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条女人严肃地点头,蹙起了眉头。她的脸颊也出汗了。
啊啊……好难过,好想冲个澡舒服一下。
黑发女人继续半抱怨地说着:
「我妹妹啊,她还是学生,听说她们在学校集合,集体坐巴士来参加呢。」
「真的吗?我们那时候不会这样啊……」
「是啊,听说从今年开始哦,为的就是确认对市的忠诚度。我妹说如果不参加会影响行为分数,听说会被打D喔。万一拿到D,不就无法升学,也找不到工作了嘛。我觉得真的很过分……」
「就是啊,而且这不就变成强制了吗?现在想想……做得还真露骨耶,最近不管走到哪里,都要确认忠诚度,什么都忠诚度,真奇怪……」
苗条女人的肩膀突然被抓住,吓得她说不出话来。
穿着白色衬衫、灰色裤子,没什么特征的中年男子站在后面。他的体型很壮硕。
「那个……有什么事……」
「你们在说什么?」
「啊?」
「刚才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两个女人对看,心跳得很快。
「呃、我们没讲什么……只是在讲天气很热……」
「是吗?我听到的是对市的不满与不平,不是吗?」
男人的眯眯眼散发出黯淡的光芒,用词虽然还算客气,但是目光狰狞且锐利,让两个女人陷入慌张。
恐惧布满全身。
治安局。
「哪有……什么不满,我们没讲那些,从来也没那么想过。我们……那种事情……」
黑发女人颤抖的双手环抱在胸前,泪水盈眶。
救我!爸爸、妈妈,救我!
「请你们先跟我回去吧,回去之后我会好好听你们解释。」
「不、不……不要!」
黑发女人忍不住哭了出来,苗条女人也全身颤抖。
「请跟我们走一趟。」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出现另一名穿着相同服装的男人,抓住女人的手。那只手冰冷到令人惊讶。
不……不、不,我们不过说说话而已,不过将内心所想的说出来而已。
太过惊讶到连哭都哭不出来,她无法像友人一样哭泣。
苗条女人只是不停地颤抖。
「好了,走吧。」
男人的目光更加锐利。
好恐怖,真的好可怕,爸爸、妈妈!
呜!
含糊的呻吟声,从男人的嘴里传出来。男人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三?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不停地一张一合。双手乱抓着脖子,颜色开始变成深黑色。
「怎、怎么了?」
冰手男人慌张地伸出手。
哇啊啊啊!
女人发出尖叫声,扯开喉咙大声尖叫。
几乎在同时间,黑发女人也发出悲鸣声。
「呀啊啊啊!」
男人不动了,眼睛、嘴巴都还张开着,人却僵硬了,连口腔都看得一清二楚。
叩!
什么东西掉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音。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体……
是牙齿。
男人嘴里的牙齿一颗颗掉落,一颗,又一颗。头发也一根根地掉,一边变白,一边掉落。男人翻了白眼,撞上地面,全身痉挛,脖子上的黑色斑点不断地扩张。那个斑点开始隆起……
跟刚才无法比拟的恐惧席卷而来,感觉快疯了。不,也许已经疯了!疯了,
所以才看见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景象。只能尖叫,只能发出尖叫声,吐出些许恐惧。彷佛不这么做,身体就会破裂,就会破碎……
深呼吸。
哇啊啊啊!
呀啊啊啊!
在女人开口之前,群众间抢先发出各种呼喊声、尖叫声。这边也传出来,那边也冒出来。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年轻人的呐喊、老人的叫嚷,全都变形、纠缠、四处乱窜……
「啊!」
黑发女人胡乱地舞动着手叫着,彷佛跳着奇妙的舞蹈。
「有人,有人在里面,有人在我的身体里面……救命……救命啊!」
尖叫的嘴里,牙齿开始剥落。
喀滋、喀滋、喀滋。
黑发女人的脖子上,黑斑越来越扩散。
「有毒!」
传来某人的声音。
「快逃!这里被下毒了。」
传来另一个声音。听到有人喊「会死人」。
有毒!快逃!会死人!有毒!快逃!会死人!
女人跨过倒在地上的男人尸体,打算快跑。在那之前,眼前似乎有什么闪耀了一下。
虫?
女人被撞了一下。有个胖女人跌倒在她身旁,人们的鞋子毫不留情地踩过她的身体扬长而去。
地狱。
快!得快点逃才行。
女人下意识摸着脖子,跨过倒在地上的身体,拚命往前跑。
二〇一七年,「神圣节」
上午七点二分,下城。
火蓝在做点心。
她在做克拉巴特,将加了杏仁粉的饼皮卷成领带形状,然后油炸,加入柑糖浆的风味,最后再撒上糖粉。
「好好吃的样子哦。」
莉莉吞了口口水。
「很好吃喔,我另外做了一些,晚点可以配红茶吃,莉莉喝温牛奶好吗?」
「我想喝冰的,我喜欢冰牛奶。」
「好,就喝冰牛奶,以不喝坏肚子为原则的冰牛奶。不过莉莉,在那之前……」
「到店里帮忙,对吗?我会加油。能到阿姨店里帮忙我好高兴,真兴奋。」
「因为今天是『神圣节』,会很忙哦!一
「嗯。要说『欢迎光临』,然后帮忙将面包跟马芬装进袋子里。」
「对,没错。要告诉客人『托盘在入口处的架子上,请用托盘』。如果看到身体不方便的人或是小孩,要问『客人,需要我帮忙吗』。」
「欢迎光临,托盘在入口处的……入口处的……」
「架子上。」
「架子上,请用托盘。客人,需要我帮忙吗?」
「好棒,就是这样,莉莉。记得要随时保持笑容哦。」
莉莉很骄傲地说:
「闻到这么好吃的香味,自然而然就会面带微笑,我都快流口水了呢。」
莉莉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随即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阴影,口吻也变得沉重。
「阿姨。」
「什么事?」
「这个点心我可以带一点回去给爸爸吃吗?」
「当然可以啊,我会留你爸爸、妈妈的份……莉莉,怎么了?恋香出了什么事吗?」
听说莉莉的母亲恋香怀了第二胎,也许她出了什么事。
如果是菁英居住区「克洛诺斯」的居民,从怀孕、生产到之后坐月子,都有专属的医疗工作人员给予细心的治疗与援助。住在下城的居民想要接受「克洛诺斯」级的高规格医疗,连作梦都不可能。纵使下城的病患、老人、小孩的死亡率,都是「克洛诺斯」的好几倍。
火蓝对于下城的生活没有不满,只是常常会有切身感受,自己身处这个都市创造的坚固金字塔的最底层。
火蓝打起寒颤。
不是因为感受到自己身处最底层的关系,而是人站在人之上,统治人类的现实,让她觉得寒冷,同时对于过去的自己居然没发现这个事实,也让她忍不住打冷颤。
为什么会如此愚昧呢?
莉莉摇摇头。亚麻色的柔细头发也随之摇晃。
「不是妈妈,是爸爸。」
「月药先生?你爸爸怎么了?」
「今天是『神圣节』,他却需要工作。」
「神圣节」是NO.6最崇高的节日,不仅教育、行政机关,市内几乎所有商店、公司都放假。大部分的市民会前往市政府前的广场,聆听市长的演讲,庆祝NO.6的诞生与繁荣。从去年开始,这个典礼渐渐强制化。从前往广场的关卡就能瞬间判别市民是否有参加典礼,没有市当局认可的正当理由,擅自不参加聚会的市民,之后会被详细调查不参加的原因,听说几乎类似审问犯人。
感觉居住在这个都市越来越让人窒息。然而尽管如此,大部分的市民还是自动自发参与庆典活动,并没有遭到强制。他们自愿参加,在白色的地面上挥舞着金色市旗。
自愿参加……真的吗?
「阿姨,点心……」
莉莉眨眨眼。火蓝手中紧握着一条克拉巴特。
「啊,糟糕,浪费了。所以月药先生今天没休息,是吗?」
「嗯……」
虽然是盛大的节庆,但是跟平常一样工作的人、必须照常工作的人,还是很多,火蓝也是其中一人。不工作就没收入,节庆日时,蛋糕、点心、面包会卖得比平日好,就是俗称的「旺市」。今年火蓝打算以这个为理由,不参加典礼。事前提出的不参加申请书上,必须详细记载工作内容、每个月的业绩、若是开店时的预测毛利额等,还要本人亲自到市府的负责窗口申请。虽然很麻烦,但还是比休店去参加典礼来得轻松,所以火蓝选择不参加。
不能安于轻松。
过去总是选择轻松的路,忘了要逆流而上,让自己的心迟钝,随意地随波逐流。结果呢?不是应该有切身之痛了吗?
儿子被夺走。
儿子的好朋友被夺走。
不合理又非常突然地夺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不能再随波逐流了。如果不能稳住脚步,就无法面对紫苑和沙布。当两人平安回来时,就无法理直气壮地拥抱他们。绝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莉莉,爸爸不在家你觉得寂寞?但是那是工作,也无可奈何呀。」
「不是的。」
莉莉又摇了摇头。
「妈妈也说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不是的。我可以来帮阿姨的忙,所以很兴奋,不会因为爸爸不在家就觉得寂寞。朋友也是,我告诉他们要来面包店工作,大家都很羡慕……所以我并不觉得寂寞……只是、只是……我很担心。」
「担心爸爸吗?」
莉莉点头。
「为什么?发生什么让你觉得担心的事吗?」
「是没有……爸爸每天出门上班前都会亲我的脸颊,他说亲我会让他觉得幸福,就像护身符一样。」
「真的呀,你有个好爸爸哦!」
「嗯,我好爱爸爸。可是他今天忘了,没亲我就去上班。就在我跟妈妈在厨房里讲话的时候,他一个人……没说一声就出门了。」
「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呢?」
「我不知道。他早餐也没什么吃,只吃了半片吐司跟一杯咖啡,而且还叹气,像这个样子。」
莉莉垂着肩膀叹气。
好可爱的模样。
莉莉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父亲。她敏锐地看出母亲再婚的对象,也就是自己的继父的小小变化,担心他也许有烦恼,也许太累了吧……莉莉小时候曾经历过生父死在眼前的事情,那样的经验造就今天懂事的她。
「莉莉……」
心疼这小小的灵魂。
火蓝在莉莉面前蹲下,摸着她亚麻色的头发说:
「笑一笑。你的笑容可是阿姨的护身符哦。看着你这么难过的表情,阿姨也要跟着难过起来了。」
「阿姨……今天爸爸没亲我,可是他一定不会出事吧,神会保佑爸爸吧?」
「当然啊,对了,今天爸爸回家后,莉莉可以亲他啊。」
「嗯,就这么办。」
「那我们来开店吧。可以帮我把克拉巴特放在托盘上,端到店里的架子上吗?」
吱吱……传来呜叫声。
「是老鼠,它还在啊!」
莉莉高兴地提高音量。茶褐色的小老鼠在桌面下抖动着鼻子,双手合十,上下晃动着头。火蓝马上看出它在道别。
「你要回去主人身旁了呀?」
以及我儿子身边。
火蓝将刚才紧握以至于捏碎的点心碎片放在小老鼠面前。小老鼠用前脚压着,毫不犹豫地开始吃了起来。
「阿姨,这个点心跟小老鼠的颜色一样耶。」
「哎呀,你这么一说,还真的耶。它的毛跟克拉巴特的颜色一样呢。」
吱吱吱…
小老鼠抬头看着火蓝。它有一双葡萄色的眼睛。
「克拉巴特……你该不会叫克拉巴特吧?」
吱吱……小老鼠出声,彷佛在说「是的」。
「克拉巴特,真棒的名字。那么,克拉巴特,请告诉你的主人说我很感谢他,他的话给我很大的力量……我非常非常感谢他。请你告诉他。」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告诉紫苑。我会等他回来,妈妈会一直等他回来,妈妈绝对不会放弃,所以,请活着回来。
必再相见。
老鼠送来的简短纸条。那一句话不知道带给自己多大的勇气。
必再相见。
如此强韧又凛然的简短讯息,支撑着将要崩溃的心。
老鼠,我能拥抱到你吗?我可以将你跟紫苑一起拥入怀里吗?我可以相信能够在这里等着你们,对吧?
吃完最后一片,克拉巴特双手合十,点了点头,然后往房子的角落跑去,一下子就消失在火蓝的视线里。
「它走了。」
莉莉瘪着嘴问:
「再也见不到了吗?」
「不,会再见,一定会。好了,我们要开店了,今天会很忙,就拜托你罗!莉莉。」
「好的,店长,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莉莉调皮地敬礼。火蓝笑着打开店门。
火蓝抬头望见天空,清澈的蓝渗透进来。虽然风很冷,但是应该会是个大晴天。
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蠕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啥?什么?
火蓝不自觉地用双手环抱自己。好冷,从身体内侧冷出来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足以让她的脸部紧绷、手脚僵硬,身上的毛发也竖立了起来。
蠕动、蠕动、蠕动。
某种眼睛看不到的东西靠了过来。
旁边有拿着市旗的人们聊天走过。是参加徒步活动,从下城关卡走到市政府的人们。里面有几名曾见过的人,有人向火蓝打招呼、有人纳闷地看着火蓝、有人闻到飘在路上的点心香味,因此伫足。有牵着小孩的父亲、有年轻情侣、也有一头白发,戴着帽子的老婆婆。
徒步到市府前,然后直接参加典礼。途中市府会发给每位参加者一个餐盒,因此所有人都带着柔和的笑容,彷佛参加假日踏青一样。
火蓝只是呆站着。
蠕动、蠕动、蠕动。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火蓝颤抖着身体抬头望着天空,蔚蓝的天空。彷佛蓝色
玻璃般的冬日晴空一望无际。那里,那片天空里有些什么存在着,火蓝这么觉得。
看不见,听不到,只是感觉。
有些什么在那里。
有些什么会来。
二〇一七年,「神圣节」。
时间不明,西区废墟一室。
借狗人醒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熟的,真稀奇,几年没睡这么熟过了呢?也许从吸母狗奶的婴儿时期开始吧……
在西区,死亡总是随伺在侧,暴力、抢夺可说是家常便饭。就算这个废墟,也难保不会有一天被强盗们持武器入侵。不能因为有狗在就安心,借狗人非常清楚自己生活的环境有多恶劣、多恐怖。所以他从不熟睡,不论深夜或黎明,他总是绷紧神经,以求在第一时间察知逼近的危险,彷佛野生的小动物。
然而,刚才,他却睡得很熟。应该只是很短的时间,但是他却睡得不醒人事,连自己也难以置信。
是太累了吗?
借狗人拨了拨刘海。为了即将发生、即将让它发生的事情,肉体劳累,精神更是疲惫。绝对是这样,因为他已经紧张到胃痛了。
都是你们两个害的,我可是累死了,你们知道吗?这两个讨厌的蠢蛋!
借狗人对着紫苑跟老鼠的幻影露出恶人恶相。老鼠依旧面无表情,紫苑则是缩成一团,似乎很抱歉的样子。
借狗人再次拨拨刘海。打了个大哈欠,接着转动脖子。
咦?
身体出乎意料地轻盈,空腹却不会痛。睡得很熟,甚至觉得身体活力十足。
并不是因为太累,所以睡觉,而是为了储备能量,所以需要睡眠吗?
什么嘛,原来我这么期待啊。
啧……一扯上老鼠跟紫苑,就会怀疑自己的本意在哪里,埋在心底深处的想法会突然冒出来,可恶到令人咋舌。虽然如此,也很爽快。
我还满有兴趣的嘛!
吹着口哨。脚边的黑狗抖了抖单边的耳朵。
表示我跟他们一起下定决心要对抗了吗?
那代表相信。
我相信他们、相信未来,更相信我自己……这么一回事,对吧?果然是……
巨大的噪音将借狗人从冥想中拉回现实。力河裹着毛毯,惊天动地地打着呼,身旁散落着几瓶酒瓶。每打一次呼,就把酒臭味散布在空中,恶心死了。
「真是的,大叔,你真是和『理想的成熟大人』完全相反呀。」
借狗人哼了哼,接着望向房间的角落。趴在地上睡的狗儿之间,露出紫色的毛毯。那是力河送给婴儿用的,力河很得意地说是配合婴儿瞳孔颜色,但是看在借狗人眼中,却觉得是品味很差的刺眼色调,跟小紫苑眼睛的颜色一点也不相同。不过婴儿用毛毯在西区可是罕见的稀世珍宝,所以借狗人还是不客气地收下了。
「小紫苑?」
婴儿安静无声,连酣睡声都没有……借狗人一惊。
喂,该不会……
在环境恶劣的西区并不是所有婴儿跟幼儿都能存活下来,饿死、冻死、病
死、意外死,还有被杀害都很常见,也会暴毙。虽然死亡的型态常常在变,但是总
是随时随地四处徘徊,寻找猎物。脆弱的婴儿正是最好下手的目标。
「该不会死了吧?开什么玩笑啊!」
借狗人将婴儿连人带布抱了起来。
神似紫苑的深紫色眼眸闪闪发亮,感觉就像看到漆黑的暗夜,是黑与黑重叠的深处突然出现的暗夜之色。小紫苑眨眨眼,厚厚的嘴唇彷佛想要吸奶似的蠕动着。借狗人松了一口气。
「活着嘛,小紫苑,别吓人啊!」
紫色的眼眸望向旁边。小紫苑在借狗人怀中转动身躯,差点掉了下去,借狗人急忙把他抱好。不哭、不笑,笔直地看着什么的婴儿,感觉好像抱着不可思议的生物。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小紫苑的视线不是在看这里,而是其他地方,某个遥远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借狗人无法理解。
「小紫苑……」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露出那样的眼神?你看到了什么?小紫苑。
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袭来,借狗人用力抱紧婴儿。
风在废墟上空呼啸而过。
5 各种欲望之中
我究竟是谁?一个寻求幸福之人。
我在各种欲望之中探寻幸福,却一无所获。
如同我这般过完一生之人,没有人找寻得到幸福。
(迎着光,向光明迈进 托尔斯泰《Leo Tolstoy》)
被遴选为再生计划团队的主要成员,是在我刚满二十岁的那个夏天。
我出生的时候,这颗星球已经陷入危机。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污染、大自然的破坏,让地表上超过五成的区域成为已经无法让人类生存的废墟。
地球暖化导致新兴传染病肆虐,气候异常到无法预测,还有国与国之间、种族与种族之间不断地战争、使用核子武器……
当发现时,人类已经被逼到即将灭亡的地步。搞到那步田地,残存下来的人终于开始反省自己的愚昧行为。
国家的界线早就被打破,那么就再一次重生吧,这次一定不能再犯跟过去同样的错误。
在这颗星球上,勉强残存下来的人们跨越人种、国籍、民族的隔阂,发誓要保持和平与协调,简简单单地活下去。
于是,六个都市诞生了。
人类能够生存的区域并不多,半数的人类也已经死亡。人们聚集在有限的区域,慢慢建造各自的都市。
这里原本也有都市。
是一个美丽的都市。原本这一带保有丰富的大自然,被视为奇迹。虽然没有大海,但是有翠绿的森林、湖泊、草原。没错……真的是奇迹。彷佛遭到破坏的瓦砾堆上盛开的玫瑰,是一个奇迹般的优美之地。
那里建造了都市,人们谨守誓言,安分过日子。
我出生在那一个都市。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后来成为学者。
你母亲也是哦,紫苑。
老人微笑地这么说。
「我母亲吗?」
「对,火蓝也是出生在那个都市,在那个都市生活。」
「你跟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老人笑得更灿烂,彷佛少年的笑容。
「青梅竹马。」
「啥?」
「我跟火蓝是青梅竹马。虽然我的年纪大很多,不过我们常常玩在一起。火蓝很会爬树,不论再高的树也难不倒她,我总是心惊胆跳地看着她爬树。嗯,美好的回忆。她是一个个性阔达又漂亮的少女,没想到她已经有这么大的儿子了……」
「紫苑的母亲不重要。」
老鼠插嘴说:
「还是,你跟火蓝相恋,后来生下了紫苑。你们之间发展成这样吗?如果是的话,那还有点意思。」
「老鼠!」
老鼠耸耸肩,瞄了一眼紫苑。
「三流肥皂剧的剧本大都这么写啊。老,麻烦你说快一点,就像你说的,我们没有时间了。那里有都市,你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后来成为学者,然后被遴选为再生计划团队的一员。从那时候起……齿轮开始出现问题了吗?」
老人倒抽一口气。
「你这么认为吗?」
「对,再生计划听起来就很可疑。要再生什么?打算让什么重见天日?不,其实答案昭然若揭。都市整备地一天比一天完善,人们的生活也安定了下来,从与死亡、灭绝并存的日子中解放。随着时光流逝,你们忘记曾犯过的错误,抛弃誓书,期望自己能再一次成为地上的统治者。那个再生计划就是为此而设的。我想被选中的都是优秀的年轻人吧?为了更加发展、为了更加强盛、为了更加富裕的计划启动了。我说错了吗?」
老鼠蹙起眉头。厌恶与憎恶在端正的侧脸上形成阴影。他愤愤地说:
「愚蠢!」
这一句话如同鞭子狠狠地打在老人身上,让他全身颤抖、僵硬。
「重蹈过去的覆辙,是最愚蠢的行为。你们渴望支配,踩着周边的人事物企图繁华自己,结果在彷佛遭到破坏的瓦砾堆中所盛开出玫瑰一般美好的土地上,出现了丑陋的怪物,那就是NO.6。」
为了更加发展、为了更加强盛、为了更加富裕,寻寻觅觅的结果,是创造了NO.6吗?
紫苑也起了寒颤。
「那是一瞬间的事情。」
老人叹息着说:
「那个都市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直到今日,我还是常想我是不是在作噩梦。」
「是现实,是你们创造的、毋庸置疑的现实,不是吗?老,那个再生计划团队的核心人物里面,有目前掌握NO.6枢的人在,是不是?」
「大家都在,大家都是年轻又优秀,而且各自怀抱着确实的理想。」
「就是照片上的那些人吗?」
「对,不过那并不是所有的人。那是……火蓝来我研究室玩时所拍的照片,我记得是一名来采访的年轻报社记者拍的。他也是一位有使命感、有理想的媒体工作者。」
「现在只是一个酒精中毒的大叔,使命感我看连灰烬都不剩。不过即使如此,那位大叔还是强过你们千百倍。他就算沉迷于酒精之中,也不会拿自己的理想开玩笑。各自怀抱着理想?结果就是这个吗?」
「老鼠……这点请你相信,我们的确试图要建造一个桃花源,一个与战争、贫穷无缘的乐园……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老鼠嘲笑着说:
「人无法成为神,人也无法建造乐园。你们以为自己能够成为神,成为创造主,以为自己万能。从那一瞬间起,你们就已经沉沦了、堕落了、齿轮开始逆转了。你们不听别人的想法与感叹,也看不见痛苦与悲惨,你们的眼里只有自己的理想,不,只有想要满足欲望的贪婪而已。为此,不论做什么事都能被允许,不,你们甚至觉得不需要别人的允许。什么乐园!结果是创造出一个被特殊合金围起来的怪物,傲慢又残忍的怪物,把周围变成了地狱!」
老鼠的话毫无温度,带着淡淡的冷漠。然而,紫苑却能感受到老鼠内心纠缠的激动,彷佛业火②熊熊燃烧的声音。
②译注:佛教称地狱中烧煮地狱众生的火。由于这些火都是地狱众生的恶业所招引的,故称为「业火」。
「我发现的时候……NO.6已经开始变质了。围起高墙与四周隔离、吸光周围的资源,只打算满足墙壁内侧、绝对的权力诞生,而支配那股权力的组织不断地成长。」
「你因为太热心于自己的研究,所以什么也没察觉?这并不能减轻你的罪孽吧?」
「当然,我的罪孽深重,因为我站在……残害你家人与同伴的这一边。」
「什么!」
紫苑非常惊讶,交替看着老鼠跟老人的表情。
「果然我没猜错。」
老鼠轻声说。用着跟刚才完全不同的口吻,一种没什么把握的声音。
「原来我没猜错,果然如此。我知道你被NO.6放逐,才会成为地底下的人,也隐隐认为你是NO.6诞生的决策人物,但是那场屠杀……我一直不愿意去联想你跟那场屠杀有关。」
「屠杀?老鼠,什么意思?」
「那就是NO.6历史中的一部分,『麻欧大屠杀』,有超过百人被杀害。」
「麻欧大屠杀……」
「你没听过吧?」
「没有……今天第一次听到。」
「没什么好觉得丢脸,大家都不知道,除了加害者与被害者之外。也许那是NO.6首次将丑陋的一面暴露出来的事件,所以要隐瞒,没有留下任何纪录。但是,记忆是抹不掉的,绝对不会褪色,也无法被烧掉、抹去。」
「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我已经出生了。」
「早就已经出生了,而且还被认定为菁英候补,住在『克洛诺斯』的房子里。当时的你应该是一个聪明可爱的小乖乖吧。」
紫苑用力咬紧牙根。
算了,现在没有时间讨论私情,情况紧急。这点自己还知道。
伤疤,伤痕的异常隆起。这是火烧的吗?
「被烧的。」
彷佛看穿紫苑的思绪,老鼠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着。那个声音化成冲击,狠狠撞上紫苑。
「被烧?……被烧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某天携带火器的士兵突然闯进来,烧光我们。」
眼前出现满天通红的火焰。
烧光我们……
老鼠站在紫苑面前开始述说,以一种几乎不带感情的淡淡口吻。
「我们呢,紫苑,被称为森林子民。NO.6不,在NO.6的前身蔷薇之城出现的遥远以前,就已经以森林为家了。我们跟风、大地、湖水、天空、各种动植物都相处融洽。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老人的手颤抖地举了起来。
「他说得没错,紫苑,这块土地上原本有森林子民居住,那里保留着真的可以说是奇迹的大自然。」
「森林子民是怎样的一群人?」
兴奋……自己正往老鼠的真实跨进一步。
「生在森林、活在森林、善用森林、长久以来守护着森林的一群人。他们跟风、水、树木、小草都能互通心灵。他们跟我们有不同的、完全相反的生活方式。不渴望繁荣及发展,只希望能静静地生活在大自然的规律之中。这块地因他们而被守护下来……就是这样。」
老人深深叹息,然后低头。每吐出一口气,就觉得他的身体萎缩了一圈。
「那是一座丰富的森林……有大小各种动植物栖息,有四季,花朵盛开、结果、枝叶茂密……生命在那里孕育,绵延不绝。」
「但是NO.6破坏了那一切。」
老鼠的声音变成了呢喃声,优美的呢哺声摇晃着鼓膜及心灵。
「紫苑,我想你应该没发觉吧?在你出生的那时候,NO.6还继续对外扩张,他们企图把适合自己生存的土地全都并吞,全都占为已有,不留余地。为了这个目的,他们认为我们是绊脚石。我们是森林子民,只遵守森林的规律,根本不管其他东西,因此拒绝臣服于NO.6。那个时候,墙壁正快速地形成,只有银色墙壁内部的人被当作人对待,外部如何遭到侵犯、破坏都无所谓。这变成了NO.6的法则,然后他们遵从这个法则,全面侵略森林,强抢豪夺。你听得懂我讲的话吗?」
「懂。」
「那你能猜到我接下来要讲什么吗?」
紫苑点头。颈部的骨头传来咯咯声。
「NO.6的军队……袭击了你们的部落。如果不臣服……那就全部毁灭……」
「没错。你的洞悉能力越来越好了嘛!」
紫苑抚着胸。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心跳加速,彷佛连呼吸都困难。
「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睡觉。事情发生在晚上,我还小,太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也不记得父亲的声音,只记得好热,还有四处肆虐的火焰的颜色……我记得,我记得哦,紫苑。」
「部落整个被烧毁了……对吗?」
「烧了、杀了,不论男女老幼。连人带房子烧,如果有人逃出来就射杀。不能想像吗?你可是经历过『真人狩猎』的,NO.6就是不断地重复制造那样的地狱。」
能够想像,眼前浮现残忍的虐杀情景。明明被「真人狩猎」逮来,被丢进黑暗里,一路走到这里来,明明一直站在老鼠身旁,明明身处被虐杀的人群之中,但是浮现的情景里,却是自己站在杀戮的这一方,用火焰喷射器朝着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喷射火焰。
冒汗。
恶心。
「你得救了,虽然被火烧伤……但是你得救了。」
「一名老婆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的亲奶奶,她抱着我拚命逃,因为那个人的好心,我捡回一条命。」
「你的家人全都……」
「没有人幸存。」
吞了口口水。是苦的,好苦。
「NO.6侵略、破坏你们的森林,扩张了领土,是吗?」
「没错,正好是机场那附近。那一带散落分布的树林是森林的残渣。他们想要建造跑道的土地吧,虐杀过后几年,NO.6的墙壁就几乎建造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汗水滑落脸颊,嘴里还残留着苦味。
「还有后续……」
老鼠说:
「刚开始我被收容在这里,在这个监狱地底下的缘由。」
「嗯……告诉我。」
嘻……
老鼠唐突地笑了起来。烂漫,却有点嘲讽的戚觉,一种老鼠特有的笑容。
「从你脸上看不出你想听耶。整张脸毫无血色,惨白呀!」
「我要听……我想听。老鼠,我想听你讲完,我觉得……我必须要听。」
老鼠抓住紫苑的下巴说:
「真心?」
「我答应过你,绝不再对你说谎。我有遵守,而且……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
「我也不想欺骗自己。」
「有志气。」
老鼠放手。一度回到严肃的脸庞上再度浮现笑意,完全不带讽刺或冷淡的笑,看起来甚至有点温柔。看到老鼠的笑容,紫苑突然觉得放松。头晕,脚下的地板彷佛消失,整个人像飘浮在半空中,而且全身发冷。
贫血。
「紫苑?」
「没事。」
紫苑张开双脚,支撑快要倒下去的肉体。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
接下来、接下来才是重点……我要听,我要好好听清楚事实。紫苑闭起眼睛,眼帘里还是满天的烈焰,在火焰中跌倒在地的人们。他甚至连垂死挣扎的呐喊声都听得到,肉体烧焦的味道都闻得到。
我站在杀戮者这一方吗?
十二年前,我住在「克洛诺斯」,在舒适的房子里吃着美食,睡着干净的床。老鼠被烧,差点被杀死的那个时候,我正衣食无缺地活着。
谁能断言那不是罪?就算还是稚子,我仍旧身处加害者这一方的世界,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我站在NO.6这一方,而不是老鼠那一边。谁能断言那不是罪……我能断言那不是罪吗?
黑暗天旋地转,老鼠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声音越来越远。
一只手从腋下穿过来支撑着身体。
「够了,紫苑,到此为止吧。」
老鼠用力支撑着紫苑,那样的触感把紫苑的意识拉了回来。
「你啊……不过我也是,我们都很累了。一直保持着紧张的情绪,从太过严苛的经历里逃了出来,疲劳也到了极限了吧。够了,休息吧,好好休息,要不然你的心脏会停掉。」
「……歌……我没听见歌声。」
「啥?」
「就算我意识模糊,也无法像你一样……听到歌声,我……听不到。」
「紫苑。」
「我……听不到。」
「紫苑,你看着我!」
紫苑抬头,灰色的眼眸里只有风平浪静的温柔。
「我以前也说过,我是我,你是你,我们不一样,也无法变成一样。但是我们能够像这样彼此帮助。是彼此哦!你刚才帮助我,喂我喝水,明明自己也渴得要命,但是你一点也不保留地全喂给了我。紫苑……你生在墙壁内侧,我活在墙壁外侧,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是现实,没人能够改变……但是,在对方快支持不下去时,立刻伸出手来想要支撑对方,也真的付诸行动,喂对方喝水、保护对方,这也是我们的现实。」
「老鼠……」
「我并不是要苛责你,也没有要断定你的罪。我……一点也不希望让你痛苦。对不起……我应该多想想你的状况。」
眼球深处有股温热的东西冒出来,在还没成声之前,泪已滑落。
不像话,居然哭了,真难看……
紫苑晈紧下唇,想要忍住眼泪,没想到哽咽声却从紧咬的齿间溢出。
不要对我这么温柔,不要向我道歉。你可以再逼问我、再苛责我,判我的罪也没关系。如果不这么做,我会依赖你,依赖你所说的现实,无止尽地赦免自己。因为我还是如此脆弱…
紫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拉到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就没那么容易复原。眼泪不顾紫苑的意思,无止尽地滑落。
「别哭。」
老鼠伸手拍打着紫苑的背。
「哭什么,你又不是小婴儿。你没有罪,该赎罪的是大人,孕育出那个怪物、把它养到这么大的大人们才需要赎罪。对吧,老?」
「对,所有的过错都在我们身上。」
「那么,你有什么过错?你犯了什么罪?」
「我制造了虐杀的因。」
空气彷佛冻结了,老鼠撑在紫苑腋下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那场虐杀并不是为了确保建造跑道的土地,而是为了拥有爱莉乌莉亚斯。」
爱莉乌莉亚斯,伟大的王。
「我们应该没有王,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没有,我也没听过那个名字。」
「那是当然,因为名字是我取的,你们并没有给她名字,但是你们尊敬她,如同其他的大树、太阳、月亮一样尊敬她、害怕她。没错……害怕……她有一种能力,一种我们跟你们都没有的能力,我想那是人类无法拥有的能力。所以NO.6想要她、想要她的能力。老鼠……你们很清楚她的能力,你们敬畏她,从未想过要利用她繁荣自己。这就是你们跟我们的差异。我跟那场虐杀并没有直接关联,虽然这并无法为我自己脱罪。」
「我只听事实,你的角色是什么?」
「我……我在那片森林里遇见爱莉乌莉亚斯,发现她的能力,向上级报告。可以说是迷上了她吧?我一头栽进去,提出跟她有关的庞大研究报告,NO.6的高层也非常感兴趣,拨了充裕的研究经费下来。我被称为稀世学者,名誉与财产让我飞上云端。啊……」
老人停了下来,视线悬在空中一瞬间。
「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那个时候火蓝跟我说过,她说:『你很恐怖,脸上的表情非常恐怖又危险,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觉得你好恐怖……』我到很久以后才了解她的意思。对……我自己并没有发觉……对于自己的变化跟NO.6的转变都没有自觉……连火蓝的恐惧也一笑置之,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舍弃理想,偏离原本的规划。而那个时候……NO.6的统治机构已经成形,一步步迈向牢不可破,台面下的军备也已逐渐完善,巧妙控制人群的统治系统也慢慢出现。我不知道……完全没有察觉。我还一直深信,深信……」
「NO.6是桃花源?」
「对。以永续非战、和平为基础,不拥有任何武器,与世界接轨,保障所有人类的生活,尊重每一个人类为一个人。NO.6与世界,科学与自然,理想与现实没有任何矛盾,和平共存。我这么深信着,深信,然后埋头研究……结果招来了悲剧。我根本没想到NO.6居然拥有军队……更没想到……他们会发动军力,侵略周边世界。虐杀过后很久,我才知道这个事实……我非常惊慌失措,深受冲击到全身僵硬。那个时候我才了解火蓝所说的意思,我满足于工作上表面的成就,完全封闭自己的感官,我发现自己是一个毫不关心周遭发生什么事的迟钝之人,而且变成了既愚蠢又危险的人。我发现之后,向高层要求公布虐杀的事实,这是我仅能做的抗议。」
老鼠觉得很可笑地摇摇头说:
「你以为他们会接受?」
「对。」
「太天真了。」
「我以为我们是伙伴,我以为我们不是执政者跟学者的关系,而是共同拥有
创造理想都市的希望与理念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