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你强烈抗议,结果被以叛逆份子的身分遭到逮捕,限制自由?」
「对……不过他们并没有杀我。」
「原来那些家伙也有良心。」
「不……不是。」
老人单手抚摸着自己的膝盖。
「因为我的身体变成这样,所以他们认为不需要杀我吧。紫苑……」
「是。」
「你看这个。」
老人伸出手,卷起手上的布。
「……」
站在紫苑身旁的老鼠有点动摇,而紫苑本身也倒抽一口气,探出身子来。
从手肘到肩膀上浮现出一条红色带状痕迹,跟紫苑身上的一样蛇行,不过感觉比紫苑身上的黑。
「这是……寄生蜂的……」
「现在我可以肯定是了,我的体内一定残留着无法羽化的蜂的残骸吧。当时我被市当局软禁,有一天突然在房间晕倒,失去意识。复元之后,皮肤就出现这样的异常变化……双脚也接近坏死。」
「脚……」
「你是头发的颜色,而我失去了双脚,这是活下来的代价。只是,当时没有人能确定原因,包括我……在今日也许是最佳的研究材料,但是当时高层并没有那么冷静的余力。他们正忙于架构统治机构吧,而且监狱也还在建造中。我失去了双脚却捡回了一条命,被关进地下洞窟,后来直接被切割、舍弃了。紫苑,我是NO.6最初的寄生蜂宿主,苟活下来的人。」
「如果是这样,老……」
老鼠扬起下巴,笔直地盯着老人,目光炯炯。
好坚强……
老鼠还能完整保有自己,掌控自己的感情与理智。紫苑用手背拭泪,然后握紧那只手。老鼠说我们无法变成一样,也许没错,但是却可以靠近。
我想像他一样坚强,我想保有自己,我想一直是自己。
这不是希望,不是祈愿,是对自己的誓言。
总有一天我要变强壮,我一定要让自己获得不再无止尽赦免自己的坚强。
老鼠指着天。
「如果是这样的话,老,上面应该会找你吧?他们也该发现都市内部的异常变化了,也许正慌张失措,再怎么傲慢的眼睛也该面对现实了,你不觉得他们会来寻求你的协助吗?」
「不可能。我的研究室全部被没收了,他们应该全部解析完了吧,我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我老了,我会在这个地底下度过余生,迎接死亡。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我没有改变现实的能力,也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我很清楚一点,接下来会在NO.6发生的事情,会比你们所想像的还要具有恐怖的破坏力,会有很多人因此丧命。能阻止这一切的,不是我,也不是NO.6,而是你们。」
「阻止?死跟破坏?为什么我要阻止?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老鼠,死的是市民,不论大人、小孩全都会死。你要视而不见吗?」
「不行吗?」
「你说紫苑没罪,一点也没错,同理,现在住在墙壁内侧的孩子们有什么罪?明知道孩子们会死,却袖手旁观的话……袖手旁观的人……全都是……」
老人挺直腰杆,迎上老鼠的视线,说:
「虐杀者。」
老鼠微微呻吟。
「这话不是我能说的,但是,我还是要说。老鼠,你是虐杀下的幸存者,所以你不能站到加害者这一边,你不能变成跟你憎恨的对象一样。」
「……」
老鼠沉默着。紫苑往前迈开一步问:
「我们该怎么做呢?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都市内部里有母亲、有邻居的孩子莉莉,还有她的家人。有每天早上来买餐包的学生,也有上班途中互相打招呼的劳工。
不知道为什么,莉莉的脸重叠上在西区认识的那个叫火蓝的少女。
不行,不能被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防止悲剧发生……你们只能照着自己的心去做了。如果是你们的话,如果是你们的心的话,一定能带领人类从灭亡走向拯救之路。我这么认为,强烈地这么认为。紫苑。」
「是。」
「这个拿着。」
老人摩擦扶手,出现一个小抽屉。他从里面抓出一个东西,交给紫苑,然后叹了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气。感觉他好像急速老化了,年轻眼眸里的灿烂光辉早已不复见。
「这是晶片?」
「对,我的研究几乎都在里面,寄生蜂的事情、爱莉乌莉亚斯的事情、森林子民的事情……全部。救出你的朋友之后,你打开来解读吧!」
「我……吗?」
「就托付给你了。好了……我累了,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我累了,想休息。」
就托付给你了,你去找答案,拜托你找出答案,找出正确答案。
彷佛听到老人没有说出口的话。
谜团还很多。
这个地底世界形成的原因、老鼠来这里的缘由、从这里离开的理由、相遇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这些都是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情,不过就暂时将提问的话留在心底吧。
知不如行,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
吱吱吱!吱吱吱吱!
老鼠们突然骚动了起来,紫苑脚边的沟鼠发出威吓的声音。
叽叽叽叽!叽叽叽!
有听过的声音,这是……
「是月夜,老鼠,月夜在这里。」
「我知道,真是的,你居然能分辨出小老鼠的叫声。」
老鼠将手指放在唇上,吹出高亢的口笛声。
叽叽叽叽!
黑毛小老鼠如同从岩壁滚下来一样,冲了下来。
叽叽!
沟鼠跳了起来,冲向月夜。
「住手!」
紫苑的喝斥让沟鼠停止了动作。
「它不是猎物,它是我们的同伴,放了它。」
沟鼠抬起压制着月夜的脚。黑色小老鼠如同弹簧般跳了起来,爬上老鼠的身体。
「辛苦了,是借狗人要你传话吗?」
月夜点头。小小的身体四处都是伤痕,还渗着血。
老鼠仔细聆听月夜的叫声后,倒抽了一口气。
「地面上全都准备好了,我们也得加快脚步。老,虽然我很想问清楚一点,但是没时间了,我们要走了。」
「走吧,有什么需要吗?」
「请给我们水跟食物,我们已经饿到头晕了。」
「马上帮你们准备。毒蝎,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在这之前……」
毒蝎站到老鼠身旁说:
「老鼠,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
「你该不会想用小型炸弹破坏那道门吧?如果那么做,连这里都会崩毁。」
老鼠很故意地蹙起眉头回答说:
「毒蝎,我们可是走监狱的后门关卡进来的耶。那道关卡上装有炸弹侦测装置,虽然是旧式的,就算小刀、小火器能混进来,小型炸弹是绝对不可能的。要是可以的话,我会背它个上百颗进来。」
「那就好,只要你不会把我们卷进去,那就没关系。」
「你怀疑我?」
「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你是个危险人物。」
「喂、喂,恶魔不是紫苑吗?」
「恶魔不会哭。」
毒蝎瞄了眼紫苑。
「恶魔才不会哭成那样。」
被这么一讲,紫苑脸都红起来了。好丢脸……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居然能哭得那么毫无防备,真是不可思议。」
「不是、就、我、我只是、累了……神经太过紧绷,如此而已……我不是每次都会哭成那样……」
空气有了些微颤动。
因为毒蝎笑了,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你真有趣。说不定……你比老鼠还要更可靠。」
一只沟鼠爬上紫苑的肩膀,鼻尖往紫苑身上靠近。
「这家伙也说你比较可靠。」
「那是什么话!」
老鼠咋舌,然后用下巴指了指。
「走了,紫苑。」
「嗯。」
「老,再见,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次我真的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那很好,因为你是活在地面上的人,该活在风与光之中。我祈祷我们从此不再见,不,你不需要祈祷这种东西吧……」
「不需要。」
「啊……老,我也走了,虽然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剩下的你自己去找答案吧。托你的福,我想起了火蓝。但是,你不需要告诉她我的事情,你也忘了我吧。再见,紫苑。」
「再见。谢谢你。」
紫苑迈开脚步。
回头一看,蜡烛已经熄灭,背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急救灯亮了。
进入监狱内部的门在月药面前开启了。他往里面踏进一步,整洁的白色墙壁与走廊绵延着。
「真是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啧!」
月药一走进整排管理系统装置的房间,马上就遭到斥责。
「为什么这个清扫机器人不但不打扫,还四处乱丢垃圾、散布恶臭?你究竟有没有好好维修啊!」
身高、体型都有月药一,五倍的男人大声叫嚣。
「对不起,这台机器的状态不太好,只是我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不用解释了,快点收拾干净。」
「是。」
「臭死了。」
长发女人扭曲着一张脸,捣着鼻子。
「我没有办法在这么臭的地方工作。」
她含泪走出房间。走出去时,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踩了月药右脚一脚。她非但没有道歉,甚至连看也不看月药一眼。
房间里有透明的墙壁,将房间分为几个部分,越往里面,管理系统的重要性越高。现在月药所站的地方在门附近,这个地方俗称「人体模型」,主要管理空调系统,是重要度较低的部署,所以才能轻易地叫他进来吧。
「真的很抱歉。」
月药握着吸尘器,清理散落在地板上的垃圾。
「真是没用的家伙。像你这种清洁员随便找都有,下次再犯这种错误,马上就解雇你!啊!真臭!受不了,嗯……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有。」
月药低头。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不过是个下城的居民!啧!」
男人一脚踢上月药的小腿,月药一个不稳,狠狠地撞上桌角。
「你在那边磨蹭什么!快点打扫!」
风在脑海中舞动。不,是狂风乱吹。
发出呼啸的声音。
可恶!
月药喃喃地骂。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这是什么傲慢的态度?!为什么我要被那种家伙骂?我可是在工作,一直以来我都认真且诚实地完成我的工作。呃……虽然偷卖了一些东西,但是我可没造成任何人的困扰。如果没有我,你们就会被垃圾埋起来耶!臭什么臭,脏什么脏,还不是你们自己制造的!开什么玩笑!把我当狗看……住哪里有关系吗?我是人,不是狗。
受伤的自尊转换成愤怒,愤怒充斥着月药的心,把他最后一点踌躇抹得一干二净。
脑海中浮现借狗人褐色的脸。
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工作的辛苦与价值,只会威吓你、瞧不起你。如何?吓吓那些傲慢的家伙也不为过吧?
你说的没错,借狗人,一点也不为过!
月药瞄一眼墙壁上的电子时钟来确认时间。包括这栋建筑物,NO.6内部的时间一秒不差地流逝。
胶囊滚落在脚边,并没有溶解。
可恶!
月药用右脚轻轻踩上去。还有一个,那个也一样……
「这是什么!」
男人站起来,表情扭曲。
「这是什么臭味啊!」
「不知道……好像是肉类腐烂……大概是垃圾里的腐败物……」
的确臭。虽然不是猛烈的臭味,但是会让神经不舒服。连习惯腐臭的月药都觉得有点恶心。
「受不了,恶,让开!」
男人捣着嘴走出房间。跟女人一样,他也踩了月药一脚。
「好痛,你干嘛!」
「罗嗦!让开!」
男人的手推了月药的胸膛一把。月药步伐蹒跚,撞上控制盘。
刚好是指定的时间。
月药扶着腰,假装呻吟,藉机按下右边的绿色按钮,顺便连旁边的切换按钮也按下去。这么一来,这个臭味就会随着空调,分散到监狱内部。月药不知道绿色按钮有什么作用,他只是按照借狗人的指示去做。
他蹒跚地站了起来,拿起吸尘器开始清扫工作。
冒了一身冷汗。
天花板正中央的监视器不知道拍到了怎样的自己,看起来会不会不自然呢?
下手了。
桌子底下有开始溶解的胶囊,正冒出臭气。
月药颤抖的手用力握紧吸尘器的管子。
紫苑。
我感觉得到,你就在附近。
紫苑。
我感觉得到!
不要来,求求你,不要来。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不要来,紫苑。
我好想……
好想……
见你。
又出现一名牺牲者,总计已经超过三十人。社会地位、财产、病历、居住
地、性别、年龄、体格、嗜好似乎全都无关。下一个会是谁……
NO.6内充斥着恐惧、不安与动摇。
「市当局到底在做什么;:」
「快点研究出原因!」
「为什么没有有效的策略!」
「快点派遣医生!」
「市长,请召开紧急记者会。」
我们的NO.6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的NO.6为什么……
老鼠敲着门,这是通往监狱的门,沙布就在这道门的那一端。
「时间差不多了。施放灿烂烟火的时刻要到了,紫苑。」
「嗯……」
「紧张吗?」
「不,我在想。」
「你这个时候还有事情要想?」
「我在想沙布,我想快点见到她。」
「别着急。」
「还有,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我在想……」
「想什么?」
「我能够完全了解你吗?」
「又在想这种无聊的事了。」
「是吗……」
老鼠突然拉扯紫苑的耳朵,一阵疼痛穿刺而过。
「紫苑,你听好,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门一开就是监狱内部,你的脑袋给我动起来,我会按照你的指示去走,你可是我的救命绳索,绝对不准给我切断。」
「当然,事到如今不用你再耳提面命了。」
老鼠笑了,伸出手心,紫苑将手放上去。
咔嚓!
传来声音。
昧嚓嚓嚓!
自动上锁装置解除了。
「完美!回去之后可要好好奖赏借狗人才行。」
咔嚓嚓嚓!叽!
「出动了,紫苑。」
「嗯。」
门开了。
刺眼的白色光芒。
晕眩。
无法抗拒的光。
光线溢了出来,十分灿烂。
前方无庸置疑是NO.6的世界。
小说名称:未来都市NO.6
本卷名称:第七卷
1 最后的拥抱
这里将是我永远的安息之地,
我希望我这疲惫不堪的一生
能够就此挣脱悲惨命运的枷锁。
啊啊,我的眼啊,就看这最后一眼吧!
啊啊,我的手啊,就享受最后拥抱吧!
(「罗密欧与茱丽叶」 第五幕 第三场)
刺眼的白色光芒。
晕眩。
无法抗拒的光。
光芒四射,十分灿烂。
前方无庸置疑是NO.6的世界。
是啊,NO.6总是这样,充满光亮,散发光芒。
我回来了。
紫苑用力握紧拳头。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背。
「深呼吸!」老鼠说,「把你的感情跟气息一起释放出来,因为只要有瞬间的迟疑或激动,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要冷静行动!」
「我知道。你才是,要紧跟上来啊。」
紫苑突然觉得好笑,由心头逗笑了出来。
「干嘛?」
老鼠收敛下巴问:
「你笑什么?」
「居然能对你说『紧跟上来』的感觉真好,因为一直以来都是你对我说这句话的。」
「……紫苑,你啊……」
放弃想要说什么的冲动,老鼠只是摇摇头。
门全开了。
光线直射出来。
「走吧,老鼠。」
放松拳头,紫苑迈开脚步踏入白色光芒里。
笑了?
老鼠摇头,紧咬下唇,有点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他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而且还是由心底发出的愉悦笑声。
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装模作样,在即将踏入监狱内部的前一刻,紫苑笑了。他居然笑得出来。
居然能对我说「紧跟上来」的感觉真好……
什么啊,我们是悠闲聊天的学生吗?这就是所谓的谈笑风生吗?为什么……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不紧张?你不知道自己处在怎样的情况下吗?
要怎么骂他都不为过。
「但是……」老鼠喃喃自语。
但是,他太厉害了。
在还没骂出口之前,已经先感到佩服。
我笑不出来,我怎么也无法放开心胸去笑。正要踏进如同地雷区的危险地带的现在,我没有余力去笑。
不是恐惧,也并不害怕,只是紧张。那是为了迎战的准备;为了躲过袭击而来的敌人,并在错身而过的瞬间给予敌人致命一击时,身心必要的准备。然而,紫苑身上完全看不到那种准备,他连战斗的意识都没有。
好几次都很不耐烦地想问他:「你把爪牙忘在哪里了吗?」
甚至还曾焦虑到甩他巴掌,不是吗?
原以为紫苑孱羸,以为他远远比自己脆弱、娇嫩,彷佛则孵出来的雏鸡,毫无防备、软弱无力……心里觉得这小子完全不懂任何可以在这个过于残酷的现实中,生存下去的方法。虽然如此,却一次也没有轻视、看不起过他。
反倒是……没错,反倒觉得自己必须保护他,如果我不全力守护紫苑,他就活不下去,会被击倒。我真的曾经这么想过。
实在是天大的误解,我犯了误判的愚蠢错误。
很久以前,我就察觉到这一点了。
紫苑一点也不弱。他不弱,才能够来到这里。他非但没被击垮,还堂而皇之地活了下来。他以自己的力量往上爬,通过残酷悲惨的现实,站在这个地方,而且还笑了,不是吗?
笑……是吗?是啊,你以你的方式,我就做我自己,一起突破重围吧!
调整好呼吸。
好戏才正要上场,紫苑。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前方有什么在等待呢?我们丝毫无法预测。
是地狱?
有奇迹?
生遗?还是一去不返?
前途未卜。
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冲到终点时,你还笑得出来吗?你还会是你,带着跟往常一样的笑容吗?
「走吧,老鼠。」
紫苑踏进白色光芒之中。
必须紧跟着他,不能落后。
老鼠点头,跟着紫苑迈入光芒里。
X点。
内部构造图上这么记载,代表位于pol-z22的那道门,地下空白部分跟地上唯一接触的一点。
门开了,也开启地下世界与监狱设施之间的通道。大概是气压的差异,感觉有风吹了进来。
紫苑往右跑。
脑海中浮现富良画给他的内部构造图,彷佛东西就在眼前。
「往右十五步,到那里为止很安全,没有感应器。再过去是楼梯。」
「楼梯上呢?」
「第二阶四十五度角有一个,转角的平台上距离地面十五公分水平有一个,第十一阶的六十度也有一个,都有电波通过,但如果不触碰到它,监视录影器不会敔动。」
「喔,戒备比较宽松喔。」
「到这里为止是。」
这里是监狱设施的最底层,主要是仓库跟资料室,除了X点,跟外部完全没有接点。当然,没有任何窗户、没有门。除了透过正规的路径——监狱的从业人员、职员,或是拿到访客用的认证晶片,不需在意感应器,可以从楼梯或电梯下来——之外,如果不是通过那个地下世界,根本无法来到这里。
就机密上而言,不是重要的区块,被入侵的可能性也接近零的话,警卫也较于松散吧。
没人料想到X点——pol-z22会开吧……
「老鼠。」
「嗯?」
「你觉得我们有多少时间呢?」
「一分,不,有两分钟。」
两分钟,能有这么长吗?
X点的异常变化应该已经出现在监狱的保全系统上了吧……从管理负责人发现到采取行动之间,能有两分钟吗?
「借狗人处理得很好,上面现在应该引起骚动了。」
「骚动?」
「很快你就会知道,上面正举办着愉快的庆典呢。总之,整整两分钟就在我们手上。」
「两分钟?」
「感觉像永远那么漫长啊。」
「没错。」
第二阶四十五度、转角的平台上距离地面十五公分水平、第十一阶六十度。
楼梯就快爬到尽头了。因为无法一口气往上冲,因此花了不少时间。只剩下一分〇六秒。
从这一阶开始,进入监狱设施的地上部分。
这里有入口大厅,是人来人往最频繁的地方。职员们跟囚犯穿越不同的关卡,聚集在这一层楼,然后再前往各自的职场。这一个楼层在大门口对于进入的人会进行彻底的核对,但是一旦进入,检查机制就会比较松散。而楼层越高,检查机制就越严格。
目标是最高层。
设有多重保全系统的监狱最深处,而不是从主塔往外突出延伸的犯人收监设施。
监狱的最深处,沙布就在那里。
紫苑如此确信。
沙布是被认定为菁英的人,被选中的人从幼儿时期就享有最完善的教育环
境。投入充裕的金钱、时间、劳力的菁英培养,也是NO.6的基本政策之一。
这样培养出来的菁英被当作单纯的犯人收监,怎么想也觉得不可能。如果是因为跟自己有关联才被逮捕,那么母亲火蓝不可能平安无事。
不是火蓝,而是沙布。
那并不是因为跟紫苑有关联,而是因为沙布本身的条件吗?菁英、没有亲人,也许身为女性也是条件之一……
「样本的收集情况——保健卫生局的档案里,确实有这一项……」
富良说过。
样本、样品、标本。
NO.6在都市内部抽出标本,先进行样本收集,而且应该是极机密,在市民没有察觉下,抽出来当作样本。那跟都市内部传出来的怪事骚动,一定有关系。
这一点紫苑也很确信。
若沙布是符合各种条件的样本,那非常珍贵。对待珍贵的样本,一定需要相对应的设备吧。
所以,沙布必定在最高层、最深处的那个特别部门。虽然不是百分之百肯定,但是准确率非常高。
打冷颤。
不是对NO.6,而是对自己本身。
若是自己,会如何对待珍贵的样本?
紫苑因为自己的冷血思考打起冷颤。将沙布定位在珍贵样本的想法,让自己起了鸡皮疙瘩。
必须要静下心来。身于危险之中,最需要的是「心的态度」。
不能乱,不能被迷惑,不能迷失!
这也是老鼠教会自己的。
而冷静,同时也是压抑滚滚而来的思绪。将身为人的激动心情压抑在心底,尽可能地控制。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要是缺少了思绪与感情……就变成单纯冷酷的人。
我是不是很冷酷?我的心里是不是有一块无情的部分,而我把它误认为是冷静呢?
咬紧牙根。
不能乱,不能被迷惑,不能迷失,而且也不能迷惘!
现在不是迷惘的时候。
传来慌张的脚步声。有两个人。一个砰砰地相当沉重,另一个则是显得轻盈些。
「为什么会这么臭?真受不了!」
两名身穿白衣的男子从楼上冲下来,两个人都用手帕压住鼻子。一个有点肥胖的四十来岁男子,跟一个过瘦的年轻男子。
紫苑跟老鼠蹲着躲在扶手旁。
男人们就停在紫苑眼前,用力呼气着。
「头都晕了,那个臭味是怎么回事啊?」
中年男子呻吟着说。
「听说是清扫机器人故障了,不但不会打扫,还到处丢垃圾。」
年轻男子回头,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中年男子似乎真的很不舒服,脸上毫无血色。
「真是的,根本无法工作,鼻子都抽筋了。」
「就是啊,真受不了,我看是那个吧。」
「哪个?」
「今天不是『神圣节』吗?这种日子还在工作,所以遭到报应了啦,一定是这样的。」
「那也没办法啊,我们在研究机关工作,哪能照着行事历休息。而且,你说什么报应,还真不科学的讲法。」
「是没错……不过,最近我常常突然会有这种感觉。」
「感觉?什么感觉?」
「说不定……真会有报应。我们再这么下去,是不是会有报应?」
「啥?谁能对我们怎么样?你呀,该不会是因为太臭了,思考回路秀逗了吧?……你听好,这种非科学的事情,即使想到也不能说出口,要不然别说当研究人员了,你还会被盖上不适合当市民的烙印喔。」
年轻男子耸耸肩,沉默不语。
紫苑转头向老鼠使眼色。几乎在同时,老鼠动了。他扭着中年男人的手腕,
将小刀压在他的脖子上。紫苑也冲出来,扭住年轻男子的手。
「你……干什么?」
「别动,也别出声,你一嚷嚷,我就杀了你。」
老鼠的声音沙哑、低沉又冰冷。这就是杀手的声音,加深对方的恐惧,封锁对方的抵抗。
紫苑再度深刻体会到老鼠真的是一名天才演员。
「你也是。」
他在年轻男人的耳边轻声说。虽然无法做到像老鼠那样成功,但是光有老鼠的声音跟银色小刀,效果就已经十足。两人都完全没有抵抗,彷佛没有自我意识的木偶一般呆站着,只有身体微微颤抖。
「往右边的门,将胸口的名牌放在感应器前。」
老鼠点头,将被扭着手的男人推到门前。
嵌在门上的感应器殷动,灯闪烁着。
门无声地开了。
「衣物间?」
「对。」
「原来如此,正是适合让两位大叔躲藏的好地方。」
话还没说完,老鼠已经轻轻转身,拳头揍向男人的腹部。紫苑推了年轻男人一把,老鼠的手刀随即朝着脚步蹬空的男人脖子上砍下,一气呵成。
两个男人都无声地倒在地上。
他们脱下男人身上的白衣,然后将人塞进置物柜里。真像强盗,紫苑突然这么想。然而,他完全没有罪恶感,也没有异样的感觉。为了往上走一步、为了往前跨一脚,只能这么做。他穿起白衣。
「如何?」
穿上白衣的老鼠边问边转了一圈。
「很好看啊。」
「谢啦,上等的表演服饰,虽然尺寸有点大。所以,这个名牌能成为认证晶片?」
「对,既然门开了,应该就没错。」
就算是NO.6,也不会在每个监狱内部的工作人员身上都埋入晶片吧。埋入人体要回收非常困难,应该只有对不需要回收的人这么做,像是囚犯、会接触到最高机密的人,以及可以自行到最高层去的人而已吧。
其他职员应该是使用可以取下,或是方便用来辨识的物品当作认证的工具。
紫苑猜测得完全正确。
就用这个走到去得了的地方。
他迎上老鼠的目光。灰色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感情与动摇,这让紫苑觉得安心。不论处在任何的情况下,这双不会动摇的眼眸都在自己身旁。对他而言,那是坚强的支柱,一路支撑他走过来。
关上置物柜。
错了,紫苑,接下来的路,你必须自己去开拓。你不再是船尾,你必须成为船头。
他们步出走廊。走廊上弥漫着异臭,一种像是厨余腐烂的味道。
「喂喂,怎么回事啊,什么味道?」
「建筑物里弥漫着臭味耶!」
「我头好晕,好想吐。」
一群人以手帕或手捣住嘴巴,冲出走廊,还有人是从楼梯上冲下来的。有人脸色发青、有人额头冒着油汗,甚至有人含着泪。
紫苑蹙眉。不是因为臭味,而是人群的骚动。
这的确是异常的臭味,但是有必要这么惊慌吗?
西区市场里飘的可不是这种臭味,那是更浓、更腥的味道。可是,大家都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愤怒、辱骂、喝酒,有时笑、有时哭,每天都那样过日子。
才不过这种程度……
「因为他们没有免疫力。」
也许是感应到紫苑内心的想法,老鼠这么说。
没有免疫力。对,的确如此。
杀菌、消臭、温度调节,以人工制造出舒适的环境,等于是排除所有令人不愉快的东西。因为排除、消灭了所有垃圾、污物、细菌、病毒、异臭、恶臭、噪音,NO.6才被喻为桃花源、神圣都市。
NO.6设定有一个基准值的框架,对于超出自己所订标准的东西绝不宽容。
不光是臭味、声音、细菌,连人都排斥,绝不容情地割舍。被关在这座监狱里的大部分囚犯都不是真正的罪人,而是超出神圣都市所订标准的人们。没有对市府宣誓忠诚、提出异议、不遵从、抱有疑问,因此被归罪、被收押的,应该大有人在。其余的应该都是因为贫穷、因为饥饿才犯罪的人,还有就是地底下有西区的居民在呻吟着。
毫无例外地排斥异物。
这就No.6的世界。
而结果之一,就是这个。
一点点臭味就过于敏感的反应,引起骚动。这就证明居民的肉体也跟这个都市一样,宽容度变得非常低。
怎么会如此脆弱!
老鼠是否察觉到这分脆弱了呢?轻微的、不足为道的裂缝。可是,微小到容易被忽略的裂缝,也可能是造成崩塌的原因。
这分脆弱、这分耐性的缺乏,也有可能成为NO.6的致命伤。
老鼠是不是看得这么远呢?
不知道。
完全不懂老鼠,明明已经开始挖掘到他的成长过程、他的过去了啊……
还是不清楚,跟初相逢时一样,完全不懂他。
他就像一座苍郁的森林。
不管再怎么深入,还是无法看清全貌。这里有花朵盛开,那里果实汇汇,再过去有涌泉,听得见潺潺流水声。这些都是一路走来曾经目睹过的风景,可是却只是深奥森林的一部分。穿过茂密的树林,也许会看到陡峭的悬崖,也许有食人野兽栖息,或者也有可能是全然未知的风景,开拓在眼前。无法预料。
就算再怎么深入,他都不肯展现出自己的全貌。越是深入,越是深邃。
我在一望无垠的森林里迷了路,旁徨着。
交织着疼痛与甜美的感觉,旁徨着。
白衣的口袋里有棉制手帕,紫苑拿起它来遮住半张脸。并不是为了防臭,而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脸,这样捣着可以减低被盘查的可能性。老鼠也用白色手帕捣住嘴巴。
从楼梯往上爬,异臭越来越浓,然而警报装置却没有启动。
铃声响起。紫苑不自觉停下脚步,汗水从太阳穴滑下。
「消毒作业开始!空气清净作业开始!启动指数八点五,约两分十六秒后,建筑物内的空气将回复到正常范围。重复。启动指数八点五,约两分十六秒后,建筑物内的空气将回复到正常范围。」
模仿女低音的人工语音广播着。紫苑身旁一名微胖的男人松了一口气,紫苑也在手帕下吐气。
「哎哎,太好了。真是的,这简直是折磨人嘛,这么臭。」
「这种情况居然要维持两分钟,怎么忍受嘛!」
男人的后面有一个也是微胖的女性扭曲着脸说。她的肌肤细嫩,厚厚的红唇看起来异常艳丽。紫苑跟老鼠正打算沉默地走过去。
「啊、喂,你们两个。」
被叫住了:心跳加速。
怦!怦!怦!怦!
悸动得好厉害,汗水狂流。
老鼠依旧用手帕捣着脸,歪着头问:
「什么事?」
「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回去工作。」
「三楼吗?」
「是啊……三楼。」
老鼠轻咳着说。
「上面很臭喔,下面还算好的呢。我劝你们还是暂时避难一下比较好,这样也无法工作,不是吗?」
「……不行的,我们的工作是急件……」
「急件?在三楼吗?」
「是啊……」
「但是,三楼是资料编辑跟管理系统相关的楼层,不是吗?你们属于三楼的哪个部门?」
「卫生管理部。」
紫苑回答。他在脑海中回顾内部构造图。
三楼。从电力系统的配线来看,到三楼应该是普通楼层。四楼以上是特殊楼层,配线也复杂到令人觉得恐怖。跟关囚犯们的牢房建筑相连的是四楼,走廊上等间隔设置有阻隔墙,感应器的设置场所也增加了三倍以上。
在监狱设施内工作的职员多半只能到三楼,也只需要到三楼。三楼里设置有什么部门呢?紫苑的脑海中浮现鲜明的内部构造图,卫生管理部应该在三楼最里面的一角。
「这个臭味的原因还不明……卫生管理部里目前有点混乱。并没有异物从外混入的资讯出现,因此也有可能是建筑物内部出现异常变化……」
「啊?真的吗?听管理系统室说,是因为维修有问题,导致清扫机器人故障,到处丢垃圾,不是吗?」
「啊、呃,那是……」
紫苑一时语塞,这时旁边的老鼠以低沉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太臭了,我们现在正紧急调查垃圾里是否参杂了什么东西。因为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所以目前调查进展有点缓慢。」
「这样啊,原来如此,但是那个部门有你们这么年轻的职员吗?」
「也没那么年轻……」
男人伸长脖子打量紫苑,说.,
「你那个头发是怎么回事?一头白发耶。」
再度语塞。紫苑完全忘了头发的事情,近乎透明的白发,应该非常醒目。如果说是天生,一定会被怀疑过去不曾见过这种头发的职员吧。
怎么办?
「这个……我把它脱色了……」
「哎唷,好酷。」
女人笑了。
「真的很酷耶,闪闪发亮好漂亮。你用什么药剂可以脱色成这个样子?也告诉我嘛。」
「莎拉,别在那边抛媚眼。」
「什么,说我抛媚眼!真没礼貌!你为什么就只会这么说话?哎唷,臭死了,不论是这个臭味还是你,都让我觉得厌烦。」
女人快步下楼。
「嗄?喂,莎拉,你那是什么意思?喂,等一下啦,莎拉,等等我啊!」
男人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追着女人走了。
「真是无妄的恋爱骚动啊,那个男人居然大白天就在对女生甜言蜜语,而且还是在工作的地方。」
老鼠耸耸肩。
「托他的福,我们也脱身了。」
要是再追问下去,可能就会露出马脚了。
紫苑全身冒出冷汗,腋下也觉得冰冷。
「你越来越会说谎了嘛,虽然还差一点。」
「跟你比还差远了,我会继续努力。」
「值得嘉许。」
三楼的墙壁跟地板都是白色,看起来虽然很干净,但是有一股空荡荡的诡谲感。
「管理系统室在哪里?」
「左手边,有玻璃的那间房间。老鼠,你的正上方有监视录影机,你不要看那边,小心一点,走进去的右上方天花板上也有一台?是全方位式的机种。」
「了解。」
消臭跟清净装置的效率看来很好,臭味已经越来越淡,几乎不再有特别感觉,混乱似乎也渐渐平息。
自动玻璃门往左右两旁打开,一个有戽斗脸的瘦弱男子提着吸尘器走出来。
他似乎有点不舒服,两眼无神,脸色很差。
「我干了……我终于还是干了。」擦身而过时,听到男人的喃喃自语声。
「……我下手了……可是,活该……活该……」
「快逃吧。」老鼠对着男人的背影轻声说。
男人停下脚步,瞄了一眼老鼠,问:
「你有说话吗?」
「我说快逃,别拖拖拉拉。」
「你……」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那是一种王者慰劳臣下的口吻。男人眨着眼睛,喉结缓缓地上下移动。
「你……是谁?」
「我很感谢你,你要成功逃掉喔。」
老鼠对男人投以瞬间的娇艳笑容后,便缓缓地踏进系统管理室,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就像认真的员工回到职场的步伐一样。
警报系统并没有敔动。
还有时间。
紫苑握紧拳头,手心布满汗水。
事情进行得似乎比预期还顺利,如果持续这么下去,也许真有办法成功。
不,不能大意,丝毫的松懈都会成为致命伤。
紫苑也模仿老鼠不着急,以非常自然的步伐与速度缓缓走进室内。