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未来都市No.6》作者:[日]浅野敦子/あさのあつこ【1-8卷完结】 > 未来都市NO.6(1-8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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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浅野敦子/あさのあつこ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救我……」

求求你,救我。求求你救我远离这个永劫不复的痛苦。药,快点给我药!

紫苑吞下口中的唾液。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跪在仰躺着的男人身旁。如同碎布的衬衫下,有着长长的脖子,瘦成皮包骨的可怜脖子。他待在地面上的时候,应该也没过什么好日子吧?真亏他能活着走到这里。

男人只盯着紫苑看。混浊的沼泽、没有底的空洞,什么都无法倒映,什么都带不了的暗沉眼睛,连眨都不会眨了。只有满是血迹的嘴唇还能动。

「为什么……如此……」

是啊,这个人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受到如此对待?他是西区的居民,只不过如此,为什么必须像昆虫一样被毁灭?为什么必须承受这样的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

男人的嘴唇不停地动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不断地、不断地问。

呐,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紫苑在男人的脸庞上方,缓缓地摇头。

我无法回答,我什么都无法给你答案。

「对不起了。」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紫苑伸手掐住男人的脖子。湿湿的,但是冰冷。只要稍微用力一点,就行了。已经如此微弱的气息,应该轻而易举就会停止了吧?那么就能解脱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双手用力掐。

手心、手指都传来肉体与骨头的触感,还有轻微的痉挛与脉搏。男人的嘴巴张大,冒出血泡与呻吟,舌尖抖动着。紫苑的手颤抖着,无法用力。

「好了,够了!」

肩膀从后面被拉开。脖子如同布满黏液的生物,从紫苑的指尖滑落。

「那样没办法让他走得痛快。」

紫苑回头,凝视着老鼠。充满光泽的深灰色眼眸,霎时闪过阴影。怜悯紫苑的阴影。

「老鼠,我……」

「这种事你做不来。」

形状漂亮的嘴唇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刽子手比演员更不适合你。」

推开紫苑,老鼠走向前。男人依旧仰躺着,慌乱地喘息着,每呼吸一次,喉咙深处就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手指弯曲,在空中乱抓。丝毫也没减轻痛苦,甚至连痛苦到会扭曲身体的力气都用尽似的,男人只是嘟囔着。

老鼠单膝跪地,弯下身躯,在男人的耳边轻声说:

「痛苦吗?」

只有呼吸的声音传回来。

「已经过去了,你马上就会舒坦了。」

「舒坦……」

「没错。你很努力了,不会再痛苦下去了。你就安心地闭上眼睛吧……」

「我……有罪……」

「罪?」

「我曾经……殴打过……年幼的小孩。」

「是吗?」

「我骗过……老人家……偷走……他、他的钱。」

「是吗?」

「我说过……很多……很多谎。」

「是吗?」

「背、背叛过……背叛过……很多人……」

老鼠戴上皮手套,然后轻轻地抚摸男人的脸颊。

「我听到了,全都听到了。你不用担心,全部得到原谅了。」

「得到……原谅。」

「是的,你的罪恶全部得到原谅了。没什么好害怕。」

老鼠的手捂男人的嘴巴、鼻子。

「你很忍耐,你很认真过日子。我要为你献上由衷的敬意与歌曲。」

「为……我……唱歌……」

「为你唱歌。」

在脸的下半部被盖着的情况下,男人慢慢眯起眼睛,露出微笑。紫苑瞪大着双眼,凝视男人微笑的眼角。

微笑着。

「慢慢闭上眼睛。你看,痛苦已经远离了。」

静静的旋律流过,声音静静地、缓慢地串连。连紫苑都觉得自己的身体浮起来了,如同棉花一样,失去重量,飘浮在风中;像鸟一样抓住气流,在空中飞翔。从所有的一切中解放,得到自由。

那家伙的歌声能带走死不了、还在痛苦挣扎的灵魂,就像风会吹散花一样,让魂魄跟身体切离。

借狗人说过。是真的,他的歌声的确能带走灵魂,轻而易举地带离到别的地方。夺走。

歌声停了,四周被寂静包围。紫苑不知不觉闭起眼睛,如同被寂静催促般,他抬起了眼。正好看到老鼠维持着单膝跪地,要将手从男人脸上收回的时候。

男人仍旧闭着眼睛,嘴角虽然仍有血迹,但是已经不是歪着的了。

「他走了吗?」

「刚走。」

老鼠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摊在墙壁上。他脱下手套,紧握着。

「混帐!」

传来低沉的骂声。

「老鼠……」

「真是个混帐。」

「你说谁?」

「你啦!」

手套飞了过来。彷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地打上紫苑的脸。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真的没救了。无可救药的愚蠢、白痴、一点用处也没有!」

「嗯。」

紫苑捡起手套。一点也没错,自己是愚蠢、白痴、一点用处也没有。不管怎么被骂,也只能点头说没错。

「不只你。」

老鼠拢着刘海,低头。

「我、刚才死的那个男人,大家都是混帐。」

「你不是!」

紫苑站到老鼠面前。老鼠抬起头,皱着眉头。

「一样,我跟你都一样。」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紫苑收起下巴,凝视着灰色的眼眸。

「你救了那个人。」

「我?我只是帮助那个人停止呼吸而已,稍微推一把而已。」

「那就等于是救了他,不是吗?」

老鼠的眼眶微微扭曲。

「是杀人。」

听到意料外的话语。老鼠在紫苑面前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后伸出手。

「手套还给我。」

「耶?」

「我的手套啦!还给我。」

「啊……思。」

老鼠接过手套,咋舌说,真是的,弄脏了。

「上头沾了那个男人的唾液及血液。真是的,我很喜欢这手套耶……」

「老鼠,你说杀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所做的事,就是杀人。我捂住还有呼吸的人的嘴巴,扼杀了他的性命。紫苑,如果你不懂的话,我告诉你,那种行为就叫杀人。」

「可是,那个人因此得救了,因此可以脱离痛苦,不是吗?」

「所以?」

「所以……所以,你救了那个人啊!那个人轻松了,从痛苦中得到解放,忏悔自己的罪恶,安稳地死去了,不是吗?你所做的事情,不是杀人,是救赎。」

靠在墙壁上,老鼠再一次眨了眨眼睛。

「真是傲慢。」

「傲慢?」

「没错,你很傲慢。居然把杀人的行为,说成是救赎,实在傲慢。紫苑,你是神吗?你伟大到能掌控人的死吗?」

「老鼠,我……」

「那个男人不能脱离痛苦。」

「呃?」

「一直到死,都必须持续痛苦下去才行。不能够忏悔自己的罪恶,安稳地死去,而是必须要埋怨、诅咒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合理,痛苦挣扎到断气才行。你看看。」

老鼠用下巴指了指。

「你看看这间房间的样子,再回想一下刚才那问死刑房的样子。如同昆虫一样被压扁、杀害、折磨,如何能安稳地死去?不可能的事,不是吗?只要被真人狩猎抓到的人,几乎都无法获救,会死得很凄惨。那么,死去的人,就必须撂下许许多多的痛苦与怨恨的话,才能断气。至少要留下真正的想法……即使那是怨怼、诅咒,只有真正的想法,不能被剥夺。安稳的死这种东西,根本就是虚假的,不是吗?被视为昆虫、被虐待,还能笑着死去?去你的救赎!那只是欺骗,令人恶心的欺骗。不是吗?这里只有残酷的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也该懂了吧?」

「嗯……」

「懂了吗?那……」

老鼠从紫苑身上移开视线。

只有灰色的眼眸微微地错向旁边,微弱地照着自己的灯光,便形成了阴影。虽然不可能,但是紫苑的确这么觉得。

「就别那么傲慢。稍微尊敬一下自然之死。别自以为自己可以带给别人安稳的死,别再试图掐住别人的脖子。」

紫苑张开自己的双手,男人脖子的触感还在。指尖颤抖着。

要是这双手有力量的话,要是自己像老鼠一样,拥有可以引导安稳之死的力量,拥有可以掠夺魂魄的力量的话,我会怎么做呢?

紫苑问自己。颤抖的指尖似乎给了答案。

应该会直接用力,不放松吧……如果那就叫杀人,那么成为杀人者的,就是我。只是、只是,那样有错吗?

「老鼠。」

「干嘛?」

「欺骗不行吗?」

「你说什么?」

「在临终的最后一瞬间,从痛苦中得到解救,是错的吗?带着微笑死去,不可以吗?」

不管是欺骗,还是虚假,紫苑无法像老鼠那样,否定希望能安详死去的这件事,以及试图去实现的这件事。

「紫苑,你还不懂吗?在这里死去的几十……不,加上已经被虐杀的人,应该有几百人的怨怼与憎恨,该怎么办?蒙混过去,当作没发生过吗?」

「不是。无法当作没发生过,那种事当然不能被允许。但是,那是活下来的人该做的事情吧?活着、记忆、传达,真实的传达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这是活下去的我们,应该做的事情。牢牢刻印在记忆里,不能忘掉。但是、但是……死去的人不该带着憎恶,至少、至少……」

「至少给予永远的安息,是吗?」

「没错。」

「真是天方夜谭。」

「我认为没有错。至少我不认为你所做的事情,叫做杀人。我完全不认为。」

老鼠的呼吸微微紊乱。眼眸中闪过阴影,投向紫苑的眼神带着黯淡,跟气息一起摇晃着。

「记忆是活下来的人该做的事情……说得真好。你确定有人可以存活下来?不,这是以你自己存活下来为前提所说的吧?真是乐天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少爷。」

「我们说好要活着回去。」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死?」

「对,我要活着,跟你回那间屋子。」

回那间屋子。紫苑的脑海里浮现跟老鼠一起生活的那间位于地下的房子,色彩鲜艳到彷佛房子就在眼前。花了一个礼拜整理的书本三局耸到天花板,变成墙壁的书柜;装订美丽又豪华的精装本,老鼠说是遥远国度的故事。虽然老旧、褪色了,但还是很牢固的椅子;硬又粗糙的床;放在暖炉上,冒着烟的锅子;在房间里跑跑跳跳的小老鼠们,克拉巴特、哈姆雷特、月夜。

紫苑捣着胸口。怀念到令他觉得晕眩。

好想回去,回到那个地方。好想再过一次那样的生活。那并没有像NO.6的残影一样破碎,并没有摇曳、瞬间消失,而是栩栩如生、鲜明地呈现在眼前,连书本的味道、小老鼠的呜叫声,都如此触手可及。难以压抑的冲动纠缠着我的心,是如此地渴望,我想回去。

只有那个地方,是活着回去的归属。

老鼠轻声地弹了一下手指。

「你活下来之后,可以写潜入监狱实况报导,也许会大卖哦!」

「你以前说我不适合当作家。」

「有这回事吗?要找个适当的工作给你,还真难。不过你照顾狗、整理书本的本事不错,这点我承认。」

「对了,你读到一半的书还放在床上。」

「什么书?」

「外国的故事,一个将灵魂卖给恶魔的男人的故事。」

「那本啊……」

老鼠瞬间闭起嘴,不知道在嘴里喃喃地说些什么。

「紫苑。」

「嗯?」

「好戏才刚要上演。」

「我知道,才正要开始……」

「真令人期待。」

「呃?期待什么?」

「看你的表现啊。记忆是活下来的人该做的事情,这是你自己说的,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真的打算记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故意不遗忘?我会一直看下去。我要看看你这张只会说漂亮话的嘴巴,到底会扭曲到什么地步。」

淡淡的口吻。完全不带讽刺、愤怒或焦躁,不带感情的语调,听起来异常沉重。紫苑握紧拳头,问:

「你不相信我?」

「我绝对信任你的记忆能力。」

「那是怀疑我的人性?」

「相当怀疑。」

老鼠伸出指头,抓住紫苑的下巴。他眯起眼睛,浓缩灰色的光。

「我们不合,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觉得我们再怎么生活在一起,再怎么同甘共苦,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你。紫苑,我就老实说,我有时候……会觉得憎恨你,恨到想杀了你……真的有那么想的时候。」

「我发现了。」

「你发现了?」

「我发现了……我发现你恨我。」

老鼠的指尖陷入下巴里。

「你属于NO.6。虽然你到处散播好听的话和理念,但是你的真面目是丑陋的,彷佛缠绕了美丽薄纱的残酷恶魔。」

「我?你这么认为?」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腕。手指被迫剥离下巴。

「那就是你眼中的我的真面目?」

老鼠没有回答。紫苑更用力握紧手腕。

「我跟NO.6不一样,绝对不一样。你并不了解这一点。」

指尖传来老鼠的脉搏。紫苑更用力了。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欺骗你。我没有覆盖着薄纱,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你面前。」

「紫苑,放手,很痛。」

「我是完完整整地摊在你面前,朦胧的是你的眼睛!你被NO.6绑住,不肯忘记N 0.6的存在,好好看看我。真面目?开什么玩笑!你曾经试图好好看看我真正的模样吗?」

心里的情感沸腾,带着光热,让全身发烫。

不愿意靠近的人,不是你吗?如果恨到想杀我的话,为什么不杀了我?你只会隔着NO.6定我罪、憎恨我。如果你愿意认真与我这个人相处的话,就算那是怀抱着杀意的憎恶,我也能接受,我也做好接受的心理准备了。

为什么你不懂?

超过沸点的感情不断地沸腾着。老鼠摇头,彷佛在抗拒。

「放手。」

手从紫苑的指尖抽走。

「真是的,别用蛮力,要是骨头折断了怎么办?」

「你的骨头没那么纤细吧?」

「是你的力气太大。我个人是希望,你这个力气能用在更紧要的关头。你看,都红了。」

递出来的手腕上,浮现淡淡的红色痕迹。看得出来是用很大的力气去抓住的。

「你不知道自己的力气这么大吧?」

「嗯,不知道。」

「你根本不了解你自己。」

老鼠戴上手套,遮住变红的地方。

「你不了解自己是怎样的人。我想,连你那个会烘焙面包的妈妈,大概也不了解你吧……她一定认为你是一个温柔、可爱、聪明的小孩。」

「你一样不了解我,不是吗?」

「我?谁知道。不过我至少比你妈妈了解你。紫苑,你说得没错。我太拘泥于NO.6,所以无法掌握你的心思。不过,并不是一直都那样。偶尔……真的只是偶尔而已……我也有觉得抓到你这个人的把柄的时候。」

「那种时候你就会想杀我?」

「不,并不是。与其说是杀意,不如说是……」

「是什么?」

「也许是……恐惧。」

「恐惧?什么意思?」

老鼠沉默。只有嘴形微微蠕动着。

怪物。

那张形状漂亮的薄唇,是不是那么说?

怪物?

紫苑觉得困惑,正打算开口问。

这时传来脚步声。好几个人,而且脚步都比刚才的男人稳。几个男人跟一个女人步伐蹒跚地从背后走过去,跌坐在房间的中央。每一个人都呼吸急促,但并不是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

「看来全都结束了。」

意思是,在西区遇到真人狩猎的倒霉鬼,除了在走到电梯之前,就断气的人之外,全都被丢进漆黑的地底下了。不论是老年人、婴儿、男人、女人,没有区别,全都丢进去。这个工作已经结束了。

「好了,走吧。」

「呃?」

「呃什么呃,往下走了。一直站在这里跟你抬杠也于事无补,而且我想彼此的耐性也用得差不多了吧!」

「老鼠,等等,还没说完……」

「不说了。」

老鼠丢下一句话,阻止紫苑再说下去。

「我们现在的立场,可没悠闲到可以一直站在这里,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可恶,每次跟你在一起,就是会乱了步调,所以才说你是混帐。你看,再怎么等,也不会有下午茶端出来啦。休息时间结束,动作快一点!」

「要去哪里?」

「往回走啊,沿着这条路往回走啦。很简单吧?连你都可以做得到。」

「往回走!为什么?」

「为了前进。」

老鼠迈开脚步。紫苑再度追着他的背影。通道里弥漫着血腥味。异味是不是也有轻重之分呢?人体内流出来的血腥味多么沉重,落在地表,又从脚底攀爬而上。

紫苑发现他已经有点习惯这股腥臭味。胸口的反胃、想要捣住鼻子的冲动,都不像刚才往这条路走来时,那样强烈涌现。不知道是味道没那么强了,还是嗅觉迟钝了……

紫苑迈开步伐,彷佛想拉开纠缠在身上的腥臭味。

怪物。

老鼠的嘴巴里说出来的无声话语,究竟代表什么意思?问他也不肯回答。

紫苑抬起头。老鼠的肩膀就在想抓就能抓得到的距离之外。血腥味愈来愈浓,死也死不掉的人们的呻吟声,席卷而来,让他重新感受到生与死的一线之间。

「老鼠。」

没有回答,只有右肩轻轻上扬而已。

「监狱的平面图里,除了新增设的部分之外,地底下还有很大一片的空白部分,对吧?」

「是啊……」

「那片空白是这里吗?」

「没错。」

传来肯定的答案。

「你早就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如果我说是呢?」

「从空白部分再往下延伸的线,那是什么?」

老鼠没有回头,不过脚步慢了下来。

「你发现啦?」

「因为很奇怪……」

很奇怪的一条线。配置了好几层的用电系统用线、等距离装设的断电墙、无数间房间等,监狱复杂的内部构造图上,紫苑发现有两处空白部分。一处在最上层,新增设的部分。另一处就是这个地下的部分,以及从这里再往地底下延伸的白线。是一条直线,并没有电线或是管状的标志,看起来就像通道。然而什么都没有,连空白都没有,在中途就断了。在不论是入侵或是逃脱,都完全被封闭,计算得完美无瑕,所有功能都设定在最有效率的监狱内部,只有那条线特别突兀。

老鼠停下脚步。上半身转了过来,瞥了紫苑一眼。

「你觉得那是什么?」

「想得出来的东西吗?」

「不,以你那么贫乏的想像力,再怎么想也是徒然吧?连这里,都超越你能想像的范围吧?」

什么想像的范围,早就被粉碎了。根本连作梦都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世界。

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了……

两处空白部分。最上层的部分有什么,贫瘠的想像力根本想不到。但是,地下的部分已经知道了,而且非常透澈。这个构造图上空荡荡的白色部分,是神圣都市在这个世界上制造出来的地狱。NO.6是都市国家。那么,掌控的就是人类。人类真能残酷到这种地步吗?人类究竟能多无情?还有,要如何才能阻止?而且……

紫苑紧咬下唇,咬着下唇摇头。

现在不行。

没有思考的时间,也没有那个力气。但是,有一天、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出答案。

人类究竟能多无情?

要如何才能阻止?

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出答案。

紫苑深呼吸,闻着腥臭味。他有自信,内心深处有一股自信,相信自己有一天一定能找到答案。那同时也是一种信念,确信自己不论陷入怎样的困境,也一定能维持在人的范畴内。

回过头的老鼠,一直看着紫苑。紫苑从正面捕捉到老鼠的眼神。

没错,老鼠,我有自信,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就确定我能一直是人。

「干嘛?」

老鼠眨眨眼,说:「你在笑啊?」

「我在笑?」

紫苑摸着脸颊。

汗水交缠着血,乾枯、凝固在皮肤上。

「我在笑吗?」

「是啊。一般人身处这种状况下,还能笑得出来吗?我还以为你终于疯了。」

「我还很正常,应该。」

「那就好。这里是正常与疯狂的交接处,两者只在一线之间。」

「如果我疯了,你会丢下我吗?」

「废话!再让你继续成为负担,那还得了!」

「说得也是。」

呵呵。

老鼠的嘴角上扬。他还不是在这种状况下笑,而且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非常愉快地笑。

「我不会抛下你的,紫苑。」

紫苑收起下颚。接下来当然不会出现「我会背着你走」这种思心的台词。

「我会心一横,割断你的脖子。」

老鼠带着笑,竖起一根指头。然而,灰色的眼眸一点也没有笑意,彷佛结冰的湖水一样平静。

紫苑下意识地摸着喉咙。几天前被老鼠划破的伤口还在。被刀刃轻轻地划破皮肤,只有渗出一点点血,应该早就结痂的伤口却发疼着。

「你放心,我也是有感情的,我会在一瞬间就结束,给你一个痛快,绝不会让你觉得痛苦。」

「谢谢。」

紫苑压着喉咙道谢。

「你对我真好。」

「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啊,我还反省自己对你太好了呢……」

「也可能是一时错乱。」

「啥?」

「你要看清楚我是真的疯了,还是受到打击,一时精神错乱而已喔。看清楚后再割断我的喉咙,也还不晚吧?」

「有那个余力的话。」

「怎么这样,你也等等嘛……」

手心下的伤口还疼着呢!

死在老鼠手上,我一点怨言也没有。

他应该会遵照约定,没有丝毫痛苦地割断我的喉咙吧。刚刚才亲眼看到,安乐死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事。我不会抱怨,但是我不想死得无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活着回到那间房子。

「也许很难,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确认一下。拜托了。」

「怎么确认?」

「可以泼我水。没水的话……没办法,那你可以像刚才一样,甩我一巴掌。如果是歇斯底里性发作的话,那种程度的惊讶应该可以让我回过神来。」

「我会给你一个吻。」

「啊?」

「在我割你喉咙之前,我会先给你一个吻。让你亲身体验到我的离别吻,比你高明太多之后,再去天堂。」

「老鼠……」

一定从脸颊红到耳朵了吧?好热,额头上甚至冒出汗来了。虽然听起来像开玩笑,但是他一定不是在开玩笑。

不管是发狂或是受伤,只要动不了,一切就此结束了,所以他会在割喉之前吻我。

死亡之吻。身体最深处起了反应,心跳得好快。紫苑摇摇头,不管多么具有蛊惑性,只要会带来死亡,一定都要拒绝。

「那可不行,你一定要想别的办法才可以。」

「为什么?」

「那只会让我更错乱。」

老鼠转向旁边,笑了出来。

虽然想忍住不笑,但是还是忍不住,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真的很单纯耶……居然认真回答……实在太令我意外了……堪称奇葩了你!」

「那么好笑吗?」

「太好笑了。」

老鼠脱下手套,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笑出来……太意外了。真的好好笑!」

「我……我不是在讲笑话。」

「够了……紫苑,你饶了我吧……可以了,我懂了。我知道你不可能会发狂的啦。」

老鼠再一次擦拭眼角,然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人类这种生物,还真爱笑。新发现。」

笑容从老鼠的脸上消失了。顶着一张没有表情,彷佛戴着面具的脸,缓缓地抬高下巴示意。

「走了。」

通道已经走到尽头,再度站在这个地方,感觉比逃出去时,更加漆黑了。

牺牲者堆得跟山一样高。因为多了第三批的人,应是当然,也是当然啦,不过紫苑下意识地往后退。

掉下来,被压扁的人类肉块,居然愈来愈大……

「哦……这样应该勉强没问题。」

老鼠站在黑暗、恶臭、死不了的人群的呻吟漩涡中,喃喃地说。紫苑觉得背后一阵寒颤。

「老鼠,接下来要怎么做……」

「要爬啊!」

「爬?」

「你有爬山或是攀岩的经验吗?」

「老鼠……你在说什么……爬?不会吧……」

「就是会。没有路了,当然也没有路标、地图、照明器具,只能靠自己的身体。听懂了吗?跟好。」

老鼠的脚踏上黑色肉块。

紫苑半张着嘴,呆在原地。

「你在做什么?快跟上来。」

上面传来老鼠的声音。虽然丝毫不带有焦躁、嘲笑,却让紫苑觉得好痛,彷佛被鞭打般疼痛。

不许犹豫。我们不能回头、迷惘,或是找别条路,我们只能前进。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才在踌躇,我可不答应哦,紫苑。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紫苑朝着黑色肉块伸手。指尖激烈颤抖,根本抓不住。

「紫苑!」

我知道,也不容许胆怯。将手指插进嘴里,狠狠地咬自己一口。止住颤抖了。肉块的某一处传出低沉的地震声。身体都僵硬了。

不是地震的声音,是人的声音。这团肉块全都是人。不可以遗忘,要活下去,记忆全部,活着走出去,告诉别人。

我才不会踌躇!

紫苑伸出手。这时,指尖的颤抖已经完全停止了。

3 萌芽的东西

那么,接下来我要告诉大家,关于世界起始时两个灵魂的故事。其中,极为神圣的灵告诉邪恶的灵:「我们的思想、教条、意志、信仰的选择、语言、行为、内在自我、灵魂,都不一致。」  (波斯神话  John R.IIinnells)

婴儿开始哭了。在一条肮脏、到处都是破洞的毛毯上挥舞手脚,发出震动天花板的哭声。

真是的,到底哭够了没啊!

借狗人咋舌,将正在数的硬币收进袋子里。这是今天一天赚的,满满一袋。

「真人狩猎」结束后,过了一夜,西区还沉浸在混乱与叹息当中。没有人知道被杀害的人、被抓走的人、逃出来的人,究竟有多少。就算想知道,也没有力气与方法。

今天早上,借狗人带着狗到市场去。不,正确地来说是以前的市场,到昨天为止还是市场的地方。

大部分的建筑物——虽然是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建筑物的棚屋——都已被破坏,变成一堆瓦砾。看来这次的「真人狩猎」,规模比以前大很多。不,不是如此简单的事情,过去即使为了抓人,破坏房子,将房子推倒,也没破坏到如此彻底。如果变成小鸟,从天上俯瞰地面的话,一定会看到市场的中央开了一个大洞,四周堆满瓦砾的奇妙风景吧……

看来诡异的店家一间接着一间,四处可见娼妇、小偷、饥饿的孩童、乞讨的老人、蟑螂、沟鼠,虽然杂乱,但是充满活力的市场,在几分钟之内,就从这块土地上消失了。

了不起。

借狗人站在瓦砾堆上,叹了一口气。他并不是真的感叹,他没有不经世事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悲叹这个惨状。他只是看傻眼了。

做这么绝?又不是敌人,也没有反抗,为了什么必须将聚集在西区这些没有武器、没有力量的人,摧毁到这个地步呢?

不感叹、不愤怒,他只是哑口无言。

这样的破坏力,这样彻底的无情,真是太厉害了。

他捡起脚边的瓦砾。虽然碎了,但是并没有烧焦的痕迹。NO.6这次的「真人狩猎」,似乎没有使用火药武器。以前总是使用加农炮、榴弹炮等旧式大炮,或是火焰放射器,一把火全部烧光光,但是这次不一样。

他动了动鼻子。连借狗人的鼻子,都闻不到火药武器独特的那种冒烟臭味,只有浓浓的尸体臭味传进他鼻子里。是没有味道的武器,破坏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音爆?

借狗人喃喃地说。

以前,他曾从老鼠那里听过一些,就在讲鲸鱼的事情时。不过,他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讲到鲸鱼了,鲸鱼这东西,他既没看过,也没摸过,连海他也完全没概念。借狗人的世界,只在快要崩塌的饭店,以及饭店周边而已。自他懂事以来,就一直在那个范围内生活,他从没想过要离开西区。在废墟、狗及市场为中心的一角生活,就已经足够了,他哪里都不想去。老鼠是个浪人,蓦然出现,转眼又消失,绝对不会多加停留。借狗人不相信浪人,也不想接近他,然而那张嘴里描违的世界,却让他倾心。那样的世界他以前从没看过,今后也绝对不会看见吧?海也是,布满蓝色盐水的辽阔之地,还有居住在那里的巨大动物。光听他讲,就觉得好兴奋。虽然哪里也不想去,但是老鼠描迤的未知世界却让他神往。大概是拜他高超的说话技巧,和他那副除了美丽之外无以形容的绝妙嗓音所赐……为了听他的声音与歌曲,西区的居民甘愿掏出仅有的钱,赶去那家简陋的剧场。

大家都轻而易举地被他骗了,但是我可不一样。虽然我着迷地听着他所说的话,但是我察觉到了,这表示我非常冷静。

借狗人在根本没有炫耀对象的瓦砾堆上,拍胸脯自豪。

我察觉到了……

在讲鲸鱼的事情时,老鼠的口吻有微妙的变化,我察觉到了。他的声音变得平坦,失去了那种彷佛用羽毛轻抚听者心灵的柔和。那时候我正好从狗的脖子根部,抓到一只跳蚤,丢进嘴里。

「音爆?」

借狗人舔舔手,反问。

「那是什么?」

「Sound Boom。将音波转变为冲击波,让猎物麻痹,方便捕食。」

「那个抹抹鲸吗?」

「是抹香鲸( Physeter macrocephalus )  。」

「哇啊,真厉害,会用音波捕食猎物,真不简单呢!如果现在它在我面前的话,我还真想请它签名呢。」

「也许人类也会。」

「什么?」

「我说,也许人类也会用那一招。」

「用那个叫『音爆』的东西吗?」

「对。」

「为了捕捉猎物吗?」

「为了破坏。」

用音爆破坏?听不懂。原来老鼠讲的话,就有一半以上,是借狗人无法理解的。他一点也不想理解。然而,许多无法理解的话,都遗留在他的心里,这点却也是事实。

为了破坏。

「那家伙……」

借狗人握紧瓦砾的碎片。

那家伙是否预期到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他早就预测到这样的破坏,是如此的惨状吗?

一阵风吹过来。真讽刺,今天是个大晴天,头顶上是一片美丽的蓝天。如此鲜艳的蓝,彷佛要渗进眼里的感觉。

借狗人试着深呼吸。现在自己还活着,能够呼吸的喜悦,让他全身颤抖。死了很多人,老鼠跟紫苑也行踪不明,不知道是被埋在这片瓦砾堆下,还是潜入监狱内部了……总之,不会再见了,应该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大家都死了,全都消失了,但是我还是这么活着。

借狗人舔了舔下唇,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我还活着。

想要大叫的欢喜,贯穿全身,然后,身心颤抖得更强烈了。

失落感?虚脱感?才没空感受到那些呢!活着的人获胜。我活下来了,是我赢了,对吧?老鼠。

狗吠叫,用前脚挖瓦砾,然后用鼻子闻一闻,再继续挖。

「找到了吗?」

一只耳朵下垂的灰毛狗,得意地吠叫了一声,然后将嘴里咬着的东西,吐在奔跑过来的借狗人手上。是银币。

「干得好。」

借狗人摸摸狗儿的头。

「再挖,再继续找钱。」

得到主人的夸奖,狗尾巴摇得都快要掉下来了

「听好,这一带曾是肉店,只要挖,就能挖到肉,那些是要用来煮你们的晚餐的。肉跟钱,都要好好挖出来。」

这次是白色的小型犬传来叫声,它衔着一个布袋。

「哦!哦!赞喔!」

虽然里面没有金币,不过有几枚银币跟满满的零钱。借狗人高兴地快跳起来了。老实说,他没想到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挖到这么多宝藏。

我真幸运,今天的运势真好啊!

借狗人鼓励狗儿们再挖、再找。

听说肉店的老爹存了很多钱。借狗人刚才已经确认,肉店的老爹压在瓦砾堆下已经断气了。因为一只很眼熟、毛茸茸的手,从崩塌的墙壁之间露了出来,就是会朝着在店门前徘徊的孩子们、乞丐丢棒棍跟石头的那只手。借狗人自己也曾多次差点被他揍。他的大拇指跟食指,总是戴着金光闪闪的大戒指,每次他一举手,那只戒指就闪闪发亮。借狗人找到食指那只了,大拇指那只却找不到,因为整只大拇指都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虽然是一个贪婪又吝啬的老头,但是也真可怜啊!没了命,就无法存钱,也无法用钱,不是吗?

找完肉店后,再到隔壁二手衣店附近看看。要是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两、三件还能穿的衣服。最好是厚外套,但是就算只是一件衬衫、一件斗篷也无所谓。再来是餐厅,如果能发现灶炉上煮剩饭的那个大锅,那就太感谢了。

借狗人发觉有人的气息。他环顾四周,轻轻地咋咋舌。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出现了相当多的人,开始在瓦砾堆中挖宝。不知道挖到什么,从刚才就有人像借狗人那样,发出欢呼声。全身脏兮兮的孩童们,争夺着一块看似毛毯的布。看来在西区,物资比钱重要的时期已经来临了吧……在遭到破坏的地方,钱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过,不用一个月,这里就会变成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市场。各式各样的商店林立,人们来来往往,充斥着怒骂声、吆喝声、笑声,以及各种香味。娼妇们会站在阴暗的小巷里,乞丐会来回徘徊。谁有满满的金币、银币,谁就能大声说话。

聚集来瓦砾堆的人数愈来愈多,感觉就像从被破坏的建筑物之间,冒出来的感觉。因为有无数个竞争对手,要是再拖拖拉拉,想要的东西就会全被带走。

这些家伙真麻烦。

借狗人又咋了一次舌后,无声地笑了笑。他抬起头,望向远方NO.6朦胧的城墙,特殊合金建造的墙壁。

NO.6,这就是我们。不管怎么被打倒、被击败,我们还是会抬头看,绝不会被消灭。

我们会匍匐在地上,在地上生根,继续活下去。我们比你们想像中的还要坚强!

借狗人眯起眼睛。特殊合金在来自天空的光线照射下,闪闪发亮。每一次,借狗人都转身避开,因为看在他眼里,实在太过耀眼夺目了。然而,今天不一样。闪亮的墙壁,看起来就像肉店老爹的戒指差不多,粗俗不堪。

「脆弱的应该是你吧?」

借狗人吓了一大跳。他环顾四周,呢喃声能够传进耳朵里的范围内,除了狗,一个人也没有。会讲人话的,只有借狗人自己。

他压住嘴巴,皱起眉头。

不能想NO.6事情,不能跟它有瓜葛。那座神圣都市,总是君临在借狗人这些人的头上,是暴君,拥有绝对的力量,蹂躏着西区。相反地,虽然是透过微弱的黑市管道,但是,人及物品从神圣都市内部流入西区这件事,也是事实。借狗人本身也稍微分到一杯羹,这同样也是事实。

跟跳蚤、虱子一样,依附着NO.6活下去。对N.6而言,我们跟跳蚤、虱子也没什么大不同。不过我想,都市里的居民大概连跳蚤、虱子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过吧……

一直都这么觉得。

君临的神圣都市与等同蝼蚁的我们。

这种想法,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反正自尊心、屈辱感这种东西,早就被我丢弃了。不留恋多余的东西,只要跟那些东西切割,到哪里都能够生存。

这是借够人在过去的人生中,领悟到的哲学。守着这个哲理,也就跟狗儿们一起生活过来了。

然而,最近有点奇怪,这个理论的主轴有点偏了。

应该是绝对神圣的都市,城墙却看起来像是廉价的玩具,还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脆弱的应该是你吧?」这太奇怪了,明显诡异。

我也敌视NO.6,想要挑战NO.6?

不可能、不可能,借狗人摇头。

开什么玩笑,绝对不可能!虱子就是虱子,只要小心不被捏扁,吸着血活下去就可以了,绝对不会想要咬断对方的命脉。

借狗人这么对自己说,然后皱起眉头。除了让狗去挖宝,自己应该也要找点有价值的东西,可是怎么呆站在这里呢?

借狗人维持原状,眯着眼睛,皱着脸望向城墙。

君临的神圣都市。

等同蝼蚁的我们。

可以动摇这样的关系,可以打破那道假惺惺的墙壁,让NO.6现出原形,如今借狗人开始这么觉得了。都是那两个人害的,紫苑跟老鼠,那两个人让我的脑袋中毒了。

突然,浮现紫苑的脸。因为太过唐突,吓得借狗人往后仰,差点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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