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未来都市No.6》作者:[日]浅野敦子/あさのあつこ【1-8卷完结】 > 未来都市NO.6(1-8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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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浅野敦子/あさのあつこ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那么,究竟该说些什么?她很困惑。那份困惑化成了不安,带着些许恐惧的色彩。而杨眠的话,让那份恐惧更加浓厚。

「那名医生离开时,你知道他跟恋香讲什么吗?他说:『这名患者在去世时,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喔。』的确,翠风遗体的表情很温和,彷佛做着好梦一样地微笑着。但是,恋香跟莉莉都看到他昏厥前痛苦扭曲的表情,要她们如何相信翠风是平静地死去呢?」

「莉莉的父亲被用特殊的方法,营造出平静死去的表情……」

火蓝咽了一口口水。

包括她父母,火蓝所看过的每一具遗体,都是带着宁静的微笑,彷佛诉说着生前丝毫没有经历过任何苦痛的笑容。每一张死者的面容都很漂亮,她以为本该就是那样。在末期医疗技术先进的NO.6,每一个人都被保证能拥有无痛的安乐死。

骗人,全都是虚构的!在这里,连人的死都是经过加工的欺骗。人的死亡背后的每一个原因、每一件事实,也全都被抚平、整理,当成「幸福的死」处理。

我们身处在一个恐怖到让人无法预知的世界里。那种恐怖说不定远远地超越我这种想像力贫乏的人,可以想像得到的地步……

「总之,翠风之死至今还是一个谜。恋香再婚了,过着平静的生活。我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一个生活情报的记者,每天杂事很多,常常会忘了翠风的事情。虽然很不甘心,不过我咬牙过着每一天,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忘了翠风的事情,更不能忘了我内人和儿子。」

「如果莉莉的父亲、你的妻子跟儿子,都是被这个都市谋杀的话,你怎么可能会忘掉呢?绝对不可能忘记啊!」

「没错,现在的我能做的事,只有记忆。一直记着。绝不忘记被夺走的人。但是,有时候我会觉得害怕。万一,我被当局逮捕,被消去记忆的话……」

杨眠窥探火蓝的脸。他的眼神黯淡,感觉就像绝望直接注入了眼眸。

「消去记忆?」

「脑叶切开术。在脑部开刀,剥夺人类的记忆及思考能力。」

「杨眠,你……」

想太多了,是妄想。

火蓝无法继续说下去。因为,也许有可能。自从紫苑消失后,神圣都市的假面具一张张在火蓝眼前被掀开。也许这只是一小部分,但是火蓝看到的NO.6已经不是一座神圣都市,而是一个非常无情的管理都市国家。

这个都市企图支配人类。

完全掌控住在都市内部所有市民的精神与肉体。不论思考、生命或命运,全都彻底管理、支配。

是的,杨眠说得没错。NO.6会吃人,只要是身为人所做的各种尝试、决心、抵抗甚至期望,全部咔滋咔滋地吞噬。

这不是一个神圣都市,这是一个有强烈支配欲的怪物。

没有人察觉吗?所有人都迷惑在表面上还算舒适的生活,丝毫不曾察觉到怪物的影子吗?怎么会如此愚蠢……

火蓝用力摇头。这不是事不关己,这绝对不是别人的问题。

「火蓝,你不舒服吗?你才刚晕倒醒来而已,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抱歉,跟你讲这些。」

杨眠脸上是由衷表示歉意的表情。火蓝再一次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想起一件事。」

「嗯?你想起什么?」

「莉莉曾经问过我。她问,我们幸不幸福?」

当时莉莉这么问:

「我们很幸福,对不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火蓝辛苦开的这家面包店,终于开始步上轨道的时候。她暧昧地点头回答:「嗯。」可以烘焙自己喜欢的面包、蛋糕过日子,即使赚得不多,但是跟儿子两个人过日子的钱有了着落。虽然所有特权都被剥夺,被赶出「克洛诺斯」,但是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获得安定的生活。莉莉就是在那个时候问她的。她当然不会知道几年后,将有残酷的别离等待着她跟紫苑,因此问她幸福吗?她其实也可以肯定地点头:「嗯,或许很幸福。」实际上,当时的火蓝根本丝毫不觉得自己不幸。

从「克洛诺斯」跌落到下城,火蓝并不怨叹,也不觉得苦。反倒是脱离衣食住全都受到保障的生活,让她觉得很轻松。而且,下城的居民虽然被视为候补市民,但是仍身处于NO.6的墙壁内侧,这点并没有改变。只要不求奢侈,生活上并没有什么不方便。干净的水跟食物也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虽然不完善,但是也有下城居民专用的医疗机构,可以去那里就诊。而且也有能够躲避风雨的居所,这里的生活,与营养不良、饿死、冻死、杀戮等完全无缘。身旁有紫苑,还有顾客来店里买面包。

不幸这回事,她连想都不曾想过。

面对莉莉的质问,火蓝之所以无法直率地点头,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处境或心境,而是看到了莉莉眼中闪过的阴影。也许是困惑吧?莉莉觉得困惑,心情烦躁,所以才会来问最喜欢的面包店的阿姨吧?

「幸福这件事,很难一言论定。有时候幸福、有时候不幸、有时候高兴、有时候难过,各种情况都有。」

「就是说嘛……」

莉莉紧握拳头。

「就是说嘛……有很多情况吧?」

「没错,你也是一样啊,就算是在一天当中,也有觉得幸福的时候跟不幸福的时候吧?」

「嗯,有。肚子饿的时候吃阿姨的马芬,我就会觉得非常幸福,但是被妈妈骂、跟朋友吵架一直无法和好时,我就会觉得不幸。但是……」

「嗯?」

「在学校,老师说住在NO.6的人都很幸福,BO.6里没有不幸福的人。」

「学校这么教你们吗?」

「嗯。校长训话的时候。他说NO.6的外侧有非常不幸的世界,那里天天有人死掉。没东西吃饿死,或是互相争夺、伤害,一群像野兽的人过着像野兽的生活。跟那些人相比,NO.6是天国,大家都很幸福。」

像野兽的人,指的是西区的居民吗?太侮辱人的说法了。负责儿童教育的人,怎么能叫其他人类是野兽呢?

火蓝皱起眉头。她蹲下来,凝视着莉莉的眼睛。

「但是,莉莉不那么认为,对吗?」

「嗯……总觉得怪怪的。就像肚子这边痒痒的,戚觉很奇怪。因为、因为……妈妈有时候会说没钱,看起来很烦恼;有时候工作很辛苦,表情会很难过啊。隔壁那个风趣的伯伯也是啊,老是说腰痛,很痛苦嘛。我觉得说大家都很幸福,感觉很奇怪,但是……」

「你没跟校长说吗?」

莉莉瞪大眼睛,拚命摇头。

「讲这个,校长会非常生气,有时候还会被叫到校长室抽鞭子呢!」

「唉呀,抽鞭子,那么残忍的事……」

「他说住在NO.6,不觉得幸福的孩子是坏孩子,所以被鞭打也是活该。」

「没那回事!」

火蓝不自觉叫了出来。她将手搭在莉莉的肩膀上。

「没那回事,莉莉,绝对不是那样。」

「阿姨……」

心好乱,发出嘈杂的声音。的确有些事情,必须要告诉眼前这名少女,然而却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没用。

「莉莉还小……不,就算是大人,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大家想的都一样,感觉也一样,那不是很奇怪吗?而且,而且啊……」

就算住在NO.6,还是有不幸福的人。而且,应该比想像中要多!

那是火蓝真实的感觉。从被挑选上的人民居住的「克洛诺斯」,搬到候补市民居住的下城。虽然她并不觉得这是悲惨的命运,但是她的确亲眼、亲身在NO.6这个都市国家的最上层与最底层生活过。

不只下城,连被认为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想的都市「克洛诺斯」,都有不幸福的人,而且很多。只是在那个地方,没有人会将「我不幸福」这种话说出口。像恋香那样诉说家计困难的人、像风趣伯伯一样感叹身体不舒服的人,在「克洛诺斯」里,一个都没有。居民们全都有安定的高收入,二十四小时、不论昼夜,都可以接受最新、最前卫的治疗。但是,感到不幸福的人的确存在。

「明天,我该做什么好呢?」

有人这么喃喃自语。那是住在隔壁的老婆婆。虽然说是隔壁,但是在「克洛诺斯」,每户人家都有很宽敞的庭院,市府会定期派园丁来整理(火蓝长久以来都不知道这名园丁,原来也负责管理、保养设置在庭院里的警报系统),所以跟下城两户人家只隔一道墙的房子不一样,跟邻居不会每天见面彼此打招呼。

火蓝很不可思议地跟那位超过七十岁的老婆婆意气相投,偶尔老婆婆会请她过去喝茶。老婆婆的丈夫、女儿、孙子都跟紫苑一样,被认定为最高层次的菁英,在「克洛诺斯」里过着更富裕,完全没有任何不自由的生活。但是她完全不骄傲,态度也不跋扈,对独自一个人养育儿子的火蓝非常亲切,不求任何回报。

那一天也是一样。在一个晴空万里、温和的晚秋午后,老婆婆邀请火蓝过去喝下午茶。

茶壶里倒出来的红茶,飘着香醇的味道,火蓝正打算发出感叹的声音时,老婆婆突然冒出这一句。

彷佛路上飞舞的枯叶般乾枯的声音。虽然乾枯,但却沉重、灰暗。

「明天,我该做什么好呢?」

火蓝抬起注视着有玫瑰图案杯子的视线,望着喃喃自语的老婆婆那种高雅、稳重的侧脸。老婆婆的话真真实实地传进耳里,但是那个声音实在跟这美丽的风景、极尽奢华的房子、红茶的芳香太不相衬了,她不自觉地反问:

「您刚才说什么?」

老婆婆慢慢环顾四周。镶着小颗红宝石,几乎算是装饰品的眼镜下,布满皱纹的双眼眨了眨。

「明天……我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好。」

「您是指没有事情做的意思吗?」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火蓝。」

老婆婆的眼眶里泛着泪。

「不知道……」

「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好害怕。特别是早上,我讨厌早上,非常讨厌。想到又要开始空白的一天,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火蓝不但无法理解老婆婆含泪的眼神与话中的含意,还感到很意外。披着披肩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证明老婆婆并非撒谎,也不是在演戏。

「这……可是……如果想做的话,做什么都可以啊,有很多事情……」

「是吗?我觉得可能会这样一直空白到死……想到我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情,只能等死,我就觉得恐怖多过于痛苦。」

火蓝坐正,下意识地摇头。

「没那回事。因为,您看……不论是这问房子的装饰,还是泡红茶的方式,您都很在行啊……」

老婆婆以沉稳的微笑,回应火蓝结结巴巴的安慰。

「火蓝,你人真好。可是……也许有一天,你会感受到跟我一样的恐惧。」

老婆婆眼镜下的眼睛,一点笑意也没有,感觉就像漆黑的空洞。火蓝还记得,自己当时的颤抖。虽然身处一整年都保持着舒适的温度、家具也非常豪华的室内,却让她打了寒颤。

老婆婆的眼神黯淡、虚空,震撼了年轻的火蓝。老婆婆有充分的时间与雄厚的财力,应该可以实现任何愿望,不是吗?

然而她却感叹,真是太奢侈、太傲慢……火蓝的内心里,本打算要如此自语。可是,那份黯淡、虚空,却让她觉得惊恐。让人惊恐的绝望潜藏在眼镜下,绽放出黯淡的光芒。火蓝赶紧喝光红茶,早早告辞。她还清楚记得要把杯子放回盘子上时,因为手指颤抖,发出锵锵的声音。

后来没多久,就在季节更迭之时,老婆婆突然去世了。棺木中,老婆婆闭着眼睛沉睡在她最爱的白百合中,皮肤跟生前一样光滑,面带着安稳的笑容,彷佛只要呼唤她,她就会回应的感觉。

「非常幸福的人生,我感谢NO.6的所有一切。」

老婆婆在中央管理局工作的女儿告诉我,老婆婆在断气前这么说。

非、常、幸、福、的、人、生、我、感、谢、NO.6、的、所、有、一、切。

「你母亲真的是吗?」

「是啊。这是当然的啊。家母的一生完美无瑕,任谁都会如此觉得吧?」

「不,我不是说别人,我是说你自己也那么觉得吗?」

「我?」

「对。你从不觉得你母亲不幸福吗?」

女儿皱起眉头,眼神里带着露骨的厌恶,彷佛看见丑陋的生物似的望着火蓝,然后往后退半步。

「家母不可能不幸福,家母的每一天都非常幸福。这用常识想也知道吧?请你不要说这么失礼的话。」

她转过身去。在葬礼期间,她根本不靠近火蓝。

那个时候,火蓝觉得老婆婆其实并不幸福。活在不得不幸福的世界里的不幸、不能是不幸福的人生,让那位老人家痛苦。

说不定……

火蓝心跳加快,脑海里浮现那张沉睡在白百合中,彷佛人偶的脸庞。

说不定,是自杀……

她说不出口,

「克洛诺斯」的居民会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根本不可能,应该说,这是大家认为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但是、但是……如果有不可能存在的不幸福,那么,因为绝望而自杀的人,应该也存在……

棺木被搬运出去,一直到棺木被搬运到墓地为止,火蓝都一直紧握着丧礼用的黑色手套。

应该跟莉莉讲老婆婆的事情才对。不论是在「克洛诺斯」还是下城,不幸必然存在。应该跟莉莉一起思考为什么会不幸、如何才能幸福、怎样的幸福才算是真正的幸福。应该跟这个女孩多谈谈强迫别人幸福的校长、眼神黯淡的老婆婆、被像家畜一样鞭打的痛楚。应该多想想自己动摇的思绪、女孩心中的困惑。然而,火蓝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有不幸的人。『非得要幸福』这种话,就算是校长,也说得太过了些。」

她只是说些无碍的话来掩饰。正好后门传来商人送面粉及黑麦粉来的声音,前面也来了几位客人。

「阿姨,谢谢你,我下次再来。」

莉莉走了。火蓝假装自己忙于工作,把老婆婆的事情、莉莉的事情、葬礼当天感受到的颤抖、关于人的幸与不幸,全都赶出脑海。连想都不去想,甚至忘了。杨眠不是咬紧牙关记着吗?可是我,却忘了,根本没想过要回想。

愚蠢的不是他人,是自己。

如果我能聪明一点,如果能深思熟虑一点,也许紫苑也不会有那种遭遇。

不光是紫苑,连沙布也因此背负着不合理又残酷的命运,不是吗?火蓝用力晈着嘴唇。

紫苑、沙布,你们要活下去。求求你们,活下去。活着回来,让我忏悔我的愚蠢,让我用这双手拥抱你们,让我当面请求你们的原谅。

火蓝将手中的小纸条压在胸口,祈祷。

必再相见。老鼠。

老鼠,我向你祈求。求你让我再见到那两个孩子。让我再见他们一面。

传来莉莉的笑声。天真浪漫的明亮笑声,混杂着小老鼠们柔和的呜叫声。

必再相见。

喃喃自语着纸条上的话,火蓝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哭无法解决任何事。

现在我只能向从未见过的你祈祷。

必再相见。

2 地狱里的现实

当我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时,我整个人都呆住了。我能做什么呢?(略)如果反抗,大概会被杀掉,若不反抗,大概会自杀也说不定。我虽然三度思考要辞职,最后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The Nuremberg Interviews① Leon N.Goldensohn )

①译注:《The Nuremberg Interviews》,战后首次仲裁纳粹主要战争罪犯的法庭,开在纽伦堡。这是一本集结驻监狱的美籍精神分析师Leon Goldensohn,针对纳粹党罪犯进行的访谈的纪录。里面出现了奥许维次集中营( Konzentrationslager Auschwitz-Birkenau )营长鲁道夫赫斯( Rudolf Franz Ferdinand H?β)、国防军最高司令部长官威廉凯特尔( Wilhelm Bodewin Johann Gustav Keitel)、空军总司令海尔曼盖林格( Hermann Wilhelm Goring )等人的名字。

黑暗化成锐利的针刺过来。刺进视网膜、耳膜、皮肤。

紫苑深深地将空气,不,是将黑暗吸进胸腔深处,藉由这样的举动,压抑痛的感觉及身体的颤抖。他不想害怕,不想发出恐惧的呐喊声,更不想让身旁的老鼠听到。

怎么能让他听到自己的哀嚎呢?

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如此难堪的模样。连这个时候,自己的体内还有如此激烈、发疼的自尊心。

为此,紫苑又吞了一口口水。

嗤!

老鼠在耳朵旁窃笑。在同时,放在腰上的手更加用力地握紧身体。

你的逞强实在太可笑了。

彷佛听见他这么说。然而,实际在耳边响起的却是:

「要掉下去了。」

完全排除感情的平坦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变成冰冷的风,包裹住紫苑全身。疼痛、害怕、自尊心,全都被吹走,紫苑在一瞬间全被掏空。彷佛蝉蜕一样,只剩下空壳,成为一个空洞。有时候听到老鼠的声音,会有这样的感觉。紫苑并不排斥,甚至觉得清凉,全身被掏空的清凉。

正打算吸第三口气时,脚底的地板消失了。它发出沉重的声音,从中间开了。彷佛绞刑台,差别只在脖子没被绳子勒住、没有听见颈椎骨折断的声音,以及身体并没有被吊在半空中而已。

掉下去。笔直地往下掉。应该是那样,然而,却无法掌握现在的状况。分不清究竟是掉落、是飘浮,还是往上升。无法区别掉落、飘浮与上升的差别,感觉被四周的漆黑吞噬。

一阵冲击。身体强烈撞击。无法呼吸。掉落的地方有些微弹力,没有让肉体扭伤、骨头破碎的硬度,有一种缓和冲击的柔软。

掉在什么上面……

没有时间确认。身体被用力拉过去。

「滚!」

紫苑被老鼠推着滚了出去。什么也没想,甚至没有感到恐惧,就这么滚了出去。肩膀撞到坚硬的东西,传来一阵麻痹的疼痛,大概是撞到了墙壁。撑着地板的手心感觉摇晃,这震动彷佛一种诡异的呻吟。

「站起来,贴着墙壁。」

紫苑站起来,将身体贴在类似水泥的粗糙墙壁上。意志、思考、感觉都麻痹了一半,光是遵照老鼠的指示动作,紫苑已经费尽全力。老鼠的整个人叠了上来,他的身体比平常烫,然而从紫苑背后传来的心跳,却丝毫没有混乱。老鼠压得很用力,让紫苑不自觉发出声音。

「好痛苦。」

然而,几近呢喃的那个声音,被背后激烈的声音抹灭,甚至没有清楚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老鼠。」

他微微扭动着。

「这是……」

他从未听过这种声响、这种声音。

什么?这是什么声音?

叹息?呻吟?呐喊?

从地面涌上来的吗?从头顶传下来的吗?扭曲、交缠的重低音从四面八方涌进,绑住紫苑。混杂着尖声悲鸣,那个声音沙哑、中断、短暂消失,然后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宁静造访。接着又涌上、降落的东西……

这不是人世问的声音、声响。

「老鼠!」

紫苑受不了,扭动身体。压在身上的力量减弱了,老鼠的体温瞬间抽离。紫苑的头发被抓住,转了过来,背被压在墙壁上,头发被粗鲁地拉扯着。

他的下巴上扬,暴露在外的耳朵里,传来像老鼠硬塞进来似的低沉声音。

「你想看就看、想听就听,但是……」

放开头发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紫苑的脖子,沿着红色带状痕迹。

「这一辈子你都会被恶梦缠身。你自己先想清楚!」

呵呵。如同吐气一般的笑声,流进紫苑体内。是冷笑,也许是嘲笑。老鼠可以自由地操控多种笑声。如果是平常的话,他应该会真的生气吧?会出现那样的笑,应该是逼急了吧……

对于嘲笑自己、看不起自己、轻蔑自己的人,要从心底发出愤怒。这不是别人,正是老鼠教的。

不光是愤怒,哭、笑、畏惧、抗拒、寻求、爱人等,所有的感性都要练得敏锐。这也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不要让感性迟钝、不要让感性萎缩。要对亵渎你的众人,露出獠牙。

这的确是他教的。然而,现在他没有气紫苑的余力,情感渐渐从他身上剥离。

「老鼠,这是……什么?」

「现实。」

老鼠的声音里已经不再有丝毫的笑意。

「想看的话,就看到最后吧。想听的话,就绝对不要捣住耳朵。」

看到最后……看眼前的情景吗?

紫苑张着嘴喘息着。

眼前一片黑暗,黑暗底下有人蠕动着……应该是在蠕动。黑暗也有浓淡,习惯黑暗的眼睛,捕捉住浓的部分。是重叠在一起的人类肉块,被塞进电梯里的人群,被丢到地面,重叠在一起,蠕动着。

尖叫声传来。一个黑影跌了下来。拚命抓住电梯某个地方的人,筋疲力尽了。分不清是男是女,如同野兽咆哮的声音,回荡在被涂满漆黑的空间里。

啪!

人的肉体与肉体撞在一起。那个声音并没有震动鼓膜,而是震动了全身的皮肤。

紫苑试图回想,试图回想跟自己一起被塞进电梯里的每一个人的样子。

有男人、有女人、有一头斑白乱发的老婆婆、有褐色皮肤的年轻女孩、有眼睛凹陷的瘦弱商人、有脸色苍白、残存下来的「善后者」……

没有抱着襁褓婴儿的母亲吗?没有被母亲怀抱着的婴儿吗?有,确实有。

包裹在肮脏的白布里,在母亲胸前哭闹的小婴儿,就在这团肉块的某处……

臭味蜂拥而至。彷佛过去几乎快要麻痹、封闭起来的感觉,一口气向外界开放。

冒出汗来了。牙齿无法咬合,发出喀喀的颤抖声音。血腥的、污秽物的臭味、体臭,比组合屋里弥漫的,还要浓上好几倍的浓度,袭向鼻腔。传来人被压扁的声音。人因为人的重量,而被压扁。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却明白那是人被压扁的声音。

「地狱。」

紫苑嘟囔着。

「是现实。」

嘟囔声传了回来。

「这不是地狱,这是你生存世界的现实,紫苑。」

反胃。紫苑靠着墙壁,用手捣住嘴巴。紧紧咬住的牙齿之间,漏出胃液。汗水滴进眼里,紧闭的眼帘里,浮现在NO.6度过的每一天。

「克洛诺斯」的住宅区绽放各式各样的蔷薇:挂着晚霞的天空;淡蓝色的教室墙壁:挥手的沙布:下城的早晨—家中飘着的面包香—火蓝的背影—少女的脚步声;「早安,哥哥」、「早安,莉莉」三二坊笨手笨脚的圆圆身体;一坊没抓好,不小心弄烂的淑女帽,上面有桃色的花环。「啊!这下糟了,一坊。」山势大叫的声音;跟沙布一起去过的咖啡厅的咖啡香味;风吹拂过的树枝,啊啊,绿意是如此鲜明。

我想要回去。

非常渴望。

想要回去NO.6。

想要回到墙壁的内侧。想要回到稳定、富足、宁静的世界,即使那是充满虚幻之地,也想要活在美丽的虚构中。

紫苑更用力晈紧牙关,暍下嘴里的胃液。他用手撑着墙壁,缓慢地抬起脸,那张被汗水弄得湿淋淋的脸庞。

「老鼠……」

双脚用力,努力保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的平衡,因为一旦跪下,就再也站不起来。就算喘息困难,也要奋力站着。老鼠绝对不会伸出援手,不会帮助我。如果在这里蹲下了,如果在这里发狂了,如果不能用自己的脚站着,那么一切就在这里结束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然沙哑,但还是发出声音来了。似乎听到吸入简短气息的声音。

「能动吗?」

「我会动。」

不动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不能死。我不是找死,才来这里。我在这里是为了拯救、为了活下去。千万别忘了。我要在这个现实里活下去。

眼里浮现的NO.6的片段出现龟裂,全都粉碎了。伴随着想要逃回去的念头,一起粉碎、消失了。

紫苑带着会被拨掉的觉悟,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坚硬的手腕,用力握紧。

老鼠。

我并不是要向你求救,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没问题,可以动,我不会就这样蹲着无法前进。

老鼠没有拨掉紫苑的手,他冰冷干燥的手腕只是轻轻扭动而已。紫苑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得到了回答。

「好。」

几乎在同时,老鼠的背后有橘色的灯光闪烁。紫苑瞪大了眼睛,小小的、如同豆子一样的光线,让他的心颤抖,突然很想哭。老鼠抓住紫苑的手腕。

「沿着那个光线走,点灯时间约一分半。」

等间距排列的电灯泡,装设在墙壁上。那是相当细微、真的是很微弱的灯光,稀释黑暗的效果几乎是零吧……但这确实是一道光,这里终于有了黑暗以外的东西。

「走了。」

老鼠转身开始跑。打算追随的脚步滑了一跤。脚边积了一摊血迹。

「该死!」

不自觉低吼。虽然心里满是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惊讶的感情,发出声音,波涛汹涌着,然而,最深处又点起了一把火。是愤怒。愤怒之火如同螺旋状漩涡,极远攀升。

这就是现实!现实!现实!

「可恶!」

不可原谅。我绝对无法原谅这样的现实。

前进,彷佛踩着血迹前进。为了不让背影被黑暗吞噬,拚命追随。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着破坏这个现实。

愤怒变成了热量,在紫苑体内流窜,连指尖都充满力量。老鼠回头。太暗了,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轻轻转身,放慢步伐。连这个时候,他的动作都很优雅。

电灯泡闪烁。变成仅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的走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水泥墙。

「沿着墙壁前进。」

「老鼠,这个通往哪里?」

「刑场。」

「什么?」

「你的前面、后面,都同样是刑场。只是行刑的时间早或晚而已。」

后面传来马达声,是吱吱作响的旧式马达。

「老鼠,等等。电梯又动了。」

「别停下脚步。」

老鼠咋舌。

「往前走,不准停。」

「可是,电梯……」

紫苑双唇颤抖,冷汗沿着背脊流下。老鼠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口吻说:

「当然啊,他们打算把抓来的人,全都丢进地下。」

「又有人会掉下来吗?」

「是被丢下来。就跟绞刑台的原理一样,脚下的踏板一开,就掉进地狱里。如果当场能折断颈椎骨,也许能死得轻松点。」

「要告诉他们这条通道才行。」

「告诉谁?」

「大家啊。还有一些人可以动,要快点通知他们,让他们逃到这里来。」

「那会怎样?你想想看吧。」

「呃……」

「的确还有些家伙可以动,而且不少。若是那些家伙全冲进这条狭窄的通道,会怎样?」

「会……」

拚命想逃的人会冲进这里,争先恐后地冲进这条仅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的通道。

会怎样?

一个人摔倒,会有好几个人跌倒在摔倒的人身上。这样只会让通道上充斥着新的悲鸣声与呻吟声而已。

「没错,你终于明白了吗?你看看后面。」

紫苑仍旧扶着墙壁,回头看。

有几道影子甸匐着往这边靠近。

「只有发现这条通道,能够逃进来的人,才能得救,可以前进到下一关。」

「这些光线是为了……」

还没说完,电灯泡就消失了。再度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然后,有声音。空气震动,黑暗微晃。

那台电梯究竟塞了多少人?十人?十五人?二十人……更多吗?不过,那种旧式货运电梯,也许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有刺耳的杂音,驱动用的皮带大概也磨损得很严重吧……啊,下城好像有一台那样的电梯。是在哪里呢?有刺耳的杂音……

被甩了一个耳光,疼痛甚至渗透到嘴里。空转的思考与知觉回到正常,同时也等于意识被拉回如同地狱的现实。

「紫苑。」

「啊……嗯。」

「没有下一次了。」

下一次我就会把你留在这里。我可不是好人,会拉着发呆的你走。是你自己说可以动,那么就用你自己的脚逃命。

紫苑用手背擦去从下巴滴落的汗水。

「跟着我,别离开我。」

老鼠再度转身。四周如此黑暗,然而老鼠的背影却牢牢印在紫苑的眼眸里。

我才不会离开你。

紫苑压着发热、疼痛的脸颊。

谁要离开你!我会紧黏着你,直到天涯海角。

牢牢盯着这个背影,就算用爬的也要跟上。现在的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NO.6的事、母亲的事、沙布的事、寄生蜂的事,现在没空去想。这次自己拍打自己的脸颊,再一次亲身体验到,痛是活着的证明。脸颊的疼痛,传达出「你可以活着走下去」的讯息。

似乎只有通道的入口附近才有灯光。通道比较起来算是笔直,也有一定的路宽。一直不停地走着这个行为,似乎让思考回路慢慢启动了。

这条通道……是人工建造的。

想到这个,紫苑轻声笑了出来。虽然没想到自己还笑得出来,不过嘴角稍微歪曲了。那是对自己的苦笑。

紫苑试着扬起嘴角,心想这也难怪了。这里是监狱,收容NO.6认定是罪犯的建造物。不管是通道、墙壁,当然全都是人工建造的嘛……紫苑刚刚在黑暗中看到的光景,也是一样。那不是自然灾害造成的地狱景象,那是人类故意造成的现实,不是吗?这里全都是由人工造成的东西。

这是你生存世界的现实。

老鼠的这句话不断地在脑海的一角重播着。

这是我生存世界的现实。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是谁?为了什么目的造成的呢?

试着回想市长的面容。常常可以在街上的各个地方,看到带着敦厚笑容的照片。电视上也常看到。虽然母亲火蓝丢下一句:「我讨厌他的耳朵,很没品。」但在NO.6里,没有任何人批评现任市长,支持率将近百分之百。

那个人……是那个人吗?可是,光凭一个人,就能造成这样的惨状吗?这凄惨的现实,NO.6的居民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呢?为什么……脑筋如同旧式电梯一样,吱吱作响,发出不舒服的声音。然而,还是要继续思考下去。

为什么谁也不知道呢?

「因为没人试图了解。」

老鼠仍旧背对着,这么说。他的脚步暂停,转动上半身,回头看紫苑。大概是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抑或是老鼠的身影拨开了黑暗,紫苑清楚捕捉到老鼠的表情。

「老鼠,为什么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紫苑坦率地表达出内心的惊讶。因为太惊讶,差点忘了自己在想的事情。老鼠耸耸肩。

「我之前也讲过,不是吗?你很容易懂……有些部分。虽然完全不懂的部分比较多。」

声调变了,带着淡淡的温柔。好美的声音。究竟是怎样的美呢?紫苑说不上来。虽然难以雷喻,但却能感受到静静渗透进来的舒适感觉。彷佛躺在轻柔的草堆上睡觉的舒适,甚至彷佛窥探到清澈的蓝天。

「累了吗?」

「不,我还能走。」

「肚子呢?」

「啊?」

「我问你肚子饿不饿?」

「呃……嗯,不饿。」

上一回好好吃东西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试图回想,却想不起来。但是,并不觉得饿,丝毫没有想要进食的欲望,更别说刚经历过那样的经验,要是我还说饿肚子的话,那就太过分了。

「完全不饿。」

「但是,你的能量用完了吧?」

「不……」

手伸长了过来。老鼠的指尖轻轻触摸紫苑的胸膛。只是一个安静、缓慢的动作而已,然而,身体却倾斜。

咦?

蹒跚,跌坐在地上。膝盖无法用力。

「你看,连站着都很勉强。你至少要好好掌握自己的状态!」

手臂被抓住,身体被拉了起来。胸口一阵疼痛:心跳好快、呼吸困难。汗又渗了出来。

「压力很大吧?注意别让心脏停止跳动了。我想大概没有医生如此慈悲,肯来这里出诊。」

「医生都该抓去喂狗!一点用处也没有。」

「啥,你说什么?」

「你找不到方法可以治疗心病。你说,能从记忆中摘去牢牢扎根的悲伤,并将脑海中深刻的痛苦都擦拭干净吗?」

老鼠动了动,传来深深的叹息。

「别念了,你那样照本宣科地念,糟蹋了马克白的台词。」

「就是我不适合当演员的意思吗?」

「完全没有天分。莎士比亚剧,你连跑龙套都没办法。你放弃吧,紫苑。」

「真可惜,不过我会从善如流。」

「好孩子。」

笑了。并不是丑陋地歪歪嘴巴。感觉自己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在同时,也感觉到头上一片空旷。

被老鼠的声音吸引,紫苑笑了,抬头望着天空。

睡在草原上,看到的最漂亮的蓝天。现在头顶上的天空,是一片黑暗。这个世界,混杂着残虐与虚构,千真万确。但是,绝不是只有那些。不论在这个世界上,抑或是人的心里,一定存在着如同天空的蓝,一样美丽的东西吧?

老鼠的声音渗透到体内,变成泉水,滋润了紫苑。真不可思议的声音,使人心神荡漾,死而复生。

「再一小段就能稍作休息。」

老鼠闪了一下。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到淡淡的光线。并不像电灯泡一样闪烁,虽然不是很亮,但也不像随时会熄灭。

「那里是?」

「休息地啊,不过只是暂时的。」

「休息……能休息吗?」

觉得好像要永远走下去的感觉。如果不一直走的话,就无法逃脱的感觉。

真的,可以休息吗?

吐了一口气。虽然想用跑的,但是脚没有力气,光走就很勉强了。

即将走到尽头,紫苑屏息。眼前的环境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有白色墙壁与地板,相当宽敞的房间。天花板上装设的人工照明,

让彷佛镶设的漆黑,变成如同夕阳时分的昏暗。虽然朦胧,但是视力还是能捕捉到东西。

通道正面出现一道带着灰色的门。没有家具、没有窗户,闻不到血腥味,也听不见呻吟声,什么都没有的白色房间。在房间的角落,蹲着几个人影。似乎是最早被塞进电梯的那一批人当中,劫后余生,逃到这里来的人。

紫苑跌坐在入口处。全身渐渐无力。

「别睡着了。」

老鼠单膝跪在他身旁。

「可没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睡觉。」

「还要从这里往哪里走吗?」

「这里并不是目的地,太过单调了吧?你不是来找那个可爱的女孩子吗?」

沙布。

紫苑握紧拳头。环顾四周,当然不可能对上被治安局绑架,应该被关在监狱内的少女的视线。

「沙布平安无事吧?」

「不知道。如果还活着,应该是待在比这里好一点的环境里,这点毋庸置疑。也许现在正享受着优雅的午茶时间哦,要是还活着的话。」

「沙布还活着。」

「只是你认为她还活着而已,那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希望。」

「你不也一样?你应该也如此相信,要不然的话,你怎么会跟我一起来呢?」

「怎么可能!」

「不是吗?」

「紫苑,你偶尔也切换一下你那种过于天真的思考回路吧!」

「老鼠……但是……啊……」

紫苑闭上嘴巴。眼前有个步伐蹒跚的男人走过去,然后直接往前倒下。后来的男人被那具躯体绊倒,两人都一动也不动了。只能确定他还有呼吸,因为背部微微上下起伏。但是最早倒下的那个男人,已经完全不动了。

「不救人?」

面对老鼠的问题,这次紫苑沉默了。

「怎么了?要是过去的你,应该早就冲过去,帮忙扶起来了啊……」

「我做不到。」

手脚都如同绑上铅锤一样,连动一根手指,都需要很大的努力。光支撑自己的身体,就已经筋疲力竭了,根本无法伸手援救他人。而且……

伸出手来扶起他,然后该怎么办?我无法替那些人疗伤,无法安慰他们,甚至连喂他们喝水都做不到。

突然,男人呻吟、激烈咳嗽,然后,再度呻吟。是不是伤势很严重呢?传来心如刀割般的痛苦呻吟声。

「……谁来……救救我……」

男人呻吟。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喘息。

「拜托……求求你……」

紫苑捣起耳朵,闭起眼睛。他知道这样很懦弱。闭起眼睛不看、捣起耳朵不听,是如何懦弱又可耻的行为,老鼠不是一直这样告诉我的吗?

去看!去听!别找藉口!对抗自己想逃避的心情!

敌人并不是只在外头,同时也存在于你的内在。不想看的东西就撇开视线、遇到不想听的声音就捣起耳朵,必须向这样的自己对抗。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老鼠。但是,现在没办法。现在的我如此无力又软弱。不管是看的东西、听的东西,我都已经到了极限了。

男人抬起头,与紫苑的视线相逢。紫苑吓了一跳。男人快死了,快死却死不了,正在痛苦的深渊里徘徊。

「救……救我。」

不知道是骨头折断了,还是内脏挤破了,男人的嘴角冒出像血的泡沫。全身都微微痉挛着。

对男人而言,死是唯一能从痛苦中解放的方法。可是,却连死神都嘲笑着男人,不肯轻易眷顾。活着这件事,继续严苛地折磨着男人。

男人爬了过来,视线不肯离开紫苑。一双如同污浊沼泽的眼睛,同时也像是一个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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