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真的很快。灰色的身影如同滑行一般,袭向老鼠。老鼠硬是快一步,往旁边滚去。男人追上,用脚踢,老鼠迅速用手挡掉。仅仅稍微蹒跚,男人立刻站稳脚步,再度无声袭击。
沟鼠爬到紫苑的肩膀上。
吱吱吱……沟鼠发出高亢的声音,摩擦双手,彷佛在观赏人类的斗殴,不知道它替哪一方加油,发出非常高亢的叫声。
「你看得到吗?」
吱吱吱……
「是哦,你看得到啊。老鼠……老鼠还好吗?」
紫苑拚命地凝视着昏暗,现在的他只能凝视。
他只能看着。
虽然总是这样、虽然总是这样,但是、但是,现在不能只是那样,一定要、一定要想办法……男人说,「你必须死」,并不是单纯的威吓。男人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平坦且充满杀气。
他真的要杀老鼠。
吱吱吱…
叽叽叽…
沟鼠探出身子,叫得更大声。同时,传来一声闷响。老鼠倒卧在紫苑脚边。
「老鼠!」
「笨蛋,别靠近!」老鼠咳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怎么了?」
黑暗的另一边,男人还是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问道。
「才在地上待没多久,就变得这么脆弱?」
「稍微有点失去平衡……我可能太过期待……也说不定。」
听见老鼠的喘息,紫苑往前走。
「蠢蛋,你走都走不稳了,哪是我的对手啊?」
「他当然会这样啊!」
紫苑大叫。虽然他只能看着男人的身影,但是,他可以说话。
「你知道来到这里,老鼠花了多少体力吗?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先把老鼠走过的路走一遍之后,再来说大话!你去爬爬看那道墙,而且要带着像我这样的包袱。」
一阵沉默。紫苑肩膀上的沟鼠,轻轻摇晃着长长的尾巴。
「这家伙是谁?」
「只是一个包袱。」老鼠回答。
「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我想让老见见他。」
「见他做什么?」
「谈事情。」
「听这家伙讲吗?」
「听我讲。」
「这里没有一个人想听厚着脸皮回来的蠢蛋说话。」
「不听听看怎么知道。」
老鼠悄悄地靠近紫苑身边。他好像看得见紫苑,这么微弱的光线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吧……
「紫苑,你听好。」老鼠在紫苑的耳边轻声说。
「你后面的岩石隙缝,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你冲进那里,然后快跑。」
「你呢?」
「别管我,快!」胸口被推了一下,紫苑跑了起来。
「想跑?」
男人杀气腾腾,展开如海浪般的攻势。这时老鼠简短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快走?……还是快跑呢?
紫苑停下脚步,回头看。两道黑影纠缠在一起。在黑暗中穿梭,非常朦胧,但是看得见。的确看得见。
「老鼠!」
男人骑在老鼠身上,双手勒住他的脖子,老鼠挣扎着。紫苑不断地反覆短促呼吸着。
老鼠挣扎着?紫苑第一次看到如此不自由、如此挣扎的老鼠。
「你必须死!」男人说。男人真的那么说……
紫苑举起手,手腕上缠着特殊纤维的绳子。他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想,身体脱离了心与脑的控制,擅自行动。不,不对,应该是自己的心下达命令。
杀了他!
沟鼠从紫苑的肩膀上跳下来,跑进老鼠要他冲进去的岩石间的缝隙。紫苑并没有那么做,他违背了老鼠的话。
叽叽叽……
沟鼠从岩石的四面八方发出声响,听起来有点像恐惧的警戒声。男人停止动作,环顾四周,下巴微微往上扬。
紫苑跳到男人的身后,将绳子缠上男人的脖子,交叉,然后直接往后倒。
碰!
男人扭动身体。紫苑将脚踩在男人的肩膀上,用力拉紧绳子。在刑场旁的那个房间里,企图勒死那个可怜的男人时,紫苑还不是很清楚自己打算做什么,思考能力已经麻痹一半。但是现在不一样,他完全清醒,意识明确。现在意识及思考都属于自己的东西。
杀!
如果你想杀老鼠,那你就必须接受毁灭。该死!
用力。
男人的身体成为弓,往后弯曲。
「紫苑!」悲鸣声响起。是悲鸣声,一种尖声、痉挛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紫苑!住手,快住手!」老鼠从背后冲了过来。
「住手,求求你,紫苑。」
「呃?……」
「你听到我的声音吗?」两只手夹着紫苑的脸颊。
「啊!嗯……」
「放手!快点!放松你的力道。」
紫苑乖乖听话放手。男人转了过来,企图站起来,然而,却只能跪着猛咳。呼——呼——男子差点被勒断的喉咙,发出风吹过荒野的声音。
「紫苑……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适合当刽子手。」
老鼠捡起绳子,用力握紧。他的嘴唇破裂,渗出血来。被染红的嘴唇开口了。
「还是,你要说这也是一种救赎?」
「不。」
「不然是什么?如果你想救我,未免太不自量力了。紫苑,不准再做这种事,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是惩罚。」
「你说什么?」
「这是惩罚。」
「惩罚……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想要杀你,所以必须接受惩罚。」
「紫苑,你……」
「我还是会做相同的事。那个男人想杀你的话,我还是会做相同的事,不管多少遍。」
男人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压着喉咙,依旧蹲着。
「这家伙……是谁?」
这次老鼠什么也没回答,只是沉默地俯视着紫苑,抓着绳子的手颤抖着。
「他勒住我的脖子,我居然没有察觉他已经靠近。」
「是啊……看来是那样没错。」
「我被从后面勒住脖子,逃也逃不掉。」
「没错。就像中了陷阱的兔子,不断地挥动手脚。」
「老鼠们惧怕他的气息。」
「对……」
男人用力抖动身体。
「这家伙……是谁?」
「NO.6的居民。」
「NO.6的?……为什么这里会有NO.6的居民?」
老鼠吐了一口气。
「让我们见老,我会全部说出来。」
紫苑听着老鼠跟男人的对话。绳子勒进手心里的触感,现在开始变成疼痛了。
「就听你说。」头顶传来声音。
紫苑抬起头,环顾四周。有个蜡烛光无法透进去,被涂得一片漆黑的空间。
声音从那里传下来,只有一句。
就听你说……只发出这个声音就消失了,也没有人的气息。
「感谢。」老鼠松了一口气。男人站了起来,步伐蹒跚地消失在岩石的缝隙。
「紫苑,走了。」
「啊,嗯……」
两人在黑暗中踏出步伐。
「紫苑。」
「嗯?」
「这种事,其实说也没有用,但是……」
「嗯。」
「我希望你能一直是紫苑。」
「啊?什么意思?」
「我认识的紫苑,不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定别人罪,绝对不会那么做才对。」
跟自己战斗吧!老鼠说。
「跟自己战斗吧……」
那真的是深切的请求,听起来就像是哀求。那不是老鼠最忌讳的声音吗?
紫苑闭上眼睛。
眼底有着比眼前的黑暗更深沉的黑。
小说名称:未来都市NO.6
本卷名称:第六卷
1 宁可忘了自己
要想到我所干的事,最好还是忘掉我自己。用你敲门的声音把邓肯惊醒吧!我希望你能够惊醒他!
(马克白 第二幕 第二场)
传来风的声音。
那是一种哀戚的哑咽声响。
怎么可能……
紫苑停下脚步,缓缓地眨了眨眼。好暗,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里仍然只有漆黑一片,视线所及之处全都笼罩在墨黑之中。当然,根本没有风。
这里是地底深处。
神圣都市NO.6背后不为人知的场所——监狱的地下空间。不可能有风,更不可能听到风声。然而,紫苑却听到呼啸的风声,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他真的听到了。
跟在不久之前住过的NO.6内部听到的风声不一样,既不是摇动茂密枝叶的风,也不是带来娇嫩花香的风,而是……
废墟的风。
他想起荒芜地孤立在西区一角的饭店残骸。刚才听到的,就像那里呼啸而过的风声。
冰冷的风,每次这风一吹来,都有种寒风沁骨的感觉。倒在路边一动也不动的老人、因饥饿而丧失体力的孩童们,实际上也会被这股冷飕飕的风冻死,残酷又无情的冬风。
好怀念。比起NO.6里无害的温柔微风,废墟里呼啸而过的刺骨寒风更令人怀念好几倍。
这会儿借狗人在做什么呢?是不是正在用大锅子煮剩饭,动作敏捷地准备狗儿的食物呢?还是忙于清点今天赚到的钱呢?褐色肌肤、乌黑头发、身材瘦弱的借狗人。
紫苑托了一名婴儿请借狗人照顾。其实是硬塞给他的。
紫苑,你别太过分,我开的是饭店,可不是慈善事业的孤儿院。
脑海里浮现一张苦瓜脸。
对不起,借狗人。除了你,我无人可托,只好拜托你了。
啧!
借狗人咂舌。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好啦,我帮你啦,我也还算是有点爱心。对啦,连狗都不吃的爱心,真拿你没办法。我的狗拼命保护的婴儿,我也不能把他丢出去……我太好说话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受不了。
借狗人,谢谢你。
我才不屑你的感恩哩,又不能当饭吃。紫苑,我帮你顾孩子,只是帮你而已,你可一定要来接他喔!人是你捡回来的,你自己养,自己负责,听到了没?一定要来接他……
「紫苑。」
老鼠回头,喊了紫苑的名字。
紫苑清楚地捕捉住拥有光泽的灰色眼眸。就算在如此漆黑的空间里,老鼠的眼眸仍旧吸收光线、绽放光芒。还是……?紫苑此刻念头一转。
还是就算没有光,就算在连一丝光芒都没有的漆黑当中,我仍然可以捕捉到这双眼眸呢?
「别停下来,跟紧我。」
「啊……思。对不起,我有点恍神了。」
「恍神?」
「我觉得好像听到风声,吹过借狗人废墟的风声……我知道是我听错了,但是……我问你,老鼠。」
「嗯?」
「借狗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老鼠眨眨眼。感觉他好像倒抽了口气,说..
「真的不能小看你。」
「嗯?」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恍神的人可不多啊,因为太过紧张而失神的人倒是不少,而你居然还能听风声,悠哉地想着别人,这简直是神迹呀!你可以名列仙班了,今后我可要早晚膜拜罗!」
「你在讽刺我?」
「怎么会?我可没那个胆量敢讽刺神,我真的佩服你,只是……」
手臂一把被抓住。
好痛。
手指紧紧地扣住皮肉。
老鼠乍看纤细的手指究竟多有力道,紫苑可是一清二楚,因为他的手臂不知道被他抓过几次,每次都痛到表情扭曲。但也是因为紫苑的手臂不知道被抓住几次,才能逃过一劫,无数次,难以计算……那双手让紫苑从死里逃生、在绝望之中得到希望、舍弃虚假看清真相。如果没有那双手,他根本撑不下去。
「接下来请你胆小一点,管借狗人在做什么干嘛,想想如何保护自己吧!」
「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吗?」
「知道,应该吧……」
「应该,我看你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吧!」
老鼠突然笑了,微微的、却忍俊不住的愉快笑容。
「我居然在这个地方、在这种时候跟你聊这种话题,我还真悠哉啊!看来跟你在一起,连我都能名列仙班了。」
说完,老鼠的口吻变了,变得沉重又锐利,指尖的力道也更加强悍: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离开我,你自己想办法跟上我。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我不会再讲第二遢。」
紫苑点头。
也许是看到或是戚觉到紫苑的点头回应,老鼠转头继续往前走。这个背影不会轻易地转头看自己,这点紫苑很清楚。
如果不拚命活下去,如果不贪婪地想着要活下去,老鼠就绝对不会回头眷顾自己。
老鼠绝不会崇拜漫不经心、反应迟钝的神。
紫苑吸了一口漆黑的空气,紧跟着迈开脚步。
岩石的裂缝间有条微微往上延伸的小路,约一名成年人勉强可通过的宽度,感觉比那条等距离嵌着电灯泡的水泥通道还要狭窄。这不是一条很长的路,但是因为蜿蜒曲折,感觉特别难走。
可是……
紫苑用手背抹去汗水。
可是,这里没有血腥味。
没有弥漫在那条通道上的血腥味,也没有几十名渐渐死去、慢慢被虐杀的人所发出的呻吟声。
这里只有黑暗。
就算这只是短暂片刻,就算跟过去一样,黑暗尽头有紫苑无法想像的现实在等待着他,但是至少在这里闻不到人们被不分青红皂白残忍地虐杀的腥臭味。
感激。如同沙漠里的绿洲,让人心存感激。
太天真了。
紫苑紧咬下唇。
不用老鼠说,他也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只是闻不到罢了,只是听不到罢了,只是隔着墙壁,肉眼看不到罢了。
事实上近在咫尺。
人类,连刚出生的婴儿在内,有几十个人遭到莫名的残酷猎杀,这个真相就在跟紫苑现在所站之地相连的地方正在进行着,此时此刻还持续着。
不是闻不到、听不到、看不到,就表示不存在。即使找到了绿洲,沙漠依旧存在。
天真。
只是想逃避罢了,只是想遗忘看到残忍虐杀时的愤怒罢了,只是希望自己不要看见凄惨的景象罢了,只是想缩成一团,什么都不想地投入沉睡的梦乡罢了。
天真,而且软弱。
摸索着岩壁,努力追上老鼠。
总之现在要追随他的脚步。不……我总是一直追着他的脚步。
在西区生平第一次走在暗夜时,紫苑也曾跑过。如果没有那些经验,我不可能走在这彷佛眼珠子被戳瞎后的黑暗里。
就这方面来看,自己已经变强了一些。
告诉自己。要相信,相信自己也以自己的方式储备了能量,要相信自己。
陷入自我厌恶、沉溺在挫折戚中,这些都很容易,但是毫无意义。
相信自己是一种力量,将这种力量视为粮食、当作武器,许多困难自然能迎刀而解。
紫苑将精神集中在跨出的脚步上,一步、一步往前迈进。
眼前出现了光亮。昏暗的光亮,在前方微微亮着。
老鼠的背影滑进那片淡淡的光亮中。紫苑加快脚步。
「啊……」
紫苑倒抽一口气。
他此刻来到一个广场,这里比刚才老鼠跟灰色男人对打的地方还要宽敞,天花板也高。高度约有三层楼高,周围是凹凹凸凸的岩石,跟刚才看到的一样。
这里是一个构造复杂的巨大洞窟。
老鼠这么说。如果真是这样,这里就是一处自然形成的广场。四周的岩石上处处点着蜡烛,不光是蜡烛,也有电灯的光亮,虽然都是淡淡的光线,但是很温暖,也很漂亮,彷佛绽放在岩石上的小小火焰花。
石地?
紫苑眯起眼睛凝视。屏息,专心凝视,然后再屏息。
有影子在动。
一、二、三、四……不是老鼠,并不是那么小的生物。有几道影子在动,用两只脚站着,窃窃私语着什么……两只脚站立,窃窃私语……
人类!
咽下的气息堵住了喉咙,心中的鼓动越来越激烈。
人类,这里有人类,从岩场四周探头窥视我们!是人类!
紫苑再用力眯眼凝视,发现岩石上的蜡烛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洞口。洞窟里还有洞穴,那些人似乎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
紫苑的视力并无法捕捉住个别的身影,但是他还是朦朦胧胧地能判别出这些人的身高跟体型都不一样。
可能有男有女,有大人也有小孩吧?他们全都探出身子俯视着这边。一直盯着看,会觉得他们的眼睛里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光芒。
「老鼠,这些人是……」
「你觉得呢?」
「啊……是存活下来的人吗?跟我们一样从死刑场逃过一劫的人?」
「错!」
老鼠缓缓地摇摇头,那缓慢的动作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老鼠说:
「他们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了。」
「很久以前……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
很快就会知道。是吗……是这样吗?
很快就会知道。只要你有毅力与力量。
紫苑握紧拳头。
问很容易。紫苑总是在问,在自己试着去解读眼前的现实之前,总是轻易地要求老鼠告诉自己正确答案。
已经不能再这样了。
要自己找答案,去抓住、去解读。
就算是老鼠,终究也还是别人,只依靠别人所说的话是无法看清事实,无法跟超乎想像的现实对峙,也就无法跟老鼠站在对等的位置上。
要自己去发现。
老鼠的视线掠过紫苑,灰色的眼眸上蒙上一层阴影。他眨了眨眼,抹去眼中的阴影后,单手柔顺地往旁边一挥,那是老鼠独特的优雅动作。他说:
「你看看,真是壮观啊,全都出来迎接罗!」
「你在这里也这么有名啊!」
「……笨蛋,他们是来迎接你的吧。」
「我?」
「你很特别啊。有外人闯进这里可是前所未闻之事啊,而且还是NO.6的居民呢!」
「是前居民,现在已经不是了,NO.6的!ID卡我早就扔了,我早就不是那个都市的市民了。」
「别在意呀,我只不过是一时口误罢了。」
「我在意,而且这一点都不是小事情。我没有你想像中的软弱,也没有被NO.6绑住。」
也许有点虚张声势,即使如此,紫苑仍尽可能挺直腰杆。
我是软弱,精神跟肉体都太脆弱了。不过,决心不会动摇,也毫不犹豫。
不是在神圣都市的内侧,而是要在外侧活下去的决心:想要跟你一起生活下去的想法,都丝毫没有动摇,也不会觉得困惑。
「谁说你软弱了?」
「你常常说。」
「怎么可能!你是最强的,我刚才不是才佩服过你?我说你很厉害,不是吗……我现在更加钦佩你了,你实在太强了。」
老鼠耸耸肩。
「我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你还会这样抓着我的语病向我抱怨。」
吱!吱!吱!
一只沟鼠沿着紫苑的身子往上爬,坐在他的肩膀上。它比哈姆雷特、克拉巴特它们重很多,而且有腥臭味,不过蠕动鼻尖、歪头的动作是一样的。另一只坐上紫苑的另一边肩膀,那家伙将头探入紫苑的白发里,上下摩擦着脸颊。接着又有一只小老鼠靠近紫苑的脚边,一只又一只地靠过来。
老鼠们在紫苑的身上爬上爬下,发出如同撒娇般的声音。
吱!吱!吱!叽叽叽叽叽……
吱吱吱、吱吱吱……
「喂,你们别玩了啦,我可不是溜滑梯,别玩了啦,很痒耶。」
紫苑扭着身体。
空气中出现骚动,在黑暗中掀起涟漪。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听起来不真切的窃窃私语、微微摇动的身影、投射而来的视线……居住在石子地的居民,他们的气息传了过来。
「真有趣的孩子。」
有个声音从头上传来,虽然低沉,却很响亮。虽然比不上老鼠的歌声,听起来却很舒服地渗透入耳里。
跟刚才是同一个人吗?在墨黑的空间里传来的那个声音。
「你说吧。」跟那一句话是同一个声音吗?
紫苑抬头。
石场中央有个彷佛阳台一样突出的空间,上面有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应该是吧……穿着下摆很长的长袍,头发跟胡须都又长又白的老人……看起来是这样。四周昏暗,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真有趣的孩子,居然能让老鼠们没有敌意,也没有戒心。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你叫什么?」
「紫苑。」
「紫苑……真漂亮的名字。」
「啊……谢谢,谢谢你的夸奖。请问,你呢?」
「我?我怎么了,紫苑?」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骚动……
黑暗中的涟漪越来越大。沟鼠在肩膀上吱吱吱地叫着。响起笑声,四周的岩场扬起各种笑声,朝着紫苑袭来。
嘻嘻嘻……
名字耶。
嘻嘻嘻……
他问名字耶。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笑什么?我不过是问了名字而已,这样就能让这些人失笑吗?
嘻嘻嘻、嘻嘻嘻……
笑声此起彼落。
紫苑望向站在身旁的老鼠。
老鼠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当然他没有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雕像一般。
「老。」
深厚的声音彷佛笑声的涟漪般传送过来,洞窟里的声音霎时静止了。被彷佛风平浪静的森林里,偶尔会遇见的那种让人觉得疼痛的寂寥取而代之。寂寥之中,只有老人说话的声音缓缓地扩散开来。
「老,大家都这么叫我。」
「老……你的名字吗?」
「也许吧,也许只是老人的意思。」
「所以这不是你的本名吗?」
数秒的沉默,之后,老说:
「嫩小子,这里没有人拘泥什么名字,没有任何一个人……老鼠,你没告诉他吗?」
听他这么一问。
紫苑叹了一口气。
听他这么一说,紫苑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老鼠的本名。
「老。」
老鼠动了,他往前跨出一步继续说:
「请你听我们说。」
「好。」
老人在椅子上挺直身躯。
「你回到这里来,原本不可能再见的人,却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听听你的理由。」
「谢谢。」
「谢?老鼠,你在外面待了一阵子,变得软弱了。不过,你变得再怎么软弱,也不会忘了规矩吧?」
「当然。」
「一旦离开这里,就不允许再度回来。你打破了这个禁忌,就必须付出代价。」
「我知道,我会接受惩罚,所以请听我们说。」
老人折了折手指。
刚才没有发觉椅子的脚上绑了两根长长的棍子,与其说是椅子,倒不如说是轿子还比较贴切。
有两个男人抓着棍子,连同轿子一起把老人抬高。
脚呢?
老人穿的长袍下摆只是垂着而已。他失去了膝盖以下的腿,而且是双腿都没有。
老人坐着轿子从岩场沿着墙壁慢慢往下走。一道将长发绑在后面、从身体的轮廓看来应该是女性的人影,拿着类似畚箕的东西,在轿子的前方扫着。似乎是在清扫露水。
那里有路,一条人与人正好可以擦肩而过的路。虽然相当陡峭,然而男人们却以稳健的步伐走着。
那当然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人工贯穿岩壁而成的路。仔细一看,路沿着岩壁分布,也许是可以任由人们自由来去的构造。
这是……城市吗?
紫苑重新检视四周,同时也让自己的思路转动。
像是住居般大小的洞穴、岩壁上的道路、这个广场、从广场往深处延伸的漆黑空间,甚至还能闻到煮东西的味道。而且还能感受到微微的,真的是微微的风,空气流动着,这就代表这里跟地上是相通的吗?……这里是人们居住的城市!
地底下有城市?
控制着千头万绪的思考,整理出一个思绪。
老鼠曾说过这片漆黑中的居民并不是逃过「真人狩猎」的人……应该没错吧?然而,在阳光无法到达的地下世界,有一群人生活在这里,这样的条件未免也太过严苛了吧?人类这种生物的构造原本就是适应地上的生活,在几乎没有阳光、气流、自然变化的地方,怎么可能活得下去?然而,眼前的确有一群人,这里有人类居住的痕迹。
眼前的风景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这点自己还看得出来。这群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居住在地底下,建造街道,慢慢适应过来的吧……眼前的情况只能如此解释。
紫苑忍不住深深叹气。
这里是什么地方?不是监狱的下方吗?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街道?是偶然吗?
该不会是……
紫苑的脑中正在脑力激荡,可是再怎么思考,也抓不住一丝思绪。无法跳脱「该不会是……」的推测。然而,正因为如此才要推敲,才要假设「该不会是……」的假设。紫苑拚命想着。
该不会是从很久以前,就有人住在原本就有巨大洞窟的这个地方吧?
原住民…
如果在NO.6个都市国家诞生之前,就有人居住在这块土地上……
西区那一带过去也是一个美丽的小小城市,力河等许多人就生活在那里,母亲也住在那里,虽然没见过、也没有任何记忆,但是父亲应该也住在那里。城市后来变了样,成为孕NO.6的母体。不,不是城市变了,是人变了。因为人,一个拥有特殊合金墙壁的巨大都市国家诞生了。墙壁的外侧,城市的残骸变成了西区,变成了荒芜的一角。然而,那只是西侧而已。
NO.6破坏的只有西边的城市吗?北边的群山、森林、南边往东边延伸的草原、从东边到西边散落的点点湖泊……从NO.6的面积来估算,应该是向东南西北所有方向扩张、并吞……这么想才是正确的吧……
一阵冷颤闪过背脊。
北边的群山、南边的草原、东边的湿地。在这些地方的某处,有紫苑不知道的种族生活着,而且不只一个种族,山里、森林里、草原里都有人类生存。这个洞窟里也有……
原住民族,从遥远的古时候就居住在洞窟里的人们。
有人居住在力河与母亲也曾居住的地方,有着不同性质的世界……这些人大概跟「城市里的人」几乎没有接触,各自活在自己的领域里互不侵犯,也许连彼此的存在都不知道。
原本这里是一片辽阔的森林地带。而在这颗星球上,具备人类生存所需条件的地方只剩仅仅六个区域。
人们在这六个区域建造城市,而这些城市后来慢慢变成了都市国家。人们记取过去的历史教训,一致认为不拥有任何武力才是人类能够存活下去的最基本条件,因此签订拜伯伦条约,同意放弃所有军队及武力,并舍弃都市原有的名称,只单纯以号码为名,也就是NO.1到NO.6。
在尊重各自的独特性与独立性为原则下,维持彼此间的密切关系,这六个都市等同一个国家的想法,不仅为政者,连每一位市民都如此期待,如此下定决心。
我们只剩下这些地方了,绝对不允许继续破坏。战争是罪恶,会引导一切走向灭亡,会从根本危及我们的存在。为了我们人类的未来,必须放弃所有武力。
在这样的理念之下,我们在这里创建以友好、理解、信赖为基础的六个都市。
NO.1到NO.6。
第六块地区有着比其他地方更丰腴的自然条件。我们利用这样的自然条件、人类的睿智与科学技术,创建了史上罕见的理想都市。
这就是神圣都市NO.6诞生的始末。
这是紫苑以菁英学生的身分,在教育设备完善的教室里学到的历史概要。
感觉一股比刚才更强烈的寒颤闪过,似乎连指尖都结冰了。
一闭上眼睛,不,即使张开着眼睛,脑海里仍旧浮现「真人狩猎」的风景。那是现实,自己亲眼所见的现实。
组合屋应声倒塌,帐棚被炸飞,四处逃窜的人们被无情地虐杀。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连婴儿都不被放过。除了丢石头,没有其他抵抗能力的人们遭到新式武器的攻击。真的是一场杀戮……
还说什么放弃所有武力!
紫苑下意识地紧晈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随着唾液吞进肚里。
紫苑不了解其他都市的情况,但是、但是……
这些都市渐渐成为拥有压倒性强大军事能力的武装国家,至少NO.6是如此。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
紫苑再吞了一次和着血的唾液。
那个都市从何时开始改变?何时开始偏离拜伯伦条约的理念与理想?
究竟从何时开始的……?
一开始就这样了吗?
紫苑感觉到一股视线。他迎上老鼠的眼神,感觉被一块闪着光芒的灰色布幔团团笼罩。紫苑的心跳得好快,脑海中盘旋的各种思绪全都暂停了。
那一瞬间,紫苑有一种快感。
真不可思议!他的眼睛里散发出来的微微光芒会让自己觉得被排斥,也会让自己觉得被包容。
只是现在不能将自己投身在那种甜美的自我陶醉中。如果停止了思索,就会随波逐流,很容易就会迷失在他人的言语、时代的氛围中。
老鼠不可能拥抱逃避思索、只想随波逐流的人。
紫苑扬起下巴,继续思索。
我并不想被包容,我并没有舍弃思考。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去解读周遭的世界,也会面对这个世界的真实,与这个邪恶的真面目对峙。老鼠,你认为那就是对抗,不是吗?
紫苑错开老鼠的视线,闭上眼睛冥想。再度思考。
究竟从何时开始……?
从最初?
没错,从最初,从NO.6诞生时开始,这个都市就偏离了和平与共存的理念吧。
这块土地上还有一直住在这里的人,而NO.6侵略了那些人,如同饥饿的野兽啃食猎物到尸骨无存般的企图征服那些人。NO.6就是这样扩张领土,建立都市国家的基础……和平?共存?如同嘲笑这些用词一般,用武力占领周边地区。
如同破坏西区一般,如同虐杀西区的居民一样,使用压倒性强大的兵力……
可是,不对……那个要怎么解释?LED,发光两极体。让电流流过特殊半导体的接合部分使其发光,那是不存在于自然界的光,科学的光。那应该是NO.6发明的东西吧?还是……还是、还是……这里有跟NO.6并驾齐驱或是更高超的科学文明存在呢?如果是这样,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侵略啊?当然,科学并不是万能,也不是无敌……
不懂。
彷佛走在迷雾之中。
再怎么思考、再怎么探究,还是无法接近事实。越是思考、越是探究,就越是迷惘,无法从迷宫中走出来。思考无处可依,令人旁徨。
真令人心烦。
吱吱……
沟鼠从紫苑的肩上跳了下去,小老鼠们也躲进岩石的裂缝里。
怎么回事?
就在紫苑用眼睛追着小老鼠的瞬间,他被袭击了!有一道影子将他的手反折到背后,并捣住他的嘴。才一瞬间,他就被细绳捆绑住了。背后被用力推了一下,双手被绑在后面的他就这么摔倒,肩膀狠狠地撞击地面。
「干什么!」
「紫苑,别反抗!」
老鼠也被绑着,跪在地上对紫苑摇头。
「别反抗,安静!」
「可是为什么会……好痛,绳子绑得我痛死了。」
「放松,深呼吸放松身体,这样会好过一些。」
紫苑照着做后,的确是好一点了。不过这手法也太厉害了,不过几秒钟就轻轻松松抓住他们……啊,可是……
「比不上你。」
「什么?」
「你更厉害,不论是用绳索或小刀。」
「谢啦,这么夸奖我。能得到你的赞美,真是无上的光荣。」
「我总是非常佩服你……呃!」
脖子被绳子缠上,无法呼吸。
「不准讲话!」
耳边传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
是那个男人吧?头发、皮肤、瞳孔都是灰色的男人。
「你再废话,我就让你永远也讲不出话来。」
绳子拉得更紧了,感觉喉咙真的要被锁住,气管都压扁了。脖子以上的部分似乎急速膨胀,无法呼吸,好痛苦啊!
「你够了吧!」
老鼠平静地说。虽然平静,但是却带有压力。
「刚才的报复吗?欺凌无法抵抗的人泄愤。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学会这种卑劣的手段,毒蝎。」
脖子上的绳子松了,紫苑刹那间脑筋一片空白,只是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
同时听到如同掉在地面上一般的拍打肉声。
他撑起身体。
老鼠倒在旁边。
男人的脚踹着老鼠的肩膀。他的脚上穿着以类似树皮的东西所细编的凉鞋。
「你也一样,老鼠。」
男人的口吻更加严厉了起来。
「别企图回嘴,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吗?那么就由我来告诉你。」
男人举起脚又踹上老鼠的肩膀。
「你们是从外面入侵进来,就算被杀也是理所当然!」
「住手!」
紫苑扭动身体大叫。老鼠抬起头摇了摇,彷佛要紫苑安静。
怎么安静得下来!
「卑鄙,老鼠说得没错,你把我们绑起来,让我们无法抵抗,然后才来欺凌我们,简直就是人渣!」
「紫苑。」
老鼠的脸都扭曲了,有几道血痕从太阳穴往脸颊滑落。
紫苑非常生气地抬头看着男人说:
「这里是什么地方?跟NO.6不是一样。」
「你说跟NO.6一样?」
男人气得全身发抖,灰色的眼睛里发出锐利的光芒。那是接近杀意的光芒。然而紫苑还是无法不说,他同样全身颤抖,不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愤怒在
他的心中翻腾。
「没错,还不是一样!你做的事情跟NO.6根本没两样。以暴力压制弱小的对象,残忍地施暴。哪里有不一样!」
「我可不弱哦!」手被绑在背后的老鼠耸耸肩这么说:
「紫苑,你想说的我明白了,就别再说下去了,你再说下去可是会被踢死的喔!这位大叔踹人的功力可是一流的。」
「我要杀了你。」
男人呻吟着说。
「你是魔鬼,邪恶的魔鬼,现在不收拾你,将来必成大患。」
「毒蝎,你太有慧眼了。」
老鼠故意地叹了一口气。
「说得一点也没错,他的确是个灾难,而且还是最要命的那种。」
「老鼠,你说灾难……指的是我?」
「就是你啊!」
老鼠嘻嘻嘻地发出愉快的笑声。
「我看得到他的邪恶。恶魔附身,带来灾难的使者。老鼠,你说过这家伙是NO.6居民吧?」
「正确来说是前居民,不久前他还是住在那个都市内部的人。」
「所以才会如此邪恶吗?不……这家伙……根本就是NO.6的化身。」
老鼠眯起眼睛,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
「NO.6的化身……原来如此,看在你眼里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这家伙一定要死,现在一定要收拾,否则的话……」
男人往前跨出一步,紫苑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男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杀意,让人想逃。
他是来真的……
这个男人真的想杀我。
企图再往前一步的男人栽了个筋斗,跌倒在地。他被老鼠的脚绊倒了。
老鼠跳了起来,绳子从身上滑落,彷佛变魔术一样。他的手上握着一把小刀。
男人想要站起来,老鼠的膝盖却用力地撞进他的腹部。男人闷声呻吟,因为疼痛而往后仰,无防备的脖子被架上了一把刀。
「我千辛万苦才把他带到这里,这么简简单单就被你收拾掉,那可不妙。」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种灾难……带来这里?你想要毁灭我们吗?」
「相反。」
老鼠淡淡地说:
「我要毁了NO.6,所以我带他来。」
「毁了NO.6?这家伙有这个能耐?」
「不知道,没试过谁也无法下定论,但是在尝试之前可不能让你杀了他。而且,你不觉得嫉妒他也太难看了吗?」
「嫉妒?」
「没错,你嫉妒紫苑。自己的沟鼠轻而易举地就被收服,你很嫉妒。我没说
错吧?」
传来咬牙的沉重声响。男人咬牙切齿地说:
「老鼠……你还是这么讨人厌,思心到让人想吐,我看就先勒死你吧!」
「真美好的约定,我会期待的。不过在那之前,我要请你……」
老鼠嘴角上的微笑不见了。从下巴滴下的血珠落在男人的胸膛,染红了衣服。
「发个誓吧!毒蝎,说你今后不动紫苑。」
小刀的刀刃动了动,男人的喉咙也动了动。
「发誓!」
男人顽固地沉默不语。
「到此为止吧。」
传来稳重的声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还是这样,老鼠,操小刀的手腕跟讽刺的口吻一点也没变,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坐在轿子上的老人跟他的声音一样,带着稳重的笑容。他坐的轿子静静地被放了下来。
「老。」
「你长大了,我都快不认得你了,没想到我会看到长大以后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