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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浅野敦子/あさのあつこ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不不,你还很年轻貌美。什么片的主角都难不倒你呢,火蓝。」

「你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外甥女说的。」

「你外甥女?」

「听说是你的粉丝,正式来说,应该是你的玛芬的粉丝吧。」

火蓝想起那张圆圆的小脸。总是捏着铜板来店里的小女孩。

「阿姨,你不要关掉这家店哦。」真心鼓励火蓝的小女孩。

紫苑被治安局拘捕之后,她的话及眼神是安慰火蓝苦闷生活的东西之一。

「莉莉。」

「没错,可爱的小莉莉。她是我妹妹的小孩。据说她喜欢你的起司玛芬,胜过我这个舅舅干百倍。前不久,她这么跟我说的。」

「是哦。」

「我很不甘心,打算狠狠批评你一顿,于是拿起你的玛芬晈下去……」

「好吃吧?」

「好吃,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真的好吃。莉莉会喜欢玛芬,胜过偶尔才露一下脸的舅舅,那也没办法。」

「你是莉莉的舅舅,我的名字是从可爱的外甥女口中听到,这我知道了。」

「谢谢你的理解。你刚才觉得我是可疑人物吗?」

「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你很可疑。刚才的戏码是干嘛?为了把我从那名优雅的老妇人身边拉走吗?」

「没错,太危险了。」

「危险?」

车子慢慢地转弯。

这条路通往下城,这个男人要送我回家,应该没错了。

这台旧型车正朝着早上自己下定决心走出来的路线的反方向前进。

今天没开店,莉莉是不是很失望呢?

「你差一点就要开始抱怨对这个都市的不满,对吧?」

我也不认为这个都市是桃花源。

那个时候,火蓝的确正打算这么说。就在快要说出口的时候,被乌鸦的振翅声打断了。

「那样有危险?」

「有那个可能性。那位老妇人如果把你视为危险分子的话,那该怎么办?」

「危险分子……怎么说?」

「也就是向市府当局报告,说公园里一名坐在长椅上的女性,对市有不平与不满啊。」

「那个人会告我密?」

「觉得不可能吗?」

「是啊,我不敢相信。那个人因为担心我,所以很亲切地过来跟我说话耶。」

「对,因为你看来非常忧郁。在NO.6这座桃花源里,每个人都必须是幸福的。连重病患者、重伤者都能靠着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去除大部分的苦痛。这里没有会烦恼、深思或忧虑的人。不对,是不允许那种人存在。」

「怎么会……可是,也常看到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不是吗?」

男人摇摇头,用手指敲了敲显示道路情报的小型萤幕。萤幕上浮现告知时间的小数字。

「你还记得你坐在那张长椅上多久了吗?」

火蓝盯着数字,摇摇头。根本就忘了时间。

思考、烦恼、一直想不到答案,就这样呆坐在长椅上,完全丧失了站起来、迈开脚步的欲望。

「限时三十分钟。」男人说。

「啊?」

「市民能发呆的时间,最多三十分钟。如果深思、烦恼的时间超过时限,就会被注意。」

「你是说……那位老妇人是因为我想事情想太久,所以来调查我?」

「我不知道。我能说的只是有那个可能性。也许只是个深信自己是慈祥好人的老人家,只要在不给自己添麻烦的范围内,可以对他人亲切的那种人。」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事实啊。这个都市里,到处都是那种自称善良的好市民。正因为到处都是,所以要找出真正善良的人,反而变得很困难。但是,如果那位老妇人只是那种到处可见的善良市民的话,那倒还好。万一她是告密者的话,你不觉得你刚才很危险吗?」

火蓝哑口无言。她不想怀疑那名老妇人,她想相信她只是个担心陌生人的亲切老人。

她的眼睛看起来好慈祥,在眼镜下微笑着。

火蓝倒吸一口气。

「那付眼镜……」

「嗯,你终于发现了?对于一个优雅的妇人而书,那付眼镜未免太大了吧。也许那是一付装载有收音麦克风及录音功能的特殊眼镜。」

火蓝闭起眼睛深呼吸。

限时三十分钟。

不允许超过。

深思,熟虑,陷入自己的思索当中,从中找出属于自己的想法……这些全被禁止。

心底浮现跟刚才相同的疑问。

过去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为什么会创造出这样的都市呢?

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做错了什么呢?

火蓝咽下一声叹息。

觉得好累,对抗的气力、愤怒的动力,好像都乾枯了。

「我想我应该一直都被市当局贴着标签。不只是因为发呆的缘故……也许我一直被监视着。谁教我是嫌犯的母亲呢。」

「别那么自暴自弃。」

男人的口气变得强硬,就像父亲斥责女儿的口吻一样。

「你真的相信市府当局所说的吗?你真的相信自己的儿子是罪犯吗?」

火蓝抬起低垂的脸,摇头。

她连一秒钟都不曾相信过紫苑犯下杀人罪这件事。

「这也是莉莉说的,你儿子叫做紫苑是吗?听说他是一个非常亲切的哥哥,还帮莉莉修过好几次她弄坏的玩具。莉莉说:『虽然比不上玛芬,但是我喜欢他胜过舅舅好多好多。』她还很在意紫苑是否有女朋友呢。」

「哎,莉莉怎么这么讲话?」

「她太早熟了。可是居然没发现自己的舅舅这么有魅力。真是的,也不知道老妹是怎么教她的。」

「如果去问那个莉莉的话,能不能问出这么有魅力的舅舅的名字跟底细呢?」

听到火蓝这么说,男人笑了起来,伸手再轻轻触碰萤幕。

「问莉莉准没好答案。她一定会说,杨眠舅舅偶尔会突然出现,吃饱饭就拍拍屁股走人,是一个怪咖。」

「杨眠,你的名字吗?」

「对,而这就是我的工作。」

萤幕上出现面包、蛋糕、轻食之类的东西,接着又接二连三地浮现卡路里及营养标示、价格及店的名称。

「以『克洛诺斯』以外的所有区域为对象,提供所有娱乐的电子情报。说娱乐,其实主要是介绍食物跟每季举办的活动。戏剧、演唱会及书籍的出版,都在市府的管辖下,因此我们比较能自由采访的只有食物相关的东西。然而我们绝对不可能出入食料局,所以也只能做到介绍哪家店的蛋糕好吃啦、哪家店的午餐值得推荐啦之类的而已。可是,这还满受欢迎的。下城的娱乐只有吃跟喝,因此大家很渴望情报。」

「那,你是想……」

「没错,我想专题介绍你店里的面包、蛋糕,以玛芬为主。可以吗?能不能让我采访?」

「可是,你介绍我的店好吗?会不会被市府盯上?」

「无妨,就算被盯上,就算被警告,我都不能放过那么好吃的玛芬。不过,要是涌入大批顾客,让你的玛芬销售一空,莉莉一定会恨死我,说我这个舅舅老爱乱来。」

「怎么会。可是因为我儿子的事,我的店应该也上过新闻……暂且不论下城,其他地区的人会来买吗?」

杨眠耸耸肩,关掉触控式萤幕的影像。

「火蓝,这个城市的人不擅记忆。」

男人发出的声音有点沙哑,听不太清楚。

「马上就会忘记。不管再怎么重大的事件,也是马上就会忘记,更别说会去思考事件的背后是否隐藏了什么。记忆、怀疑、思考,全都不擅长。即使遗忘不擅长的事情,生活还是非常稳定……这里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杨眠的话明显是对现状的批评,火蓝连忙端坐了起来。这样的对话如果传出去,那可不得了。

也许是看出火蓝的动摇,杨眠放松嘴角,挥挥手。

「没事的,这台车有防窃听功能,不过,也许明年推出的新型车一开始就装有窃听功能也说不定。」

「杨眠,你为什么要批评市?为什么能断言这里是个恐怖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后,杨眠第三度触碰萤幕。

画面上出现一名鹅蛋脸的年轻女性。

怀中白色毛巾包裹的婴儿正睡着。女性微笑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幸福的母亲。

深褐色的短鲍伯发型,朝气蓬勃的脸庞,加上温柔的笑容,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

「这是我妻子,她怀中抱着我儿子。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

「你太太出事了吗?」

「跟我儿子一起。有一天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了。跟你不一样的是,她跟孩子一起失踪,后来被当作失踪人口处理掉了。」

火蓝觉得好难过。

杨眠淡然的口吻带给她极大的冲击。

跟紫苑一样……

也有人的遭遇跟紫苑一样……

「她是学校的老师。教莉莉那个年纪的孩子们美术跟音乐。她总说那是她的天职。她告诉孩子们,感受自己是最重要的事情,不管是绘画、作曲,都要正视自己的想法跟感情,表现出来。」

「真棒,好像好久没听到这么棒的话了。」

「是啊,她是一个很棒的女孩子,以自己的信念在教导孩子们。然而,来自教育局的严重注意跟指导愈来愈多……要求她要照着教育局制作的教师手册去教导孩子。当然,她并没有遵从,最后被赶出职场。以缺乏做为教师的才能,被剥夺了资格。那个时候,应该不只她一个人,有许多老师都被解职了,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还真不记得有这件事,我……」

「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也难怪你不知道,因为根本没有报导。从那个时候起,市府当局就开始操控情报了。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全都不公开的系统,已经逐渐成形了。」

车子已经进入下城。

这里是全市整顿最慢的地方.四处还弥漫着杂乱的气氛。

这股吵嚷的空气,反而为火蓝带来安心的气息。

「她本来打算跟那些被驱逐的老师们,开一问以孩童为对象的补习班……她们打算在市府当局比较影响不到的地方,教导孩子。那天,她就是出门去讨论这个计划……结果没再回来。」

杨眠握紧拳头,用力敲打方向盘。

在后座的乌鸦哇地叫了起来。

「我不会忘记。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忘记,我会一直记得。那天早上,天阴阴的,好像随时会下雨。我牙痛得要命,所以要去看牙医。本来那天我休假,答应要照顾儿子,可是,她体谅我不舒服,于是带着儿子一起去。我儿子躺在有蓝色车篷的婴儿车上,她则是穿着米色夹克,胸前有小花刺绣。我们说好我看好牙齿后,下午如果没有下雨,要去森林公园散步。我们在门口亲吻道别。我也亲了儿子的脸颊。儿子开心地笑出声音,双脚不断踢着。他穿着好小一双白色袜子,上面也有花的刺绣,是紫罗兰。我还记得。我不曾遗忘任何一个细节。我忘不了。」

「杨眠……」

车子停下了。

「抵达目的地。」

导航系统的声音告知抵达目的地。是在火蓝的店门口。

「抱歉,我太激动了……我们才刚认识,真是太失礼了。」

「别这么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火蓝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问自己是否该跟他提起沙布的事。她无法确认是否能够百分之百信任眼前的男人。

「阿姨。」

有人扑进刚下车的火蓝怀里。

「哎呀,是莉莉啊。」

「阿姨,你今天怎么没开店?生病了吗?」

杨眠从车内对莉莉说:「莉莉,别担心,阿姨只是有事要办而已。她明天就会烘焙玛芬了,一定会。」

莉莉眨眨眼,嘴巴张得大大的。

「咦,舅舅?你又来吃饭了吗?为什么你总挑有鸡肉跟蘑菇料理的时候来呢?」

「你看,她就是这样,很过分吧?」

杨眠苦笑。

他探出身子来,对火蓝说:「可以的话,最好明天就开店吧。好好做你该做的事,火蓝。」

「嗯。」

「不可以绝望。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放弃。感到绝望,觉得什么都做不到,自己先放弃的话,就真的输了。虽然也许放弃会比较轻松……」

火蓝将手放在莉莉头上,摇摇头。

「不,我不放弃,因为我有责任。」

「责任?」

「对,责任。我是一个大人,跟这个都市一起走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认为我也很认真过日子。然而,结果是NO.6这个都市……在某个地方犯了很大的错误。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错了……但是,我要负责……不能让我儿子跟你的儿子,还有像莉莉这样无辜的孩子们遭遇不幸啊。」

「嘘!」

杨眠竖起食指。

有一名年轻女孩子骑着脚踏车从车旁经过。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种事情别随随便便就在不知道谁会听到的场所说。」

莉莉噗地笑了出来,她拉拉火蓝的裙子。

「舅舅老是这么小心翼翼。明明那么大个人了,还那么胆小。」

「长大之后,就会发现什么是真正可怕的事情了,莉莉。」

「我最怕生气的妈妈。真的好可怕哦,爸爸也说妈妈最可怕。」

「没错,你妈妈的确很可怕。」

火蓝笑了。

莉莉的妈妈很苗条,但是她总用从身材无法联想的大声音斥责孩子。

「莉莉,还有杨眠,还有那边的乌鸦先生,如果有时问的话,要不要进来坐坐?虽然没有玛芬可以招待你们,不过如果不介意的话,我马上可以弄松饼给你们吃。」

「真的吗?太棒了!」

莉莉用力握紧火蓝的手。

好嫩的触感。火蓝的内心充满疼爱的感觉。

不能让这个孩子遇到跟沙布一样的命运。

而且,我一定要救出他们两个人。

对……我们有责任。

火蓝对上杨眠的眼睛,凝视着他那让人联想到乌鸦羽毛的眼眸。

火蓝点点头,解除店的门锁。

「莉莉,请进。你也请进,杨眠,我还有事想跟你说。」

就在这个时候,火蓝的眼前有黑色的小影子掠过。

有振翅声。

「怎么了?」

从车子里下来的杨眠,顺着火蓝的视线环顾四周。

「蜂……我觉得有蜂飞过去。」

「蜂?虽然天气还暖和,但是应该没有蜂了吧?」

「说得也是……」

现在是冬天,不可能有蜂出没。

也许只是有只虫受到阳光的邀请,独自四处游荡而已。

只是,为什么会觉得心绪不宁呢?

「阿姨?」

莉莉抬头望着站在门口不动的火蓝。

「啊,对不起。请进。」

我太敏感了。一定是累了。

火蓝这么对自己说之后,打开了门。

一走进家中,她用力摇摇头,似乎想要甩掉残留在耳朵深处的小小振翅声。

3 天涯的尽头

人类从拉的眼睛诞生。创造天地万物的拉,是太阳,也是众神的统治者,在这里成为最初的地上之王。

(《少年少女世界文学全集(—)》埃及神话,天地之始:水桥卓介译,讲谈社)

朦朦胧胧。

什么都蒙朦胧胧又暧昧。

可是,我一定要醒来……

沙布拚命想要睁开眼睛。

她使尽全力用力咬唇。只有些许疼痛。

感觉从这个地方开始回来了。

沙布发现自己被绑在担架上。

白色的门开了,自己被送进里面。

还朦朦胧胧的视觉无法确定那里有什么。

身体被移往旁边。

「咦,醒了吗?」

男人的声音。

「你不需要醒来啊。那么,给你打一针麻醉吧,你再好好睡一觉。」

「这里……是哪里……」

「你觉得呢?」

我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去紫苑家……

穿着治安局制服的男人。

「是沙布小姐吧?」

脖子的冲击,身体的麻痹。

沙布几乎要尖叫了。

她的嘴唇张开了,声音却几乎发不出,牢牢地黏在喉咙深处。

「监……狱。」

突然传来高亢的笑声。

男人在笑。

「你喜欢监狱吗?好像还满喜欢的嘛。好,手术结束后,你就住在特别室等死吧,我来替你安排。」

手术?

「手……」

「对,你现在躺在手术台上。」

男人的声音里含着笑。

视界里闪耀着白色光芒。沙布知道那是手术无影灯的光线。

恐惧,比被治安局局员拘捕当时还要强烈的恐惧贯穿沙布。

泪水滑落。

「没什么好哭的,不痛也不痒的哦。好了,休息吧。」

紫苑、紫苑、紫苑。

这个名字会守护我远离一切邪恶。

救我,

救我离开这里……紫苑。

「紫苑。」

听到有人叫自己,紫苑停下脚步。

护卫用的大型犬低吼着。

「力河叔叔。」

饮食店粗糙的玻璃门被打开,力河从里面走出来。虽说粗糙,在西区商圈里已经算是好的了。

大多数的商店只在路上排列一些木桶跟箱子,料理也是一些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出来的东西。

强烈的酒精跟来历不明的料里发出来的异味混杂在一起,飘出怪味,从店门口传到路上,紫苑有时候会受不了地捣住鼻子。

即使如此,这些店门口还是会有许多肚子饿的小孩跟乞讨的老人徘徊。

有些是为了乞讨食物而逗留,有些则是凝视着将食物送进嘴里的大人们。

老板会大声斥责或是泼水,像是追赶野狗野猫般地驱离人群。

在饥饿的人们面前享用当天食物的顾客们。大口咬着食物,任由油脂弄脏嘴巴,最后再舔乾手指。

有钱,有能耐。

在这里,这两点是得到食物的唯一条件。

这几天学到的。

但是紫苑好不习惯,无法直视眼前的风景,只好别开视线低下头。

「可以让你觉得舒服的话,你就施舍他们吧。但是前提是,如果你能满足所有饥饿者的话。」

老鼠这么说。对现在的紫苑而言,那根本是天方夜谭。

「你半吊子的慈悲心能做什么?也许能让几个小孩子暂时从饥饿中解放。可是,那只不过是再创造出挨饿的跟没挨饿的这两种人罢了。紫苑,我告诉你吧。曾经吃饱过的家伙,比没有那种经验的家伙,还要更难忍受饥饿。没有比忍受吃饱后的饥饿还要痛苦的事了。聚集在这里的孩子们,全都不曾有过吃饱的经验,不知道什么叫做吃饱,所以能够忍受,懂吗?你在这里能做的事情,就是什么都不要做。」

丢下这些话之后,老鼠便出去了。

在出去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下来,并回头。门边趴着一只茶色的狗。

「对了,借狗人借了一只护卫用的狗给你吧?薪水也比一般多,看来他很喜欢你嘛。」

「他应该会雇用我一阵子,说要我帮忙打扫客房跟照顾狗。」

「你做吗?」

「当然,我太高兴了,连连向他道谢。」

「哎唷,NO.6的菁英那么喜欢打扫跟照顾狗的工作啊,你可真堕落。」

「我不那么认为。你也没有那个意思,你一点也不觉得我堕落了,不是吗?」

老鼠端正的脸稍微绿了,只好装作不以为意。

「对了,紫苑,你今天不是从借狗人那里拿到薪水了吗?去买点肉乾跟面包回来。」

「去市场买吗……」

「你还知道其他卖食物的地方吗?」

「是不知道……但是……」

「肉乾跟面包。买的时候看清楚,别漫不经心,买回一些发霉又硬得跟砖块一样的石头面包。还有,记得杀价,能杀多少就杀多少。我走了。」

门被关上,脚步声愈来愈远。

在那些孩子面前买肉乾跟面包。

老鼠要我去做这种事。

肉乾跟面包。

紫苑的肚子咕噜地发出声音,口水不断分泌。他只有中午吃了借狗人准备给他的一片面包跟水果。

肚子好饿。

好几天没吃到肉乾、软面包了。

肚子又叫了,口水不断分泌。

好想吃东西,好想快点满足空无一物的胃。

紫苑叹了口气,戴上帽子,深深压低。

你半吊子的慈悲心能做什么?

他反覆思考老鼠的话。

老鼠说得没错,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只是假装怜悯孩子们,安慰自己的良心罢了。

为了满足自己的饥饿,打算在那些孩子们的注视下,买肉跟面包。

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老鼠,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口袋里有几枚零钱,是借狗人发给他的日薪。

「里面包括了你今天照顾我兄弟的谢礼,不是每天都这么多喔。」

借狗人以略微生硬的口吻这么说。

真感谢他的关心。也许就一天的报酬而言,这些是太多了,然而却也只能买到几块肉乾以及两、三个没有发霉的面包。

塞满书的房子里,几乎已经没有吃的了。

也不能总是靠老鼠,所以,就算不多,也必须用自己的力量去获得生存下去的粮食。

紫苑推开门往外走。

大狗迟缓地站起来,跟在后面。

当紫苑踏入市场那条路时,它便用同样的速度紧跟在紫苑身旁。

训练得真好,看来借狗人调教狗的手腕很厉害。

紫苑苦笑着想,来到西区之后,一直是惊讶、佩服连连。

已经傍晚了。

天色渐渐暗了,娇喝声与怒斥声愈来愈明显。

人们在破烂的帐篷里、临时搭建的棚屋前,买、卖、吃、喝东西。

当温暖的白天流逝的同时,大地开始急远冷却。

也许借狗人的饭店生意会很兴隆。

今天将会是一个无处可取暖的人们,难以度过的一夜。

露着酥胸的女子们躲在暗巷里出声招客,在同一片昏暗的天空下,还有衣衫褴褛的老婆婆蹲在旁边。

孩子们巧妙地避开人群,嬉戏着,不过有时候还是会被怒斥。而人们则是继续买、卖、吃、喝。

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总之今天是活下来了。

所以,我要吃。

所以,我要喝。

在这里,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只是在活着的今天,享受化成一堆白骨后,就不能做的事情。

这才是最重要的。

在这里,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最重要的事情。

空气中传来不成调的歌声。

紫苑停下脚步,聆听那个声音。

他双手抱着一包刚买到的肉乾跟面包。

喧闹嘈杂声蜂拥而至,杂七杂八的喧哗声彷佛从地底下冒出来。

还有执着于生的人们酝酿出的能量从旁经过。

在这里,每个人都紧抓着生,贪婪地想要继续活下去。

正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明日的生,所以人们都用尽办法想要活下去。

那样的能量、这样的喧哗,不存在于NO.6,不允许存在于NO.6。

老鼠是抱着怎样的想法,走这条路的呢?

「哥哥。」

传来细微的声音。

旁边站了一个身上裹着褪色布料的小孩。蓬头垢面,分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请施舍我一点面包。」

他用着蚊子叫的声音不断重复乞求。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施舍我一点面包。」

这孩子的长相有点像紫苑在下城认识的女孩,一个名叫莉莉的女孩。

「面包……」

他伸出小小的手。

紫苑的手反射性地伸进袋子里。

正当他拿出一块圆形面包时,突然背后一阵冲击。有人从后面撞他。

这时,小手趁紫苑站不太稳时,抢走紫苑手上的袋子。

就在同时,背后又被撞了一次,这次让紫苑膝盖着地。

「快逃。」

小孩嘴里吐出跟刚才判若两人的宏亮声音。

几个小孩哗地从紫苑身旁一哄而散。

一阵晕眩。

大狗没有吼叫,只是脚一蹬,朝着抢夺袋子的孩子袭击而去。

哀号声响起。

小孩双手紧抱着肉乾跟面包的袋子,趴倒在地上。几片肉乾跟一个面包掉了出来。

大狗用脚压住小孩的身体,龇牙咧嘴。

「住手!等一下!」

紫苑马上叫了起来。大狗服从命令,阖起嘴巴,不满似地抬头看着下命令的紫苑。

小孩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立刻弹跳起来,抱着袋子跑了起来。动作灵敏得就像是野生小动物。

一眨眼的工夫,小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其他孩子的身影也突然消失了。

「好厉害……」

实在漂亮的手法,让紫苑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声。

接着,他发现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连忙开始捡脚边的肉乾跟面包。看到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食粮,老鼠会怎么说呢?

只是沉默不语地耸耸肩吗?或是会露出讽刺的笑容呢?

紫苑脱掉上衣,将面包跟肉包起来。

晚餐跟老鼠分吃这些。

那些孩子们也是吧。跟同伴分享,只吃少量的食物。

幼稚又没有意义的慈悲心。他知道会被老鼠狠狠批评,却觉得些许安心。

至少,那些孩子今晚有东西吃。

自己现在没有能力解放那些孩子们的饥饿,也无计可施。

但是,如果这些肉跟面包能让他们暂时忘掉肚子饿的话,应该也是有点意义的吧。

认为无计可施就放弃是很容易的事情。容易,但却傲慢。

老鼠,你不这么觉得吗?

「小兄弟。」

卖串烤的店里传出老板娘嘶哑的声音。

「可以别站在我店门口发呆吗?很讨厌耶,你妨碍到我做生意了。」

「啊,对不起。」

紫苑急忙低头道歉,然而老板娘忙于招呼其他客人,早已没空理会紫苑。

在这里,没有人会去管别人的事情,也毫无兴趣。

就算路上发生抢劫、乞丐死在路旁、有人开始吵架,都没有人会关心。

这些都已经融入日常生活中了。

「好了,我们回去吧。」

当紫苑催促大狗时,发现它嘴巴不停嚼动着。

「咦?你该不会……」

大狗将嘴里的肉吞下,看起来就像在笑。

「你什么时候捡肉乾吃了?动作比我还快嘛。」

大狗桃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巴周围后,便迈开脚步走了。

感觉好好笑。

紫苑就是在追着狗走后没多久,被力河叫住的。

力河表面上在出版成人猥亵杂志,背后却以仲介卖春为生。

他的顾客当中,也有NO.6的高官,老鼠说他没有道德又狡猾,赚了很多黑心钱。

力河也是母亲火蓝要他去找的人。

根据力河所说,很久以前,在NO.6还没用坚固的特殊金属墙隔开之前,他认识了火蓝,陷入了爱河。

只不过,陷入爱河的只有力河单方面,当时的火蓝,只是对身为社会记者的力河所写的报导持有同感而已。

「简直就像堕落的人类的典型范本。」

这也是老鼠说的。

然而紫苑觉得以前曾爱过母亲的力河,有一种潇洒的感觉,他很喜欢。

这个人并没有全然堕落,还保留着些许社会记者的骨气。

紫苑这么觉得。

力河的脸因为酒醉而赤红,连眼睛都充着血,看来应该喝了不少。

「力河叔叔,你不稍微控制一下酒精,身体会搞坏喔。」

「紫苑,你真关心我,感觉就像火蓝在劝诫我一样。之前她也这么对我说。她说,不能这样喔,力河,要稍微替自己的身体着想一下。」

「之前……家母这么说的吗?」

「对,不过是在梦中。自从跟你见面后,火蓝常常出现在我梦中。每次出现都以悲伤的表情劝诫我。别喝太多酒、别自暴自弃、别迷失自己该做的事……」

力河的脸颊上出现跟酒醉不同的红润。

他别开脸,避过紫苑的视线。

「梦终究只是梦,她也已经有你这么大的儿子了,外表跟心灵应该跟年轻的时候不同了。」

「她是老了几岁,也胖了点……但是,要是她现在见到你,一定会讲跟你梦里一样的话,因为她的个性就是那样。」

力河似乎想说点什么,口齿不清地蠕动双唇。

「别说火蓝了……老实说,我还是会觉得难过……今天你一个人?」

「我跟狗一起。」

「就是那只从刚才就觉得我很可疑,一直盯着我看的家伙吗?别咬我唷,笨狗。这可不是我自豪,我的肉里、血里都是浓浓的酒精,要是你咬到我,你马上就会因为急性酒精中毒而躺平唷。」

大狗翻翻眼珠看了眼这个喝醉的男人,似乎很厌恶地动动鼻尖,皱起眉头。

太滑稽,紫苑笑到弯腰。

「真是的!这是什么狗啊……不过,你身旁除了狗之外,还有别人吗?」

「你是指老鼠吗?」

「对啦,就是那个人小鬼大、又喜欢讽刺人的戏子。真是的!没看过嘴巴那么贱的家伙。」

「你不是他的戏迷?」

「那是我还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舞台上的伊夫真的很棒,我没想到他会是个想说就说、一点都不懂礼貌的小鬼。那么漂亮的一张脸,为什么讲得出那么狠毒的话呢?真是的!」

「因为老鼠只说实话。」

不管他说的话多么辛辣、多么无情,也绝对都是事实。因此他的话会成为刀刃、箭矛,刺进这个胸膛,留下忘不掉的痛。

那是如果没遇到老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痛。

每当胸膛的深处不断地发疼时,紫苑知道自己的某个地方又出现变化了,虽然不多,但是渐渐地改变了。

当某处崩塌时,就会有某处重生,出现崭新的自己。

老鼠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紫苑出现伴随痛苦的变化,并促使他不断变化。

紫苑清楚地知道,因为他人而渐渐改变的自己。

「紫苑,如果你觉得辛苦的话,可以来找我。」

跟紫苑并肩走着的力河这么说。

充满酒味的气息扑上紫苑的脸。

「辛苦?你是指什么事?」

「别隐瞒,不需要瞒着我。跟伊夫那种人在一起,不痛苦才奇怪。而且,你们一定住在很破烂的地方吧?有没有好好吃饭?我想应该是我想太多了,不过如果你受到伊夫的影响,个性也变得跟他一样偏激,那就不好了……嗯,没错,我不能让火蓝的儿子有这种命运。你来跟我住,我会让你吃好的、睡好的。」

「不用了,我没问题啦。」

「但是,火蓝不是要你来找我吗?」

「是没有错,但是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没问题,还过得下去。而且跟老鼠在一起还满快乐的。」

「跟那种烂个性的人在一起怎么可能快乐!别逞强,我看你过得很辛苦吧?连上衣都没得穿,真可怜。」

「不是,因为我把上衣拿来包面包跟肉……」

不过,力河并没有听紫苑的回答,独自环顾四周,一个人嗯嗯嗯地点着头。

「正好有一家好店,我们进去。」

力河拉着紫苑的手,往一家衣服堆积如山的店里走去。

这似乎是一家二手衣店,店里的天花板上垂吊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从感觉就像二手衣的衣服,到看起来像新的衣服,应有尽有。

「欢迎光临。」

一名体格不输给刚才串烤店老板娘的女人,从衣服堆后头突然冒出来。一看到客人是力河,马上就堆满笑容。

「哎呀,原来是力河先生,欢迎光临。如果您要找送礼用的洋装的话,我最近进了一批非常棒的货,要是女孩子收到这样的洋装,一定非常高兴。」

「不,今天不买女孩子的。帮我替这孩子找些合适的防寒衣。」

女人眯起眼睛,视线扫过紫苑全身。

「好可爱的小少爷,头发的颜色真漂亮,现在年轻人流行这种颜色吗?」

紫苑重新把毛线帽拉低。

有光泽的白发连在昏暗的店内,也非常醒目。

不知是从寄生蜂的羽化活下来的代价,或是副作用,紫苑的头发在一夜之间丧失了色素,而且出现了彷佛蛇行痕迹般的红色疤痕,从脚一直延伸到脖子。

疤痕可以用衣服遮盖,可是头发没办法。

一张年轻的脸庞顶着一头白发非常特异,引人注意。

在西区,年轻人因为营养不良而掉发或冒出白发并不罕见,彷佛刚迈入老年一般,明显出现白发的孩子也很多。

不过,自得像紫苑这么彻底,又有光泽的人却很罕见。

「你这已经超越白,可以说是透明了。老实说,我觉得比以前漂亮。」

连老鼠都曾用手触摸他的头发,这么赞叹过。

「您公子?不可能吧。」

女人仍旧堆满笑容看着紫苑,彷佛在估价一样,让紫苑觉得很不自在。

「力河叔叔,那个……我不需要防寒衣。」

「你说那什么话,这里的冬天很冷。你瘦得跟竹竿一样,没防寒衣怎么过冬?喂!快点拿出来。没有的话,我去别家了。」

被力河一瞪,女人慌了。

「当然有,才刚进货呢!请稍待。」

女人从肮脏的门帘后面抱出一堆衣服出来。

「请您自己选选看,这些全都是上等货哦。」

是不是真上等,还有待商榷,不过种类倒是很丰富—大衣、短大衣、毛衣、厚披肩、运动衣……大小、素材、颜色,各式各样的衣服堆积如山。

「原来有的地方,还是有。」

紫苑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在穿着破烂衣服、冷到发抖的人们身旁,就有这么多的衣服。乍看穷到不行的西区,其实还是有明显的贫富差距。

「紫苑,别客气,喜欢哪一件就拿。」

「可是,力河叔叔不需要对我这么好……」

「没关系,火蓝的儿子就像是我的儿子,你就当作是父亲买给你的吧。」

紫苑眨着眼睛,凝视力河赤红的脸。

似乎因为酒精的关系,他无法像平常一样控制自己,也许他现在讲出来的话正是他的心声。

力河应该没有家人,一直孤独住在西区吧。而他现在要对着以前爱过的女人所生的儿子,演出模拟家人的戏码。

自由与孤独。以No.6的高宫为对象,进行台面下交易的强韧,以及厌倦独自生活的脆弱。

人真是复杂。

强韧与脆弱、阴与阳、光与影、圣与邪。每个人都拥有这样的一体两面。

从在NO.6学习到的庞大知识,可知人类的实体形象是无法计算的。

人体的遗传质数约三万两千,蛋白质数约有十万种、硷基配对约有三十亿种、神经元、胶原蛋白纤维、巨噬细胞、肌肉的层次构造、血液循环量……

知识并不是无用的,绝对不是无用的。

然而,要理解人类,那又是另一个次元的问题了。

从可以换算成数字的情报及知识,是无法捕捉到活生生的人类的复杂度及实际形象的。这是跟老鼠在这里生活后学到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当然,这样才对。想要哪一件?有没有中意的?」

紫苑拿了一件偏黑的厚大衣。

「就这件,看起来好温暖。」

「要选颜色这么单调的大衣吗?那么,毛衣就选花稍的。你这么年轻,明亮的颜色比较适合你喔。」

「不,不用买那么多。」

「你说那什么话,光一件大衣怎么够御寒。」

「就是啊,小少爷,我们的毛衣特别暖和,你试穿看看。」

女人抓紧时机从衣服堆中拉出毛衣。

山崩了。

整堆的衣服如雪崩似地散落一地。

「哎呀,糟糕,真对不起。」

力河啧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这样怎么选?对吧,紫苑。紫苑……怎么了?」

明明力河就在旁边说话,但却传不进紫苑耳里。因为紫苑正盯着出现在崩塌的衣服底下的东西。

声音跟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东西飘浮在紫苑的视界里。

灰色的短外套。

带点蓝色的柔和色调、上等的触感、袖口的大钮扣……他看过。

「这是……」

抓着外套的手颤抖着。

肩膀的地方有裂痕,不过已经用黑线简单缝过了。少了一颗钮扣,只留下被拉扯掉的痕迹。

紫苑的手颤抖着,想停却停不下来。

「你喜欢那一件?可是那是女装耶。虽然是上等货,但是对你来说太小了,刚才的黑色大衣比较适合你。」

「你在哪里拿到……」

「什么?」

「你在哪里拿到这件衣服的?」

紫苑大叫。

虽然他没有威吓的意思,但是女人还是挑了挑眉,往后退了半步。

「这件外套是从哪里……从哪里拿到的?」

「紫苑!」

力河从后方抓住紫苑的肩膀。

「怎么了?你干嘛那么激动?这件外套有什么问题吗?」

紫苑倒抽一口气,抓紧外套。

「这是……沙布的。」

「沙布?沙布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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