法想像的传染病,犯罪也是稀松平常,治安非常差。那一区的居民全都无知、凶残,大多数的人为了钱,连杀人也无所谓呢。听说前不久就有一群凶恶的男人企图闯进管理办公室。当然,管理办公室的安全系统滴水不漏,那些人还没踏进去就被逮捕了。真恐怖。」
老妇人全身发抖,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
「我侄子说,那里的环境就像地狱一样,又烂又糟。就是啊,跟这里完全不一样。不只孩子们,连我们自己也要感谢能住在NO.6才行。我常常跟孙子们说,跟西区比起来,他们实在是太幸福了。」
西区,又烂又糟的地方。
火蓝闭起眼睛。脑海中浮现紫苑写的字。
只有潦草的一行字,习惯往右上翘的字。
妈,对不起。我还活着。
充满力气的字,充满生命力的年轻字体。
那孩子在西区生活。非常有生命力,现在,这当下也还活着。
「你怎么了?」
听到老妇人的声音,火蓝张开眼睛。
「不舒服吗?要不要帮你联络卫生管理局?」
火蓝缓慢地摇头。
「我不那么认为。」
「啊?什么?」
「我不认为西区又烂又糟。」
「你在说什么……」
「而且……」
我也不认为这个都市是桃花源。
当火蓝正打算这么说的时候,突然听到羽毛啪哒啪哒的震动声,接着就有一团黑色块状物掉落到眼前。
老妇人小声地叫了出来。
「天啊,乌鸦!」
一只羽毛漆黑的乌鸦停在火蓝的脚边。
「好恶心。森林公园有乌鸦?」
老妇人皱着眉头说。
「这里保留着自然的环境,因此虽然数量不多,但是,是有乌鸦的。」
乌鸦轻轻飞起来。
本来以为它会就这样飞走,没想到它拍动着翅膀,又再度降落,站在人的肩膀上。
这次,换火蓝发出了惊呼声。
她完全没发觉这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跟老妇人说话的时候,有牵着狗的老人、捡拾变色树叶的女孩,以及几个看似学生的人从面前走过,但是肩膀上站着一只乌鸦的人,一次也没出现过。
他是什么时候这么靠近的呢?
从什么时候起就在这里的呢?
火蓝心里感觉毛毛的。
那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穿着淡咖啡色的夹克跟同色系的长裤。头发还算
多,但是白头发很醒目,鼻子下方的胡须也掺杂着白毛。除了他的肩膀上站着一只乌鸦之外,看起来就像一个非常普通的中年男子。
火蓝从未见过这个男人,然而,男人却堆满笑容,双手伸向火蓝,而且还直呼她的名字。
「火蓝,我好想你。」
「?」
火蓝还来不及回答,男人便抓起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火蓝的身体就这样整个被男人细长的手臂纳入怀中,紧紧抱住,让她无法呼吸。
「原谅我,是我不好,我不会再让你难过了,我保证,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等、等一下……你、你要做什么?」
「你走了之后,我才深刻了解到我有多爱你。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火蓝。」
这个人疯了。
一开始,火蓝觉得这个男人是个疯子,但是,疯子不可能在市内出没。
正当她这么想时,她注意到男人的心跳声。因为两人靠得很近,因此胸口能感受到男人的心跳按照一定的节奏,有规律地跳动着。
这男人不是疯子,也不兴奋,反而是非常冷静地说出只有老掉牙的肥皂剧里才听得到的台词。
「你别闹了,已经够了!」
火蓝撑开手臂,离开男人的身体。
「我已经听腻你的花言巧语了,我要跟你分手,你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火蓝,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男人肩膀上的乌鸦尖声呜叫,听起来真的像笨蛋( A-HO,在日文中是「愚蠢」的意思)。
男人干咳了几声,向张开嘴巴盯着他们看的老妇人鞠躬。
「很抱歉,让您见笑了。」
「没……没有,呃……你们……」
「我们是一对恋人。是我太愚蠢,伤了她的心……我打算跟她道歉,重修旧好。」
「这样啊。那很好……」
「那么,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要谈,先失陪了。」
男人抓着火蓝的手臂,直接拉着她迈步走。
乌鸦再度尖声呜叫。
一直到经过曾是紫苑工作的地方——管理办公室的后面,从公园的后面走出公园为止,男人都只是沉默地走着。被抓着走的火蓝也是不发一语。
路旁停着三口白色车子,是三口在市内已经算是罕见的旧车种。
男人打开车门,毫不犹豫地说:「上车。」
「不,不用了。」
「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乌鸦拍动翅膀,从男人的肩上飞到车子后座。它看着火蓝点头,彷佛在说「上车」。
「好聪明的鸟。」
「聪明到让我伤脑筋。」
男人的口吻听起来很认真,似乎打从心底觉得伤脑筋。
乌鸦张开嘴巴,嘎嘎叫着,听起来就像笑声。
火蓝觉得好有趣,轻轻地笑了起来。她这才发现,她已经好几天没笑了,甚至连微笑都没有。
火蓝看着乌鸦,坐上车子的副驾驶座。
兼具电能车及汽油引擎功能的复合动力车滑了出去。一出干线道路,男人便启动自动驾驶功能,放开方向盘。
「你知道吗?明年初将颁布新条例,不能再使用汽油了,这台车也不能再开了。」
「听说化石燃料除了煤炭之外,几乎全都枯竭了。从石油改用其他能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这你是听谁说的?」
「谁……这是市的能源政策方针,之前发表过吧?」
「没错,市府当局发表过。跟市长的施政方针演说一模一样呢。」
男人的唇髭抽动了一下,做出一张讽刺的笑脸。
「没人怀疑,完全接受市的发表,点头赞同。真是的,这个都市的居民,不论阿狗阿猫全都那么顺从又单纯,丝毫不懂得怀疑高层。不……是不想去思考吧。怀疑这种事情,是很费心神的,『对、对』地点头就轻松多了。」
火蓝斜眼瞟了男人的脸。
那你怀疑吗?
你会以怀疑代替顺从地点头吗?
火蓝忍住想要这么问的心情。
面对不知道来历的人,还是不要随便发言比较好,必须要像胆小的草食动物一样小心才行。
火蓝坐正,想办法要改变话题。
「我能提问吗?」
「随时欢迎。」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抬出那种怪异的戏码,把我拉上车是为什么?」
「哪会怪异,我觉得演得不错啊。你也配合得很好,不是吗?可以得最佳女主角了。」
「谢谢,这把年纪还能演爱情片的女主角,我真是太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